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窮途5

關燈
葉萍度是當年有名的才女,昆曲表演藝術家,唱刀馬旦出身,在家中排行第三,又因在《扈家莊》飾扈三娘一角紅極一時,故有“葉三娘”之稱。

早些年梁北川還在電視機裏看過她唱的游園驚夢,當真是豐姿綽約。

老人家住在市區邊上的獨棟,衛小公子摁了門鈴,很快有保姆將門打了開來。

梁老板一眼就看見了玄關處擺著的蓬萊松,又看了眼邊上面無表情的衛永嘉,莫名其妙有種逢年過節見家長的錯覺。

葉萍度剛過了八十大壽,這會兒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穿著一件大紅夾襖,頭發已經花白,眉眼卻依稀能見當年三分風彩。戲臺上留下的習慣,老人家未語先笑:“永嘉來了,怎麽還帶著這麽多東西,你能抽著空來看看就夠了。這位是?”

“他是梁北川。”衛小公子頓了下,似乎在猶豫怎麽介紹梁老板,“我的一個朋友。”

梁北川:“早年就聽過葉老師的游園驚夢,忙而不亂,慢而不斷,可謂是驚為天人,沒想到竟然有機會見到真人。”

梁老板哪怕上了年紀,還是自帶一種三言兩語討長輩喜歡的能力。

不怎麽聽戲也不了解這些的衛永嘉似是驚訝,不著痕跡瞟了梁北川一眼。

葉萍度笑容和藹:“還是第一次見永嘉帶朋友來呢。”

衛永嘉不著痕跡岔開了話題:“最近溫度降得厲害,您不是說肩關節疼,醫生來看過了嗎?”

葉萍度:“剛跟你說完,當天下午小李就來了。貼了幾副膏藥,現在好多了。”

葉萍度年紀大了腿腳不好,不方便出門,午飯是保姆在家裏做的,口味偏清淡,油鹽味輕,主要是燉湯裏焯過的素菜。

梁老板就有點想不透了,關渠一家子吃飯都這麽惜命的麽。

飯桌上主要是衛永嘉跟葉萍度說話,往常對人愛答不理的衛小公子,這會兒基本是有問必答。

梁北川在一邊聽著,暗自琢磨是不是該抽個時間回家看看了。

可轉念想到去年春節,一頓年夜飯吃得一波三折,七大姑八大姨催婚催到頭大的場面又冒了出來。

梁老板尋思著,要不今年回去前先找個差不多的應付一下。

吃完午飯,離開的時候,衛小公子脖子上多了一條厚厚的圍巾。

圍巾是葉萍度親手織的,紅色的毛線層層疊疊織了好幾層,愈發襯得衛永嘉皮膚白皙。衛小公子模樣隨他母親,眉眼精致,本該是一副溫婉模樣,一舉一動間卻憑白添了七分淩厲。

梁北川註意到衛小公子臉色不怎麽好看,嘴唇發白,臉頰卻微微泛紅。

——雖然吊了針,但衛永嘉昨晚上基本沒怎麽合眼,早晨吃了點退燒藥壓著,這會兒又燒了起來。

梁北川正要說話,手機卻響了起來。

***

就在幾個小時前,宋老從蓮花山下來,去了趟後山的墓地,看看自己姑娘和老伴。老人畢竟年紀大了,身體也是每況愈下,心緒一亂,突發腦梗塞,剛剛已經被送到了醫院,正在搶救中。

急救室外已經聚了不少人,都是當年臨塘煙草廠的。

衛永嘉擰開一瓶礦泉水,遞到了梁北川面前,好脾氣勸道:“喝點水吧,你看起來不太好。”

梁北川太陽穴跳的厲害,腦子裏亂糟糟一片,壓著聲音說了句:“我沒事。”

衛永嘉蹙了眉頭。他眼神閃了閃,終究沒說什麽,陪梁北川一起在外面等著。

墻面是白色的,地磚也是白色的,慘白的燈光下,烏泱泱的人群壓抑著呼吸。

一切拼合在一起的時候,讓人格外透不過氣來。

蒙蒙陰雨已經停了,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本來該是這樣的。

當年的宋老是做錯了,他不該貪那一千多萬,情有可原,罪無可恕——行將踏錯,他死了女兒,妻子也在後來去世了,他用了整整十四年為自己贖罪。

可為什麽大多數人的眼裏只看見一個人的累累罪行呢?

