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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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封,人不如其名,不鋒利也不顯山露水,四歲死了媽,父親厲建國沒學歷也沒什麽大本事,在偏僻的東征--建材裝飾一條街勉強經營一家門面,賣的都是平價窗簾,起早貪黑都是為了養活兒子,還沒到五十的男人,臉上的溝壑已深得可彈灰抹塵。

店面不大,幾個平方米,中間是空的,兩邊零零散散掛著一些供人比較的成品,花花綠綠,五顏六色。偶爾也賣一些成卷的PVC地板,一捆一捆擱放在角落不起眼的地方。

一眼望盡,這就是他們所有的家當。

小厲封有媽的時候媽連著咳嗽抱在懷裏軟軟地哄,沒媽了坐在爸的一條手臂裏看著對面風一樣駛過的小汽車,總想不明白為什麽有那麽多陌生的叔叔阿姨在他的眼前進進出出。

因為厲建國硬是娶了一個不體面的女人,家裏老人礙著臉面為難著也從十幾年前就跟這一家子斷了來往,老來得的這麽一個寶貝兒子全只能自己帶。

厲建國忙的時候,小的就老老實實坐在店裏的一張小板凳上,烏黑水亮的眼珠子目不轉睛地看著三步遠的黑白電視機,偶爾伸出一截短手朝下抓抓撓撓,小腿上都是血道子,一點不自知,屁股生了釘呆呆地坐在原地。

防不勝防,起包的地方是夜裏讓毒蟲咬的。厲建國倒是起夜看護了一晚上,第二天對著陰得已經往外反水的墻壁看了又看,一番敲敲打打,力挽狂瀾的,硬是又湊合了大半年。

這能是為什麽呢,家裏可憐啊。

厲建國晚上給兒子剪手指甲,一看縫隙裏幹掉的血痂子,心疼地直抽自己嘴巴,一個月的東挪西湊狠狠心買了一間旮旯裏的平房,紙皮磚的外墻看的人頭暈眼花。

搬了家,又換了一個季節,厲封的那身小皮肉才長好了一些。

至於電視機這種稀罕物,那是厲建國特地拉下臉皮問老岳家借來的。說是借,岳家還在乎這麽點東西,白給也就是給了。

這老岳家有個保姆姓羅,叫向英,正是厲建國亡妻大舅的女兒,跟他厲家本家也沾點親,年齡比他小了三十多歲,還是個小姑娘。

那一天,這向英就來了東征建材市場。

聽向英說完來意,起初厲建國急赤紅臉一個勁推辭,向英也不說什麽,拿一雙眼上下打量他,連著搖了幾回頭,一臉的欲言又止。

厲建國的臉一下子黑紅黑紅的,家裏可不是還有個嗷嗷待哺的半大小子。咬咬牙頂了工,拿上店裏最好的一副小碎金花的窗簾上了門。

去的不遠,就在附近,一片玫粉刷就的小樓房。

這老岳不是別人,叫岳榮成,比老厲小個十多歲,年紀輕輕就是臨城數一數二的富戶,幹的行當和老厲也不算完全不相幹,房地產。

厲建國是個實在人,總覺得做著給人安家的買賣,那人啦天生就帶著一股善意的情懷,所以他面對岳榮成時總忍不住懷著一絲敬意。直到後來岳榮成也沒想明白,這老窮酸竟然是那樣看待他這麽一壞得實心實意的奸商的。

厲建國以前住的那片兒就是這手段了得的老岳買下來的,他家裏也有一個男娃,比厲封大了一歲,今年剛滿五歲,厲建國進家門的時候,就他在,筆直地站在客廳中間,小臉蛋白嫩嫩的,頭發修剪得整整齊齊,穿著一身講究幹凈的白襯衣,長得真是極其漂亮像個小姑娘似的,正面無表情地站在客廳中間,手裏半握著個透亮的玻璃杯,此時聽見聲音側過頭,是出來倒水喝的。

