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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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真心實意的。連意和連月看向我的時候，我的心忽然感受到一種滿足，曾經我羨慕他們在沈奉月身旁一副其樂融融的場景，如今我也獲得了他們那種依賴的目光。
我依舊跪著，以祈求的姿態，希望安慶王能想起我曾經也是如此跪在穆亦修面前求穆亦修放過他的份上放過父親，希望能引起穆亦初的同情心，孩子的心性應當沒有那麽硬吧。
一道陰影遮蓋在我的影子上，我不用擡頭也知道是誰來了。
沈奉月輕聲道，“思月她，在哪裏？”
“抱歉，我趕到宮門時，她已經......”我的面容僵硬，“她在亂葬崗，不過，現下只怕是找不到她了，你不必去那種汙穢之地。”
“她是為我死的，總歸要給她找個歸宿。”
我這才擡頭看她，她對婢女都還有憐惜之情，“姐姐，求求你，你幫幫父親，求求你。”
“林言，你這是何苦呢？你做這些，除了讓你自己遭罪，沒有任何用處。只有好好活著，才是對你父親最大的安慰。”
“姐姐。”我趴在沈奉月身上，淚如泉湧，嚎啕不止。
我錯了，帝王家最不屑的就是恩情這種東西。我的做法不過加快了對父親的決裁。
“如果你想，或許我可以幫你出宮。在這宮中，實在難耐孤苦。”沈奉月抱著我，溫柔道。
“連意和連月呢？”我噙著淚問道。
“他們跟你一起走。”沈奉月說道，又停頓一下，“若你不想，可以將他們留下來。”
“不。”我毫不猶豫，“他們必須跟我走，在宮中沒有能活命的。”
“一旦出宮，就要隱姓埋名，忘記宮中的一切。林言，你必須要想清楚，為你自己的未來好好想想。”沈奉月還想多說兩句，我卻不願意再聽下去。
我打斷她，擦幹眼淚，“這幾日我很傻。”
“是很傻。”沈奉月居然也認同，接下來她應該是打算安慰我，“我知道你毫無辦法，唯有此才能心安。”
“我沒有做錯什麽。”念及父親，我克制不住哭泣起來，“父親也沒有做錯什麽。”
“當他決定幫誰的時候，他就錯了。”
我坐在鏡子面前，看了眼自己，又看了眼她。沒想到不知不覺，我竟已有了好的模樣，比起沈奉月有過而無不及。我說過，我不比沈奉月差，只是比沈奉月出現得晚了那麽一點點。
沈奉月為我梳了個嫁入靖王府之前我常梳的發髻，她怎麽知道的？真是奇怪。
我問她，“姐姐，你看，我還像不像初入靖王府的我？”
“不像。”
“是不大像了。”我嘆氣，“我想去見見父親。”
“什麽時候？”
“在他行刑前。”
“那便在他行刑那一日出宮罷，或許能見上一面。”
“那便如此定了。”
我想，我一定要去見見父親，讓他看我最後一眼，以他女兒的身份向他跪拜行禮。
那一天雨真是太大了，雨落在地上濺起來打濕了裙子大半，我拖著濕漉漉的衣衫把連意和連月送到馬車上，眼看著就要遠離皇宮了，一隊禁衛拿著尖銳的利器包圍住我們。
車夫嚇得跪倒在地上。
我掀開簾子，看見大雨淋在那一張張冷漠麻木的臉上，為了殺我，竟然派出這麽多人，安慶王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母親，馬車怎麽停了？”
