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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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策用不著別人罵,自己都想把自己罵得狗血淋頭。

破皖城後,闖進太守府滿眼看見的是陸康全家陳屍廊下,孫策頓時覺得這事兒似乎有點過了。破城不假,他倒真沒想把陸康滅門。

還有兩個孩子正懸在梁上蹬腳,孫策沖上去一刀斬斷白綾,兩人摔到地上,紫青的臉緩了半晌才有了人色,看見孫策,卻像冤魂似的滿眼都是怨毒。

孫策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剛被勝利激動起來的心慢慢涼了下去。他收刀入鞘,跟自己說這年頭誰家的太守印不沾點血呢,雖然皖城流的血實在多了點,可他真想要廬江,做夢都想,袁術一提出這個交易,他幾乎沒有猶豫,甚至心裏還帶點雀躍。孫策本來就討厭陸康,又極喜歡廬江,橫豎這條命是走生死場的,帶著孫堅的部曲吃著袁術的糧,打贏了還能換個太守印,何樂而不為呢?只不過陸康孤傲至此,實在是他沒預料到的。孫策命人裝殮屍體送兩個孩子還吳,布好守軍,便整頓兵馬,急急趕回壽春覆命。

他懷疑袁術把他當成了傻子。不過他也覺得自己大概真的是個傻子,袁術一樣的手段竟然能耍他兩回——這回是劉勳趾高氣揚地接過綬印走馬上任了,兵符收回,他又變成了剛死了爹時一窮二白的孫伯符。

由於陸氏地位舉足輕重,陸康因他橫死,安插|進江東的兩顆棋子也全廢了。朱治在吳郡,人人都知道他是孫氏私人,所以只好夾起尾巴做人而已,自顧尚且不暇,再談不上會有所作為。而更重要的是吳景這邊,之前按孫策的授意迎劉繇入曲阿,自以為在袁術和漢室之間穩踩了兩船進退得宜,這一下功夫全白費,劉繇迫於江東士族的壓力,派兵把吳景和孫賁一口氣從丹陽攆過了大江,駐守在橫江當利死把著渡口,吳景只好在歷陽勉強站住腳,退不能退進不能進,已經耗了幾個月,景況十分難熬。

皖城一戰打贏了,孫策卻落了個滿盤皆輸。

呂範和張纮都替他著急。孫策倒是嬉笑如常,吃飯睡覺都不見耽誤,只是獨自呆在自己大帳的時間多了。

張纮從箱裏找出江東六郡的地圖去找孫策,等不及左右通報,一掀簾子就邁了進去。

時值盛夏,天熱的不動都直冒汗,帳裏更是悶,孫策渾身只穿了條裈袴,盤腿坐在榻上。頭發剛洗過還在滴水,挽成了一個辮子高高結在頭頂,馬尾巴似的垂到後背上。赤|裸的上身精瘦而結實,只是枝枝蔓蔓地浮著不少傷疤。艷陽投進一道很稠的金光,給他裸著的肩膀塗上了一層蜜色。張纮進來時,孫策聚精會神地盯著棋盤,手裏拿著一顆白子。

“張先生,”他頭也沒擡說,“我現在只剩一個子了。你說我能贏嗎?”

張纮瞥了眼棋盤搖頭說:“險局,險招!”

孫策把白子自手掌拋上又接住,啪的一聲按在棋盤上說:“險局已經不能靠人算了,我要賭這一把!”

張纮松了口氣放下地圖說:“我還怕你一蹶不振了!”

孫策赤腳跳下床,遞給張纮一封信,張纮展開匆匆一看,原來是朱治從吳郡寄來,說劉繇驅逐吳景後立刻轉命周尚為丹楊太守,周尚七月間已攜子弟人口走馬上任。

張纮擡眼看孫策,他正興奮地搓著手來來回回踱步,“周尚的從子周公瑾是我至交,我要寫信讓他從丹陽發兵帶糧草來就我,他手裏有的是錢和糧,丹陽又盛產精兵……”

“可你有幾分把握他會來?”張纮問,“棋局可賭,可這功業……如果我們貿然脫離袁術,周公瑾又不來,豈不是要困死在江邊?”

孫策正走在那道陽光下,站住不動。陽光打透了他的眼珠,金黃的像有火焰。

“脫離袁術勢在必行!張先生,自從江陵一敘,我就時刻沒忘過南下取江東的大業,現在是最差的時候,也是最好的時機,逼著我們背水一戰。我賭周公瑾會來,他要是不來,只當我賭輸了,大不了渡不過江,橫起一刀抹了脖子!”

門外響起笑聲,呂範孫河掀簾進來,說:“我等將身家性命與功業前程全系於公子一身,你要賭,我們陪你一起賭!輸了也是條漢子,勝過在袁術麾下雌伏!”

張纮伸出手,孫河想都沒想就把手掌覆在上面,呂範也伸手抓住,三人望向孫策,目光堅定。孫策最後把手掌覆上去,緊緊的抓住。

天氣那麽熱,熱得像有烈火在胸中奔流。

興平二年,八月。

術自用故吏瑯邪惠衢為揚州刺史,更以景為督軍中郎將,與賁共將兵擊英等,連年不克。策乃說術,乞助景等平定江東。策說術雲:“家有舊恩在東,原助舅討橫江;橫江拔,因投本土召募,可得三萬兵,以佐明使君匡濟漢室。”術知其恨,而以劉繇據曲阿,王朗在會稽,謂策未必能定,故許之。術表策為折沖校尉,行殄寇將軍,兵財千餘,騎數十匹,賓客原從者數百人,比至歷陽,眾五六千。

孫策把孫堅舊部一並從袁術手裏要了回來,程普黃蓋韓當一聲兒也沒猶豫,站起來就跟他走。戰亂以來,廬江流民甚多,一路招募,部曲從數百直到五六千人,浩浩蕩蕩奔赴歷陽。

打仗拼的是人,自然多多益善,吳景從歷陽城頭遙遙望見孫策的大軍,卻嘆著氣直搖頭。人能打仗不假,可人也要吃飯,他們甥舅缺的就是糧草輜重,小小一個歷陽,拿什麽養活這幾千人?吳景連在招待孫策的酒宴上都笑不出來,背了人就急問他糧草在哪裏,孫策哈哈一笑也不答話,只是指指南邊。吳景當他醉了,當著眾將也不好再問話,半夜人都睡下,他卻靜不下心,披衣起來徑直到孫策房裏,推開門點著燈一看卻沒有人影。

吳景最後在歷陽城頭找到孫策。天已經微亮,太陽卻還沒出來。雲層中折射出的光乳白中帶些微藍,裹在人身上像絲綢,給孫策的鎧甲勾出一層柔光的邊。

孫策單腳踏在箭剁上,蹙眉凝視著遠處的大江。

大江滾滾濤濤一路奔流入海。波濤聲聲入耳,隔著橫江當利的幾百裏傳來,微渺得像一首低吟。孫策聚精會神的聽著,那神情如同在聽情人的絮語。

他手裏拿著一個白色的棋子,不停地拋上去,又拋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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