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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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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魯肅為跟周瑜通聲氣,又急從吳郡出發,夜裏才在江面遇上周瑜的樓船。諸葛亮充作他的隨伴,也上了船。

等他安頓好步入船艙時,正見一群軍官圍著輿圖爭論不已,聽見魯肅聲高,也混在裏面。原來不止魯肅,一眾武將也提前找到周瑜談論是戰是降,諸葛亮大體聽了聽,主降者多,主戰者少,就是要戰的,也無非是說些“不能辜負討逆”等意氣之言,無法服人。

眾人不分賓主圍坐一團,都背對他,看不出來哪個是周瑜。

諸葛亮悄悄找了個角落落座,餘光卻看到壁上掛著一張琴,桐色潤澤,只是尾部帶些焦黑。諸葛亮想了想,放下鵝毛扇,摘了琴放在膝上,信手撥弄了首《梁甫吟》。

琴聲清越,如玉振金聲,不同凡響,很像是那天夜裏聽到的聲音。諸葛亮想到那首無名的曲子,手指一滑,錯出了一個音。

遠處一個白衣的側影卻忽然一怔,擡起頭,略轉向他的方向,微微地搖了搖頭。

“曲有誤,周郎顧……”諸葛亮看著倏忽又轉回去的側臉,放下琴自言自語說。魯肅忽然看見諸葛亮在一旁,忙請他坐過來,正與周瑜相對。

周瑜傾聽眾人爭辯,自己卻未發一言。諸葛亮一路上聽魯肅講了不少周瑜如何人物出眾風采卓然,此時見了,卻覺得並沒有什麽出色。周瑜蹙著眉,正低頭垂下眼睛望著輿圖,半張臉隱沒在高鼻梁投下的陰影中,臉色疲憊,神情倦怠,才進十月,身上就裹了一件狐裘,看起來似乎很是怕冷,沒有英年健壯的樣子。諸葛亮失望之餘,隱約卻覺得這樣貌仿佛在哪裏見過,一時間又想不起來。

周瑜忽然察覺到凝在他身上的目光,猛地擡起頭來。

一瞬間,諸葛亮以為船艙裏落進了星光。周瑜的眼睛很美,明亮堅硬,濃厚的疲倦都掩蓋不了眼中流溢的光彩。他的五官從陰影裏浮現出來,臉上頓時呈現出一種無法言喻的美,英氣奪目,雄烈飛揚,讓人覺得他如果出現在戰場上,只憑赫烈氣焰就足可為萬人之敵。

周瑜看著諸葛亮,一拱手說:“先生,別來無恙。”說罷就站了起來,揮了揮手對亂哄哄的眾人說:“諸君的意思我已經全明白了。天晚了,請回吧。”

眾人不甘心立時就走,磨磨蹭蹭才陸續離開,魯肅卻拉著諸葛亮留下。周瑜站在窗前,一回頭看見他兩人依舊端坐,沒有走的意思,無奈地一笑,命人把火盆搬過來,裹緊狐裘,坐到兩人面前。

“都督剛才說別來無恙,莫非在哪裏見過在下?”諸葛亮問。

“當年在壽春的時候。”周瑜說,“既然坐在子敬身邊,我猜一定是諸葛孔明了。”

“既然認識,那就用不著我介紹了!”魯肅大笑說,“剛才聽武將議論,主降者多,主戰者少,到了吳郡,可全靠你力挽狂瀾了!”

周瑜微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伸手用火鉗撥動火盆裏的木炭。魯肅急了,站起來一屁股坐到周瑜身邊,奪了火鉗,拽住他的胳膊急說:“光點頭不行,你先跟我說說,你打算怎麽說服這些人?!”

“你想讓我怎麽說?”

“我知道眾人心裏沒底是因為東吳兵少,你到時候千萬要提到有劉豫州兩萬兵馬在江夏為我做前鋒!”

周瑜冷冷地瞥了一眼對面的諸葛亮,笑了笑說:“好。”

諸葛亮輕咳了一聲,開口說:“子敬卻還沒問,都督對是戰是降,意下如何?”

魯肅一楞,說:“還用問,當然是戰!”扭過頭急問:“公瑾你說!”