——試問這世上有誰能一輩子坦坦蕩蕩。

梁北川頭有些發暈,他微微側身,一手扶住墻壁,站直了身體。

不知道過了多久,急救室的燈滅了。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出來,還沒來得及取下口罩,將好消息公之於眾:“病人目前已經脫離生命危險。”

懸在胸口的石頭終於落了下來。

梁北川後退了步,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眼前一黑。

***

二十年前,宋老就說,你前途無量,來臨塘辦煙廠有點浪費了。

那時候梁北川畢竟年輕,目光也不夠長遠,沒能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畢竟那時候的臨塘煙廠大膽改革,引進國外最先進的生產機器,流水線作業辦的風生水起。宋世豪手握生殺大權,煙農們尊敬他,視若神明,如此體面光鮮,臨塘儼然成了他的劃地。

宋世豪把廠子做大了,帶動了臨塘甚至N省的經濟,卻擺脫不了家天下的觀念,宋廠長喊著喊著成了宋老。

宋老是臨塘的宋老,也只是臨塘的宋老。

宋世豪是臨塘煙廠的廠長,更是國家的幹部,國家的幹部就是人民的幹部,幹部是要為人民服務的。既然是為人民服務,又怎麽能揮霍納稅人的血汗錢。

宋世豪拿起筆簽個字,就值幾百萬;他當廠長幹了十五年,收入加起來不到一百萬。

——甚至比不上一個有點名氣的歌星。

宋世豪為國家幹了幾十年,納了上百億的利稅,帶臨塘摘了貧困縣的帽子,解決了N省三分之一的就業,卻解決不了自家姑娘生小孩的錢。

***

先是嗅到淡淡的消毒水味,梁北川睜開眼,見到邊上抱著電腦的小關總,還有些回不過神來。

一時間有種不知身在何處的恍惚。

梁老板醒的悄無聲息,關渠卻幾乎是立刻註意到並且擡了頭:“醒了,頭還暈嗎?”

梁北川搖搖頭,可能是躺久了身體有些乏力,他啞著嗓子問:“這裏是?”

關渠在桌上倒了杯水,又從邊上拿了根吸管,把吸管一頭遞到了梁北川嘴邊:“B市人民醫院,衛永嘉把你送回來的。你在M市暈倒了,怎麽回事?”

梁北川喝點水,嗓子感覺好了些,他撐著胳膊從床上坐了起來。

關渠擰了眉毛,看梁老板一副病懨懨的模樣,就撥電話要叫醫生過來,被梁北川攔了:“我沒事,就是有點難過。”

小關總眼神沈了沈:“衛永嘉又幹什麽好事了?回頭我替你教訓他。”

“跟衛總沒關系。”梁北川嘆了口氣,垂著頭,面上盡是無可奈何的頹喪,“是我自己想不明白一些事。”

小關總合了電腦放在一邊,擡眸定定看著梁老板:“因為宋世豪?”

