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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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夜裏起了小風,迎面吹在人臉上,又涼又硬。月色卻很亮,照在地上像下了霜。

周瑜被帶進去時,遠遠看見吳侯議事的大廳裏燈火通明,張昭等還在裏面來回踱步,侍從輕聲對他說:“至尊不在這裏,都督請跟我走。”繞過前廳,從游廊直接步入內庭,卻見四處房門緊閉,燈都熄了,一片寂然。只有孫權的書房,從幾從疏木的掩映下漏出淡黃色的燈光。

孫權正坐在棋盤前,聽見侍從稟報周瑜來了,跳起來過去捉住他的手說:“公瑾,我就知道你會來!”

“那至尊也知道我是來幹什麽的了?”周瑜笑問,被孫權按到座位上坐下。

“公瑾一定是想念我才來的!”孫權說罷,不等周瑜作答,指著面前的棋枰說:“我這裏恰好有一局殘棋,膠著不開,琢磨了好久都沒想出辦法宕開生面,公瑾陪我把它下完再敘。”

博弈是孫策的愛好,孫權向來都不感興趣。周瑜看著他燈光下微閃著綠光的眼睛,想了想說:“欣然從命。”

低頭細看去,這局棋已是非常之險,白子只固在一角,而黑子已經初有收官之勢,按常理看,若非神手,只能落得滿盤皆輸。這世上偏偏有一個人最愛接這種險局來下,往往出其不意間就一子定江山。周瑜想起孫策那不講理的棋路,捏住一顆白玉棋子,放在了邊星上。

孫權輕嘆一聲,這一步遠說不上妙招,走的既草率又突兀,但又讓人看不出什麽路數。黑子壓倒性的優勢沒有改變,孫權追上一子,緊逼而上。周瑜不多猶豫,也跟著落上一子,幾步後,漸漸卡住了孫權的生門。孫權一楞,熟慮之後放下一子笑說:“公瑾出手果然淩厲,這下從敗局要變成和局了。”

“何以見得是和局?”周瑜瞇起眼睛,鏗然落子。

“啊!”孫權不禁失聲驚嘆,周瑜步步看似突兀,卻頃刻間另辟出一條生路,在他猝不及防的時候一子反敗為勝,徹底扭轉了乾坤。

孫權盯著棋盤,忽然神經質地放聲大笑:“原來他沒有死!”

“至尊說誰?”周瑜渾身一僵。

“這是討逆生前最後一盤棋,他和子衡約好打獵歸來繼續下完,後來就再也沒能下完了。我一直在替他下這盤棋,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可是黑子越圍越多,這下曹孟德一來,我真的以為我要滿盤皆輸了!”他猛地傾身向前,“還好,我還有你!有你在,東吳不會輸!”

孫權的眼睛睜得很大,張大的瞳孔裏探出那個偷眼向外看的孫仲謀,赤身裸體,又膽怯,又孤獨。

“東吳不是因為有我才不會輸,是因為有你。至尊信任周瑜,周瑜卻最信任至尊。”

“你信任我……”孫權訥訥自語,“可我不不信任我自己,我沒信心打贏這場仗。”

“銜命出征,身為矢石有我,有江東諸將,至尊有帶領江東拼死一搏的勇氣,已經遠勝過千萬人了!”說罷,周瑜從袖中取出一封密報呈給孫權說:“我已派人從襄陽探明,曹操號稱八十萬,其實所將中國人不過十五六萬,所得劉表水軍最多七八萬,中原士卒多生疲病,荊州水軍尚存狐疑,人數雖多,不足為懼。”

孫權細看完密報,拍到棋枰上說:“老賊騙我!”

“兵不厭詐。曹操此來兇險,但周瑜只要得精兵五萬進駐夏口,足以抵擋曹軍,至尊無須憂慮!——現在江東究竟能攢出多少兵馬?!”

孫權卻猛地站了起來,看了看四周,對周瑜說:“我想帶你去個地方。”

沿閣樓爬到高處,孫權推開頂上的門,鉆了出去,周瑜跟著上去,是整座府邸的最高處,月光下一片粼粼的青瓦頂。孫權搖搖晃晃坐到屋脊上,拍拍身邊示意周瑜坐過來。而後從懷裏掏出兩個杯盞,撈起腰上掛的酒壺。

孫權為周瑜倒滿酒,周瑜接過卻沒有飲下,放下酒盞說:“這裏沒人,不用擔心細作,至尊可以跟我說實話無妨。”

孫權把酒盞剛舉到唇邊,頓了頓說:“倉促之間,恐怕只有三萬。日後慢慢調集,或許還能再擠出兩萬。曹操縱然只有二十萬,我們跟他比,還是少的可憐。”

周瑜笑說:“至尊,三萬不少,足用了。”

“我打算命你統領兵馬,但程普黃蓋等老將素來不服你的約束,如果命你為大都督,他們恐怕更要生事端,所以我命你為左都督,程公為右都督,魯肅為讚軍校尉……”

周瑜一凜,轉頭說:“魯肅為讚軍校尉?!”

