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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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店裏面走進來三個人,一個小的兩個大的,小的那一個是一臉高深冷漠相的岳銘章,另外兩個一個是他爸,一個……厲建國不認識。

岳銘章也不往裏走,背對他們望著大街,有意無意地往被鐘昌盛抱著捏的小男孩身上看幾眼,目光斜斜的,憑空讓人有些不自在。

岳榮成指著厲建國介紹給朋友的朋友,說:“就是他,一忙起來就忘了,還是銘章記性好,不然我老岳可就失信於人了。來,這位是厲建國厲先生。他經營窗簾也做零工,手藝不錯,你可以把他招到自己的工程隊伍裏去。”

既然岳總都開口了,這個面子是一定要賣給他的,所以李勤一口答應下來,表現得幾乎有些求之不得,連稱會立即催人給他安排職務。

不過受寵若驚的厲建國卻跳了出來,他連連擺手說:“不成不成,這家店我還是要開下去的。”

李勤挑了挑眉暗道這老實巴交的男人怎麽這麽不識相,把目光轉向一邊的岳榮成,“岳總,這……”希望他給自己一個準話,他也好相應作出安排。

岳榮成這個人肯吃苦也善鉆營,事業越做越大,在當時就已經隱隱是臨城搖不可動的第一大富商了,更何況他時常自詡是儒商,自然沒什麽耐心對付這麽一介俗人,此番動作還不是為了自己這個說一不二的兒子!小心眼地瞪了一眼事不關己的岳銘章,心裏暗暗嘀咕真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關心一個賣窗簾的,不知道你老子很忙嗎。

岳銘章似有所覺,面無表情地回頭看了他一眼,岳榮成抖成一團,納悶地想兒子怎麽就一點不像他呢,想他岳榮成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咳……小小年紀死氣沈沈,還兇!

“不然這樣好了,李總給他留個聯系方式,有用的到的地方,一定多多幫襯著!”岳榮成敲定,轉身討好地看了一眼兒子。

李勤順坡下驢,誠懇至極,大家相談甚歡都很滿意。

岳銘章也很滿意,走前猶豫了一下盯著一個方向,表情越變越冷,腳步往門前一跨最終還是離開了,沒有上前跟厲封打招呼,就這樣結束了他們年幼的第一次會面。

看在眼裏的岳榮成吃驚地猜測兒子這是想交朋友了?還是這麽個不起眼的小豆子,天要下紅雨了!得趕緊回家告訴老婆大人!

就這樣,因為岳家有心如此,厲建國和他們的往來也就多了起來,那臺黑白電視機也是岳家淘汰的,小厲封身上多了許多軟和幹凈的衣服,都是岳銘章穿小的。

厲封從不怎麽會說話到只粘著銘章花了一年的時間。岳銘章對他的興趣就那麽露骨地擺在那兒,臉上雖然冷冰冰的,對小孩也不見得多好,可,他那麽點興趣都放在他身上了不是。

兩夫婦想兒子雖然早熟性子也冷漠,但心眼不壞,老厲家的小孩雖然讓他捏圓揉扁,但……應該不要緊吧?

就這樣過了十年,厲封還是一副瘦不拉嘰營養不良的倒黴窮樣,跟他媽長得越來越像,鮮花一樣的長相,沒心機還笨,老師都說他腦子裏缺根弦兒,同學們則更直白,指著他的鼻子說他傻,萬幸他這副水靈靈的小模樣還是很討人喜歡的,十年來也沒出什麽大事,沒出什麽大事?

對於厲封來說,其實,還是出了一件事,特別讓他耿耿於懷的事。那就是,岳銘章自從消失了一個月,之後回來就不喜歡他了。

那是五年以前的事了,對九歲的小厲封來說跟晴天霹靂是一樣一樣的。

他花了一個暑假的時間,才把岳銘章的行為定義為“不喜歡”,如果他再嚴格一點,或許會說岳銘章其實只是喜新厭舊了。

小厲封只覺得悶悶不樂的,當這種厲害的情緒擴大到在爸爸懷裏也睡不著的時候,他決定,他也不要喜歡岳銘章了,他也要狠狠拋棄他,讓他知道知道自己這些天過的是什麽糟心日子。

於是春萌小學三年級的小朋友們發現跟屁蟲厲封的銘章哥哥不理他了,沒有課後輔導的小跟屁蟲越來越笨了,期中考試數學才,才四十五分,簡直快要笨死了!

