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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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斐心下一慌, 不由得微微後仰,偏偏後背抵上堅硬的桌沿,再也無路可退。

湯秉文幹脆將身體坐直, 雙手卡緊她的腰,二人的距離被不斷拉近,近到足以感受到她慌亂的呼吸。

客廳的燈光大亮,聽到動靜的森林好奇地躥到附近, 一雙圓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不正常的二人,直看得莊斐低頭埋向湯秉文懷中,坐得更深了些。

她始終記得那日湯秉文所說的“隔音不好”,一口咬上他胸前的薄肌,這不是一個適合落口的地方, 以至於牙齒始終找不到發力點,狼狽地任由涎水滑落。

“你們今天見面, ”湯秉文一挺腰, “聊了什麽?”

莊斐身子一軟, 幸而被湯秉文始終環抱支撐著,她憤憤地掐了下湯秉文的側腰:“不告訴你。”

“不告訴我?真不告訴我嗎, 是聊了不該聊的話,不敢說嗎?再問你一遍,要告訴我嗎?”

眼前的湯秉文和往日的溫柔形象截然不同,半瞇的雙眼裏現出促狹的神色。他慢條斯理地說著, 每句話都是一道鮮明的信號,於句尾的停頓開始實踐,覆而接上下一句話, 帶著令人捉摸不透的節奏感。

莊斐幾近軟成了一灘水,雙臂無力地掛在他的脖頸上, 哼哼唧唧著:“他說在那裏見到我,真巧。”

“真……巧?”又開始了,惹得莊斐聽見他的聲音都一陣痙攣,“有多巧,你很開心見到他嗎?”

“沒有。”莊斐討好地親了他一下,雖然直起腰再坐下實在有些折磨人,“我只開心見到你。”

“敷衍。”湯秉文輕笑了一聲,垂下一只手輕輕拍了她一下,“還說了什麽?”

莊斐睜著一雙無辜的眼,老老實實道:“他說,我們很有緣分。”

於是剛剛還是輕拍的手,變成不輕不重地捏了她一下,湯秉文微慍道:“你是故意的?”

莊斐委屈巴巴道:“我哪有故意,他就是這麽說的。”

“那你怎麽回的他?”

莊斐挺起背脊,輕輕在湯秉文的耳垂吹了口氣,眼見著它一剎紅得要滴血,用氣音輕聲道:“你想知道嗎?”

湯秉文故意板起臉:“不想。”

話說得那麽鏗鏘有力,行動卻恰恰相反。莊斐開始還頗為滿意自己的挑釁,最終還是可憐兮兮地撲在他懷裏求饒:“我說我和他已經分手了,我一點也不想和他聊天,真的。”

湯秉文用拇指揩過她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淚水,面上一派柔情,聲音有著不同於內容的溫柔:“遲了,我生氣了。”

莊斐沈迷於他“生氣”時的模樣,微蹙的雙眉將眉骨壓低,惹得本就深邃的雙眸更為深沈,雙唇抿成一條直線,喉結滾過一轉,頂出暧/昧的痕跡。

都說人性至賤,酷愛拉良家下水,勸風塵從良,莊斐也喜歡看平日對自己百依百順的湯秉文,壞心掌控自己的表現。她甘願放下所有的頑劣,在他懷裏做一只乖順的白兔。

只可惜,湯秉文是只披著狼皮的羊。

清洗完畢後,湯秉文坐在沙發上,悉心幫枕在膝頭的莊斐吹頭發。暖風將將被他開了一格,發絲在他的指尖飛舞,他的動作又輕又柔,像是被綢緞一次次滑過頭皮。

無所事事的莊斐仰頭看著他,好奇道:“你剛剛,真的生氣了嗎?”

掠過發絲的手一頓,湯秉文無奈一笑,拍拍她的額頭,示意她別昂得太高:“沒有,但是我知道你喜歡。”

已經過了那個勁兒,莊斐被說得臉頰瞬時一紅,嗔道:“我喜歡什麽呀……”

湯秉文用寬厚的掌心揉了揉她的臉,聊表安慰,然而下一秒,他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遲疑:“你那個前男友……真的是這麽說的?”

腦中突然“噔”地響起一段提示音,莊斐忍不住嘴角上揚,連帶著聲音都是笑意:“你吃醋啦?”

