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

臨塘，蓮花山。

那是一棟樸素的三層樓，外墻刷了一層白漆，大門被漆成了朱紅色，時間久了，墻根隱隱約約蒙了一層灰。這棟樓跟邊上住戶的小洋樓沒什麽差別，甚至要更古舊一些。

要說唯一有什麽特別的，大概是門口多了兩個警衛員。

早晨八點，一位貌不驚人的老人，從那扇朱紅的門後走了出來。他穿著樸素，一雙灰黑布鞋，黑褲子，搭配一件灰白襯衫。他身後跟著一位保健醫生，一位秘書，還有兩個警衛員。

駕駛員早已等候多時，躬身替老人拉開車門。

每個月的第一天，老人依慣例會去蓮花山上看一看，跟煙農們聊聊天。十五年前，老人被中央委派為臨塘煙草廠廠長來到這裏的第一天如此；十五年後，老人離開臨塘自首前的最後一天也是如此。

梁北川前一天就來了臨塘，早上六點，天還沒亮就上了山。等到下午兩點，才在煙農搭建的木屋裏見到了宋老。

比起喊他廠長，宋世豪更喜歡別人喊他宋老。

梁北川殷勤起身，給宋世豪倒茶。

宋老瞧著這位後輩，笑著接過茶杯，呷了一口：“小梁啊，我知道你有沖勁，有膽識，前途無量。要是來臨塘辦煙廠，有點浪費了。”

梁北川笑道：“宋老哪裏的話，您可是納稅大戶，共和國的大功臣。”

宋老嘆了口氣：“小梁，我知道你聰明，有些話不用說太多。我手裏有簽字權，看著像是把尚方寶劍，但這一座山不是我的，這臨塘的煙草廠也不是我的。”

梁北川明白宋世豪立場，算來兩人認識了也有一年半載，也就不再兜圈子，直言道：“不瞞您說，我也有自己的想法。我看互聯網發展前景一片大好，正好身邊有幾個同學跟我想法不謀而合，想一起弄個互聯網企業。”

宋世豪和藹道：“年輕人新潮的東西我不懂，也沒別的能幫你。前兩天我去S市那邊，跟謝老坐了會兒，他說沿海那塊明年出高科技企業的優惠政策。要是今年能申上公司，明年年初還能趕上一波。我手頭沒什麽錢，啟動資金我給不了你，倒是能給你找幾個投資人試試。”

梁北川心中感激無比，卻苦於嘴拙，不知道說什麽好。只能深深鞠了一躬：“您已經幫了我天大的忙。”

這就是暢達建成的最初。

宋老對梁北川是知遇之恩，是栽培之情。

可以說，是宋老點撥，才讓梁北川年紀輕輕烏雞變鳳凰，創造出了未來的暢達。

宋世豪說：“這個點回去太晚了，不如來家裏坐坐。我姑娘剛完婚，回來看看我們老兩口，說來你們還沒見過。”

那是梁北川第一走進那扇朱紅的大門，裏面繁華得仿佛另一個世界。

時過境遷，五年後，他再次推開同一扇門，裏面冷冷清清，已經沒了多少人氣。

屋子裏沒開燈。

中秋節，風光了大半輩子，將近六十歲的老廠長，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看電視。

屏幕是亮的，裏面嬉笑怒罵，吵吵嚷嚷。

屋子是暗的，宋老的夫人被紀委帶走調查，警衛也全部撤走。

那天晚上，老廠長跟梁北川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話：“我姑娘沒了。”

宋老聲音開始發抖。

“監獄那邊說是自殺的。”

老人的頓了頓，肩膀也開始發抖。

“是我害了她。”

那位曾經呼風喚雨的老廠長，說到這裏，再也忍不住，老淚縱橫。

梁北川睜開眼，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拉開窗簾，窗戶外，天空灰蒙蒙的。

江衫在央視頻道的一次訪談中說道：“這個時代在不停的往前走，走的過程中可能不像想象的那麽順暢，總歸是要犧牲掉一些人。”

可他根本不懂什麽是犧牲，所以才能冷眼旁觀，輕描淡寫地說出這樣的話來。

從雲端跌落泥潭，從輝煌的頂端被拋到社會最邊緣。

——那可是活生生的人的一輩子。

科博會在廣貿國際展覽中心如期召開。

梁北川還殘疾著，行動不便，加上飛機晚點，錯過了開幕式。好在小狗腿許文到得早，自告奮勇替老板打頭陣。

梁老板前腳下飛機，程序員電話後腳就打過來了。

許文：“老板我跟您說啊，今年這展廳您是買對了。您不是說免費借用麽，可展廳就一個，結果就是不少科創公司都聯系咱們談合作，就想借明天的展廳用，還有新三板剛上市的獨角獸企業。”

