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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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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建安八年,冬。

孫權西伐黃祖,破其舟軍,惟城未克,而山寇覆動。權還,過豫章,使征虜中郎將呂範平鄱陽、會稽,蕩寇中郎將程普討樂安,建昌都尉太史慈領海昏,以別部司馬黃蓋、韓當、周泰、呂蒙等守劇縣令長,討山越,悉平之。建安、漢興、南平民作亂,聚眾各萬餘人,權使南部都尉會稽賀齊進討,皆平之,覆立縣邑,料出兵萬人;拜齊平東校尉。

第二次征黃祖,孫權發誓要連窩端了夏口。大軍浩浩蕩蕩逆流而上直逼江夏,孫權站在船頭,威風赫赫一如當年西行的孫策。仗打得順,吳軍長驅直入,眼看就要重現討沙羨的榮光,沒想到就在攻城正酣時豫章燃起烽火,報來山越覆起的消息。這是當年劉勳沒收拾幹凈的上饒宗賊,雖然是烏合之眾,但集結起來也有數萬之巨,在鄱陽、海昏、劇縣等地橫行劫掠,不久會稽也送來急報,餘姚的山越惡逆遙遙相動,擺明了就是要趁孫權大軍傾力出動時在他背後搞出點大動靜。

孫權帶出來了幾乎全部的將帥和兵馬,周瑜只有屯在吳縣的不到三千人,僅能鎮守無力□□,會稽虞翻差不多也只有這個數。孫權權衡良久,咬牙認了這次又是功虧一簣,帶呂範程普等一路回撤,南下豫章。

孫權走後,甘寧打心眼裏佩服黃祖命硬,十幾年裏被孫堅孫策孫權輪著番暴砍都能挺過來,這次孫權又浩浩蕩蕩傾巢殺來,眼看夏口要玩完,結果臨要一腳踹門卻後院起火楞是撤了回去。不過就算這樣,甘寧覺得跟著黃祖混也難說有什麽前途。他不想再這麽蹉跎下去糟踐自己的人生。

“日月逾邁,人生幾何?宜自遠圖,庶遇知己!”

蘇飛昨夜那番話隨著江風一直響在他耳邊。江北萬家燈火,年末祭祀的煙氣隨風飄來。

“知己……”甘寧自言自語說。他縱馬狂奔,在初升的月光下向著東南頭也不回地絕塵而去。

與此同時,一行兩人也正向著吳郡款款而來。

“先生,你跟郭祭酒誇下海口,心裏可真有把握?那周瑜到底也是個武人,要是忽然琢磨出你是來勸降的,心下不快當即跳起腳來,咱爺們兒不就交代在那兒了?”

“你說的那不是大將,是強盜!”蔣幹聽書童說完哈哈大笑,“再說,鄉裏鄉親的,他怎麽會對我下狠手。”

“我記得周瑜是廬江人,先生不是九江人麽?!”

“同為揚州人!”

“呸,一個州的算什麽鄉親,他能認你才怪!我看,兇多吉少啊!”

蔣幹看書童在驢上長籲短嘆,忍不住撚須而笑。

他有勸降的把握當然不是因為和周瑜同是揚州人,而是因為他見過周瑜,而且見過很多次。

那是建安二年在壽春的時候,年輕,嬌嫩,貌美,深深地耽於酒色,在蔣幹看來周瑜和常見的那種紈絝子弟並沒什麽不同。如果非說有,那就是喝酒實在太兇了,給蔣幹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郭嘉剛一提這個名字,他立刻就想起他在筵席上摟著歌伎起舞時發冠脫落長發委地的放蕩模樣。蔣幹一向認為太沈迷享樂的人是軟弱的,不管他打過多少勝仗統帥多少兵馬,都抗拒不了更多的錢財和更高的地位帶來的誘惑。

蔣幹想了又想,覺得自己確實沒錯。

雪從梅枝上融化落下來,落在石階上不時發出輕響。暖爐裏繚繞出青煙,攀著光柱緩緩而上。

甘寧坐在周瑜府內的廳堂,等的有點百無聊賴。

戰亂以來各路俊傑避禍奔逃至江東,中護軍周瑜統領軍事且與吳主親厚,無數人靠了他的舉薦才在孫權的幕府裏有了一席之地,所以甘寧決定來投奔他,再說去年討伐黃祖一行周瑜也未曾參與,也就談不上彼此會有過什麽過節——甘寧一路思前想後,覺得這實在不是個壞主意。他等得時間太久,幹坐著無聊,便在心裏盤算了一遍如何與周瑜應酬把話說得漂亮,越想越覺得勝券在握,不怕拿不下周瑜。

