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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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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進十一月,吳郡落了初雪,時緊時慢,三兩天裏,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色,籠住江東風物的蒼翠。

諸葛亮撩開氈簾步出船艙走到甲板上,見眾軍士已經各司其責忙碌起來。從京口上船,已經溯江行了兩天,要到夏口見到劉備,怕早也得再過一日。他百無聊賴,轉身望向蒼茫的群山,驀地卻想起南陽去年的那場大雪來。

自從出了茅廬,還未見過那麽厚那麽大的雪,也再未見過……

“先生迎風站著,不冷嗎?”

諸葛亮猛回頭去,見周瑜從後面帶笑走來,難得只帶了左右兩名侍從,一襲白袍,暗紋魚麗,像落了滿身雪。自從諸葛亮跟隨魯肅上了周瑜的樓船,還從未有機會和他獨處,每每見到周瑜都前簇後擁匆匆而過,幾次求見也只推說忙亂。諸葛亮覺得比起自己三顧時的傲慢,周瑜實在更遠勝於他。

“聽說都督畏寒,同站在風口,不冷嗎?”諸葛亮拍了拍身上的雪,反問說。

“我畏寒,所以穿的厚,當然不冷。”周瑜笑說,“但先生衣裝單薄敝舊,如何耐得了這薄寒天氣?”

諸葛亮見他笑得促狹,低頭看自己,才發現綿袍的下擺不知何時已經磨破了,露出棉絮,隨風飄出來也像雪一樣。他搖著頭一笑說:“都督見笑了。這是臨行前山荊為我新制的,不覺出門已久,已經把新衣穿成了舊衣。雖然破舊了,但一片情意仍在,足暖我心。”

“我記得,尊夫人好像是黃承彥的女兒?”周瑜聞言,忽然問。

“正是。”

“那,先生想必和蔡瑁熟識?”周瑜咄咄發問,“荊州水師情況,想必先生也多有了解?”

諸葛亮心想原來周瑜一心念茲在茲,便脫口說:“尊夫人是橋公的女兒,想必都督也與曹丞相熟識,頗知曹軍底細了。”

周瑜聽諸葛亮言語諷刺,不由一笑,說:“先生玩笑了。不想壽春一別,先生竟變得如此口舌犀利。”

聽他忽然提起這個話題,諸葛亮便說:“亮當年不過一童蒙小輩,都督何以記憶如此之深?”

“我記得先生,也記得先生的燈。”周瑜微笑說。“是先生的燈把我又帶回到江東,此番恩情,永志難忘。”

諸葛亮猛然想起了那雙望向南方的睜大的眼睛。

“既然都督念在下一點交情,為何卻久不肯相見呢?”

“不見先生,也知道先生要跟我說什麽。”周瑜倚在欄桿上笑看他說,“無非是豫州如何英才濟世,一片丹心傾力助討虜抗曹,望通力合作勿生嫌隙——實不相瞞,這話子敬天天都跟我說,聽怕了。今天既然巧遇,為博先生歡顏,不妨一聽。”周瑜揚了揚下巴說,“請講。”

諸葛亮此刻完全明白了魯肅口中的“任性驕縱”是什麽意思,輕嘆了口氣,定了定說:“我今天卻不想說劉豫州,倒想跟都督探討一番兵法。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都督對此句作何感想?”

“曹軍的動向和人數我已經派人摸透了,吳軍分兵部署也成竹在胸,算不算知己知彼?”

“都督錯了,我並沒說都督不知道曹軍底細,我是說,”諸葛亮一頓,笑說,“我是說都督反而不清楚自己的實力。”

“此話怎講?!”

“都督從未問過我劉豫州處兵馬幾何,如何調兵遣將。當前正是我兩家通力合作之時,若不知劉豫州,又談何知己知彼?”

周瑜當即冷笑說:“聯劉是吳侯大計,我不想說什麽,但兩家是否同心同德,先生比我清楚;至於先生在豫州身邊助劃了什麽方略,我就是問,先生也不會說,所以我也不必問。”

周瑜說完,轉身就要走,忽然又停下,回過頭來說:“倒是有另一件事我想知道,先生這樣明達俊秀,為什麽要委身劉備?”

“都督當年以世家貴胄而委身折沖校尉又是為什麽?想來無他,志向相投而已。”諸葛亮回說。

周瑜聽了沒再說什麽,只是微微一笑,轉身大步走了。

劉備在夏口,望眼欲穿等著江東的水軍來,邏吏日夜在水次巡視觀望,遙見了天際處漸漸升起的大旗和樓船,忙縱馬報給劉備。劉備便緊遣使者駕船帶羊酒布帛去慰勞吳軍,並請周瑜下船到大營一坐,共商軍事。在營裏等了半日,使者卻自己回來,報說周瑜稱有公事在身不能下船,反請劉備屈尊上船一敘。

劉備聽使者說完,思索半晌,忽然笑對趙雲說:“當年曹公見我,都沒有這麽大的架子!也罷,我們就走一遭去會會這個周郎!”