周瑜掙開他的手說:“我累了,大事回吳郡再談。二位風塵仆仆,下去早點休息吧。”言罷,不由分說就命人送客。

魯肅不情不願地走了出來,諸葛亮和他並肩走到高處的甲板上。江浪澎湃,夜風低徐,秋末天氣明凈,夜空中一派星光。魯肅忽然說:“公瑾說話一向爽快,大事當前,偏這麽吞吞吐吐的,真讓人氣悶!”

“子敬不要生氣,大約是因為有我在跟前不便深談罷。”諸葛亮笑說。

“既然已經聯合抗曹,又有什麽不能當你面說的?”魯肅依然不忿,“這不是待朋友的道理!”

“朋友……”諸葛亮想,周瑜可不像是在把他當朋友,正相反,關於孫劉聯合他似乎別有看法,倘若日後有機會,勸服此人才是關鍵的。只是魯肅是個直爽人,孫權雖然年輕驕氣,但也從善如流,只有周瑜虛虛實實,著實不好對付。

“其實我們公瑾,一向都驕縱任性,貴胄子弟麽,難免的,先生也不要怪他。”魯肅嘆了口氣說,忽然想起來什麽,轉過身瞪大眼睛,“原來你們在壽春認識?”

諸葛亮也驀然想起周瑜剛才的話,努力搜尋了一下記憶,只是隱隱約約對那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有些印象,卻實在想不起來究竟是在什麽場合,只好搖了搖頭說:“其實我一點都記不起來了,難得他還記得我。”

魯肅點了點頭,望著船首的燈光沈默不語,忽然開口說:“先生,其實我很替他捏一把汗。大軍當前,眾人皆主降,主公雖然有意抗曹,但也毫無信心,公瑾就這麽一個人,要怎麽才能說得他們心服口服?……我是真沒底啊。”

“子敬多慮了。”諸葛亮輕搖著羽扇笑說,“我雖然不知道他要怎麽做,但我想他一定能力挽狂瀾。”……因為他看起來,天生就是要獨當一面的。

魯肅又嘆了一聲,隨諸葛亮一同望向吳郡的方向。

十月。曹操已入江陵,遣使至吳郡示招降之意。吳郡上下震動。原本分散各地的重要將領與地方長官被召回吳郡,陸續入得堂來。孫權環顧一周,人已全了,只差了周瑜一個。大事當前,氣氛凝重,眾人坐下後左右低聲議論起來。

前番多次謀劃,所有人都認定了曹操的八十萬大軍將是東吳的滅頂之災,戰不如降,降者猶有生地,戰則屍骨無存。只有魯肅力主聯合劉備抗曹,但魯肅在江東根基太淺,眾人多視他為縱橫家之流,以為聯劉之舉不過為了給他自己增添政績,卻專誤吳侯大事。魯肅孤掌難鳴,諸葛亮固然善辯,但一個外人,在東吳眾文武之間更沒有置喙的餘地。孫權嘆了口氣,下意識又望向呂蒙。呂蒙從角落裏正遠遠地凝視著他,大眼睛黑而亮。

“是戰是降,我頭腦愚鈍,不知道究竟怎樣才對至尊好,但是只要至尊一聲令下,呂蒙沖鋒陷陣,肝腦塗地,死而無悔!”

呂蒙一番話並不是孫權最想聽的,但以一介將校,他也只能做到這個地步。孫權坐在上首,望著滿廳堂烏壓壓的人,恍然覺得八年的時光從身邊滔滔倒流過去,又回到了建安五年孫策的葬禮上。不同的是到今年此時,吳夫人、孫翊、孫匡、吳景,全部故去已久,無數的無奈與無助層層重疊起來,軟弱像堂外的初冬天氣,倏忽間襲來,無可抵擋。

“只要你對我說……”孫權望向堂外自言自語。

一片低語混雜成的嗡嗡聲中,侍衛高聲通報:“水軍都督周瑜到!”滿堂的低語瞬間戛然止住,眾人齊轉頭望向門外。

一陣腳步聲中,周瑜白衣長鋏,帶著一身風塵大步而來,魯肅緊隨其後。程普見他又劍履而來,忿忿地說了句“不成體統”就扭過頭去。

孫權卻什麽也沒聽見,看見周瑜,心就撲通一聲落回了胸膛。他清了清嗓子說:“曹公前日送了封書來,我與眾人都看過了,公瑾也來一觀。”

周瑜當堂從侍從手裏結過帛書,掃完那五句話,笑說:“曹公的字原來並不漂亮。”

甘寧忍不住嗤笑出聲,淩統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程普又大聲地哼了一聲,扭過臉去。

張昭站起來說:“大敵當前,不是玩笑的時候。曹公此來,帥八十萬雄師,占江水上游之險,且又持有天子詔書在手,我東吳無論如何都無法與之為敵,都督未到之時,我等曾數番商討,皆謂大計不若迎之。”張昭說完,秦松等紛紛附和。周瑜又環顧了一番,程普、韓當、呂範等立刻面露尷尬,忙不疊避開他的目光,但也沒有表示反對張昭那番話。

偌大的廳堂鴉雀無聲。

孫權開口問:“公瑾,究竟是戰是降?!”

