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80年代，計劃經濟轉型初期，在那段價格雙軌制的時代，關驛忠靠做倒爺起家，在沿海一帶的S市積累了第一桶金。有了啟動資金，關驛忠把目標轉向房地產行業，搭上國家政策的大船，企業越做越大，有了現在的百納集團。

今天是關驛忠六十大壽，老爺子難得穿了身大紅唐裝，與同樣一身正紅旗袍的夫人唐婭坐在一處，看著很是喜慶。

關麟和妻子秦愛茹在前廳接待來賓。衛永嘉來得早，在裏間跟老兩口說話，不知道說了些什麽，逗得老爺子開懷。

衛永嘉是關驛忠的外甥，比關渠小了一歲。關驛忠的妹妹，關渠的小姑媽關欣生下他不久便撒手人寰。衛永嘉一出生就一直跟著父親衛光烈生活。五年前，中央政.治.局出臺八項規定，整頓政治紀律，衛光烈陷入政治案，判了十七年。

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原本光鮮亮麗、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衛小公子瞬間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瘟神，一個二個都趕著與他撇清關系。

最後還是關驛忠心疼這位小外甥，把他留在了身邊教養。為了讓衛永嘉吃穿不愁，還給了一個百納旗下子公司的掛名董事。

隔老遠就聽見裏邊動靜，秦愛茹和丈夫開玩笑道：“學學這位表弟，他可比你討爸喜歡。”

關麟：“永嘉模樣隨小姑媽，又是個藏不住心思的，自然跟爸親近些。倒是你爸身體好點了嗎？”

秦愛茹：“好些了，就是快年末了，不能見風。”

關麟頓了頓，放輕了聲音：“小姑媽去得早，誰也沒想到姑父後來也出了事——永嘉一直念叨著想見秦老。”

秦愛茹微微一笑：“上回來你們家吃了頓飯，回去之後，前腳進家門，後腳中.紀.委電話就打來了。就因為騙他來吃了頓鴻門宴，回頭我爸半個月沒搭理我——他年紀大了，可經不起折騰。”

給關老爺子的禮物陸陸續續送了進來，衛永嘉壓軸，送了尊二尺高的金佛，擡進來的時候照得大廳一片璀璨輝煌。

衛永嘉眉眼間滿是笑意，介紹道：“舅媽說您最近愛讀佛經，古有金佛應召一說，六十大壽做小輩的也想不到旁的，找人打了尊金佛，祝舅舅福壽安康。”

關驛忠被他逗得直樂呵：“永嘉真是有心了。”

秦愛茹笑道：“去年咱們關總送了爸一塊翡翠，今年衛總送來一尊金佛，真是兄弟齊心。”

衛永嘉眼神沈了沈。

唐婭看了眼沈默站在一邊的大兒子，含笑道：“小麟的禮物一向別出心裁，今年又準備了點什麽？”

被秦愛茹這麽一打岔，話題中心從衛永嘉那裏轉到了關麟身上。

關麟：“給爸的禮物在路上，還要稍等片刻。”

衛永嘉一哂。他眉眼細致，跟母親關欣像了八分，笑的時候帶著點肆意的漫不經心：“什麽啊搞得這麽神秘。”

關麟但笑不語。

前來祝壽的客人到得差不多了，寒暄過後，衛永嘉自告奮勇給老爺子切蛋糕。

大廳中演奏音樂陡然一變。

原本歡快的曲調歸於寂靜，短暫的安靜過後，漏出幾個零散的音節。

鋼琴的樂聲由最開始微弱斷續的音符，漸漸連貫在一起，樂聲越來越高，仿佛水滴匯聚成為河川，層層壘疊，最終是不曾預料的浩大聲勢。

My heart will go on.

