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假回來之後，梁北川逃避鍛煉，自覺搬回了自己家。快年末了，大家都忙，小關總世界各地到處飛，就最近兩個月飛機上的裏程連起來可以繞地球一圈，一時半會兒也沒工夫把梁北川擱眼皮下盯著。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梁北川也忙得腳不沾地，一方面要接手創能的線上商城業務，另一方面游戲開發也到了最後測試階段，正在進行前期宣傳、籌備發布會，此外還要跟秦朗那邊做好溝通。

連續熬了幾個晚上，梁老板被小關總餓出來的尖下巴沒了，頂著對黑眼圈，臉都有點腫了，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遠在大洋彼岸的林博特飛過來了。

梁北川喝了一大杯黑咖啡，謹防疲勞駕駛，叫許文代駕去的機場。

走到接機口，梁北川大老遠就看到了林博特。

林博特身上總有種拋開年紀的青春感——打底衫配上黑色休閑褲，輪廓深邃，五官是西方人特有的立體，帶著墨鏡，也不知道是忘記打理了還是怎麽，棕色的頭發歪歪斜斜的翹起幾撮，有種剛從時裝周走完T臺的下來的風騷錯覺。

梁北川上前走了兩步，剛要和人打招呼，還沒開口——

兩個一米九的黑人保鏢走過來，一左一右把一米八三的林博特往中間一夾，就跟夾小雞崽似的。

梁北川嘴張到一半，剛想說這是幹嘛呢——轉念一想，國外不像國內，治安不好，要是沒這倆大漢跟著，就林博特這小身板還真挺危險——就又把嘴閉了回去。

“北川，好久不見啊！”見到梁北川，林博特激動萬分，聲音都有點抖了，墨鏡一摘，上來就給了梁老板一個巨大的抱抱。

梁北川猝不及防被抱了個滿懷，一時半會兒尷尬的手臂都不知道往哪擺。

——對這種事情吧，梁老板以前挺無所謂的，兩個男的能發生什麽，遇到小關總之後，才知道倆男的還真能發生點什麽。

林博特抱著他不撒手，時間一長，不少路人都開始回頭看了——久別重逢激動地抱一下可以理解，樹袋熊似的抱半天就有點讓人浮想聯翩了。

梁北川對林總的愚蠢早有預料，把臂彎裏的大衣展開，給他劈頭蓋臉罩上了。

林博特撒手了。

——以為B市跟華盛頓州一個溫度，林博特一下飛機就凍了個哆嗦，見到梁北川之前，咬牙強撐著那點風度，剛才說話的聲音都打顫了。才抱著梁老板取了點暖，這會兒裹著大衣，鵪鶉似的綴在梁老板後面。

林博特：“北川，你讓我設計的手表，我做好了。”

梁北川接過盒子：“辛苦了，還麻煩你這麽一趟，回頭請你吃飯。”

林博特哎了聲，有點受寵若驚：“不麻煩不麻煩，以前還是虧北川你照顧我來著。”

梁老板打開盒子一看，裏面赫然擺著一塊制作精美的女士手表，表盤鏤空，翻過來，背面兩支交疊的玫瑰中央，刻著花體的“My Love”。

梁北川沈默了：“女士表？”

林博特被這麽一問，也茫然了：“你不是說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她，女士，難道我聽錯了。”

梁北川按了按眉心，心情一時間難以形容：“是他，男的，不是她。”

林博特生命的前十八年都在北美大陸度過，中文其實不咋地，現在能說這麽流暢，還是創業那六年跟梁老板屁股後面咋咋呼呼練出來的。

林博特裹緊大衣，吸了吸鼻子，耷拉著腦袋：“那我回去再改，改完了再給你寄過來。”

看林博特一副怏怏不樂的模樣，梁北川有點懷疑剛才是不是自己話說的有點重了——但他思前想後真沒說什麽重話，一時半會兒也不知道該怎麽接話，就只說了句：“小林，幾次三番的麻煩你了。”

Everli集團中國區總經理早就安排了專車接送，車庫停了輛勞斯萊斯，林博特走過去，保鏢上前彎腰替他拉開了車門。

可能是下飛機那會兒凍著了，林博特聲音有點發堵：“北川，謝謝你的衣服。周六晚上，DougAlward的走秀一定要來啊，還要給你看我第十七任女朋友呢。”

梁老板其實不太懂林博特執著於給他看自己女朋友究竟什麽一個心態，但他還是應了：“好的，我會去的。”

***

說來梁北川當年結交上林博特，也是挺奇特的。

林博特是個混血，富二代，家裏很有錢很有錢那種，母親是日耳曼後裔，父親是歐亞混血，爸媽都是共和黨。

林博特本科讀的MIT，為了做個東方古典藝術的課題，來B大當為期一年的交換生。一年學沒上完被梁老板騙走了，家也不回了，學也不上了，天天跟梁老板一起吃大排檔，感恩節那天喝多了的林博特給他爸媽打電話，大著舌頭用中文告訴他爸我要創業。

上課的時候老師講美國的多黨制度，政黨體制背後是財團支持，尋租現象普遍，尤其是共和黨，由中產階級組成，信奉小政府大財團，推崇市場自由主義，政府成為資本的傀儡。隔了片汪洋大海，梁北川起初還不知道什麽是財團，就像他知道林博特挺有錢，但不知道傻乎乎的富二代多有錢——林博特他家就是財團。