周瑜隨手一拋扔了曹操的戰書,拱手向孫權說:“若此戰不僅不會敗,反給我機會進而據有荊州,進逼中原,那有什麽道理不戰?!”

“都督這玩笑可越開越大了。”秦松站起來冷笑說,“我東吳已在曹操虎口之中,存亡就在旦夕,談何據有荊州進逼中原!我知道周都督一向抱有雄心,兵力懸殊與形勢險惡暫且不提,我只問一句,我江東負隅而與大漢丞相抗衡,不怕成天下之逆賊麽?別忘了你也是漢臣!”

“我當然知道自己是漢臣。”周瑜冷笑說,“為漢臣者,自然要以漢室江山為重,勉力勤王,掃滅群虜,一統河山!討虜是漢室所封的吳侯,江東六郡則是吳侯的轄郡,受命以來,勤勉治理,從未有差錯!而今日曹操以豪強來討仁德,到底誰才是天下之逆賊?!”

張昭震驚地說:“你說丞相是……”

周瑜斷然截住他說:“曹操,托名漢相,其實漢賊也!”

此言一出,眾人一片沸騰。孫權大喝一聲喝止眾人,灼灼地盯住周瑜說:“接著說!”

“曹操囚天子、殺良臣、獨斷專行,天下人不忿也久矣!將軍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據江東,地方數千裏,兵精足用,英雄樂業,當橫行天下,為漢家除殘去穢!今日正是大好機會!曹操自來送死,難道反而要拱手納降嗎!”

“都督著實雄辯。曹操縱然是逆賊,猶有八十萬大軍屯在江陵與襄陽,不日即將進逼江東,我等為吳侯計議,才謂戰之不如迎之。都督若有破曹之計,我等自然願意洗耳恭聽,畢竟……畢竟討逆基業來之不易,但凡有一線生機,我等也不願坐視討虜拱手讓人。”張纮一直沈默不語,此時站起來,望向周瑜說:“都督,投降實是無奈之舉,都督若有良策,請不吝賜教!”

“曹操雖新並荊州,氣勢赫烈,但此來南土多犯兵家大忌,請為將軍籌之。”周瑜示意魯肅在堂中鋪開輿圖,拔劍指著說:“馬超、韓遂尚在關西,為操後患,一旦戰事起,馬韓必將亂於後,此用兵之一忌!曹軍素在中原,不習水戰,此來舍鞍馬而杖舟楫,與吳、越爭衡,兵法雲‘百裏而趣利者蹶上將’,此用兵之二忌!今又盛寒,軍缺寒衣,馬無槁草,此兵家之三忌!曹操驅中國士眾遠涉江湖之間,不習水土,必生疾病,此用兵之四忌!曹操犯此四忌,雖多必敗,將軍禽操,正在今日!瑜請得精兵數萬人,進駐夏口,保為將軍破之!”

“好!”孫權拔刀而起:“老賊欲廢漢自立,天下皆知,至今不成無非是懼怕二袁、呂布、劉表與孤!如今群雄已滅,惟孤尚存,滅曹大任實為天降與孤!君言當擊,甚與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天命所在,何可臨頭退讓?!”說罷,揮刀斬斷身前的奏案:“諸將吏敢覆有言當迎操者,與此案同!罷會!”

孫權一鼓作氣當堂定了抗曹的大計,群人震驚,屏息垂首不敢再有非議。孫權收刀入鞘,趁著一腔餘威,大步向內室而去。

隨眾人魚貫而出後,站在空曠的庭院裏,周瑜才和魯肅對視了一眼。魯肅看四下無人,喜不自禁地猛拍了幾下周瑜的後背:“也只有你!換了誰還能……”

“都督!”階前忽然走出一人大聲叫道,兩人回頭看去,原來是虞翻。

虞翻直直地向周瑜走來,走到他眼前,深深地揖了一躬。良久才起身,徑直而向外去了。

“怪人!”魯肅看著他的背影走遠,莫名其妙,又回過頭來抓住周瑜的胳膊說:“事不宜遲,快去召集諸將,共商謀略!”

