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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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縣衙回來後, 蒙真一門心思撲在讀書寫文章上。

再過二十來日便是縣試,他若再不抓緊時間好好覆習, 怕是又考不過。

時間好比一陣清風, 不經意間悄然溜走。

正月十六日,青山書院開學之日。

一大早蒙真坐了馬車來到書院,課室裏學生們交頭接耳, 嘈嘈切切,顯然還沈浸在節日的喜慶中。

蒙真坐到自己位置上,剛拿出書, 鄧博文就走了過來。

鄧博文作了一禮:“晚輩博文給蒙伯伯拜個晚年, 願蒙伯伯松柏同春, 福祿無量,萬事勝意。”

蒙真展顏歡笑:“謝謝博文, 蒙伯伯也祝你身康體健,學業有成, 事事如意。只是我今日出來倉促, 身上沒帶紅包,明日給你補上。”

鄧博文哭笑不得, 他給人拜年是為送聲祝福,非是來要紅包。

這邊剛要開口推辭,突然背後傳來一聲:“紅包?”他扭過頭, 見許嘉興背著書篋湊了上來。

許嘉興一進門就看到他倆黏一處說話,走了幾步聽到紅包拜年之類的詞語,心中好奇,書篋都顧不上往自己書案上放, 便跑到二人跟前來了。

“哎, 博文, 你今年得了多少壓歲錢?”許嘉興一臉興沖沖地問。

鄧博文道:“沒多少,我都這麽大人了,怎麽還好意思要壓歲錢,除了家中長輩給了些,再無多餘的了。”

隨即反問,“你呢,應該得了不少吧。”

許嘉興笑道:“我也沒得多少,就我太爺爺和爺爺多給了些,別的親戚雖也有給,但不多。”

他家家境尚可,又因自己是家裏唯一的男孩子,未免多了些偏愛。過年時候,家裏兄弟姐妹當中就數他壓歲錢得的最多。

不過這也僅限於自己家裏,若是跟別的富裕家庭比起來,他這點壓歲錢可就謂小巫見大巫,不值一提。

“博文,”許嘉興突然喚一聲,眼裏騰起亮光,“若這次縣試我考過了,我請你去行香樓吃杏花鵝。”他估摸著算了算,雖然他得的壓歲錢不多,可行香樓的杏花鵝卻是夠的。

說起這行香樓的杏花鵝,過年時候他跟著家裏去吃了一頓,味道當真是美極了。就這會兒子這麽一想,他的口水都快要流出來了。

鄧博文看他說起美食一副如癡如醉的樣子,在他胳膊上輕輕一碰,“嘉興,你流口水了。”

“啊?”許嘉興一楞,慌忙去抹嘴角,卻是什麽也沒有,不免嗔怪,“博文,你變壞了,怎麽也唬起人來。”

鄧博文抿唇一笑:“見你犯癡,忍不住逗你一下。那家店我去過幾次,味道確實不錯。你若想吃,倒也不必等到縣試之後,今日下了學我可以請你吃。”

“真的?”許嘉興眼睛陡然一亮,不過很快又黯淡下來,“叫你破費,這多不好意思。”

雖說這行香樓的飯菜確實可口,可並非一般人家消費的起,就拿他們家來說,平時很少去那裏,一般都是逢年過節或者家裏來客了才去消費一次。

而鄧博文與他還都是個學生,尚未能自己掙錢,平日裏的吃穿用度全都靠著家裏,行香樓的消費不低,一次宴請怕是他們這幾個月的零用錢就沒了。

鄧博文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笑了笑道:“沒事,我平時除了紙墨費用,其他地方不怎麽用錢,日積月累,倒也攢下不少零用,玉饌珍饈咱吃不起,請你去行香樓吃一頓還是拿的出手的。怎麽樣,就今晚,去嗎?”