梁北川嗯了聲。

許文：“不過話說回來，今年怎麽這麽大排場？今天開幕的時候，我一看，不得了了，居然連FATC的老總都請來了！”

互聯網四巨頭“FATC”，即申洪卿的FED支付，謝平的AM電子，江衫的TQ通訊，葉文斌的CJ軟件。這四家公司幾乎占據了國內互聯網九成以上的市場份額，是所有互聯網創新企業發展都避不開的四座大山。

這個結果梁北川倒不怎麽意外：“今年市場不景氣，又打貿易戰，出口這條路子被堵住了，老牌產業拉不動經濟增長，就只能多往裏面註點新鮮血液。這不開科創版消息剛出來，大家都想著趕一波政策優惠。”

許文：“地產界有廣貿萬惠的沈信德，百納聯合的關麟。投資人也來了不少，我剛還看到泰鑫基金的謝能勝了，就之前網上特有名的那個天使投資人，好多人拿著他的書追著要簽名，搞得像是簽售會似的。”

天使投資多網紅——努力宣傳自己，就是為了減少信息不對稱，許文瞧著眼熟不奇怪——不像做PE的那麽低調。

梁北川到展覽中心的時候正好是大中午。今天主要辦了個開幕，明天展覽才正式開始，這會兒大家都趕著吃飯，場館裏人倒是不多。

梁北川沒往上走，只在一樓繞了圈，當真是大佬雲集。一進門，迎面四間最大的展廳就是FATC的。

許文發消息過來說創能科技的聯系想要租展廳，老總想要跟梁北川當面談談。

這家創能科技就是剛才許文提到的，新三板剛上市的公司，做便攜式移動端的，因為有個剛研發出的核心技術，發展勢頭強勁，是行業裏公認的獨角獸企業。

獨角獸企業的創始人一般都比繁忙，無數機構投資者就指著能來做輪私募大撈一筆，每天電話都要打爆。這位創能科技的老總也不例外，看著實在擠不出空閑，把時間約在了晚上宴會。

梁北川，一個兩手空空的閑人，一個指著一夜暴富的窮光蛋，自然樂意赴約。

“北川？”

梁北川剛放下手機，聽到背後有人喊他，轉頭就看沈信德從樓梯上下來，身後還跟著個助理。

沈信德看到梁老板吊著胳膊，皺了下眉，說出了跟周長江一模一樣的臺詞，聲音倒是一貫的溫和：“北川，怎麽回事？怎麽弄成這樣了？”

廣貿萬惠是沈信德的產業，剛剛許文也說他來了現場，出現在這裏倒沒什麽奇怪。

只是時隔數年，再次見到沈信德，梁北川內心還是有點尷尬的。

創業最初，暢達的雛形都還沒形成，梁北川心裏其實也挺沒底的。可他憑借一張嘴，楞是騙了兩個傻乎乎的富二代來替他鞍前馬後。

沈信德就是其中之一。

後來暢達被百納收購，梁北川給他們畫的大餅也沒了，創業失敗的沈信德不得不回家繼承千萬家產——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梁北川想著過去種種，心不在焉答道：“還好，不小心磕著了。”

沈信德：“我們也好幾年沒見了，一起吃頓飯聚聚？”

梁北川內心是拒絕的。

其實對沈信德他還挺過意不去的，畢竟當初是他牽頭搞創業的，結果也是敗在了他手裏，相當於憑白耽誤了人家六年。導致現在見了面，除了尷尬還是尷尬。

梁北川牽了下嘴角：“我還有事，今天就不去了。”

沈信德擰了眉毛，難得說了句重話：“北川，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不管怎麽說，畢竟認識了二十多年，和我們幾個見一面就那麽讓你不舒服嗎？”

梁北川：“沒有的事，你多想了。”

沈信德定定看著他，仿佛早已識破了他不堪一擊的謊言。

僵持片刻，梁北川先撐不住，敗下陣來：“好了好了，咱們先找個地方吃飯吧，我也餓了。”

沈信德眉頭松了開來，上前拍了拍梁北川右肩：“樓下就有餐廳，有幾家還不錯。正好還能帶你見個人。”

梁北川：“什麽人啊？如果是江衫就算了。我怕我們大打出手，明天上了頭條，你們廣貿跟TQ的股票都得跌。”

沈信德好笑道：“想太多了，我跟江衫已經好久沒聯系了，見了面也說不上話。今天給你介紹的是位青年才俊。”

青年才俊可就多了，小關總不就是麽。

沈信德有意賣關子，梁北川半天也沒能猜出來究竟是誰一個。

直到後來，他見到了那位輪椅上的“青年才俊”。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梓涵投雷~

這位大寶貝兒已經到我輸入法首靠字母就能打出名字的地步了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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