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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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建安八年,元日。

劉表在望江樓上大宴賓客。

從傍晚起襄陽就開始飄起小雪,此時近子夜,欄桿上已是白絨絨的一層,地上恐怕也全白了。

劉備離開熱鬧喧騰的宴席去更衣,完後緩步踱回來,正想推門,卻改了主意不急著進去,在廊下伸出手接住飄飄灑灑而下的細雪。雪片在他手心裏旋而融化,只餘清冷的一點水光。

“豫州,外間寒冷,快進去吧!”門又被推開,趙雲邊說邊走了過來。他已經喝得微醺,臉色潮紅,帶著些恍惚的笑意。

“我是代北人氏,不怕冷的。”劉備微笑說,轉過臉去望樓下遠近星點般的萬家燈火。

“子龍,今年是什麽年?”

“回豫州,建安八年。”

“建安八年,已經建安八年了……子龍,我記得你是熹平三年正月乙卯生人,今年,”他掐了掐指頭,“今年可是三十歲整?”

趙雲含笑點頭,劉備也一笑,說:“子龍是正當年啊,我是老了,今年已經四十有四了。”說完,拍了拍趙雲的肩膀,錯過身向廳內走去。

趙雲看著劉備略微發胖的身形,不免想起了去年他的髀肉覆生之嘆。

這時風起,幾片雪花鉆進了他的脖子裏,驀地一涼。趙雲回頭,看著燈光下雪片晶瑩地飄下來。

不知道為什麽,他忽然想起了遼東。

遼東最不缺的就是雪,不過那裏的雪不叫雪,要叫白毛風,又硬又幹,被北風打到人臉上,刺拉拉的,眼睛都睜不開。可他卻愛那片白色,當真的愛。一望無際,沒有一點瑕疵的白。在無邊無際的白色之上,公孫瓚放開肩上的獵鷹,縱白馬在雪地馳騁,鷹聲尖嘯,從天空俯沖下來……

趙雲好像真的又看見了公孫瓚,以及他對白色的那種出奇的癖好,他的銀鎧,銀槍,純白的坐騎……而在這一切之上,貌美潔白,風姿郁然,是他的白馬將軍,公孫瓚。他離開幽州的那天公孫瓚在易水邊對他說了很長時間的話,他說劉備出身卑微卻是個梟雄,他說趙雲在劉備身邊將更有作為,他還說……趙雲使勁兒地想,但酒勁上來,他腦中只餘一片白色,晶瑩的,純粹的,無邊無際。

他這時已經忘記據公孫瓚***而死已經過去五年了。

淺金色的光透過葉縫打穿了乳白色的晨霧。孫權只帶了十幾個牙門,縱馬穿過密林,晨露濕重,沾染上他的衣袂。獵犬一路埋頭嗅地,這時忽然齊齊放聲吠叫,孫權面色一喜,掉頭向東南奔去。

周瑜駐在震澤教練水兵,孫權一早出了吳縣來大營找他,卻報說他帶著人到山裏游獵未歸。孫權納悶周瑜從來不是個不務正業的人,不過聽到打獵兩個字,不由心癢,帶上幾個隨人騎馬就追了過來。

野豬嘶吼得震天動地,猛然搖擺身軀,把持槍刺穿它的軍士甩到地上。它身上插著幾只長槍,血流如崩,卻更加兇悍,甩掉人後不僅沒有轉身逃跑,反掉頭直沖過來,獠牙森白口吐白沫,紅著眼睛就撲向周瑜。

周瑜只穿了半身皮甲,下擺翻起掖進衣帶,長袖用襻帶束到肘上,雙手緊握一柄長槊,順勢瞄了個準,猛刺進野豬嘴裏,血沫子噴出來,濺了他滿胸口。野豬只剩了半條命,索性魚死網破,嚎叫著步步壓向周瑜,巨大的蠻力頂得他幾乎立不穩,野豬再向前猛地一竄,長槊沒柄,周瑜被突如其來的巨力推翻在地。野豬已經瘋了,低下頭就要將獠牙刺向他肋下,隨人剛被甩在地上來不及爬起,見此事態,更嚇得腿軟個個張口結舌楞在當場,正這時,三支長箭刺破空氣連珠射來,正中野豬腦門。就趁這麽一瞬的功夫,周瑜從地上翻身而起,拔刀雙手並握刀柄直□□野豬的脖頸,用力死死壓住,直到野豬不再掙紮,徹底死透。

孫權下馬,踏著被豬血染紅的草疾步走過來,驚道:“公瑾,沒傷到吧!”

周瑜松開刀,站起來回身拱手微笑說:“多謝主公出手援救。”

左右驚魂初定,忙爬起來上前捆紮獵物擡走。周瑜在衣擺上擦了擦手上的血,便和孫權一起上馬並肩同行。

“主公怎麽不打招呼忽然跑到這兒來了?”

“別提了,月中我去會稽山下行獵,被張公一直念叨到今天,實在受不了,跟他說要視察水師,跑你這兒躲兩天清凈。”

周瑜哈哈一笑,說:“順便再獵兩場。”

孫權作勢一捂胸口,指著他說:“瞞不過你,句句戳我。”

周瑜微笑,看著他說:“既然如此,不急著回營,更往深處走走如何?”