——我心永恒。

鋼琴聲響起的那刻，衛永嘉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關麟不緊不慢地彎了腰，扶住老爺子的胳膊：“這就是今天送給爸的禮物。”

關驛忠站了起來。

唐婭也跟著站了起來，目光直直瞧向角落裏的那架三角鋼琴。

樂聲仍在持續，音調越來越高，仿佛聲嘶力竭的吶喊。

鋼琴的獨奏中，關麟聲音溫淡，一字一句：“我和小渠都祝您福壽綿延，松柏長青。”

關渠沒有從那架鋼琴的背後走出，甚至在場的大多數人並不知道這位獨奏者的身份，卻已經吸引去所有人的目光。

此刻的衛永嘉，被遺忘在舞臺中央——像一只努力偽裝成孔雀的公雞，四處炫耀自己艷麗的羽毛，可一到了關家兄弟面前，瞬間就被打回原形。

他手心一顫，刀尖在蛋糕正中央壽字上劃下歪歪扭扭的一道。

秦愛茹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掛著一如既往的笑容，不經意般提道：“衛總怎麽跑來做這些事了，往年都是由糕點師傅切的。術業有專攻，這種小事還是專業人士來得好。”

仿佛一條鐵律，關渠出現的地方，衛永嘉總會是最狼狽不堪的那個。

哪怕關渠暗戀一個大了他十幾歲的老男人，哪怕知道這件事的最初家裏人都覺得關渠瘋了，哪怕關渠的那點心思始終不一定有個結果。

明明是羞於啟齒的事，對方總是能做的那麽坦坦蕩蕩，仿佛本該如此。

甚至到現在還彈出這樣的曲譜來表態。

——我心永恒。

關渠總是那麽高高在上地俯瞰眾生，而他總是茍且。

哪怕再怎麽努力，他永遠也不是關家的人。

關渠彈完一曲，沒有見任何人，從後門直接離開。

他看了眼手表，三點一刻，離飛機起飛還有一個小時十五分鐘。雖然時間緊張了點，趕過去應該不是什麽大問題。

卻在距後廚一墻之隔的拐角遇到了對頭。

衛永嘉仿佛是上天派來膈應關渠的，雖然不成氣候，卻總是能在關鍵時刻壞了小關總的好事。

衛永嘉揚眉冷笑：“回來了也不見見舅舅，這麽急著離開，難不成是去見小情人？”

時間不等人，關渠懶得搭理他，想從旁邊繞過去。

衛永嘉存心找茬，自然不可能輕易讓關渠通過，伸手去抓小關總。關渠有意放水，哪料想爭執間被打掉了手機，只見手機在半空翻了個身，直直落進了魚缸。

手機落水。小關總楞了那麽一瞬間。

沒有手機，等於沒有錢，等於打不了車找不了助理聯系不上司機。更可怕的是，聯系不了還在機場等他的梁老板。

擱以前關渠是打心底覺得衛永嘉可憐，一出生就沒了母親，後來家逢變故，心理扭曲點也正常，他忍忍就算了；可這幾次三番壞他好事，還給他跟梁北川整出這麽大一誤會，就是可惡了。

“讓開。”關渠聲音都降了幾度。

衛永嘉毫不自知，還以為這麽多年關渠避之不及是打不過他，大搖大擺攔在路中間。

所以在他被小關總掀翻在地，後腦磕上大理石那刻還沒反應過來，關渠已經一拳直直揍了上來。

衛永嘉口袋裏的女士香水碎在地上，沾了小關總一身。

關渠走出去一段，背後才傳來衛永嘉罵罵咧咧的聲音。

“姓關的，你不是不明白三年前，我怎麽會知道你暗戀那個老男人的事情嗎？那天餐廳裏，我看到你偷親他了。”

“可你在他眼裏什麽都不是！”

關渠腳步頓了頓。

但下一刻，他還是繼續向前走了下去。

拿到新手機，到達機場的時候已經八點了。

有些時候，就像現在，關渠不太明白自己究竟在執著什麽——錯過的就是錯過了，就像三年前一樣——時間不會倒流，梁北川應該早就離開了。

你在他眼裏什麽也不是。

衛永嘉的話像一句魔咒。

可他還是跑進了候機廳，懷抱著一點微末的希望，希望能有人幫他打破這個詛咒。

直到他看見了那扇玻璃門後的梁北川。

這大概是他這三年來最幸運的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配合鋼琴版 My Heart Will Go On 食用更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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