“有他和你配合,不好嗎?”孫權有些驚訝。

“子敬是我的至交,我自然不反對跟他搭檔,只是,至尊用子敬做讚軍校尉,恐怕不只是考慮到與我配合默契?”

“什麽也瞞不過你,”孫權笑說,“我正要跟你說這件事,我已決意和劉備聯合,共同抗曹。子敬正可以與他們聯絡溝通。公瑾對此事,還有什麽看法?”

“劉備不是良人。”周瑜沈吟良久才說,“劉備雖然在荊州雌伏多年,但其人一貫奸猾無節,和他聯合,我擔心東吳是要吃虧的。”

“可我沒有挑揀的餘地了,當前有兵,又肯在江夏擋住曹操的只有這個劉備,如果我不聯合他,就只有你獨自在夏口,直接受到沖擊。這一仗難打,能保住江東六郡已是萬幸,至於荊州,可緩而圖之,我寧願自己冒險被他咬一口,也不願把你一個人放在前線去冒險。”

“我自己在夏口不足為慮,但劉備包藏禍心,早晚將為東吳大患!”

“我知道!”孫權忽然說,“……我什麽都知道。”停了片刻,他又開口說:“下個月,我要將幕府遷到京口,親自把守江陵一線。你為我搏命,我不能辜負你,我意已決,什麽也不要再說了。”

於是沈默像月光一樣,傾盆灑了下來。

周瑜看著月亮滑落進了酒盞裏,發出極輕微的一點聲音,卻從極遙遠的地方返出回響。

“月亮一照,你頭發都白了!”

“月亮一照,你頭發也白了!”

“這就叫,白頭偕老!”

“孫策你念過書嗎,你知道什麽叫白頭偕老嗎!”

“我不管書上怎麽寫的,反正你十五,我也十五,等你八十,我也八十,我跟你一塊兒生,一塊兒死,這就叫白頭偕老。”

月色太亮,從初平元年一路照亮此時此夜,穿透二十年的迢迢歲月,在酒中金黃的蕩漾開,火辣辣地滑入喉嚨。

“小時候在舒城,有一天我晚上睡不著,聽見外面有動靜,推開窗子,就看見你和大哥在屋頂上對著月亮喝酒。你們兩個都被月亮照的好亮,就像會發光。”孫權為周瑜滿盞,又自己倒上,一飲而盡。“第二天我問我哥,什麽時候你們玩也能帶上我,他說等我長大了。可我長大了,你們倆還是你們倆。”

孫權沈默片刻,又輕聲說:“我又繼續等,直等到他死了,你們倆還是你們倆。”

聽孫權又提起這件事,周瑜卻不再覺得尷尬。夜風與朗月下,沒什麽事情再值得藏進陰影裏。

“至尊,你還是想我撫慰嗎?”

孫權臉上一熱,酒盞從手裏滑落,順著瓦片一路飛到屋檐,他下意識探身去撈,腳下一滑,也摔倒下去。

周瑜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至尊,小心。”

周瑜的手緊緊地抓住他,他的臉此時湊的那樣近,近到有什麽東西穿透了空氣,向孫權覆頂壓來。此夜孫權知道自己並沒有被孫策的幽靈附身,因為他聽得到自己的心跳,每一聲都是渴望,每一聲都是嘆息。他就這樣伸手撫摸周瑜的臉頰和嘴唇,周瑜沒有回應,也沒有拒絕,他就那麽一動也不動,在這種奇異的姿態下,兩人仿若擁抱。

也許我可以吻他,孫權想。他閉上眼睛。小心而忐忑地貼向他的嘴唇。周瑜卻猛地把他扯了上來。

孫權狼狽地坐回屋脊,故作鎮定地整理衣擺說:“看來你還是不想被我撫慰。”

“我不在乎跟誰上床。”周瑜忽然說,“你想跟我上床,此時此地就可以。”

“我不想跟你上床!”孫權舉起酒壺痛飲,又把空酒壺狠狠地拋開,任其落到地上摔得粉碎。“我不止想跟你上床!你為什麽不明白?”

周瑜看著他,眼神裏仿佛有那麽一剎那的柔軟。

“你對我不是無動於衷,對不對?”

“你想要的太多了。”周瑜最後說,“可我只剩下一條命,我給你,全都給你。”

月光淅淅瀝瀝地灑了下來,澆在欲念與愛情的火床上,騰起一陣白霧。

“這裏太冷了,我們下去吧。”孫權說。

作者有話要說: 嫂子的冷無缺讓至尊都萎了,他們倆湊在一起,什麽時候都看起來這麽苦悶。再也不想寫權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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