連月清脆的聲音響起，我對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將她和連意擁抱在懷中，“連月，母親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好呀，連月最喜歡聽故事了。”
連月死的時候是笑著的，眼神中還有對故事的期盼。這樣很好，穆亦修見了也不會覺得連月受了委屈。連意很安靜地睡在我懷中，我想他也很平靜，感受不到痛楚。
我也要笑著才行，這樣穆亦修才會容忍我留在他身邊，他剛走我立即就去了，一定還能追上他。
不知道安慶王會對沈奉月說什麽？我不懷疑這是沈奉月安排的，安慶王一定沒有告訴沈奉月真相。可是我不在乎了，人之將死，想那些做什麽。
領頭人剛毅的聲音淹沒在雨中，“你繼續趕馬車，將他們拉出城外埋了。”
我緩緩閉上眼睛，某一時刻我聽到一陣震天的歡呼，應該是父親被行刑了，百姓在歡呼吧。原來還有喜悅是這場雨蓋不住的。
父親，我們會不會相遇，今世的話，來世再說罷。
車軲轆在雨中滾出冷清的聲音，它藏在人聲中，藏在雨聲中，藏在謊言中，藏在秘史中。
“林言。”一聲怒吼。
“父親。”小林言打了個激靈。
“林言，你怎麽又跑到樹上去了？奶媽呢？奶媽在哪裏？”
“老爺。”奶媽從屋裏跑出來，見到小林言在樹上，趕緊道，“小姐，你怎麽在這裏？”
“奶媽，你是怎麽看管小姐的？”
“父親，這不關奶媽的事，是我自己要上去的。上面好玩。”小林言靈活地跳下樹，對父親做了個鬼臉，為奶媽說話。
“罰你三天不準吃肉。”父親氣極。
小林言拍拍自己鼓鼓的肚皮，嘟囔道，“哼，不吃就不吃。反正奶媽會偷偷給我吃。”
“你說什麽！”
小林言拉著奶媽的手趕緊跑進屋裏把門栓插上，“父親，你別氣了，我又沒有出事，那棵樹那麽矮。”
“小姐，以後可不能做那樣危險的事呀，好歹叫個下人護著。”奶媽寵溺地看著她。
小林言噗嗤笑出聲來，“奶媽，我最愛你了。”
番外上官婉
初次與沈奉月沈小姐相見，是在陵川的東沈家過年時，沈老爺子請我們戲班子去唱幾臺戲。沈小姐很活潑，她雙目很不安分地東轉西轉，身旁坐著東沈家的嬌蠻小姐沈奉丹。
與她第二次相見，是在靖王府中。她已經不記得我了，沒關系，本來我們也不相識，我也不想與她相識。
她喜歡聽我唱戲，時常會來戲班子的院子特地聽我唱戲。
那一日，我正在給她唱戲，六皇子和二皇子站在她身後，我看見了，在沈小姐發現二位後停下來，行禮退場。
我聽到美若天仙以及未婚妻子這樣的字眼，心下冷笑。她倒是活得逍遙自在啊，可惜穆亦城對她日思夜想，還派自己來府中保護，她哪裏需要保護呢？
我每日都會寫信給穆亦城，向他匯報沈小姐整日做了什麽，有時實在無事，我也會寫上平安二字。為的只是他的回信，雖然僅僅只有“曉”一個字。
我有很多封一個字的信，都是穆亦城親筆寫的，本來是應該燒掉的，可我有私心，留了下來。
那一日太子來聽戲，沈小姐顯得很慌張，也難怪，太子這樣的人，誰能心平氣和對待。
他看向我的那一眼，我也心驚。
沈小姐慌亂地向我擺擺手，對我道，“今日這戲唱得亂七八糟，我看你還需要好好練練，叫你師父來，為太子洗洗耳。”
我自然知道她這樣說的含義，無非是不想要太子看上我，看來她是真的喜歡我，不願意我入虎口。可當太子看我時，我心中已經有了計劃，能幫到穆亦城的，絕不是僅僅在靖王府中暗中保護沈小姐。
沒想到一切都與我想的一樣，太子要求靖王將我送給他，靖王也答應了。
沈小姐還特地因此來找我，她還真是太高看自己了，以為自己是什麽人？不過只是以色示人的女子罷了，跟我裝什麽地位身份高？誰需要她去向靖王求情？