腳步聲近,緊跟著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甘寧忙轉過頭。一張白皙俊麗的臉剛映進他的眼睛,就像有數不清的爆竹扔進了腦子裏,炸得他所有想法都成了碎片飛了漫天。

左右為周瑜脫了黑貂裘,他便徑直走向主位,擡起眼睛看見甘寧坐著一動不動呆望著他發楞,皺了下眉頭說:“足下一路辛苦,我看過你遞上來的……”

“我見過你,記得你!”甘寧跳起來沖到周瑜面前,立即被左右上前執刀狠狠按在地上。一片質問呵斥中甘寧奮力掙紮擡起頭盯住周瑜說:“你還記不記得我?!”

周瑜對他的突襲有些驚訝,凝視了片刻後冷冷說:“不記得。”

“可我一直記得你!”甘寧掙開左右,猛地拽開自己的衣領,脫掉上衣扔在地上,“建安五年沙羨一戰,我沖到你的樓船上偷襲,你給了我一刀!”

周瑜站起來慢慢走到他身邊。甘寧和他比起來並不算高大,但強健英朗,肌肉虬勁,膚色深如透亮的茶油。尤其吸引人目光的是從背到腰的一身刺青,紋成波濤,中有游龍隱現。背後還有一道很深的傷疤,被紋成一只騰空的朱雀。

“我不記得你,不過記得這身花皮。”周瑜不禁一笑,反手一拍他肩上的傷疤,示意他穿上衣服。“孫氏與江夏為世仇,足下當初為黃祖死戰,今日為何卻舍他而來?足下為巴東人,為何不去就劉焉、劉表,反而舍近求遠來投我江東?”

“吳侯勵精圖治,舉賢任能,四方歸順,甘寧願為討虜宏圖霸業盡心竭力!”聽得周瑜問,甘寧忙拿早就想好的話回他。

周瑜看著他,神情似笑而非,明顯是不以為然。甘寧這才想到曾這樣回答過的人恐怕沒有上千也有幾百,不過泛泛之談,根本打動不了他。不打動他,就不用想見到吳侯了,或者,甘寧覺得比起年輕的吳侯,眼前這朵名將之花更難對付。

於是他拾起衣服穿上,拿出十分的鄭重抱拳說:“我不是來找主子的,我是來找知己的。劉焉、劉表、黃祖不識貨,以甘寧一身武勇,當水賊都能掙口飯吃,何苦屈居人下?!可我要的不是高官厚祿,方盡天下大亂,大丈夫處世當以四海為念,我只求有人賞識我的才幹謀略,知道甘寧非一介鬥將,授我以重任,讓我建功立業!你若也只視我為凡人,就是千金留我,我也不稀罕!”

此言說罷,周瑜果然有了興趣,美目流光,上下打量著他,片刻後卻說:“你是巴人,又從荊州來,一定很清楚荊益兩州的情況?”

甘寧得意地點頭,上前幾步跨到周瑜面前,幾乎能嗅到他衣服上隱約的幽香。他正要開口大大展示一番見識,門外忽然報說有一江北名士求見中護軍。

名刺遞上來,周瑜拿在手裏沈吟片刻,忽然臉色一變,扔到案上大聲說:“隨我出迎!”說著就大步向外走去。

甘寧頓時惱火,急追上去擠開簇擁的隨從跟上周瑜:“你問我話,我還沒說完!”

周瑜扭頭看他,忽然眼睛放光,一把抓住甘寧的胳膊說:“你從江夏帶來多少人?!”