這個男孩就是岳銘章,多麽老氣橫秋的一個名字,長大了必然是要穩重溫和的,不過……

厲建國被這孩子冷冰冰的眼神看得心裏發虛,恨不得掉頭就走,向英適時插話解圍,笑了笑說道:“銘章,這是來給你換窗簾兒的,咯,店子就在不遠呢,你叫他厲叔就行。”剛要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證厲建國的手藝那絕對沒的說,結果等看見他手裏抖出來的花窗簾,又把話咽了回去。

厲建國也不指望眼前這個冷冰冰的小孩真的叫自己一聲厲叔,他手腳不自在的又上前了一步,嚅動著嘴唇剛想說幾句,卻聽那男孩口氣冷淡地叫了一聲,楞了半天才連連答應了幾聲。

小銘章看了看他抱著的俗氣不可入眼的花窗簾,嘆了一口氣,面向向英道:“姑姑,你們忙,我進爸的書房。”

本來不抱希望的向英聽了一楞,忙不疊地點頭,滿臉喜色地說:“是是是,銘章你先躲著,省得弄一身灰。”轉頭就催促著厲建國走進了他的小臥室。

“就是這兒,滑輪已經老化了,夫人想著索性就換一副新的窗簾,窗簾盒子也得看看。那大哥你忙,我先去做飯了。”向英指了指頭頂,說完就走了出去,她還要去買些菜。

厲建國感激不盡地連聲道了謝,就開始忙活了起來,剛一摸上舊窗簾的料子,就感覺到手上的滑膩,仔細一看,是上好的織錦料子。嘆了一口氣,比兒子身上的衣服還舒服,唉。

想到小厲封,厲建國心裏又軟又甜,忍不住又自豪了起來。小家夥從小吃苦,不哭不鬧,乖得跟小傻瓜似的,自己帶他坐了一回兒出租車,他以為四個輪的就是私家小轎車呢,一路上小臉繃的。

想到那唯一一次奢侈的原因,厲建國手裏的動作一頓,臉上幸福的笑容漸漸被一種滄桑而苦澀的無力代替。

那是為了體面地參加孩子娘的葬禮啊,可憐小厲封什麽也不懂,看見媽媽的黑白遺像時,整個人都不會動了,小身子一軟蹲在地上呱呱大哭,問他,兒子你哭什麽呀?小家夥擡起臉,眼淚還在眼眶裏打著轉。

厲建國在他烏黑的眼睛裏看到了迷惘,當時恨不得也抱著娃大哭一頓……封慧芳啊,你怎麽忍心丟下我們爺倆啊,你怎麽忍心丟下這麽小的娃?他什麽也不懂,他什麽也不懂。

擡擡手擦了擦模糊的眼睛,厲建國拆下了舊窗簾的滑槽,一陣手腳利索地忙活之後,他又安上了新的窗簾。

拉拉合合試驗了幾次,很順利一點不卡手,滿意地拍了拍掌心的白灰,收拾好零碎的東西越過違和感強烈的花窗簾走了出去。

拉開的窗簾外面正是一個種滿綠色植物的小陽臺,厲建國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剛要收工離開,眼角瞥過什麽吃了一驚,忙回過身,繼而露出慈愛的表情久久佇望……

原來岳銘章的陽臺望出去可以看到對面的一條街,往左邊走一些,正好就對著厲建國家的窗簾門面,小呆瓜小小一截人坐在那兒玩手指,來的客人正摸他腦袋,又被過來幫忙的鄰居抱走,不行,老鐘這個人粗手粗腳別把兒子玩壞了!

厲建國一刻也不想停,粗心大意工錢也沒收就要離開,剛好門被從外面向裏推了進來,那是一對年輕富貴的夫妻,那女人懷裏還抱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嬰兒,可不就是岳榮成他們嗎。

岳夫人乍一看到陌生人,第一反應就是家裏進了賊,剛要質問,發現他手裏的工具,又仔細打量了一眼他身上淡藍色的工服,臉色立即緩和,笑道:“是來修窗簾的師傅吧?你等等,我看完給你結錢。”