“子敬,”周瑜甩開他的手說,“主公可沒有給我兵符。”

“這是……”魯肅一怔。

周瑜蹙眉搖了搖頭,侍從牽馬過來,他便縱身跳上馬揚鞭而去。只留下魯肅一個人站在院內,望了望內院的樓閣,又望了望門外的馬蹄的揚塵,楞了半晌,才拖著步伐慢慢走開了。

一路被各色人等絆住,等周瑜掙脫開回到家裏,夜色已經深了。

“將軍!”小橋親自掌燈,為周瑜掀開厚簾。

換了衣服,周瑜在內室落座,左右打量忽然問:“孩子們呢?”小橋笑說:“聽說父親要回來,兩人歡喜雀躍,鬧了一整天,等到天一黑反熬不住睡著了,我這就差人把他們喚來。”

“不必了。”周瑜止住她,“明天再見也不遲,我這幾日還不會走。”小橋聞言笑說:“那明早醒來,他們一定要高興瘋了。”

周瑜微笑點了點頭,便在案上鋪開白帛,喚侍女過來研墨,蘸了墨汁,寫下孫權的名款,蹙眉思索著落下筆。

小橋見狀,便不做聲,從膝邊放著女紅的篋筐裏拿出針線,在燈下認真地縫起衣服。信寫到一半,周瑜提起筆擡頭漫無目的地環視屋內,正瞥見小橋燈下刺繡的沈靜姿態。

這一年她剛剛二十一歲,雖然已經生育過兩個孩子,卻依然年輕而嬌嫩,此時穿著淡綠色的衣衫,看起來就像吳郡永不雕謝的春天。

“你也有妻室兒女!就不為他們有一絲考量?只為自己貪一時之功,這回,怕是要真的‘傾城又傾國’了!”路上程普怒斥他的話此時忽然從心頭劃過。周瑜擱下筆,對小橋說:“夫人。”小橋忙擡起頭。

“夫人知道我為什麽從鄱陽回來麽?”

小橋從未聽周瑜跟她談過什麽軍國大事,聞言頗感意外,期期艾艾說:“我聽姐姐說,吳侯接了曹公的戰書,決斷不下,才特地把將軍召回的。”

周瑜點頭:“曹操自稱有八十萬大軍,現在屯在襄陽和江陵,正要順江而下,直達我江東。今日吳侯召集眾將吏,商討是戰是降。”

小橋凝神說:“……那戰會怎麽樣,降又會怎麽樣?”

“戰,我東吳最多只有五萬兵馬,還有至少兩萬屯在各地鎮壓山越,只調得出三萬來。”

“那怎麽敵得過八十萬大軍!”小橋驚嘆。

“是啊,所以張公他們都說,不如投降曹公好了。”

“投降以後就會沒事了嗎?”小橋急問。

“我們都沒事了,但吳侯就要隨曹公去中原了。”

“那我姐姐呢?!阿紹呢?!”

“恐怕要一同歸去,橋夫人多半就無法守志,隨曹公賜婚給他人了罷。”

“啊!”小橋尖叫一聲,忙掩住口,淚光盈盈說:“將軍,不要投降!”

“那夫人要我去奮力一戰嗎?”

小橋哭著點頭,又忙搖頭說:“可要是輸了呢?”

“將士血戰於野,屍骨無存,而曹公的鐵蹄將會踏碎江東的山水。不過——如果你告訴他你是橋玄的女兒,我想他大約是不會傷害夫人性命的。”

“那孩子們呢?!”

周瑜搖了搖頭。

小橋伏地放聲痛哭:“我、我雖然是橋玄的女兒,更是將軍之妻!如果將軍戰死,兒女就戮,我、我自己活著還有什麽用!”

“夫人不要這麽傷心。”周瑜忙扶起她笑說。

小橋淌著眼淚問:“降是生離,敗是死別,怎麽能不傷心?”

周瑜看著小橋的淚眼,良久說:“夫人不用傷心,因為周瑜一生,從未敗績!”說罷,把帛書投進火盆,站起來披上厚氅就出門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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