“一千,怎麽?”甘寧沒料到他問這個,莫名其妙。

周瑜笑著探過臉附到他耳邊。

於是甘寧真的聞到了他身上的那股奇妙的冷香。

蔣幹拿不準周瑜會何時見他,正在琢磨要如何春風化雨不動聲色拋出曹操的邀請,就見一群人簇擁著一個白衣人,從大門裏迎出。

蔣幹只一眼就把他認了出來。周瑜此時已近壯年,白皙高挑依舊,在一群人裏漂亮得紮眼,卻又完全不見了弱冠時的嬌柔軟弱,和蔣幹記憶裏的幾乎是兩個人。書童激動地推了蔣幹一把說:“先生!周瑜還真把你當回事啊!果然是鄉親!”話音未落周瑜已經帶人走近,蔣幹剛拱手堆起笑,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什麽,周瑜便伸手按下他抱起的拳笑說:“子翼這麽千裏迢迢遠涉江湖而來,是為曹氏作說客的罷?”

蔣幹聽見身後書童一趔趄摔倒在地上,心底不由也暗暗叫苦。其實以周瑜的聰明能想到蔣幹的來意並不是令他多意外的事,但竟然這麽一開口就穩準狠地點了他的死穴斷了他的後路,實在讓蔣幹大為震驚。這樣一來,如果答是,等於自找著被轟出去,顏面無存,答不是,下面又怎麽再開勸降的口?白來了一趟事小,辯才無雙的名聲算是折在周瑜手裏了。一瞬間的功夫蔣幹已經轉了無數個念頭,面上仍舊勉強沈著,怫然作色說:“幹為將軍州裏,遙聞芳烈,遠赴江東只為一睹將軍風采,又為何一見面就提我是曹操的說客?將軍如此無情無禮,我倒還有幾根窮骨頭,也不必再受這番折辱了,就此告辭!”說罷扭頭就要走,卻被周瑜一把鉗住手腕掙紮不得。

周瑜笑說:“既然不是說客,大老遠來了,同為州裏,我自然要好好招待。”言罷不由分說命人安排酒席,蔣幹推辭不掉,喝得稀裏糊塗又被安排進館舍,第二天醒來只覺身陷魔爪,除了聽天由命,毫無辦法。他正絞盡腦汁要見招拆招,周瑜卻又把他晾了起來,傳話說有密事處理,整三天都沒有召見,於是更讓蔣幹心裏沒底,如墜冰河。好容易鎮定下來,他才靜下心細想周瑜的用意。回絕勸降之意對周瑜來說實在輕而易舉,根本不用如此大費周章,他一見面就堵住蔣幹的嘴,卻扣住不讓他走,又是為何?蔣幹覺得周瑜像只撲住麻雀的貓,一定要玩夠本才肯將他放歸曹氏——或者說,周郎舞劍,本就意在曹公?

甘寧覺得這事肯定和那個蔣幹有關,卻不知道周瑜為什麽要臨時借用他的人。等到了大營他立馬看明白了,周瑜名義上有三千部曲,實際上幾年來傷損以及調用,只剩了兩千出頭,建威中郎將連劉表手下一個校尉都不如,這點人馬根本排不起來個像樣的陣勢,任誰來看都覺得寒酸。周瑜既然有意對蔣幹示威,甘寧也樂意幫他這個忙,但三天來再沒見過周瑜人影,甘寧心裏不由有些沒底,正在暗暗琢磨是不是就這麽稀裏糊塗被周瑜把部曲給吞了,就看見一行人騎馬從吳縣迤邐而來。

高個子白衣白馬的正是周瑜,他旁邊那位布衣文士,帶著一臉驚訝和淒惶,正隨著周瑜的馬鞭四處張望,恐怕就是蔣幹了。

甘寧邊操練兵馬,邊遠遠地偷眼看他們。他現在覺得周瑜遠不只是人物漂亮而已,有城府有丘壑,計略過人,軍令嚴整,確實有兩下子,遠勝於他在荊州見過的任何一個名將。

甘寧又一扭頭,看見周瑜也正轉頭看他,四目遙遙相對,周瑜向他微微點頭一笑。不久,就有侍衛跑過來,傳周瑜口令請甘寧晚上到府中赴宴。

“軍務繁忙,這幾日多有怠慢,子翼不如多留幾天,我一定抽時間陪君游遍吳郡!”周瑜對蔣幹端起羽觴,笑說。

蔣幹一整天被周瑜拽住遛得團團轉,看府中侍從看服飾看珍玩,又到大營,視倉庫、軍資、器仗,被壓著裏裏外外仔仔細細瞧了個遍,回到吳縣周瑜又置辦筵席,手下一眾裨將作陪,蔣幹明知勸降已經不可能,對這熱情招待有些招架不住,忙告辭說:“中護軍日理萬機,我怎麽敢耗費將軍的時間,今天已經逛夠了,明日幹就起程回江北。”

“子翼要就這麽回去,可怎麽覆命呢?”