沒想到小關總會這麽說,梁北川一楞:“是,但也不完全。”

關渠:“宋世豪的事情牽扯面太廣,我不好多做評論。但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跟我隨便說說,這裏隔音很好。”

梁北川笑了下,發現自己最近總是跟小關總發牢騷,但有些事情埋在心底十幾年了,實在找不到可以傾訴的。

跟其他人說,要麽對方不懂他的立場,要麽提防著冷刀子不敢說——這麽看下來,說這話的對象居然沒有比關渠更合適的。

梁北川:“宋老廉潔了半輩子,兢兢業業在臨塘辦廠子,後來他年紀大了,要退休了,廠子不是他的,一退休簽字權就沒了。家裏孩子結了婚要生小孩,宋老清白了一輩子,拿不出錢,眼看就要退下來了,他姑娘就代他收了一千萬的賄。他後來跟我說,說這麽多錢,這輩子都花不完了。”

“N省省委倒臺的時候紀委順藤摸瓜查到了他姑娘,就是這一千一百二十萬,他姑娘在監獄裏自殺了,他去自首,法院要判他死刑。”梁北川頓了頓,“可你知道他的煙廠一共交了多少利稅,一千一百二十個億啊。”

“我辦匯生活的時候,請了個明星來發布會站臺,一天三個小時,算上化妝拍照,我給她三百萬。宋老幹了一輩子,老廠長,辦的煙廠納了N省過半的稅,一共拿了不到一百萬。”

“現在他好不容易出來了,但在牢裏那麽多年,一個七十歲的老人,已經落下了病根,很多東西再也回不去了。”梁北川自嘲的笑了下,“關渠,那天你說錯了,什麽都不會變好。”

關渠傾了身,拉近了和梁北川的距離,他聲音不大,卻堅定十分:“你替他覺得不甘心,我能理解。但對於宋世豪本人,其實沒有什麽可以解釋的,人之常情,人有太多常情了。但規矩就是規矩,他可以踩著邊緣走,通過其他灰色地帶也好,但貪腐是條紅線,不能碰就是不能碰。”

梁北川對上小關總目光,微微楞了下。

關渠:“宋世豪本人存在很大問題,我不否認他的能力,但他當家的做慣了,把治家的方法帶到了企業。煙廠不是他的,他是有功之臣,臨塘的人也覺得他豐功偉績,但合同上所有權明明白白寫著的。宋世豪心裏明白這個規矩,你也明白,但你守著這條線,他卻不按照規矩來,所以他倒了。”

不知何時,關渠距離梁北川只有一掌之隔,呼吸暧昧地糾纏在一起。小關總的聲音拂過他耳邊:“梁北川,做什麽都要講規矩,人可以不講情面,但必須講規矩。”

雖然有了之前陰差陽錯的親密接觸,梁老板終究無法適應關渠的親近,不自覺往後靠了靠,卻被小關總按住了肩膀。

這個距離甚至可以看清小關總微微顫抖的眼睫。

關渠低聲道:“還記得生日那天的淩晨麽,我很喜歡那個吻,也很喜歡你。”

猝不及防被同性告白的梁老板,只覺腦子轟的一聲,剎那間炸開滿天的星星,甚至來不及思考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的內在邏輯,受到刺激下意識瞪大了眼睛。

不給他反應的機會,小關總吻了上來。

梁北川被抱了個滿懷,下意識扶住了小關總的腰。

對方的嘴唇柔軟,內裏卻是熱度驚人,吻得深入,柔軟的唇舌不依不饒地糾纏上來。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直到兩個人都亂了呼吸。

直到小關總唇齒分離,面對超出梁老板四十多年想象力極限的玄幻發展,梁北川大腦還是一片混沌,一時間做不出具體且合適的反應。

“我會把握一切所能把握的,也一直是這麽走到今天的。沒有人知道未來會變成什麽樣,但只要我還在,從今天往後,就不會讓你難過。”關渠擡頭望了過來,眸光柔軟,眼睛裏仿佛盛滿了星星,“梁北川,這就是我今天想跟你講的規矩。”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投雷 讓我如何下手、ghost 投雷,愛你嗷

窮途篇完,蜜月期開始啦~

emmm已經放棄存稿了,佛系更新吧,大綱還長著。

忙的時候實在寫不出有質量的東西,也不想為了湊字數維持熱度敷衍大家,最近可能要跳票了

最後還是感謝每一位陪伴我的小可愛,忙完這波大概1月20號左右開始日更,比哈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