劉備只帶著趙雲,乘單舸徑上了周瑜的雷霆大船。船上早列開一隊人馬在等候致意,正中立著一名大將,壯年英武,魁偉軒昂,氣魄雄壯粗豪,神情中卻透出穩重大度,頗見器量。劉備忙拱手致意說:“都督雄壯,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那人神色一驚,彎腰施禮說:“豫州錯了,在下是橫野中郎將呂子明。周都督有事在身,未暇遠迎,請豫州隨呂蒙來。”

劉備與趙雲對視一眼,便跟呂蒙向船頭的正廳走去。呂蒙親自掀開氈簾,請兩人安坐下稍等,寒暄客套一番便告辭而去。

侍衛四下森然而立,壁上掛著一幅荊襄的輿圖,輿圖旁邊卻是一張琴。除此以外,廳堂裏空空蕩蕩,魯肅和諸葛亮都不見影子。劉備心裏驀地一沈,輕捏了捏趙雲的胳膊,趙雲會意,按住了衣甲內暗藏的短刀。

劉備心裏正惴惴然,門忽然被推開,一個少年將軍率隨從迤邐而入。

劉備擡頭看去,略吃了一驚。來人出乎意料地青春年少,白皙纖瘦,秀麗溫柔,衣飾鎧甲雖不十分華貴,卻別有一番考究,在一群侍衛中頗顯俊逸脫俗。劉備忙站起來拱手道:“都督,劉備在此久候了。”

來人臉色驀地一紅,如受了驚般忙回禮說:“在下不是周都督,是竟威校尉陸遜。受征虜將軍孫賁命,特來與周都督商議用兵部署事宜,甫一上船,不知豫州光臨,貿然闖入,失敬!”

劉備聽又不是周瑜,略有些失望,卻沒容陸遜告辭,笑說:“劉備也不是什麽貴客,既然都督事務冗繁,還煩請校尉帶劉備去見他。”

兩人又跟隨陸遜出門步上甲板。雷霆是大船,走出約百步遠,陸遜擡頭張望,忽然笑說:“豫州請看,都督就在樓船高處,陸遜職責在身不便過去,還請豫州獨自徑往。”

劉備點點頭,陸遜便告辭離開了。他回過頭順著陸遜指的方向向上望去。

陽光太強,直射進他的瞳孔。刺眼的金色光幕幾乎遮住了佇立在上的一個白衣人。

“主公,那就是周瑜嗎?”趙雲問。

“走,會會他!”劉備拍了拍趙雲的胳膊,向前走過去。

周瑜正極目眺望南岸軍馬動向,聽過稟報便回過頭,看劉備氣喘籲籲爬上來,走向前笑說:“豫州辛苦,有失遠迎!”

劉備擡頭定睛看了周瑜,搖頭苦笑說:“劉備大繆了!”

“豫州何出此言?”周瑜請劉備來到欄桿邊,笑問。

“一路未見都督,卻先把呂陸二位將軍錯認,至此一見,方知都督風姿風度,眾人遠遠未及!”

周瑜聞言似乎不以為然,輕笑一聲說,“江東才俊繁如群星,我只是碌碌庸人,為吳侯錯愛才忝列諸將行列,豫州謬讚了。”

“聽說江東武將,只有都督力主抗曹,如何不是見識出眾!我常與子龍說,都督是個真英雄,劉備此生,拼死也要結交!”

周瑜瞇著眼睛瞥過趙雲,又幹笑一聲。劉備有些尷尬,便轉過話題說:“不知都督此來,將幾多兵馬?”

周瑜望著眼前的戰船說:“兩萬水卒,一萬步卒。”

劉備聞言,訕笑說:“拿這些抗曹,怕少了點。”

“韓信帶兵,多多益善,周瑜帶兵,三萬足用。”周瑜轉身笑看劉備說,“請豫州駐軍夏口,看周瑜旬日內為君破曹!”

周瑜語氣闊大,劉備卻仍對這三萬人就能破曹存了八九分懷疑,想了想卻說:“上船逛了半日,卻沒見子敬和孔明,久未相見甚是思念,都督可否請子敬孔明過來一敘?”

“讚軍校尉有讚軍校尉的職責在身,我不便吩咐他。豫州想見子敬孔明,我可轉告之,請他們改日有閑暇時過去相見,如何?”