“這……”許嘉興興致陡漲,“就咱們兩個嗎?”鄧博文看了旁邊一眼,“不啊,蒙伯伯也去。”

他倆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圍坐在蒙真書案旁,蒙真原本打算默寫一篇文章,結果桌子被他二人占去了一多半,心裏多苦惱,只得閉目默起書來。

他雖心裏默默背著書,許嘉興與鄧博文的對話卻是一字不落地聽了個全。這會兒突然聽到鄧博文說讓他也去行香樓吃飯,蒙真緩緩睜開眼,說:“你們兩個去罷,我清靜慣了,就不去湊那個熱鬧了。”

“去哪裏?行香樓嗎?”這時蒙真前排的一個林姓同窗扭過頭來,“算我一個,過年時候我京城來的一個表哥請我去那裏吃了一頓,那家的杏花鵝當真是美味極了。”說著他還閉起眼假意聞了聞,仿佛美味可口的杏花鵝就在眼前。

“哎,王兄你也去嗎?”林姓同窗倏地睜開眼,在他前桌的背上拍了一拍,“你不是說早就想吃行香樓的飯菜嗎,正好博文嘉興他們要去,咱們一起唄。”

雖說課室裏這會兒亂吵吵的,但是這個學生的嗓門有點大,吸引了不少學生往這邊看。

有個學生就問了:“去哪兒?”

另外一個學生就答:“好像是去行香樓,吃杏花鵝。”

“是嗎,是嗎?”那個學生說,“算我一個唄,我不會白吃的,飯錢咱們均攤。”

這倆學生這麽一唱一和,立馬又吸引來其他學生的目光。

然後教室裏就更加吵了,吵吵到最後話風都變了,大家開始討論今天中午吃什麽,是羊肉蘿蔔還是燒雞排骨,等等與學習無關的事情。

蒙真在一旁聽著,耳邊嗡嗡嗡個不停,腦袋都快要炸了。心想,這些學生還真是能說,也不知哪裏來的那麽多話,比他一個月的話都要多。

就在大家說的水深火熱之時,突然一道尖厲的聲音響起:“夫子來了!”學生們就跟聽見狼來了似的,喧鬧聲戛然而止,紛紛滾回自己座位上,拿書的拿書,寫字的寫字,再不敢胡亂扭動一下。

蒙真見了,忍俊不禁。

他想起自己上一世,他還是修真界老祖的時候,有一次他的徒子徒孫們在一棵大樹下有說有笑打打鬧鬧,正好他從樹下經過,這些少男少女們見了他就跟耗子見著貓似的,上一刻還歡歡喜喜的一張臉,立馬就斂笑息聲,恭恭敬敬向他行了一禮,而後急慌慌四處散開了。

當時那種情形,就像現在學裏這些學生見著鄭夫子一般,他的徒子徒孫們生怕一個不留神被他逮著訓話,若是自己答不上來,怕是要挨訓受罰。

可是,若非是什麽重大過錯,蒙真又怎麽會無緣無故罰他們呢。

憶起往事,蒙真竟無端生出些情緒來。不管怎樣,他是再也見不著他的那些徒子徒孫們了,可想這些做甚麽。

正好鄭夫子走上講堂,眼睛往下面掃了一圈,簡單說了幾句之後要大家自行覆習,之後再無只言片語。

縣試臨近,學生們絲毫不敢懈怠,從假期的餘溫中出來後,全身心投入到備考當中,都想著一次性能考過。

蒙真與大家一樣,這些日子除了吃飯睡覺,其餘時間全都耗在讀書寫文章上。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次縣試能否考過,但就是這樣每日裏忙碌著,他的內心才感覺很踏實。