湯秉文被她盯得有些尷尬,想輕輕拂下她的眼皮,結果手剛剛掠過,一雙滿是笑意的眼又在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

“是不是嘛。”那雙眼眨了兩下。

既然遮不住她的目光,湯秉文幹脆自己別開眼,欲蓋彌彰地清了清嗓子,板著臉道:“吹頭發呢,別鬧。”

不過吹個頭發,搞得像在做什麽精密實驗,莊斐不依不撓的勁兒又上來了,激將道:“既然你不在乎,那你為什麽要問。以後我和他說什麽都不會告訴你了。”

吹風機的聲音戛然而止,莊斐搓了搓已經幹了大半的發尾,以為吹完了,剛剛起身,便望見湯秉文一臉認真:“嗯,我吃醋了。”

也得虧關了吹風機,不然這點兒聲音早就掩蓋在了風裏。他垂著眼,耳垂興許是被熱風烘得,紅了一片,尤其在察覺到有目光落在上面時,更是濃到幾欲滴血。

莊斐饒有興味地觀察了他許久,末了雙手捧著他的臉,響亮地親了他一口,笑盈盈道:“我怎麽才發現你這麽可愛呢?”

被誇可愛似乎並不會讓湯秉文感到高興,他的表情依然有些沈悶,冷聲道:“所以你以後還要和他說什麽?”

莊斐眨了眨眼:“你猜。”

湯秉文的雙唇糾結地抿著,長久後輕輕嘆了口氣:“我沒有資格要求你以後別和他說話,但是、但是……反正我相信你,你以後說什麽還是別告訴我了吧……呃,還是告訴我吧,我不會生氣的。”

“到底告不告訴呀?”莊斐看他語無倫次的模樣,暗自覺得好笑到可愛。

“告訴……不告訴……”湯秉文絕望地閉了閉眼,“隨便你吧,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

他的眼再度睜開,莊斐的臉忽然陡然放大在眼前,分享著彼此不同頻率的鼻息。

莊斐輕輕摟上他的脖頸,含笑的眼裏卻不再是玩味,而寫滿了認真:“我不會再和他有任何關系了,這點你可以百分百地放心。”

湯秉文喉結一滾,點點頭:“我對你一向很放心。”

莊斐不信地一挑眉:“那剛剛是表現是怎麽回事?”

“……控制不住的一點私心。”

密匝匝的吻開始落下,連帶著那句用氣音描摹、斷斷續續的“我不在乎你以後多點私心”。

墻上的時針又走過一圈,絕望的森林在一旁無濟於事地“喵喵”叫著,不解這對兩腳獸的眼裏怎麽只有彼此,都沒留意到它的食盆已經空了嗎!

最終,莊斐還是婉拒了那份OFFER。

父親並未聯系她,倒是公司的HR連著幾天給她打了幾通電話,一邊詢問她是否有什麽難言之隱,一邊表示公司很需要她這樣的人才,每句話都充滿了暗示。

莊斐卻統統假裝沒聽明白,禮貌地一次次回絕了。

全程,湯秉文沒有發表任何看法。直到莊斐再一次掛斷電話,將目光移向他時,他微笑著一頷首:“我相信你的選擇。”

其實莊斐並沒有那麽堅定,每次掛斷電話,內心都有無盡的猶豫,直到下通電話打來,這番猶豫又會被加深。

唯一支撐著她不回頭的,大抵就是骨子裏的那股倔勁兒,哪怕為此吃點苦也甘願——某種角度上來說,她覺得自己和湯秉文倒挺相像。

眨眼間據離家已逾一月,莊斐的心態在離家這事上逐漸趨於平和,卻在遲遲找不到工作上愈加焦躁。

就算湯秉文從未在此事上催促過她,莊斐也無法心安理得地繼續下去。從前她覺得啃父母的老是天經地義,何況他們家底頗豐,而現在她意識到,每份贈與都是有代價的。

父母亦如此,何況男女朋友之間?

當然這話她從未和湯秉文說過,甚至她心底也有那麽點兒小小的猜想,湯秉文那日說的願意一直養著她不是假的。

就像當初,她也心甘情願扶持湯秉文——

但那時候湯秉文不需要,而現在,她也想趕緊擺脫這種狀況。

放低條件後,莊斐陸陸續續又參加了幾場面試,有的表現得很糟,有的明明感覺還不錯,可惜最終要麽杳無音訊,要麽便是委婉的拒絕。

有時候HR線上說得格外熱情,仿佛只要她過去就能拍板,面試時卻極盡敷衍。後來莊斐才了解到,有些根本不是誠/心招人,純粹是讓她過去刷KPI的。

又幫別人的工作添了一筆業績後,莊斐悶頭從大廈內走出。比起失望,更多的反而是疲累。

年關將近,各大公司基本都不再招人,倒是不少餐飲業掛出了招聘寒假工的牌子。莊斐懶散地向地鐵站走去,目光起初只是無意識地掃過這些廣/告,直到地鐵站將近,她突然停住腳步,將招聘廣/告拍了下來。

“我去快餐店當服務員好不好?”等湯秉文下班回來後,莊斐興沖沖道。

“服務員?”湯秉文一怔,呆站在玄關都忘了換鞋,“為什麽突然想到去做這個?”