“如果你不願意，我可以去跟王爺說。”
我看向窗外，不想看她，“說出去的話，怎麽會收回呢？其實去哪裏都無所謂，你不用專門跑來跟我說這些。”
“那麽，你有所謂的是什麽呢？”沈小姐脫口而出。這可難倒了我，我要怎麽說呢，有所謂的是穆亦城？
我不能說，我只能以嘲弄的姿態反駁她，“其實你與我都是一樣地位低下，你靠著男子讓我對你恭恭敬敬，現在又問我所謂的是什麽，你是在憐憫我嗎？你有什麽資格。我現在的處境，全部都是你造成的。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會來靖王府，也不會去東宮。雖然心有不甘，這也是我的命，又怨不得你。”
她的臉色很難看，身形顫抖，“走到哪裏，我同樣沒有選擇。就算是掙紮，也是掙紮著讓自己被選擇，從來沒有選擇的機會。你說我依附穆亦修，沒錯，我就是依附他，但你能告訴我，我能離開嗎？”
“你可以選擇死。”我多麽討厭她啊，才能說出這些話，不過沒關系，反正我也逃不掉，“不論你有多麽身不由己，你還可以選擇死。你死了，就都可以解脫了。你不敢，沒有勇氣，所以你蜷縮在靖王府，等著別人為你奮不顧身，不惜性命來救你，像個手握致命把柄的乞丐，單是如此就罷了，你還將自己放在弱者地位，什麽都是別人的錯，這樣的人，你說可恥不可恥？”
“根本就不是這樣，你懂什麽？該做的我都做了，可是沒有用。”沈小姐很激動，甚至將茶杯打翻在地，氣急敗壞啊，誰不會呢？
我追問道，“那你做成了什麽？你什麽也沒有做成。你走罷，我不需要你假惺惺來看我。反正這也是我最後一次與你見面了，索性我就將心裏話全說出來，提醒你你有多麽可悲。既然目的達到了，你就不需要還聽我說什麽了。”
我想她根本不知道我為什麽來靖王府，她以為是靖王要我來給她唱戲解悶才進來的，事實上是穆亦城的請求。哪裏需要請求？只要他一聲令下，為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我進入了東宮。
太子很喜歡我，然後我殺害了他。在準備自殺的時候，東宮燃起熊熊大火，我將刀扔在地上，原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可若自己不是刀殺的，誰能懷疑到穆亦城身上去呢？
我眼睜睜看著火漫過床幔爬上我的身軀，灼熱之感下輩子都不會忘吧，太疼了。
為了穆亦城，就算死了又怎麽樣？這是我能為他做的事，我因此而感到幸福。
認識穆亦城的時候，我還在陵川，我蹲在湖水旁邊，他站在船上。我和他遠遠對視一眼，他便在我心中揮之不去了。
他來聽過我們唱戲，還來過好幾次，留下大額的銀票，說是給我的。
我有時會跟蹤他，看他去哪裏，居然被發現了。
他喝了一點酒，靠在我身上，他說，“唯有天下和美人不可辜負。”
可我不是美人，至少在他眼裏不是。在知道他是皇子後，我便再也不敢靠近他了，他那樣的人，註定是要高高在上的，我這種活在市井裏的人，哪裏敢靠近呢？
豈料時隔很久後某天，他專門來找我，那時候他已然是安慶王。他說，他希望我進靖王府，為沈小姐唱一臺戲。
因為是他，所以我答應了。
穆亦城約靖王在茶樓相聚，我刻意在一旁與戲班子裏的人說，“先前在陵川時候啊，沈家小姐最喜歡聽我唱戲了。”
果然，穆亦城走後，靖王派人問我，“你說的沈小姐是哪位沈小姐？”
“自然是沈家宗族大小姐沈奉月啊。”我笑得臉都僵了，這種故意的炫耀，真是要人命。
然後我便跟隨靖王進了靖王府。