日子就這樣靜靜淌了半個多月,很快就到了二月初六,縣試之日。

天不亮蒙真就爬起了床,一番洗漱之後用了早飯,而後急慌慌趕到縣衙。

二月天氣,天寒料峭,縣衙門口圍了好多前來縣試的考生,他們手裏提著個考籃,籃子裏裝著今日一天的吃食。

此時的天尚未放亮,周遭朦朦朧朧。蒙真站在長長的隊伍當中,寒風一吹,冷意颼颼地往身體裏鉆,他一陣哆嗦,不禁裹緊了衣衫。

卯時一刻,縣衙門開。考生在衙役的搜檢下魚貫入場。

輪到蒙真接受檢查時,他先是散開頭發,被衙役在身上摸了一遭,後又打開考籃,裏面裝著的饅頭餅子被掰開揉碎,確保沒問題後,他才被放進入。

進門之後沒幾步,又遇到檢查身份文書的衙役。身份文書上寫有考生的姓名,年歲,籍貫以及體格面貌等信息。

衙役拿著文書與蒙真核對,其上寫著:考生蒙真,年五十,順天府香河縣人,形容清瘦,面白須短。

衙役對照著看了蒙真半晌,也沒看出任何不妥,便放行讓他進去了。

蒙真提著考籃來到考棚外,等到所有考生全部進入,他與一眾考生接受知縣大人講話,話畢,考棚門開,考生在廩生的唱保聲中,領了試卷往考棚裏去。

試卷上有座號,蒙真對照著找到他的位置,待坐下後,心下不禁一喜,慶幸他的座號不是臭號。

所謂臭號,就是緊挨著茅廁的號舍。如果有考生被安排在臭號考試,那他可真就倒了大黴了,臭氣熏天被熏的神志不清不說,有可能還會熏出病來。

沒有一個考生是願意坐臭號的,可這由不得人,只能看運氣聽天由命。

隨著一陣銅鑼聲響,天光大亮,考生們開始啟卷答題。

縣試共考四場,每場考一天,當天答題當天交卷。

第一場為正場,四書文一道,五言六韻試帖詩一首。這些題平日裏鄭夫子都有讓他們練習,做起來並不生疏。

首先做的是那道四書文,蒙真看了一眼題目:為君子儒。

以此為題,做一篇不少於三百字的文章。只是這文章不是隨隨便便寫的,而是按照一定的格式,即八股格式。

為君子儒,出自《論語·雍也》:“女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

意思是你要做一個高尚的讀書人,不要做遭人唾棄的讀書人。

蒙真看著這四個字,腦子裏構思一番,文章大概有個眉形了,他才在草紙上一筆一劃仔細書寫起來。

縣試考試共發了兩種紙,答題紙和草紙,草紙用來構思文章,答題紙為正式答題時所用。

待草紙上的文章做好了,蒙真細細檢查一番,不合意的地方他做了些刪減增添,一直到他滿意無錯漏了,他才在答題紙上仔細謄寫。

這謄寫也是費工夫的,本朝科舉考試制度嚴格,不僅對作弊者嚴懲不貸,就連考卷也有嚴格要求。

卷面須得整潔,全文小楷書寫,不得錯字漏字,不能在試題紙上隨意塗改,不然會被考官當成汙卷,從而落選。

是以,蒙真絲毫不敢馬虎,一道四書文寫下來,乍暖還寒的二月裏,他身上竟滲出一層密密細汗來。

而這還只是最初級的縣試考試,後面還有各種大考,想想何其艱辛不易。

四書文寫完後,蒙真揭開考籃,啃了幾口餅子,水都沒喝一口,又開始寫另一道五言六韻試帖詩。

五言六韻試帖詩也有相應要求,雖不用像四書文那樣用八股格式,卻要求仄起平收,對仗押韻。

詩題:賦得「秋日懸清光」,得「清」字。

試帖詩又叫賦得體,意思就是所做的詩裏必須出現“秋日懸清光”這五個字,並且以“清”字做韻腳。

蒙真看著詩題,手裏握著筆,漸漸陷入沈思。若非這一年在書院接受學習,光憑自己在家裏瞎琢磨,他定是做不來這科舉考題的。

他想著鄭夫子課堂上關於試帖詩的講解,思路清晰,下筆有神,用了不到一個時辰便將一首五言六韻試帖詩寫妥帖了。

此時天色尚早,差不多申時,已有考生開始交卷。蒙真看了看自己的試卷,既已寫完再無塗改的可能,坐在考棚裏也是無濟於事,他便提前交了試卷。

這時,考棚外已聚集了好些考生,待到達一定數量後,龍門開放,考生們有秩序分批出場,此謂之放排。

蒙真從縣衙裏出來,蒙鴻已候在外面多時。蒙鴻是前日回家來的,他爹縣試,他這個做兒子的比當事人還要興奮緊張。

“怎麽樣爹,感覺如何?”蒙真一從門裏出來,蒙鴻便趕上前問。

蒙真看他一眼,面無表情:“沒感覺。”

“沒感覺?”蒙鴻一楞,隨即笑道,“那便是考的不錯。”說著從他爹手裏取過考籃,攙住人胳臂,“走,咱們回家去。爹晚上想吃什麽,兒子給您做。”

蒙真有氣無力道:“隨你,做什麽都可以。”考試期間他只啃了幾口餅子,這會兒身體發虛,想著回家躺床上睡一覺,再吃一些好吃的。

二人回到家裏時天色尚早,蒙真簡單吃了些東西,便躺床上睡覺去了。

縣試共考四場,考試成績隔兩日揭曉,發案上只寫坐號,不排名次不寫考生姓名。

二月初九日,蒙真由蒙鴻伴隨著來到縣衙門口,一眾考生擠在衙前查看考試成績。

蒙鴻將他爹安頓在衙前的一棵大樹下,要他爹在此等著,自己則擠進人群幫他爹看成績。

過了一會兒,蒙鴻自人群裏擠出來,蒙真問道:“怎麽樣,上面有我嗎?”

