接下來的幾個工作日，梁老板一如既往地忙碌，生活一如既往地不規律，體重血壓一如既往地向上躥。

淩晨三點，梁老板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打著哈欠，迷迷糊糊走到臥室，往秤上一站，一百三十三斤。

短短兩周，胖了整整五斤。

梁老板打開燈，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雙下巴，又摸了摸正在叫囂著的肚子，破罐子破摔，走到廚房，從冰箱裏拿出塊三明治，擱微波爐裏轉了圈，趁熱吃了。

是夜，梁北川做了一個夢——

夢裏關渠突然殺了回來，進門二話不說摁著他量血壓，知道自己什麽一個德行的梁北川抵死不從，他們倆大吵一架，扭打在了一起。

梁北川從夢中驚醒，睡意全無。拿起手機一看時間，早晨六點半。

周六上午的飛機，中午到的S市，下了飛機，昨晚統共睡了三個半小時的梁老板頭重腳輕，困得半死，進了酒店倒頭就睡，差點睡過了DA大秀。

一年一度的DougAlward大秀在時尚界頗有名氣，每年都會吸引不少外國設計師參加，梁北川穿得也比較正式，就是時間緊張了點，臨走才發現忘了扣袖扣。

梁老板看著實在來不及，從包裏隨手翻出倆袖扣扣上就出門了。

DougAlward時裝秀在百納薈萃文化中心舉辦。百納薈萃，顧名思義，還是百納聯合旗下地產企業品牌。

當年關驛忠趕上沿海地區政策優惠，在S市站穩腳跟，接了不少商務區開發項目，百納薈萃就是其中之一。

富有的人都是相似的，貧窮的人各有各的窮法。

梁北川一起床收拾完就去趕飛機，仔細回憶起來，上一頓飯還是淩晨那塊三明治，早就已經消化完了。

睡眠能有效抵禦饑餓，直立行走的時候就不行了。

生活不規律的結果就是體質迅速下降，梁北川餓得眼前發黑，保命要緊，先去餐廳自助臺撿了點東西吃。

梁北川正在吃一塊芝士餅，咬了一半，擡頭看到對面走過來的一個人，忽然有點食不下咽。

西裝革履的男人也看到了梁老板，他走近了，風度翩翩，沖梁北川伸出一只手：“梁總，久違了。”

比起握手，梁北川更想把手裏半塊芝士餅糊他臉上——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三年前，來到公司卻得知自己已經被趕出董事會的梁北川，憤怒燃燒理智，風度盡失，什麽顏面都顧不得了，和剛上任的副董徐昭善因為搶奪公章，在走廊裏公然打了起來，兩敗俱傷，最後都被送去了醫院。第二天監控錄像流傳出去，曝出匯生活管理層不和的醜聞，同時把梁北川送上了頭條。

梁北川扯開一個僵硬的笑，和徐昭善握過手，實在連場面話都懶得說，勉強點了下頭。

面對梁老板的冷臉，徐昭善也不介意，抽回手後溫和笑笑，微微側身，擦肩走過去了。

——要是當年被轟出去的是徐昭善，梁北川今天也不會介意。

匯生活是梁北川跟徐昭善一起辦的，看著徐昭善，仿佛見到了年輕版的江衫，他們是如此契合，梁北川跟他講情懷、聊夢想，重新找回了當初那一腔熱血。

梁北川和徐昭善是匯生活成立最初的兩個創始人，他們是一樣的才華橫溢、心性堅忍、不失貪婪而膽大妄為。

後來公司逐漸做大，引入風投，七個董事會席位，關渠的凱源創投占了兩個，海創、致遠兩家風投機構各占一個，剩下三個在以梁北川為首的創始團隊手裏。

公司越做越大，規模不斷擴張的同時，創始人和大股東的矛盾也逐漸浮出水面——出於公司對的長遠發展考慮，避免市場波動和股東分紅帶來的負面影響，梁北川一直不願意上市，但對於風投機構來說，不上市意味著股權無法套現，無法獲得應有的投資回報，就像看著面前有饕餮盛宴，苦於中間隔著一層玻璃。

風投公司想把這層玻璃打破，隨著公司業務的擴大，梁北川和徐昭善觀點也逐漸出現了分歧，徐昭善希望通過IPO上市獲取更多融資，把匯生活做成行業裏的龍頭老大，但梁北川更傾向於打好上下游根基，逐步發展。

創始人和投資方始終存在矛盾，管理層內部也逐漸有了裂痕。

梁北川和關渠因為商業理念不和吵的那一架，像是一點火星，點燃了匯生活下面積藏多年的炸.藥；也像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更稻草，把他和徐昭善共事近十年維系的那點情面徹底撕破。