火已經燒上我的身軀，我意識還很清醒，卻麻木得感受不到多疼痛，大概是疼狠了，時間一長也就習慣了。
臨死前我想的還是他，不知道我這份犧牲能不能換來穆亦城心中一絲一毫的地方，也不知道我這份感情他知不知道。我渴望他感受得到，又渴望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我則不甘心，他知道我又擔憂他會內疚，啊，真是可笑，自己一個小小人物，怎麽會讓他內疚呢？
每到此時，我便格外討厭沈小姐，她霸占著穆亦城的愛，又不能勇敢地掙脫束縛全力奔赴穆亦城的身邊。她沒有我勇敢，甚至在這一刻，我覺得只有我才是愛穆亦城的，他說，唯有天下和美人不可辜負。
我深信，沈小姐一定沒聽過這句話，並且，沒有任何人聽過這句話。
番外思月
我本姓為林，林可，被賣到沈府時我才八歲。
在小姐十三歲入府那年，我已然能承擔起祛寒院的大小事務。
她帶回來一位甚是溫柔的女子，說是她師姐。因此，她還特地改了我的名字，思月。
我不喜歡這個名字，思月思月，是要一直思念她的意思嗎？心底一直要有她，該是多麽悲慘的一生，可我無從選擇。
初見穆亦城的時候，我與小姐一樣，同時被繁華迷亂了眼，我喜歡安慶王，一直很喜歡。
為什麽一開始我要站在夫人那一邊呢？不只是因為夫人威脅，也是因為嫉妒。雖然我知道嫉妒不應該是我這種小丫鬟該有的，更何況小姐如此美貌又待人和善，可嫉妒還是不能控制地從心底冒出來，只有看到她處於困境我才會好受一點。
在沈家敗落後我才幡然醒悟，我到底做了什麽？沈老爺待我那樣好，我竟然對他的女兒落井下石。
我私下見過安慶王幾次，每一次都是他要我好好照顧小姐，唯有一次，他也忍不住了。
小姐有孕了，還是靖王的孩子。有時候我在想，這是不是命運的安排？只要我一直待在安慶王身邊，他說不定會忘記小姐，哪怕只是讓我成為他的妾室，我也心甘情願。
可他要我給小姐送墮胎藥。
“思月，這件事，你一定要去做。”安慶王堅定得讓我害怕，這個孩子，豈是他說不要就不要的？那是小姐該決定的事。
最終我還是沒有辦法地答應了，因為我看到了小姐對孩子的期待和困擾，若是沒有這個孩子，他們都會輕松，還破壞了靖王和小姐之間的感情，也了了安慶王心中所願。
那一日，我熬好了墮胎藥找到還是王妃的蘇儀。
多巧啊，她正好要去看小姐。我刻意端著墮胎藥從她身邊走過去，撞上她的丫鬟，丫鬟手中的盒子翻在地上，我看到了也是一碗藥。
不論是安胎藥還是墮胎藥，只要把我手中這碗藥給小姐喝下去便足矣。
我將手中灑了半碗的藥快速倒入丫鬟只有小半碗藥的碗中，安慰道，“快收拾好，否則王妃要罵我們了。”
平日這個丫鬟就膽小，見到走在前面還未發現這一小小插曲的王妃，趕緊動作麻利將藥放進盒子裏，快步跟上去。
那丫鬟一定是以為王妃和我的藥都是安胎藥，才沒有猶豫。我忽然覺著悲涼，別人都道我是小姐自家裏帶出來的，信任至極，我卻做了一件件對她不利的事。
想到小姐要承受的痛楚，我便心中難安。
不知道靖王是從哪裏聽到王妃帶了藥來看小姐，他也急匆匆跟來了。我以為他是來阻止蘇儀的，沒想到他親自將藥餵給了小姐。
那個小丫鬟自然是死了，是王妃殺的，而王妃，自然也受到了懲處。對此我絲毫不愧疚，王妃的藥也是墮胎藥，就算沒有我，小姐的孩子依舊保不住。
我去向安慶王說這件事的時候，他舒緩了一口氣，“不能留下這個孽種。”
孽種，他竟然稱小姐的孩子為孽種，我的心一點點塌陷，那他對小姐說的話呢？那些承諾都是假的嗎？我不敢問，在他心裏，到底什麽才是最重要的？