蒙鴻笑道:“恭喜爹,榜上有名。”

蒙真心下歡喜,過了就好,去年他來參加縣試第一場就被刷下來了。

這回開場考過,心裏就跟吃了幾礶蜜一樣甜,人看著精神許多。

二月初十,縣試第二場。

第二場為招覆,試五經文一篇,律賦一篇,全文字數不得少於三百字,並且要求卷面整潔幹凈,不得隨意塗抹添改。

得虧於平日裏訓練有素,蒙真面對這些考題才不至於慌神,兩道考題如第一場考試一般,到申時便都寫完了。

接下來便是交考卷,考試成績兩日後揭曉。緊接著又是第三場第四場,第三場稱再覆,試四書文兩篇,律賦一篇。第四場連覆,四書五經文各一篇,五言六韻試帖詩一首。

待四場考試全部結束,蒙真回到家已是筋疲力竭,一動也不想動。

阿青跪坐在他身邊,給他捶腿捏背,“老爺,不是阿青多嘴,您說您好端端的跑去讀什麽書考什麽科舉,在家享清福不好嗎,何苦去遭那岔子罪,勞財不說,弄不好還傷命。”

他想起自家老爺前些時候鬧的那場病,就是因為讀書太過,致使身體受到創傷,養了好些時日才養將過來,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後怕不已。

蒙真雙目緊閉,聽著阿青在他耳邊叨叨,倒也無甚在意,只漫不經心地說:“不想你老爺我這麽辛苦,那你替我考去,不就行了?”

阿青臉上立馬現出窘態,難為道:“老爺何苦拿阿青說笑來,阿青是個文盲,大字不識一個,哪能替老爺讀書科舉,這不是要阿青的命麽。”

蒙真嘴角漾開一笑,既而睜開眼,看著阿青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只是往後別再勸你老爺讀書的事了。”讀書一年多了,到現在他還是不情不願,若非為了再次飛升,他早就躺平好生享受著了,哪裏用得著受這份罪,累垮了身子不說,還要遭受他人的冷嘲熱諷,一點都不自在。

“可是……”阿青給蒙真捶著腿,欲言又止,“好吧,阿青聽老爺的,以後再不提老爺讀書的事。”

他給蒙真捶了會兒腿後,又開始給人捏起肩背來,見蒙真雙眼緊閉著,似是很享受的樣子,便又多說了幾句。

“老爺,我看幾位少爺年輕體健,您何不讓他們考去,總好過您……”

後面的話他便不說了,因為蒙真睜開了眼,直直看著他。

“老爺,阿青多嘴,您就當阿青是個屁,放了就是。”阿青低低說了一句,手上的動作並不停下。

蒙真倒是一團和氣,溫聲和氣地說:“你伺候半天了,想必也累了,下去歇著去罷。”

阿青忙笑道:“不累,伺候老爺是阿青的福分,阿青求之不得,怎麽會嫌累呢。”手上的力道不覺又加重幾分,捶的更加賣力了。

蒙真卻擺擺手:“我有些乏了,想睡會兒,你自去罷。”

阿青倒也識趣,叮囑老爺好生歇息,有什麽事直接喊他,他就在門外守著,然後起身帶上門出去了。

蒙真臥在榻上,闔上眼卻怎麽睡不著,一會兒想考場上的事,一會兒又想幾個兒子的事,想來想去,卻不得個章法,最後索性迫使自己不去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想他將來有一天若得道飛升了呢。

到時他就做一個逍遙自在的散仙,閑暇時聽經悟道,無聊時找三兩個仙友開懷暢飲,無惱無憂,豈不美哉。

這樣想著,心情果然愉悅不少,慢慢地他就沈入了夢鄉。

三日後,縣試成績出榜。

蒙鴻去幫他爹看的成績,蒙真在家裏等著,過了大概小半個時辰,蒙鴻跑了回來,一路跑進屋裏。

“恭喜爹,您老縣試考過了,榜上有名!”蒙鴻跑的氣喘籲籲,喜色盡露,抑不住興奮。

蒙真手裏正拿著本書,聞言又驚又喜,放下書盡量平靜道:“真的?你別哄騙我。”