說完就進了岳銘章的臥室,不一會兒瘋狂大笑著走了出來。

岳銘章洗幹凈手端正地坐在餐廳裏,面對岳夫人的各種詆毀不為所動。

“哈哈哈,銘章,哈哈哈,銘章!好了好了,別板著臉,你真是一點也不可愛,媽不笑你了!真的。哦哦,小維我們不理哥哥。”

厲建國局促得搓了搓手,一時顯得木訥不敢說話,便打量起了這個家,房子並不是非常大,裝修也比較簡單,應該不是什麽精裝修,倒是小孩子的用品很多,花裏胡哨一片一片的粉色,估計是岳夫人選的,莫非是買給他兒子當學區房用的。

厲建國知道這裏是十幾年前造的,玫紅色的外墻比附近的建築花哨,很容易辨認,自己現在的家就住在這附近,不過一個是居民區一個卻是違章平房,自然是不能比的。可他們老岳家那麽有錢怎麽會住在這種普普通通的地方,不遠處就是街道,雖然不吵,但如果是為了孩子安心讀書的話,怎麽也說不過去。

厲建國想著想著就有點出神,被叫了好幾聲才聽見,立即答應著說:“是是是,包括勞務費,一起三十五塊就夠了。”

岳夫人本著愚人愚己的美好心情,硬塞了五十塊給他,還留了他吃飯,熱情好客得連聲招呼說:“厲師傅別客氣,來來來,榮成你楞著幹什麽敬酒啊。”

岳榮成頂著兒子越來越黑的臉色微笑舉杯。

厲建國有心盡快回去陪兒子,喝得急了些被嗆地面紅耳赤。

岳銘章也不知道想起了什麽突然間開了口,他淡淡道:“爸,你不是認識一家裝修公司的負責人嗎?他缺人你把厲叔介紹過去啊,他的窗簾……裝的不錯。”說完喝了一口水。

岳榮成像是看到什麽新奇事物一樣來來回回打量了一眼岳銘章。好小子才多大就知道賣人情了,不禁有些高興,爽快道:“行,厲先生,這是我的名片,有空常聯系。”

厲建國誠惶誠恐地接了過去,局促地搓著手,沒有可以回他的東西。

從岳家走出來的時候,厲建國的腳步漂浮幾乎虛脫。

至於那張金貴的名片,後來丟了也就這麽算了。再說,距離那件事已經三個月了,這麽久不聯系,人家可能只是隨口說說的吧,那樣的大忙人怎麽會有空管這種小事,厲建國搖了搖頭把藥費交了以後,徹底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後,一門心思撲在了小厲封的身上。

可話雖然是這麽說,你也沒把聯系方式留給人家老岳家啊!

厲封怎麽了?還能怎麽了,四歲的小孩最忌發燒腦熱,厲建國夏天貪舒服不蓋被,一個不當心就讓兒子著了涼。這時候焦頭爛額三天兩頭往醫院裏跑,不是買藥就是打針,看見越來越瘦骨嶙峋的兒子,有淚只能和著血往肚子裏吞。

等厲封完全康覆,夏天已經過去很久了,老厲的家底也算是掏幹凈了,窗簾店都幾乎經營不下去,可是沒了窗簾店,還怎麽過日子?能怎麽辦,借錢!

好在老厲為人老實和氣,又樂於助人,著實積下了不少好人緣,光隔壁賣地板的老鐘就借了三千塊給他,好歹交了租金把店面保下了。

“老鐘,我都不知道應該怎麽謝你!”老男人拉著鐘昌盛感激涕零的樣啊,讓人心酸。

鐘昌盛人長得醜心地卻很好,他理解地甩開他的手,轉臉奪過了小厲封手裏的大蘋果,啊嗚一大口,笑得沒心沒肺,說:“我又不像你拖家帶口,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留那麽多錢拿來幹什麽。倒是這小王八崽子,身體怎麽這麽不扛事?”問得一臉認真。

老王八長嘆一口氣,摸摸厲封的腦袋,低落道:“慧芳高齡早產,以後身體一直不見好,封封小時候沒奶水,奶粉又這樣稀缺,他就是一天三頓地吃米糊糊長大的。我怕他感冒怕他發燒,腦袋瓜本來就不聰明,唉!”

作者有話要說: 嗨,大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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