感恩節一通漂洋過海的電話打完，氣瘋了林先生斷了林博特一切生活來源，走投無路的林博特成了中國市場的廉價勞動力，天天跟梁老板一起吃了上頓沒下頓。

林博特仿佛一夜之間家道中落，衣著打扮樸素不少，保姆管家警衛全撤走了，連他本人都被趕出了自家別墅。可惜他爸整這麽一出，不但沒讓窮困潦倒的林少總回頭是岸，反而更加堅定了他投奔梁北川的決心。

——某種程度上，林博特跟年輕時候的梁老板還挺像，都有種撞上南墻也要死磕個豁的犟勁。

暢達初創時期，大家都一窮二白，尤其是林博特，一副淒淒慘慘的樣子，梁北川心裏還挺過意不去的。

林博特進MIT比普通學生要早，十八歲那年來B大做的交換，剛成年三個月，新鮮出爐就被梁老板騙去做牛做馬了，比梁北川小了整整四歲。面對剛從未成年勞工邁出來的林博特，梁北川多少有點良心，對林博特很是照顧，加上林博特人傻錢多好糊弄——雖然後來被趕出家門了，脾氣卻是一如既往好的沒話說——可以說除了相識多年的江衫，梁北川關系最好的就是林博特。

DougAlward算是Everli集團旗下最有名的幾個一線奢侈品牌之一，做時裝設計的，每年都得投上億美金在全球市場做廣告。林博特說的這場時裝秀在S市百納薈萃文化中心舉辦，半個月前梁北川還收到了邀請函。

下午的時候，秦朗的經紀人聯系上梁老板，寒暄了一番，說起正事——大意就是可以嘉華游戲發布會秦朗不僅會到，還會邀請私交好的幾個明星來免費站臺，希望梁老板能幫秦朗爭取一下這次DA大秀的名額。

乍一聽，梁北川還奇怪，走秀這周末就開始了，這時候說這事兒是不是有點太晚了。

聽對面解釋才知道，原來參加這次走秀的一位男明星吊威亞摔著了，小腿輕微骨折，現在還在醫院躺著，T臺肯定是走不了了。那個明星的服裝設計師是Everli少總林博特，事發突然，一時半會找不到合適的模特，本來打算取消了。也不知道經紀人從哪聽來的梁老板和林博特私人關系挺好，希望梁北川能幫忙問一下，能不能把秦朗頂上。

秦朗雖然在國內很受歡迎，自帶流量，參加DA這種奢侈品大秀卻還差點檔次，才會迂回想出這麽個法子。

梁北川其實不太喜歡摻和這種事。

他雖然不搞藝術，卻也知道一個模特的形象氣質需要和服裝設計風格契合，不是隨便來個什麽人就能頂上的。但公司目前和秦朗畢竟是合作關系，特別是游戲發布的時候，還挺需要秦朗站臺帶流量，就沒好直接拒絕。

***

晚上的時候，梁老板說到做到，久別重逢，請林博特吃了頓飯。

保鏢盡職盡責跟著林博特，兩個黑人大漢往門口那麽一杵，洗手間回來都不用照門牌找的。

飯桌上就兩個人，梁北川點的菜，林博特吃東西沒什麽忌口——可能以前挺講究，後來跟著梁老板顛沛流離，餓著餓著就不講究了。

林總這些年做奢侈品設計，光顧著品味了，走下飛機那會兒全憑一身正氣，把自己活活凍感冒了。B市的冬天管你是天王老子還是隔壁老王，什麽氣場風度都不頂用，還是梁北川的棉大衣救了林博特一命，這會兒說話還帶著點鼻音，吃什麽都沒味道。

飯桌上聊天的時候，梁北川想起秦朗這茬，也不搞什麽曲線政策，就隨口一提：“聽說DougAlward大秀有個模特傷著了，我這邊有個明星合夥人想頂上，讓我來問問你。”

林博特正專心致志努力扒螃蟹，聽到梁北川這麽說，下意識應了聲：“行啊。”

聽林博特的口氣，對臨場換模特這事不僅沒什麽介意，好像還挺隨意的。

設計圈的刻板印象裏，Everli集團的林少總是個極度愛惜羽毛的，時尚界的鬼才，作品風格獨樹一幟，對自己的設計品標準極高，一分一毫都不能有差錯——這說的是那個家境優渥，游走在上流社會衣香鬢影間的Bert Lin——可人窮瘋了的時候什麽幹不出來，做梁北川手下廉價勞動力的時候，不要說高標準嚴要求了，林博特每天想象力的極限就是今天晚上吃火鍋的時候配紅酒還是可樂。

——愛惜羽毛，不存在的，吃飽飯才是人生大事。

坐在梁老板面前，仿佛回到了篳路藍縷、艱苦創業的那段日子，林博特瞬間什麽強迫癥都自動痊愈了，習慣了沒品味沒下線。

梁北川剛想問他，也不見見是誰就這麽答應了，不怕自己給他找來個奇形怪狀不堪入目的模特嗎？

梁老板話沒出口，林博特啊了一聲。

尖銳的蟹鉗紮破了林總的食指，指腹瞬間冒出了血珠。

感冒鼻塞外加咽喉腫痛的林博特如喪家之犬，豎著被刺破的指頭，和被分屍一半的螃蟹面面相覷。

梁北川問服務員要了片創可貼，擦完酒精給林博特裹上了，又好心替他剝完了螃蟹。

看著梁北川熟練的去完蟹腿，打開螃蟹殼，可把林博特崇拜壞了。

盯著盤子裏殼肉分離的螃蟹，林博特欽佩之情溢於言表：“北川，你好厲害啊！”

梁北川也算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物，本該處變不驚，此時此刻，林總的吹捧還是讓梁老板膨脹了那麽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 才不是癡漢女x3、若遇、蹙損他淡淡春山、青鱗 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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