蒙鴻笑道:“我騙您做甚,這種事可開不得玩笑,爹如果不信,可以自己過去再看一看。”縣試有一定錄取名額,一般為七十名左右,蒙真成績還不錯,排二十七名。

蒙鴻見他爹放下心來,便又說:“爹考了個好成績,自當該好好慶祝一番,今晚咱們都到外面吃去。”地點他都定好了,就他開的那間行香樓。

蒙真卻道:“不用那麽折騰,在家裏慶祝就可以。”

蒙鴻:“家裏怎麽行,既是慶祝,那就要越鬧騰越好,爹聽我的,就到外面吃去,到時咱們再放掛鞭,豈不更好。”

蒙真搖搖頭:“爹老了,喜靜不喜鬧,就家裏人坐一起吃頓飯就行。”他想起上次帶著蒙澈在外面吃飯,周遭亂吵吵的,感覺一點都不好。而且這只是過了個縣試,又非舉人秀才,沒必要鬧騰那麽厲害。

蒙鴻見他爹確實不情願出去慶祝,便也沒再強求,只說今晚的飯他來準備,之後叮囑他爹好好休息,便帶上門出去了。

晚上大家坐在一起開開心心吃了一頓美味的晚飯,第二天一早蒙真坐了自家馬車來到書院。

學堂裏亂哄哄的,大家都在討論縣試成績,這次學裏共有十八人參加考試,過了十一人,七人未過。

未過的那七人坐在自己位置上聽著別人歡聲笑語,心裏很不是滋味兒。

蒙真前面坐著的這位林姓同窗就因為沒考過,這會兒趴在案上黯然失魂,別人越是高興,他就越揪心。

正好鄧博文這時走到蒙真跟前,作了一禮:“恭喜蒙伯伯考過縣試。”

聽到“考過縣試”這幾個字,這位林姓同窗更加郁悶了,心想,一個五旬老頭都能考過,他一個少壯之年怎麽就考不過呢,難道他連一個老頭都不如嗎。

這頭正發悶著呢,旁邊鄧博文又接著說:“今晚行香樓宴客,蒙伯伯也來。”

蒙真剛要拒絕,鄧博文卻不給他開口的機會,“蒙伯伯不可以拒絕,咱們書院的學生都去,鄭夫子也去。”

“鄭夫子也去?”前面的林姓同窗扭過頭來,一時忘了落考的不快,“你們什麽時候請夫子了?”

鄧博文笑了笑:“還沒請呢,待會兒早上課結束了我去請說,夫子應該不會不應,到時林兄也來。”

林姓同窗聽了最後一句話立馬又將身子轉了過去,他是想吃行香樓的飯菜沒錯,可現下卻不合時宜,他沒考過縣試,心裏多有失落,對吃的提不起興致,加上鄭夫子也去,他一想起鄭夫子常年板著的那張棺材臉,就更加不能去了。

“鄧兄你們去吧,我身上不大舒服,下了學得找個大夫看看,實在是抱歉。”林姓同窗蔫蔫地說,跟先前縣試之前大嗓門嚷嚷著要吃行香樓飯菜的人簡直判若兩人。

鄧博文知他是縣試沒考過的緣故,並沒再勸說,只道:“既是身體不舒服,林兄下了學趕緊去看看,吃飯的事下次也可以。”林姓同窗點點頭,再無一言。

鄧博文便又與蒙真道:“蒙伯伯咱們便說好了,晚上行香樓不見不散。”

然而蒙真並不想去,他也想學那位林姓同窗隨意找個理由搪塞過去,這時許嘉興背著書篋走了過來,“哎,博文,我怎麽每次進門都看見你杵在這裏,可是有什麽東西勾著你走不動腳了?”前後左右看看,似是要找出那勾人腿腳的東西。

鄧博文在他額上輕輕一點:“哪裏有什麽勾人的東西,你盡胡說八道。”

“那為何我每次進來的時候你都在這裏,該不會是來向同窗請教問題。”許嘉興一臉懵然,不知是真不知還是裝不知。

鄧博文笑道:“非是來請教問題,是來邀請同窗到行香樓吃好吃的。”