劉備無言,只好訥訥答應。

告辭周瑜下來,趙雲忿忿說:“周瑜請主公來,卻又對主公竟然如此傲慢!我看他目中無人,剛愎自用,不是良將!”

劉備卻恍若不聞,沈吟說:“只有三萬……”正此時,旁邊的艙裏忽然走出一人,撞見劉備且驚且喜。

“豫州!幾時來的?!”魯肅手舞足蹈,把劉備讓進房裏。諸葛亮也在其中端坐,見了劉備急站起來說:“正待明日下船回營,主公怎麽反上船來了?”

“周都督請我來面談,剛別了他,正想找你們二位,倒巧了在這裏撞見,”劉備笑說,“卻不是緣分?”

“都督找主公來面談?”諸葛亮一怔,“談什麽?”

劉備輕嘆一聲說:“我琢磨不透的就在這裏,他叫我來,又什麽都沒說,我便問他手裏有多少兵馬,他說三萬,請我在夏口端坐,看他旬日內破曹。”

魯肅苦笑說:“我就說他行事越來越兒戲了!兩家聯合,正是協同一致共商大策的時候,他偏這麽虛晃一槍就讓豫州下船,是何道理!”

“還好有子敬!”劉備舒了口氣說,“我正想找先生,我部的糧草輜重吳侯可許了帶來?”

“豫州放心,明日即到。糧草之事豫州不用發愁,之前約定的事豫州也切莫忘記。”

“這怎麽會,一言既出如白染皂!劉備定當死守夏口,不令曹軍從襄陽南下!”

魯肅點頭,又望了望窗外說:“天色不早了,我自作主張留豫州在船上過夜,久不相見,也好長談一番。”

劉備欣然應允。

船隊泊在南岸。入夜又飄起雪來,白絨絨的落滿岸邊的蘆葦叢。

趙雲睡不著,走出來看見下雪,就更不想去睡。他信步走到船頭,望著燈光下漸積漸厚的白雪,從懷裏摸出笛子。

笛聲隨風飛向遠處,此夜北風驟起,趙雲卻聽見笛聲飛向遼東無際的雪原。

“《隴頭流水》,到江東以來久已不聞。是誰教你吹笛?”靜夜裏驀地聽見身後的人聲,趙雲一驚,忙放下笛子回頭看去。

周瑜披著白貂裘,立在雪中。

“當年在幽州時學的。”趙雲說罷,把笛子又收回懷中,擡步就要走,周瑜卻攔住他。趙雲無奈說:“天晚了,都督請放在下回去休息。”

“客隨主便,我請將軍陪我雪夜一敘,幸勿推辭。”周瑜笑說,“跟我來。”

周瑜信步走到船頭,面向西北,遙望見劉備大營裏一片燈火通明。

“都督要問什麽?”

“我想問你,劉備是個什麽樣的人。”

“都督白日裏不是見了嗎?況且孔明先生在都督身邊許久,都督不曾問他,倒來問我。”趙雲不由冷笑說。

“他們都善於作偽,只有將軍倒像是個至誠之人,所以我才問你。”

趙雲聽了有些摸不到頭腦,半晌不肯言語,周瑜便說:“將軍本在幽州公孫瓚部下,為何歸於劉備?”

“因為奮武將軍說,劉備是個梟雄。”周瑜忽然提起公孫瓚,趙雲驀然間一楞,脫口說。

“那將軍以為劉豫州是個梟雄嗎?”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梟雄,但他仁厚愛人,百折不屈,我為他親衛,不論形勢如何,我都誓與他同生共死!”

周瑜沈吟片刻,笑說:“將軍果然是忠義之士,我深為感佩。有將軍親衛,劉豫州何至於使整個大軍嚴陣以待,層層步哨直至江岸?”

趙雲臉色一紅,吞吞吐吐說:“都督誤會了,大軍為防備曹軍,並非、並非防著都督……”

“大敵當前,兩軍聯合不宜再生嫌隙。我本有心和豫州交心深談,卻望見江岸埋伏了重兵,因此作罷。將軍可告訴豫州,周瑜並無他心,請放心端守夏口。”

趙雲啞口無言,唯有點頭。

“都督!”周瑜轉身離開,趙雲卻忽然從背後叫住他,“都督喜歡下雪嗎?”

周瑜一楞,回頭說:“我很喜歡下雪,可南方的雪太溫潤了,簡直不是雪。”

“願來日北上一同逐鹿,馳騁雪原!”

周瑜上下打量趙雲,點了點頭就離開了。惟餘白色的背影,漸被夜色吞沒。

作者有話要說: 一天之內見了大都督二都督三都督四都督,備備哥一本滿足嗎~~【其實四都督出現在這裏很不科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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