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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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顏洛卿在醫院醒過來。

左手插著吊針。空氣中彌漫著藥水味兒。

齊韓的臉由模糊漸漸變得清晰。

齊韓拿著筆在他眼前晃了下:“還記得我是誰嗎?”

“一邊兒去。”顏洛卿翻了個白眼,眼角餘光掃到房間裏沒有其它人,不免一陣失落。

齊韓嘆了口氣,“你知道你睡了多久?”他故意停頓了很久,見顏洛卿完全沒有要猜的意思,才說:“你睡了一禮拜,快發芽了。”

顏洛卿這才看了他一眼,“我沒事吧?”

“你覺得呢。”

門外推進來一個人,手上提著果籃。

竟然是張清橋。

張清橋看到顏洛卿坐著,不由咧齒一笑,白牙閃得晃眼,“醒了?”

顏洛卿哦了聲。

張清橋打量著他頭上的繃帶,“聽說你跳樓了?”

顏洛卿自己從果籃裏拿出個桔子剝開,“是啊。”

齊韓在邊上笑得喘不過氣來。

張清橋跟顏洛卿瞎扯了會兒終於扯到了正題,“顏晴問說,用他來探望探望你嗎?”

顏洛卿一個充滿殺氣的眼刀終結了這個話題。

等張清橋走了,齊韓一臉的興災樂禍,“他每天都來。你他媽還真是在歧途上四蹄撒開死不回頭啊,連岔道都發展好了。”

顏洛卿沒理會他的無聊,“這幾天有還有什麽事發生?”

“你想問什麽?”

“算了,”顏洛卿揮揮手,“你可以走了。”

齊韓起身,慢慢走到門口,才回頭笑起來,“趙左一次都沒來過。”

“我沒問這。”顏洛卿擡眼瞪他,卻發現他已經走遠了。

一次也沒來過……

顏洛卿像被什麽重重地敲了下胸口,一揮手把桌上的瓶瓶罐罐和水果盤都拂到了地上。

看著地上的狼藉,那天晚上的狼狽情景又浮上腦海。

其實他也不知道是怎麽來到趙左家樓下的。

仗著酒勁,腦子一抽風就爬了上去,中途從二樓防護欄那兒摔下去了,又重新爬了一次。

幸好是二樓。

不然,現在自己躺的就不是病房,是太平間了。

傍晚齊韓慣例來探下病,卻發現顏洛卿被蒙著頭睡得很死。

剛想轉身離開,卻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比了比被子裏那塊隆起的長度,覺得顏洛卿怎麽著也沒有這麽短……

掀開被角,齊韓看到了裏面的幾個枕頭。

他搖頭笑起來:“你真他媽……”想了想,他撥了趙左的號碼。

炫鈴響了三圈才被接起來:“餵。”趙左的聲音有點沈。

“小顏是不是又找你去了。”

“沒有。”

“哦。”

“嗯。”趙左掛了。

齊韓放棄了,管他的,能走說明死不了。

他當然不知道,此刻的顏洛卿正緩緩把趙左的手機放到桌上,對著兩只手被手銬分銬在床頭柱的兩個角上的趙左挑眉:“今晚吃什麽?”

趙左也不知道怎麽到這兒來的。

他記得他只是在酒吧跟朋友喝了點酒,打了個盹。

剛剛一睜眼就嚇到了。

這裏他不用打量也認得出是顏洛卿的臥室。

走了幾個月擺設還是一點沒變。

什麽情況?難道姓顏的從酒吧把自己扛過來的?

還有手上這是什麽玩意兒?手銬?還挺沈,看來是純金屬打造。

哪兒弄的。

他略無語地看了看正等他答覆的顏洛卿,“你不是在醫院嗎。說多少次了,解開。”他晃了晃固定在手腕上的東西。

“今晚吃什麽。”顏洛卿沒回應他,又重覆了一次,“A紅燒肘。B清蒸小魚。C魚香肉絲。”

趙左哀鳴,“ABC。”

“嗯。”顏洛卿扔下這句話就出門了。

過了半個多小時,開門的聲音傳了進來,然後是關門的聲音,不久之後炒菜的聲音也慢慢響起。

趙左仰臥在床上聽了一個多小時的炒菜聲,聞著菜香,肚子果然餓起來。

一邊幻想著開始吃的驚景,一邊咽口水。

不知是因為饑餓,還是因為清醒了太久,忽然腦子裏漸漸浮起些畫面來。

趙左心裏咯噔了下。

他依稀想起他是怎麽來這的了。

當時醉了之後困意濃重,迷糊中不知道是誰把他扶上了出租車。司機問了下地址,他迷迷糊糊報了個。不久之後,自己似乎就這麽搖搖晃晃地扶著樓梯上了5樓,掏出鑰匙開了半天開不開門就直接趴地上睡了……