許嘉興一聽這個,立馬換了副神情,眼睛亮滋滋的,“啥時候,上次說的去行香樓吃飯一直沒去成,這下終於可以如償所願了,我過年時候的壓歲錢還在,要不就今晚,我請客。”

鄧博文抿唇好笑:“好,你請,全書院三十來個學生你都請。”

許嘉興有些赧然:“博文你這話是真的還是與我開玩笑,我壓歲錢就那麽點,請十幾個倒還可以,一下子請那麽多,我這錢袋可真遭不住。”

鄧博文忍俊不禁,直接笑出了聲:“看把你嚇的,我不過是玩笑之言,哪裏就能當真了。既是書院學生都去,怎能只一個人埋單,我的意思是大家均攤,這樣於誰都公平。”

許嘉興忙點頭:“如此甚好不過。”正好給他省下了壓歲錢,他何樂不為呢。

“那個,大家都告知到了嗎?”

鄧博文亦點頭:“都告知了,過來給你看。”側身向蒙真作了一禮,而後拉著許嘉興去了他的位置。

蒙真眼睜睜看著人走掉,想著自己尚未拒絕出口的話,有些無可奈何。

這邊許嘉興被拉著來到鄧博文的位置,鄧博文的書案上放了本冊子,冊子上寫有學生們的名字,鄧博文拿起筆在蒙真的名字旁邊打了個勾,而後指給許嘉興,“這是今晚去行香樓吃飯的學生名單,一共三十一人,你看下。”

許嘉興順著鄧博文的目光看了個大致,指著冊子上蒙真的名字說:“他也去嗎?先前怎麽勸說都不去,這會兒怎麽想通了?”

鄧博文笑了笑:“倒不是人想通了,而是我沒給他拒絕的機會,直接替他應下了。”

“你這……”許嘉興一時愕然,“這個本來就出於自願,他若不願,你又何苦強求來,別到時人因此而記恨上你,那才是得不償失。”

鄧博文道:“那倒不至於,蒙伯伯這次縣試也考過了,既是學裏一起慶祝,理應不該少了他。往後科考路尚長,他既與咱們做了同窗,總不能一直孤來獨往,學問貴在交流,與同窗們多多搞好關系,於將來的仕途總不會差。”

“你說是吧?”他將頭歪向許嘉興,許嘉興默了一陣,才道,“嗯,你說是就是吧,不過換作是我,我才不會強管他人之事。”他雖對蒙真較先前有了很大的改觀,可到底沒有鄧博文與其走的近,除了這次縣試同保互結外,二人平素裏關系泛泛,蒙真是否孤來獨往,跟同窗關系如何,都與他無關。

許嘉興心裏這樣想著的時候,鄭夫子拿著書具走上了講堂,他趕緊一溜煙跑回自己座位上。

這幾日氣候回暖,鄭夫子今日穿了件靛青色薄款襕衫,看上去較前些時候精神許多,就連平時不茍言笑的臉上也難得一回柔和。

他坐在講堂上,先是表揚了縣試考過的學生,之後又給那幾個沒考過的寬慰,一次縣試並不能代表什麽,這次沒考過下次考就是。人生如逆旅,不進則退,不論什麽時候,人都要懷有一顆淩雲之心,便如那長松入雲漢,唯堅不摧。

鄭夫子撿著勉勵人的話說了一番,之後又說起府試報名一事。府試報名流程與縣試同,也是五童互結,一廩生具保,鄭夫子要學生們提前做好準備,等府試報名通知下來後直接到順天府報名即可。

府試報名的事說完了,鄭夫子便讓學生們在接下來這一段時間做好覆習,爭取府試時一次通過。

他講完之後,要學生們踴躍發言,有什麽問題一並提出來,大家一起解決。

學生們倒是不如平時課上那般拘謹,大家就考試覆習之事問了幾點,鄭夫子很溫和地給眾人一一解答。

鄭夫子今日難得好氣色,在給學生們解答完問題之後,有學生趁此說了句今晚行香樓宴飲,邀請夫子也來一聚。

出乎大家的意料,鄭夫子竟爽口答應了。鄭夫子還說,今下午課不上,大家回家收拾下晚上赴宴。

學裏一下就沸騰了,學生們歡欣不已,等到上午課罷,開開心心回家去了。

蒙真回到家時,正好碰見蒙鴻出門,蒙鴻見著他爹有些訝異:“爹,今日您為何回來這麽早?”