“有什麽不好嗎,你不是也做過嗎,可以給我分享分享經驗欸。”莊斐不解他的反應。

湯秉文步入客廳,順手將電腦包放下,就近坐在沙發扶手上,彎腰看向她:“正是因為我做過,才知道那有多辛苦,尤其馬上要放假了,正是最忙碌的時候。”

莊斐一挑眉:“你覺得我吃不了苦?”

雖然說完後,她自個兒也有點心虛。她在家純粹是個甩手掌櫃,基本的家務都不會做,跑去當服務員都不知是誰服務誰。

“沒有。”湯秉文的回應顯然不夠真心實意,“只是,你怎麽突然想到去做這個?”

“我的想法是這樣的,馬上要過年了,很少有公司在這時候招人,我想先去做兩個月服務員,攢點兒錢,過完年繼續找工作。”似是很滿意自己的計劃,莊斐將胸脯挺直了些,興沖沖道,“你覺得怎麽樣?”

可惜湯秉文對她的計劃顯然沒那麽讚同:“那你在家先歇兩個月也可以的。”

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莊斐不明白他為何掃自己的興:“你為什麽對我去做服務員意見這麽大?”

湯秉文揉了揉太陽穴,似乎有些犯愁:“我不知道怎麽和你去說我的想法……誠然職業沒有高低貴賤,如果我現在沒有這份工作,為了賺錢,讓我去當服務員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只是,我莫名沒有辦法想象你去做這份工作。我甚至在想,是不是因為我,你才不得不去這麽做?”

“不是因為你,”莊斐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是因為我自己。我拒絕訂婚是因為我自己,我離開家是因為我自己,我找工作是因為我自己,包括我現在決定去應聘服務員,也是因為我自己。”

見他的目光逐漸與自己相對,莊斐笑了一下,“當然,我想和你覆合,是因為我愛你。”

最後一句話,讓湯秉文靦腆地笑了一下:“辛苦你了。”

“什麽辛不辛苦呀。”見他的態度有所緩和,莊斐的語氣也輕快了不少,“萬一人家不要我呢,怎麽辦,那我就去應聘外賣員吧?”

“那個,你會騎電瓶車嗎……”

“……幹嘛揭我的短!但我會開車,我去送快遞吧?”

“太重的搬不動怎麽辦?”

“湯秉文!!!”

……

快餐店的招聘可比那些公司爽快多了,沒那麽多套路,莊斐下午打了電話,對方當下則讓她明天去面試。

面試聊了不過一刻鐘,店長便表示翌日就可以試工,看在她外形條件還不錯的份上,打算把她安排在前區。

從前總是看別人穿的制服,這會兒套在了自己身上,莊斐感到新鮮得不得了,對著鏡子左照右照,還問湯秉文自己像不像《破產姐妹》裏的卡洛琳。

可惜,她得到的回應,是湯秉文一臉疑惑地表示“卡洛琳是誰”。

但制服再好看,工作到底是辛苦的,就算不用在後廚面對油鍋,前臺的配餐和接待顧客也分外勞累。一條條的章程,比當初期末背書還要令她痛苦,她頭一次覺得,顧客真的是上帝。

於是一到家,莊斐便迫不及待地開始訴苦。

“你知道嗎,今天有個顧客特別奇葩,明明是他自己看錯了說明,非說是我的問題。”提到這個,莊斐還一肚子火。

要說到當服務員遇到的奇葩客戶,湯秉文怕是三天三夜也講不完,當初兩人相識時,她那位暴脾氣的朋友也能算一個。

不過最終他一個也沒提,只是一下下幫她捏著酸痛的肩膀:“辛苦我們家秋秋了,要是做得不開心,就回來吧。”

“不過,他的女兒還挺可愛的。後來我們經理出馬協商時,他女兒悄悄拽了我的衣角,說是她爸爸的錯,讓我不要生氣。”於是剛剛還怒氣沖天的莊斐,說著說著莫名笑了,“雖然奇葩的人很多,但是可愛的人也不少。整體來說,這份工作還挺有意思的。”

肩上的手突然停了,莊斐好奇地扭頭看向他,正對上他端詳自己的目光:“我突然覺得,你好像長大了。”

“幹嘛呀。”莊斐無語地推了推他,“不要老拿這種語氣和我說話,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我長輩呢。”

湯秉文含笑看向她的手:“那有你這麽對長輩的嗎?”

