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關燈
周瑜在洛陽的時候曾有幸和蔡邕相識。

那時候每天除去上太學,他有很多餘暇,便時常去拜訪蔡邕。蔡邕那張有名的焦尾琴就是客居吳郡的時候親手斫的,關於“焦尾”,他極愛講起如何千鈞一發從婢子手裏搶過已經燒進爐膛的梧桐木的事。除了焦尾琴,蔡邕還愛講吳會的三秋桂子,十裏荷花,越女歌吟,曲水流觴。這些故事在洛陽陰沈的上空像揭開了一角明朗的天。

周家在曲阿安頓下來之後,周瑜便著手拜訪吳會的大族們。江東素來與中原隔絕,政局軍事幾乎全為本地世家把持,吳有吳四姓,會稽有會稽四姓,各組之間盤根錯節,休戚與共,牽一發而動全身。

中原戰亂以來,寄寓江東的士民眾多,但吳四姓的大門並不向所有人敞開。幸而周瑜之前與全柔有過同舟共濟之誼,全柔在吳郡頗有身份,由他引薦,再遞上名刺和禮物,半月之內周瑜就叩開了朱、顧、張三氏的大門。

只有陸氏棘手。

陸康雖在廬江為太守有年,與周家的交情也只是了了。各種緣故不用多說,地方官與豪族大姓實為一山二虎,明裏暗裏多有齟齬,關系總是不尷不尬的。陸康待周家傲岸簡慢,周家手握重兵,也不能不說有些態度強橫。也許只有對待袁術上兩方才算一條心,可這也算不上什麽交情,總不能對坐一晌只是罵袁術吧。更何況陸氏宗族大半都在皖城,留在吳郡的並無舉足輕重的人物,周瑜權衡良久,決定還是先南下會稽。

而就在這時,從廬江傳過來消息,瞬時震蕩了整個江東。

興平二年,春二月。孫策奉袁術命圍皖。氣勢之洶湧,行事之酷烈,短短幾月內幾乎把皖城熬成了一鍋血水。陸氏宗族半數戰死半數餓死,幾被孫策滅門。陸康死戰不降,與夫人雙雙自刎於城破之際,血濺七尺,蜿蜒廊下。府內人口全數殉主。

只有陸績和陸議活了下來。

皖城城破是在五月,等陸績叔侄扶著靈柩回到吳郡,已是七月將盡。

周瑜聽到消息後匆忙從會稽折返,正趕上憑吊的最後一天。親眼看見滿堂停放的棺木,他才沒法再懷疑這件事。

吳郡的七月,秋老虎正是厲害的時候,悶熱中有種難以排遣的躁郁,低低的壓在人的胸口上。周瑜幾乎從每個吳郡人眼睛裏讀出了仇恨和憤怒。陸議迎客時眼睛掃到他,不由定了一下,周瑜也瞬間認出了這是陪著陸績到袁術府上赴宴的少年。

“壽春一別,竟然又在吳郡重逢。中間只隔了半年,卻人事更疊如此。”陸議差人請周瑜進偏廳獨敘。與周瑜話過幾句溫涼後,陸議便這麽感慨說。陸議神情平和,絲毫看不出是經過喪亂的人,更不像個孩子,不禁讓周瑜想起三年前的自己。他接著淡然道:“恕我失禮,特意請公子進來一敘,是想問一件事——孫策是個什麽樣的人?”

周瑜心想果然還是脫不了跟孫策的幹系,卻摸不透陸議的意圖,便反問:“公子在皖城一定見到他了,公子看到的孫策是個什麽樣的人?”

“輕佻暴躁,兇狠好殺,貪婪無度!”陸議毫不猶豫說。

“可派人送你和陸太守他們的靈柩回吳的不也是他?”

陸議語塞,沈默片刻才說:“他沒殺我,我倒要感恩戴德了。我在問你,他到底是個什麽人?”

周瑜說:“輕佻暴躁,又志淩華夏;兇狠好殺,又勇猛果敢;貪婪無度,又知恩樂仁。”

陸議冷笑說:“這般豪傑,不去殺賊,卻向廬江太守開刀!你也是廬江人,卻養虎為患坐看成大,你就無一絲歉疚之心?!”

周瑜迎著陸議的怒視說:“陸氏遭此慘禍在下深感痛心,但孫策是我的摯友,不管他幹了什麽,我都不後悔認識過他。”

陸議看著他緩緩說:“那就沒什麽可說的了。送客!”

周瑜俯身再拜,淋著陸議冰冷的目光起身出了陸府。

天氣悶熱,到了傍晚尤甚。周瑜走到白石橋上,溽熱隨著水氣蒸騰上來。暮霭沈沈,荷葉接天無窮,荷花早無蹤跡,只剩下滿眼的深碧色,沈悶得簡直有些壓抑。

“孫策你個王八蛋!!!!”他覺得滿胸充溢的憤怒要炸了,猛地扯下佩玉狠狠拋進水裏。

乘意急回身往橋下走,步子太快幾乎撞倒了過路人。那人順勢抓住他的胳膊說:“郎君差點要把我這把老骨頭給撞散了!”

周瑜一看,原來是個須發花白的老翁,面容俊逸,看打扮卻非農非商,他十指枯長又有力,抓住周瑜不肯放開。周瑜只好笑說:“丈人放開我,我才好賠罪。”老人饒有興味地細看他,半晌問:“狹路相逢也算有緣,我今天還有最後一卦,郎君可有興致算算前程?”

周瑜並無興趣,只是急於擺脫老翁,便說:“麻煩丈人了。”老翁微微一哂,松開他就地在橋上坐下,擺開蓍草和龜殼。

“郎君請問,某能道一切過去未來。”

周瑜低下身子,看著老翁那黑的像蟲子一樣的眼珠,霎那間有些失神,他聽見心裏砰砰直跳,似乎有個埋得很深的東西在拼命沖出來。

“丈人請算我以後能否為一方霸主。”

老翁卻並不驚訝,飛快的移動蓍草和龜殼,細長的手指動的眼花繚亂。

半晌,他擡頭,深深地看著周瑜,似乎要把他印在眼睛上,最後緩緩開口說:“可惜了,郎君無霸主的命數。不過,卻實有王佐之才。郎君謹慎擇主,將來定有番作為。”

周瑜聽了有些失望,站起來要走,回頭又掏出把錢灑下。

老翁那雙黑的發亮的眼珠仍在盯著他:“郎君請謹慎擇主!暴行與仁義,只在一念之間!善相汝主,則天下太平不遠矣!”

說罷,老人站起來飄然而去,周瑜急問:“丈人留下名姓!”

“瑯琊於吉!”老翁哈哈一笑,身形已遠。

周瑜騎馬,路邊的垂楊牽住他的袖子。

暴行與仁義,只在一念之間……謹慎擇主……這些念頭縈繞著他,像吳郡無窮的柳幕,擺脫不掉。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