向西一路穿過山,不知不覺日頭西沈,雲霞滿天。滿月如冰盤,靜懸在東山上。馬匹駝滿花鹿、貍子,沈得快要走不動了。天色漸漸暗下來,周瑜便命一行即在水邊平地宿下,燒炊飲馬。等飲食完畢,天已經全黑,三星升起,月色皎潔,映在河上粼光閃閃。

三月底四月初,入夜後還有點涼。夜露下來潮意濕重,就更陰冷。孫權裹緊厚氅,坐在草地上看著兵士們紮帳篷。聽著流水聲潺潺,吃飽了坐著就不由得有些發困,不知不覺歪倒在草地上。

周瑜布好崗哨,走到孫權身邊坐了下來,從懷裏摸出一只笛子,試了一聲,又拿起匕首小心地削孔。

孫權困得真的很厲害,可他不想就這麽睡著。否則此行就算白來了。

他狠掐了自己一把,努力睜開眼睛撐著坐了起來,看見周瑜剛把笛子舉到臉前,纖長的手指按在笛孔上。見孫權坐起,周瑜放下笛子揚了下眉毛說:“我還以為主公睡著了。”

“差點。”孫權打著呵欠伸了個懶腰,覆又裹緊大氅,看著周瑜被月色照亮的一雙眼睛,定了定神,開口說:“公瑾,每年這時候你就跑出吳縣,前年你去丹徒勞軍,去年你去松江督治樓船,今年你又來震澤教訓水師,四月丁卯眼看要到了,你還是不肯回吳縣?”

周瑜深吸一口氣,別過臉望著河水,半晌說:“討逆生前最喜歡打獵,即使我不去祭奠他,獻上獵物當祭品,他想必也會高興得很。”

“要是你去祭奠他,他一定更高興。公瑾,你知道他生前一直拿你當親兄弟看待,誰不去祭奠他他都不在乎,唯獨你不去,我都替他覺得傷心。”

周瑜忽然轉過頭,月光下的臉看起來俊美而寥落。

“討逆曾授我中護軍之職,主公也命我與張公執掌眾事,你們視我如骨肉,我何嘗不日夜思報?惟願為國事殫精竭慮,以求不辜負討逆,不辜負主公。討逆故去以來,我在吳縣呆的時間太長了,三年,如果是把刀現在恐怕已經生了銹。主公親自討黃祖,掃山越,我坐鎮後方固然責無旁貸,卻也深愧未能盡忠竭力,方今荊益未拓,曹操在北,我這樣碌碌無為,又有什麽面目去見討逆?”

孫權聽了一時無言。周瑜這番話回得懇切,他沒法再說什麽,但他卻一點都不相信那僅僅是因為羞愧。孫策故去後周瑜從來不去他廟前祭掃,甚至並不經常提起和孫策的往事,就好像碰觸這件事會刺傷他的手指。三年時間足夠治愈一切創傷,除非只是將傷口遮住任其潰爛。

孫權最終還是沒有戳穿他,又不知道還有什麽可說,只好隨著周瑜一起沈默。

天空上河漢橫亙,眼前有淺灘激流。流水聲坎坎激揚,讓人分不清來自天上,還是水中。

這時周瑜卻忽然開口說:“你知道嗎,人死了以後,就會變成天上的一顆星子。”

孫權不禁哂笑:“公瑾,我可不是阿紹。”

周瑜也不禁一笑,不再說話。

孫權望著夜空,眼眶發酸,幽然問:“哪一顆是我爹?哪一顆是我大哥?”

周瑜擡著頭,很久以後才說:“我也一直在找。”

他們望了很久,好像真的期望有那麽一兩顆星閃爍出熟悉的光。

孫權漸漸眼皮沈重,歪倒在地上。他隱約聽見周瑜吹起笛子。那是一支從來沒有聽過的曲子,和著流水聲,遼闊,悠遠,像從很遠的地方一路緩緩而來,由細小的一彎,匯集雨水,支脈,匯成一道巨流,向前奔騰,奔騰不息……最後匯入大海,平靜地消失在海底深處。

“這是什麽曲子……”他夢囈般問。

“長河。”周瑜說。

四下無聲。火光已經滅了,兵士早各自入夢。

周瑜放下笛子站起來,走向河灘。解開衣帶脫了滿是血汙的輕甲和衣衫仍在岸上,一步步踏進水裏。

月光照在水流上,銀色的流光又返照上他的裸體。

孫權看著他站在水裏撩水洗濯的身影,似夢非夢。他閉上眼睛。

然後又睜開。

他的目光隨月光與流水,在周瑜身上流動。這身體正值盛年,頎長而結實,白皙輕盈就像春天空谷中的晨霧。孫權順著寬闊的肩膀,看向線條優美的細腰與小腹,看向修長筆直的大腿,甚至沒舍得忽視纖細精巧的腳踝。孫權覺得自己仿佛第一次看見他。

“有一天我們都會變成星子,而他會化為月光……”孫權在夢中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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