印象中有人拍他的臉叫他,他也懶得應,翻了個身繼續睡。於是那人就撥了個號碼:“餵,顏先生,您家門外躺著個人……”因為太困,完全沒有去精神去計較這些內容,立馬又失去了意識。

沒錯,就是這樣。是他自己來的。

事情就是這樣滑稽地發生了。

趙左汗如雨下。

他躲了幾個月,結果卻躲不過慣性。

喝酒誤事啊,每次都忘了利害。

為自己失誤痛心疾首的當口,顏洛卿已經端著托盤走了進來,擱床前的小茶幾上。

一碗白米,三盤菜,外加一份豆腐清湯。色香味俱全。

趙左咽了口口水,決定先安撫自己的腸胃再去計較這些瑣事。

他掩飾下自己的饑餓,擡頭,晃晃被桎棝的雙手,示意他解開,“你餵我啊?”其實就算是被餵他也不打算拒絕,沒有必要跟胃作對。

顏洛卿笑笑,坐到床邊,舀了勺湯送到他嘴邊,卻在1公分外頓住,人也不笑了:“你這幾個月幹嘛去了。”

趙左避開他陰沈的眼神,眼巴巴地望著那勺湯,乳白色的湯水裏泡著一小塊碎玉般的豆腐,還帶著幾粒蔥花,暗暗地又咽了口口水,“你不是都知道了?”

顏洛卿把勺子湊近,看著他猴急地把那口湯喝下去,又舀了一勺,遞近,“你什麽時候搬回來?”

趙左驚訝地瞟了他一眼,“我幹嘛搬。”等下輩子……吧。

顏洛卿皺眉,“你還要氣多久?”

趙左:“這不是氣多久的問題。”

顏洛卿面地表情地把勺子收回去,自己喝掉,又新舀了一勺,“那為什麽?”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因為你有病啊。”趙左翻了個白眼。

“然後呢。”顏洛卿喝掉勺裏的湯,把勺子和碗放到茶幾上,一臉祥和地問。

趙左看到他那副神情只覺得毛骨聳然,這段對話要持續多久?想撓撓頭,牽動了索鏈才發現手連頭都夠不著。怎麽說才好呢。想了半天,姿態放低,“……我們,嗯,那什麽,八字不和性格不和性別不和,以前的事是我不對,你就放了我吧,成嗎。”

顏洛卿溫柔地笑了起來,吐字優雅,“憑什麽?”

趙左頭大了兩倍,他咳了兩聲,破罐破摔,“你就是個騙子!你有那麽需要我嗎?你需要的只是一條狗,高興的時候就逗一逗,不高興就揍一頓。”而且謊話連篇,完全沒有誠信可言。趙左遲疑了下補了句,“你養我還不如去養條狗。”等等,這話好像說得,不太對。

“你今天來這幹嘛?”顏洛卿別過臉。

竟然輕松地跳過了這個話題,竟然真的默認我是條狗嗎。

趙左無語。

顏洛卿還在等他的回答。

“想趁你不在撬門進來拿走我的漫畫。”這種借口簡直信口拈來。

顏洛卿沒說話,背對著他慢慢地站起身。

趙左看他這架勢好像是要離開,忙說:“我快餓死了。”你倒是給我解開再走啊。

顏洛卿回頭看著他,冷笑著說:“那你就去死啊。”

趙左莫名地從背後升起一陣寒意。他似乎從顏洛卿的眼中讀到了一絲絲……殺意?

錯覺吧,是錯覺吧?

剛剛都忘了自己的處境,果然不應該說這些話來激怒他。

這麽想著,趙左暗留了把汗,偷偷瞟了顏洛卿的側臉一眼,試探著問,“你該不會是……打算殺人滅口吧?”

顏洛卿皺眉,“你腦子裏都裝了些什麽玩意兒?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談談,你為什麽總這樣?”

趙左晃晃手,清脆的金屬聲響起,“這能好好談談?”

“不這樣,你肯乖乖坐在這?”顏洛卿坐回去,“你有給過我機會?”每次不是開溜就是拉上別人,完全沒有辦法開口。

趙左看看他,“那是因為,跟你談只會陷入這種死循環,你懂麽?”這個人有一種特點,就是對不同的意見充耳不聞,然後對別人的言行強行加以控制。這種自我實在是,讓人難以忍受。他每次都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但到了顏洛卿那裏總是硬給改道變成廢話。所以跟他談話完全是毫無意義的事情。

“哦,你該不會以為你和展顏還有可能吧?她已經結婚了,夫妻恩愛。”顏洛卿森森地笑起來,拋出一句。話罷自己也嚇了一跳。

明明想說的並不是這些,但話到了嘴邊為什麽總是言不由衷呢?