——矛盾激化，同舟共濟演變成了同室操戈。

關渠在並購了海創風投之後，聯合徐昭善和致遠投資，在控制股份三分之二以上的情況下，握有公司絕對控制權，玩了一出脫殼，把匯生活其下盈利業務轉移到了百納匯生活名下，負債業務留下，把梁北川辛辛苦苦辦的企業徹底掏成了個空殼。

再往後就是一波野蠻收購，盈利下去了，公司估值就打下去了，收購簡單許多。最後血洗董事會，把站在梁北川這邊的董事全部踢了出去，同時對管理層來了一波大洗牌。

匯生活搖身一變成了百納匯生活，一年後在香港上市，但這已經和梁北川沒什麽關系了，那時候的關渠也早就離開了百納。

梁北川本來心情不差，見到徐昭善之後，活像是吞了一口蒼蠅，渾身上下都不舒坦。

這會兒梁北川已經沒什麽胃口了，秉承著不浪費食物的精神吃完剩下半塊芝士餅，想到自己和小關總近來那點剪不清理還亂的關系，心裏更是煩躁的不行。

他要是跟小關總無親無故，過去結下的梁子擺在那，不增也不減，三年五年也就那樣，正反關渠對誰都那副德行，為了公司前途命運，梁北川就算心裏再不舒服，也要硬著頭皮跟人打交道。

可是現在的情況有點不一樣了。

關渠不再是那個時時刻刻算計著怎麽從梁北川身上褥下一把毛來的關渠，他們在直指核心的利益關系基礎上，多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關渠能夠理解他的想法。

人類是群居動物，本性使然，一個人再怎麽獨立自我，在某些時刻也會希望得到社會、得到其他人的認可。

一方面，梁北川正在努力試圖接受小關總的靠近；另一方面，想起過去的事情，如鯁在喉，不論時間過去多久，始終意氣難平。

三年前的匯生活收購案像是一道坎，點頭之交的陌生人只需要隔著關隘遙遙相望，想要有更進一步的接觸，就非得要推倒這片連綿城墻不可。

一時半會兒，梁北川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難道像三年前一樣，再跑去和關渠吵一架嗎？

DA走秀已經開始，林博特給他安排的座位是視角最好的A區，梁北川卻沒什麽心情看。

梁北川剛想出去透透氣，走出去一半見到了小關總，關渠被一幫人眾星捧月似的圍在中間說著什麽話，夏海昌就站在他邊上。

之前就說了，百納薈萃是百納聯合旗下產業，小關總出現在這裏也不算意料之外。

但此時此刻梁北川真的不怎麽想見關渠。

梁北川轉身欲走，動作大了點，差點撞上往他這邊靠的林博特。

林博特見到梁北川很開心，指了指T臺上穿著薄紗魚尾裙，踩著銀色高跟鞋，腰細腿長的亞洲美女：“北川，這就是我要給你介紹的我的第十七任，你看她漂亮嗎？”

十七任正好走到臺前，梁北川將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身材好，臉蛋也不差，的確是個徹頭徹尾的美女，挺符合林博特吹毛求疵的審美品味。

梁北川附和道：“漂亮。”

林博特一拍手：“太好了，從今天起，她就是你女朋友了！”

梁北川：“什麽？”

關渠聽到動靜，扭過頭，朝梁老板的方向遙遙望了一眼。

林博特：“北川，你還不結婚，是在為祖國計劃生育政策添磚加瓦嗎，可我聽說現在二胎都放開了啊……”

話沒說完，夏海昌一個箭步邁過來，強行插到了兩人中間：“林總，打擾一下，有點正事要跟您談談。”

說話間，呼啦啦一幫人過來把林博特團團圍住了。

林博特被堵在中間，不死心抻著脖子，沖梁北川道：“我千挑萬選了好久的，Amy真的很漂亮，腰細腿長身材好，北川，你考慮一下啊！”

話音未落，視線被夏海昌徹底堵死了。

先前繞著小關總轉的烏泱泱一幫人，一股腦圍到了林總跟前。倒是關渠落得清閑，站到了梁北川邊上。

梁北川不說話，關渠也沒開口，沈默著端詳了一番臺上的模特，垂下眼晃了晃杯子裏的果汁，自言自語般說一句：“是挺漂亮的。”

這種時候見到關渠，梁北川心裏是在說不上舒服，還是盡量維持著自然的語氣：“你知道的，我不喜歡花瓶。生氣了？”

小關總眼睫顫了顫，伸出一只手，捏了捏他手心：“剛才是有點生氣，現在好多了。”

梁北川壓著性子跟人搭話，半是玩笑道：“脾氣這麽大呀。”

關渠笑笑，把杯子擱了下來。

——現在的小關總脾氣已經好了不知道多少，再早三年，這杯果汁就會潑到林博特頭上，早五年，高腳杯已經碎在他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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