“我媽媽說銘章的老子太有錢,他上個暑假被人綁架了!大家以後可千萬不要當有錢老子的兒子!會被抓走關起來的!”小朋友一號握著拳頭義憤填膺。

小朋友二號是厲封的後桌,扭著小屁股跑到他面前,氣還沒喘勻吭哧吭哧把這個了不得的消息念給了他聽。

厲封聽完都快哭了,擰著鼻子深呼吸,一下一下,細細的脖子都粗了一圈。

等終於把這個信息裝進大腦,裂開嘴就哭了,每根睫毛上都帶著悔恨的淚水。

可惜冷漠的無情的岳銘章真的對他不感興趣了,不管厲封怎麽繞來繞去地討好他,他臉上的表情都不會變化,考的分數高的厲封都不敢去數,岳銘章瞥在他卷子上的眼神……第一次讓他覺得丟人現眼,還有一點淡淡的羞恥。

但這些都不是厲封撲在爸爸懷裏哭著睡著的原因。

岳銘章有新朋友了,一個幹凈整潔的轉校生。

自慚形穢的厲封在看到那小子的時候,突然懂了點什麽,他一聲不響地背著破書包跟蹤岳銘章,小貓一樣弱弱地喊他的名字……

接下來過了五年,岳銘章十五,他十四,懂了點事的年紀,同讀初中,還在一個學校,一個班級,偶爾偷偷看上兩眼,埋埋腦袋,安分守己地當了陌生人。

“你不要過去好不好?”課間休息時間,厲封可憐兮兮地捏著同桌的袖子,不讓他過去。

“為什麽不去?他有最新版的賽車。”同桌朝著死氣沈沈的厲封眨眼,小表情全是不能理解。

厲封抿了抿幹燥的嘴唇,小聲說:“可是……我什麽都沒有。”

同桌瞪大了眼睛,結結巴巴一屁股坐了回去,又唉聲嘆氣地望著被圍住的岳銘章,語重心長的和厲封說:“這個老小子真夠義氣,都是給安臻的!我姐跟我說,他媽媽給他生了兩個弟弟,這種新驅動賽車都還能好幾部,而且都帶過來給安臻了!哦,他們兩個關系真好,聽說小學就是同桌呢。他朝我們看了!”

厲封悶悶地聽,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的遠景,灰蒙蒙的天,今天又要下雨了,濕漉漉的空氣,爸爸回家了沒有,想吃甜甜的。

“怎麽了?快下雨了,你帶傘了嗎?”同桌摸摸抽屜裏的小雨傘關心了一句。

厲封無意識地點頭,想起走在前面的岳銘章曾經在雨裏對他的視而不見,當時他淋了一路的小雨點,回家吃飽了馬上睡,第二天就不行了,發燒咳嗽都找上門,爸爸的手掌第一次找上他的小屁股,疼慘了。

“肚子好餓,還有一節課回家吃中飯。”

……

“你們有誰看見厲封了嗎?午休過了都還沒回來。”下午第一堂是班主任的課,他看了看厲封空蕩蕩的座位,敲著書本問。

厲封的同桌左顧右盼,半晌顫巍巍站起來,緊張地說:“文老師,上午一下課他就回家了,我們在十字路口分開的。對了,他又忘記帶傘了。”同桌鄭重地補上最後一句坐下,岳銘章認真地預習下一節內容,臉上沒什麽表情,不太愛說話的散漫樣子。

文正祈想了想先把課上完再打個電話問問吧。

“好,同學們,把課本翻到八十三頁,我們今天講……”

下課鈴一響,文正祈跑到走廊給厲封的爸爸去了一個電話,他記得厲封爸爸有一個半舊的手機。

可是電話一直沒有接通,文正祈心裏無端一驚,原來是天空中打了個閃電。

“算了,就當去家訪吧!”文正祈如是想,裹了裹身上的衣服撐傘跑進了大雨中。

眼前的是一座簡陋的平房,強拆幸存的違章建築。文正祈知道厲封家境不好,原來是這麽差,難怪那孩子十四了一點個子也不長。

有些沈重地嘆了口氣,文正祈敲了敲門,喊:“厲封在家嗎?我是文老師,下午怎麽沒來上課……喝!”

