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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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策覺得興平二年大概會是個好年頭。

除夕那晚,他正在九江,頂著雨一樣的箭裏往城墻上爬。攻城到了最後的階段,正是要把勁兒的時候,孫策什麽也不想,遇人砍人,在一片殺聲中迎來了他的興平二年。城門被沖破時,他隱約在求饒和慘叫聲中聽見了鐘聲,遼遠敦厚的聲音在冷風中回蕩,像化開了一池春水。孫策站在城頭上,北風夾著雪片,把他一頭亂發吹向腦後。

這年頭不錯,開門兒紅。

攻下了陰陵,就是占了九江,也意味著袁術許諾的九江太守印就要到手了。孫策對九江並無多少興趣,他更喜歡富庶的廬江,不過有塊地盤的感覺也著實不錯,孫太守,這名號聽起來夠響亮,到時把吳夫人阿權他們都接過來,再把周瑜也帶來瞧瞧,瞧瞧他孫策也有了一席之地從此再也不用寄人籬下。

孫策簡直是一路大笑著回到壽春的。根本沒想到會被袁術拒之門外。

勝利比酒更能讓人微醺,孫策帶著左右醉漢一樣往宴席裏闖,但仍舊被層層攔住了。他扭頭走到院子當中,抽出長刀砍斷了棵開的最艷的梅樹。雪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已經下起來了,梅花散落在雪上,紅的像四濺的血點。孫策一屁股坐到砍倒的梅樹下。風一吹,全醒了,透心涼。

廳堂裏管樂齊鳴,唱著什麽悠悠我心,孫策一回頭,正看見一個披著黑貂裘的背影,大步踏在雪裏,一閃就隱到了梅花後面。他正有些楞神,袁術派人來請他到偏廳話事。

孫策又是一路笑著回到大營的。好年頭,太守印,全他媽狗屁。

袁術當著他的面把太守印給了陳紀,扯了一堆理由,不過孫策並不在乎什麽理由,他只知道又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吳夫人他們的身影就隨著袁術的食言變得更模糊而杳然。

雪越下越大。孫策從馬上滑了下來,左肋的傷口被扯開,血染紅了一片,他還沒覺出疼,就被劈頭蓋臉的疲勞釘在了雪地裏。

但這仍舊是他半年來睡的第一個安穩覺。

夢裏,他第無數次回到了一切結束又重新開始的那天,看見孫堅被草草裝殮的屍體。屍體臉色已經全黑,但眼睛還是睜著的,目眥盡裂。孫策解下來那條染了血發黑的赤幘塞進懷裏,伸手去合上孫堅的眼睛,卻又被燙得縮了回來。火光四起,他驚然擡頭,看見滿天星鬥都變成了孫堅流淚的眼睛,滿天都是,漆黑中閃著紅光看著他。眼淚瓢潑而下,浸透了他全身。

孫策再醒過來的時候躺在大營裏,覺得從腦仁兒到腳趾頭渾身都疼,孫河、呂範和朱治在旁邊。孫策一看他們的神情,就覺得自己也不用費勁再把壞消息說一遍了,倒是朱治跟他說了些什麽,他剛聽明白,就又睡著了。

孫策徹底從噩夢裏走出來大概是半個多月以後。他披著件綿袍站在太陽底下正在看呂範練兵,有人趕著牛車求見,說是從舒城送來的東西。

車上是一小箱銀鋌,一個錦緞包裹,還有封帛書。

“弟瑜再拜言。城南一別,暌違三載。雖同在揚州,卻動如參商。”

字寫得很潦草,似乎是急就而成,白帛上還帶著一點燈灰。大概周瑜得知孫策回到壽春的時候,已經啟程在路上了。信很短,幾句客套話後就只簡單說了說周尚受劉繇之邀奔赴曲阿的事。

孫河手快,已經抖開了那個錦緞包裹,漆黑的光像水一樣流了出來,倒把他嚇楞了。孫策拾起這件貂裘,恍然間想起了那天在袁府看到的背影,這才知道他們竟然擦肩而過。貂裘上有周瑜身上的熏香味,這味道帶著幾分暖意,就好像剛從他身上脫下來一樣。

純色之裘,價值千金,相比起來銀鋌倒算不上什麽了。天氣眼見晴暖,特意捎來恐怕不是給他禦寒的,孫策不禁一笑,命人包好帶上,穿好衣服就騎馬徑直出營而去。

門人來報孫策拜訪的時候,馬日磾正在園裏仔細檢看剛抽芽的牡丹苗,聽見“孫策”兩個字,他眼前就仿佛已經開出了一朵花,於是笑著說,快請他進來。

馬日磾拜太傅沒多久,天子元服後就被派持符節安撫天下,到壽春把左將軍的名號賜給袁術。袁術大概是搶慣了,連人也要搶,橫是把他留在了壽春。初識孫策正是他剛來廬江的時候。正與眾人隨袁術在大營裏巡視,忽然馬廄方向傳出一陣騷亂,眾人扭頭,就見一騎狂奔出來,馬是純黑汗血種,身形巨大,馬上人一身紅衣被風撩起,晚霞映照下,簡直就像團烈火。騎近了馬日磾才看出那是個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男子,胸前臂上的紅艷儼然都是血,一手持韁繩,一手提著人頭絕塵而去。袁術當即變色,眾人面面相覷還沒緩過神來,營外來報說孫策求見。

那時候大約是深秋吧,空氣中已經有了些肅殺,可孫策一進來,就好像照進了六月的陽光。他已經換了衣服,一撩下擺跪下賠罪,笑語間,連袁術也沒了脾氣,笑著擺擺手說:“兵人好叛,當共疾之,何為謝也?”

兩天後,青年登門拜訪,倒讓馬日磾有些意外。孫策書讀得不多,言談舉止粗魯裏又有種任俠之風,並不是馬日磾所樂於結交的那種人。不過他也不得不承認孫策有吸引人的地方,或者不妨說愛美之心使然,他並未拒絕和孫策的交往,往來之間,竟然很快就熟了。孫策只要回到壽春,就會來馬日磾府上殷勤走動,有時候帶來匹駿馬,有時候是珠寶,有時候是幾個會彈唱歌舞的漂亮女人。馬日磾覺得孫策很聰明,這正是他想要而袁術吝於給的。當然,天子符節在手,向他“贈送”禮物的人很多,馬日磾也在等著孫策開口,像其他買官的人一樣,但孫策始終沒有。這讓馬日磾有時候覺得他把自己當成了一個朋友,不覺對這個子侄輩的青年生出了幾分溫情。雖然他常提醒自己不要天真到這個地步。孫策的大方是出於豪爽還是過深的心機他一時無從判斷,這青年明朗得簡直炫目,卻更讓他難以看到真面目。

不過他依舊喜歡他,喜歡到簡直可惜自己沒有斷袖之癖。

孫策這次帶來了稀有而貴重的純黑貂裘,馬日磾照舊沒有拒絕,他還沒來得及張口客套,孫策忽然鄭重其事地伏地跪倒在他面前。

傍晚從馬日磾府上出來的時候,孫策拿到了授朱治為吳郡都尉的委任狀。

孫策有點得意,他知道在江東的第二顆棋子已經布好。想起周瑜,他又覺得,也許不只是第二顆。

作者有話要說: 我知道你們絕對不會誤會,但我還是想說一句,策哥他,木有賣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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