蒙真便將學裏事說了一遍,蒙鴻聽後嘴癟了下去,“昨日我邀爹去行香樓吃飯,爹說喜靜不喜鬧不去,怎地爹的同窗邀請,爹就去了,爹這分明是厚此薄彼,厚待同窗薄待自己兒子。”

蒙真知他這是氣話,並沒當回事,只道:“晚上你隨我一起去,就在你開的那間行香樓。”

蒙鴻嗤一下就笑了:“爹與同窗吃飯我去湊什麽熱鬧,爹與同窗好好慶祝,到時我給你們打個折扣。”說罷與他爹揮揮手,徑自出門去了。

蒙真看著他走遠後回了自己屋裏,用罷午飯後他睡了個午覺,起來看了會兒書,收拾下自己,叫了阿青趕了馬車往行香樓去。

到了行香樓時,已有好些同窗候在那裏多時。參加宴席的共有三十二人,行香樓的包廂偏小,擠不了這麽多人,他們只好分兩桌坐一樓的大廳。

等到人都到齊後,大家先是寒暄熱絡一番,而後與自己身邊交好的同窗交頭接耳,聊的熱火朝天。

在座者基本都是年輕人,蒙真坐在其間顯得格格不入。好在鄭夫子坐他身邊,二人年歲所差無幾,倒也聊的來。

鄭夫子先是恭喜他過了縣試,而後就著桌上的茶水與飯菜與他說了好些科考相關的事。

蒙真光顧著聽鄭夫子說講,桌上的飯菜並沒怎麽動,在一眾雜亂哄吵聲中,一道刺耳的男聲自隔壁桌傳來,在哄嚷的人群中劃開一道口子。

“你走路不長眼的嗎,爺這身衣服可是找人特特量身定做的,就這麽被你碰臟了,你賠的起嗎?”

蒙真尋聲看過去,只見一個衣著樸素的少年正被一個身穿紅色錦緞衣服的男子攔住去路。那男子氣勢洶洶,橫眉怒目,對著少年一通斥罵。

少年唯唯諾諾,略顯膽怯,連連賠禮道:“對不起,我著實不是故意的,要不您脫下來我拿回去洗幹凈了,再給您送過來,您看成嗎?”

男子不知是被這話氣著了還是因為其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指著自己胸前的衣襟,惱怒道:“你沒在這家店吃過飯是不是,這杏花鵝的醬汁一旦弄到身上,就是神仙水也洗不掉。你洗,你怎麽洗,拿你的腦液洗嗎!”

“哈哈哈……”男子的一番話引得桌上人哄堂大笑,少年的臉憋的通紅,兩只手緊緊攥著,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

這時另外一個穿黛青棉綢衣服的少年走過來,將受了欺辱的少年擋在身後,與男子道:“既是弄臟了你衣服,我們賠你一身就是,你何必言辭激烈,咄咄逼人。”

男子不屑道:“賠,只怕你們賠不起!我這身衣服的料子可是我姐夫從江南帶回來的,家裏剩了不多,便找人給我做了身衣裳,這衣服天上地下只此一件,京城都沒得賣,你說你們怎麽賠!蠢貨!”

面對男子的辱罵,黛青衣服的少年竭力忍持住,說:“便是沒有一模一樣的,賠一件與你身上相仿的也是可以。”

男子毅然否決,口舌相逼:“不可以,我就要一件與我身上一模一樣的。”

“那,我們拿錢抵總可以吧。”因為失誤在先,黛青衣服少年這邊的氣勢顯然不足,低聲低氣與人好言相商。

然而男子是個不講情理的,恁憑對方怎麽苦求,他就是不肯松口,“不可以,我說了要一件與我身上衣服一模一樣的,就得是與我身上衣服一模一樣的,多一針少一線都不可以,你們休得與我討價還價。爺家裏又不缺錢,誰稀罕你們那幾個破錢。”

“這……”兩個少年相顧無言,面面相覷,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那個衣著樸素的少年似是個沒見過世面的,身子有些發抖,幾乎是快要哭出來了。

而男子這邊依舊在咄咄逼人,旁邊一眾人一邊吃著美味的佳肴,一邊津津有味地看著,卻無一人出來替兩位少年幫忙解困。

就在局面陷入僵地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聶兄,這是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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