突然冒出來的一道陰森森的女人聲音嚇了他一跳,連忙扶正傘望過去,站著的是一個頭發已經全白的老大娘,定了定神他剛要打聽些什麽,那白發蒼蒼的老大娘又開口了。

“你找誰?屋裏很多年前就沒人了。”

文正祈心裏一驚,幹啞地回覆道:“我學生沒來學校,我來看看。”

“媽!你怎麽跑這兒來了!你……沒見過你啊,你找厲建國?快別找了……你……”突然找過來的年輕女人扶著神志不清的老母親,看著文正祈欲言又止了半天狠狠一踩腳,“活不了了,撞得太厲害了,厲封在XX醫院!”說完拉著老太太消失在雨中。

空中又是一道驚雷,文正祈手腳冰涼地晃了晃身子,攔下一輛車,也不管人家同意,跳上去就催促司機去了最近的市醫院。

找了一圈,厲建國的屍體蓋著白布躺在太平間,厲封的親戚都在,可就是沒有厲封,一家子哭哭啼啼地倒在醫院冰涼的地板上,肇事的司機……也不在。

渾渾噩噩地回到學校,就這樣噩夢連連地到了第二天。一進教室,厲封一動不動地坐在座位上,還穿著昨天的衣服,腰挺得直直的,蒼白的小臉面向黑板,眼睛安靜地閉著,睫毛蓋下來像是睡著了一樣。

“文老師,文老師!你出來一下,讓學生自己看書。”主任連喊了幾聲走神的文正祈,把他叫到走廊裏,目光憐憫地看著遠方虛空的某點,“聽說了嗎?”

文正祈撫著額頭,默不作聲。

“厲封的爸爸昨天上午被車撞了,只來得及見厲封一面。肇事司機逃逸了。當時天黑雨大,一個路過的都沒有,人……怕是得冤死了。這孩子的情況比較特殊,以後你多註意點,進去說明一下,免得……唉!”

文正祈知道這是學校落後的慣例,站在講臺上他努力使自己平靜,努力公事公辦,看著臺下一張張懵懂可愛的臉,他一個字一個字說:“今天老師要告訴大家一個不幸的消息。厲同學的爸爸昨天發生車禍已經……希望同學們以後”看到厲封緊緊閉著的雙眼,文正祈說不下去了。

四歲媽媽走的時候,厲封不知道自己哭的原因,十四歲爸爸走的時候,厲封腦子裏緊緊繞了一股繩,什麽也不敢想,什麽也不敢看……

連文正祈都以為他傻了,心裏發酸又幫不了他太多。

“厲封,跟老師說說話好嗎?”

“厲封,你爸爸不放心你的。”徒然哽咽。

這話也是從厲封外姓姑姑的嘴裏聽來的。說,厲建國被撞成那樣都沒哭,一見到厲封,眼淚混著血一起滾下來,困獸一樣咧著嘴嘶嚎。說,小娃子含著眼淚站在門口遠遠看著渾身是血的爸爸,一步也不敢靠近,小聲重覆著爸爸不要離開我,爸爸不要離開我,怕怕。說,厲建國拼了最後一口氣坐都坐不起來也要把厲封牢牢抱在身上,兒子啊,爸爸不放心你,千言萬語咽了氣。

厲封聽到這句話一個月都沒有清明的眼睛終於望了過來,看著文正祈叫了一句。文正祈再也忍不住,眼淚伴著心酸滾了下來。

“爸爸。”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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