趙左臉色微微發青,這句話的每一個字都像根刺紮在胸口,他歪過頭,咬了咬牙,“媽的,你滾。看到你就惡心。”別人可以拿這件事嘲諷他,但這個人憑什麽。

憑什麽?!

我這樣也是你害的啊。

為什麽是你先聲奪人呢?

語言就是無形的武器。你以它來傷人,別人亦可傷你。

惡心。

這兩個字也像兩根刺紮回了顏洛卿的胸口,他掩飾著自己的惱羞成怒,慢慢再度站起身,冷冷地哼了一聲。心裏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趙左低下頭,尋思著下一步該怎麽辦?繼續激怒他似乎也沒有益處。

眼前忽然一花,只看到顏洛卿的身形晃了晃,重重往後倒在了他身上。

“哎喲!”

趙左被他的後腦砸得鼻子像要塌了一樣痛。

“你……”剛要破口大罵,卻發現有些不對勁。

顏洛卿倒在他身上一動不動。

趙左踹了他一腳,他也悶不吭聲。

昏過去了?

我去。趙左無語了。

這又是什麽情況?!

對了。

趙左想起他剛剛住院一周的事情,估計身體還虛著。

前天還偷偷去醫院看過他一次,當時他還沒有要蘇醒的跡象。原以為沒一個月醒不過來了,想不到……

“餵。”真的沒有反應。

趙左嘆氣,動了動身體,讓他滑落到邊上,扭頭看著他沈靜的睡臉發呆。

他的臉比前一段時間瘦削多了,薄薄的嘴唇泛著青,甚至頰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見。

趙左不知怎麽得只覺得很陌生。

一直以來,顏洛卿在趙左的印象裏都是強勢且強健的。

他從來沒在自己面前示過弱,就連偶爾生個病受個傷也不會持續很久。

傷病似乎都在避諱他,總是迫不及待早早離他而去。

但是現在這是怎麽了?

他終於也有扛不住的時候。

這個時候應該興災樂禍才對。

趙左這麽想著,果然嘿嘿地笑了起來。

笑完卻只剩疲倦。

也不是,趙左想,他並非想讓這人遭遇什麽不幸。

他不過是不想再跟他有牽扯。

唉,看這人這樣子也不是滋味。

趙左用膝蓋輕輕碰他的腿,“餵,起床了。”

任憑他怎麽呼喚,這個人始終沒有半天回應。

完了,昏迷得很徹底。

趙左看看兩只手上的鐐銬,感覺到了悲痛,更感到了饑餓。

一天之後,奄奄一息的趙左已經從悲痛過渡到了絕望。

眼冒金花什麽的早已過去。

現在的他只想死得痛快點。

這家夥一直沒醒過來。

中間趙左用盡一切手段也沒辦法從鐐銬中掙脫。

你也真是,用就用了,非弄質量這麽好的不是找事嗎?

他邊掙邊瞪邊上的死人。

他還嘗試過用腳把茶幾拉近,但那些飯菜實在是太脆弱,每次都在用腳運輸的途中摔翻到地上。

完了。

難不成要死在這?那得多荒唐啊。

饑腸轆轆的趙左完全不敢睡,他怕自己一睡就真的掛了。

他拼命地讓腦子運轉起來。

展顏,展顏。

早知道會這樣,之前就該打個電話跟展顏道個歉。

可是這個歉要怎麽道呢?

——對不起,因為我失憶的事,婚沒結成。

這種話實在是說不出口啊。

誰都會當成借口的吧?

而且她現在已經過得那麽幸福了,何必突然出現一下給人添堵?

可惡啊,現在想道歉也沒有機會了。

趙左懊悔不已。

都是你害的。

這麽想著,他又恨恨地看了邊上的人一眼。

腦子裏瞬間走馬燈一樣閃過好多畫面。

老媽、小顏、顏洛卿的種種往事從眼前飄過。

走馬燈一樣。

難道這是死前的征兆?

照理才一天餓不死吧。

可是這種暈眩感……越來越強烈了。

忽然想起電視裏,主角的眼淚總是時機適合地掉落,讓亡者覆活什麽的。

會不會有效呢?

趙左努力了半天,也擠不出半滴眼淚。

算了。

昨天真不應該和他鬥嘴。

好好服個軟吃一頓不就完事兒了嗎。

說不定哄他幾句,人一樂呵就把手銬給解了。跟他較個毛的真?

趙左陷入了各種懊悔循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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