莊斐故意狠狠又拍了他一下:“我就不尊老愛幼,你有意見嗎?”

面對這種蠻不講理的後輩,這位長輩只得一聳肩:“……不敢有。”

試工很快順利通過了,培訓也還算順利,莊斐算是正式開啟了這份工作。當初心裏的一堆芥蒂和猶豫,在真正著手去做後,被不知不覺消湮了。

她會甜甜地喊“歡迎光臨”,會主動上前幫助每一位客戶,會麻利地配餐送餐,也會在遇上蠻不講理的客戶時,就算心裏有一肚子火,面上依然保持得體的笑容——

就是可憐湯秉文,每天回去要消耗她攢了一天的火氣。

“莊斐?!”

又是一日工作,當莊斐習慣性地在門被推開後喊“歡迎光臨”時,走進來的顧客驚訝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莊斐定睛一看,才發現對方是自己的高中同學,此刻她手邊,正牽著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孩子。

“好可愛呀。”莊斐笑瞇瞇地附身向小男孩打了聲招呼,而後面向老同學道,“好巧,想吃點什麽?”

老同學上下打量了一轉她的制服:“你在這裏工作?”

“是呀。”莊斐笑盈盈道。

對方面上的難以置信未加掩飾:“為什麽在這裏工作?”

“怎麽了嗎?”

“你不是家裏挺有錢的嗎?”

“有錢難道就不用賺錢了嗎?”莊斐的微笑始終如一。

很顯然,對方想要表達的並不是這個意思。可對上莊斐淡定自如的表情後,她最終還是沒多說什麽,只是拉著小孩上前一步:“來份兒童套餐吧。”

直到老同學離開後,那份目光依然在莊斐心頭縈繞。盡管她的應對還算得體,但坦白來講,她覺得有些丟臉。

那個老同學會怎麽想呢,她會告訴其他的同學嗎,其他同學又會怎麽想,尤其其中有些不太喜歡自己的,會不會在幸災樂禍?

唯有這份不開心,莊斐沒有分享給湯秉文。甚至在他主動發問今天的工作感受時,她也只是說碰到了一個很可愛的小男孩。

然而天總不遂人願,或許因為假期到了,或許因為餐廳地處鬧市,自打上次遇到老同學後,連著一周,莊斐遇到了好幾個認識的人。

有同學,有朋友,也有長輩,在見她身著制服站在前臺時,第一反應都是驚訝,而後難以置信,帶上意味深長的打量和詢問。

莊斐忽然覺得湯秉文說的不對,職業是有高低貴賤之分的,或者說,至少在人的看法裏有。

每一次應對熟人,都是對她內心的一次莫大煎熬,偏偏在回家面對湯秉文時,還得把這種糾結盡數隱藏。

可憐她的演技實在一般,在平平無奇的一天結束,當她繪聲繪色說一個並沒有那麽有意思的經歷時,湯秉文難得打斷了她:“秋秋,要是做得不開心就不做了吧。”

好像軟肋被人戳中,莊斐陡然鼻子一酸,撲進湯秉文懷裏大哭了一場。

“發生什麽了?”待她哭完後,湯秉文雙手捧著她的臉,耐心地揩去眼淚道。

“因為今天又遇到了一個王八蛋的顧客,券過期了用不了就罵我。”大抵因為眼淚還汪在眼裏,大抵因為她的憤怒真心實意,她到底最終瞞過了湯秉文。

前一晚哭得太厲害,第二天眼睛瞬間腫了一大圈。莊斐一早急得不行,換衣洗漱吃飯都得拿個冰袋敷眼睛,最後又認真化了個妝掩蓋,等到匆忙趕到餐廳時,已經遲到了整整十分鐘。

一見她出現,經理便板著臉將她喊進了員工室。莊斐心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做好了扣工資的打算。

然而,事情好像並沒有她想得那麽簡單。

“解釋吧。”經理伸手指向電腦屏幕,“昨天一下子收到了三個顧客的點名投訴,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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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遲來的春節快樂!祝大家學習進步、事業有成、新年發大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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