蔣幹本以為挨過去了,沒想到周瑜還是沒忘了這茬,苦笑著搖了搖頭,索性說:“將軍,你是個聰明人,我也是個明白人,咱們就別對著扯瞎話了。”言罷,擡頭指了指四壁的珍玩和侍立的仆役婢女笑說:“我第一回來,你這兒可沒這些。”

周瑜哈哈大笑,放下羽觴說:“先生果然目光如炬。”

“營中軍事井井有條,但有一隊人馬散漫不羈,並不像是你的部曲。”

甘寧聽得他們說話像在打啞謎,不得要領,直到這句,才明白原來蔣幹早就看出來他是周瑜臨時請來的外援,忙放下酒杯望向周瑜,看他如何應對。

周瑜被蔣幹點穿,卻一點不見有尷尬,反而微笑說:“先生確實全看明白了,屆時要如何回覆曹公呢?”

蔣幹端起酒,說:“我只好回說,周公瑾雅量高致,就算居處簡陋部曲寡少,也不改其效忠吳侯之初心,此心非言辭所能間,更非厚幣重祿所能移,周公瑾,將為曹公在江東之大敵也。”

周瑜點頭笑說:“先生說得好,我心匪石,不可轉也,討逆與吳侯遇我之厚不在利祿功名,而在知己之意。丈夫處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言行計從,福禍共之,榮辱共之,假使蘇秦張儀覆生,口若懸河,舌如利刃,我也要面折其辭,何況先生?”

蔣幹低頭苦笑搖頭,忽然想起什麽,擡頭說:“將軍,我以前見過你,你可記得嗎?”

周瑜不禁又看了甘寧一眼,笑說:“我的記性太差了,你們都記得我,我卻不記得你們。”

蔣幹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麽,卻並不以為意,擡頭似乎望向很遠的地方,輕扣著青銅爵說:“‘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我還記得你在閻象府上宴飲,醉酒後隨舞女起舞的姿態,翩然如白鶴。今天我什麽都看見了,但其實最想看的是你起舞。”他望向周瑜,又覺自己唐突,周瑜卻並未推辭,拍手遣散舞姬,拔出劍就走下來。

眾樂肅然,只有羯鼓聲伴著清亮的歌吟。

“丈夫處世兮,立功名。

功名既立兮,王業成。

王業成兮,四海清。

四海清兮,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兮,吾將醉。

吾將醉兮,舞霜鋒!”

甘寧的酒杯舉在唇邊卻忘了飲下去。翩然如白鶴,他覺得蔣幹說的是沒錯,但又不夠。周瑜身材頎長,優美舒展又帶些剛猛,持劍起舞翩然矯然,如雲鶴,如游龍,風采卓然,烈如驕陽,茂如春松。

一曲終了,四下無聲。

蔣幹站起來,但笑無語,只是舉起酒爵,連飲三爵以致敬。

筵席結束的並不太晚。蔣幹告辭而去的時候,一臉酡紅倒像是很滿足。甘寧想了想,坐下賴著不肯走,請近侍幾次致意,又找到第二次單獨會面的機會。

周瑜半躺在書房的臥榻上,已經脫了外衣,只穿著雪白的薄絹裏衣。他正要就寢,皺眉敲著額頭似乎很不舒服,臉頰潮紅,身上有種冷香,伴著酒氣散發出來。

“你要跟我說什麽?”他望向甘寧,頗有些不耐煩。

“我聽見你說討逆與討虜是你的知己之主,我來江東也是為了來找知己。你若國士遇我,我定當國士報之!”

“你這些話應該留著對吳侯說。”

“可我想和你做知己,福禍與共,榮辱與共!”

周瑜把手從額頭上拿下來,瞇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看著甘寧。良久說:“你要做我的知己?好,如果我要開拓荊州,你可能拿出什麽良策?”

作者有話要說: 致敬了羅棒棒。羅棒棒雖然是蜀粉,但丈夫歌寫的好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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