小姐說，她不想再等了。
我想告訴她，你早應該如此。在見到小姐眼角的淚光後我只是拿開她手旁邊的酒杯，安慰道，小姐應當為自己著想才是。
我不知道安慶王對小姐的心意是真是假，真亦假時假亦真，在這場追逐之中，只有小姐在原地走著，或許偶爾也踏出過某個路口，可她最終還是走回來了。
我想她走回來的原因是因為後來的王妃林言。
小姐心底有靖王，誰也不知道，甚至連小姐自己也不明白。可林言王妃的出現，將小姐心底這點心思全部都埋在深處，隱藏在黑暗中，就連小姐自己，也不願意再讓它們生長。
她不是惡毒之人，我在她身邊許久，這點我十分肯定。
可她說她希望蘇儀王妃死。說這種話，是想要誰死心呢？是想要靖王看看她內心是多麽骯臟陰暗而死心，還是故意敗壞自己在靖王面前的形象讓自己死心？我不知道，盡管再心疼小姐，那也是她該得的，她三心二意，面對皇上的指婚沒有絲毫抵抗，還懷了靖王的孩子。憑著這些，我想若我是安慶王，我也不會原諒，可她是我的小姐。
我扶著她躺下，為她蓋好被子，她還是那樣愛哭，不論在什麽時候，她都可以落下淚來。我站在床邊，任由她緊緊抓著我的手，在我手上留下一道紅痕。
她都明白，也都懂，可無能為力才是悲傷的來源。她力量太微弱，沈家敗了她便什麽都不是，靠著靖王和安慶王的喜歡走到今天的地步，也不知算得上是幸還是不幸。
若她與我一樣也好，不去奢望自己高攀不起的，不走進束縛自己的地方。念及此，我又嘲諷地審視了自己，為了眼前的小姐，我也沒逃脫得過牢籠。
我總得為她做點什麽，來彌補曾經對她的傷害。
這一天，來得並不晚。
當我穿著嫁衣坐上轎攆時，我沒有後悔，這是安慶王希望的，小姐也能得到解脫。只是我不知道靖王竟愛小姐如此深，他站在宮門口親自迎接。
這還不是正式成親那天，僅僅是入宮而已，他不必做到這種地步。
我緊張地將手放在他手中，他剛握上就松開了。
他說，月兒呢？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耳畔嗡嗡嗡全是他那句，月兒呢？
或許最愛小姐的，是靖王，他單是摸了一下手便知道是不是小姐，這樣的敏感是安慶王不能做到的。
大概是氣極了，他連我的回答都沒有聽，就拔出了身側侍衛的劍。
我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知道我會為小姐的孩子抵命，所以時刻做好了準備，時刻盼著幹脆一些，如此我也少受折磨。
想想自己，口口聲聲說著要保護小姐周全，說萬事以小姐為主，可我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無不在傷害她，不論緣由是什麽，不論對錯，我終歸是傷害了她。
小姐說，這世上的人啊，都有自己的命。
那時候我不信，我以為自己可以站在安慶王身側，哪怕以最卑微的姿態。終於，對安慶王的心思，隨著我的愧疚，一起藏了起來。
番外明久
當一個人在狹窄的巷子裏待得久了，也會跟著那些長期住在巷子裏的人一樣躺在地上睡覺，互相爭奪沾滿汙穢的食物，在他們中間努力存活著。我們這種人，被稱作為乞丐。
都說好死不如賴活著，我也深覺如此，只要活著，我可以有無數的機遇變得比現在更好。
於是我攔住了那輛看起來是富貴人家的馬車，她給了我一些銀兩，卻不肯收下我。還是夫人發話，她才將我帶入府中，還給我取了個名字，明久。
我問夢絮姊，“姐姐，為什麽小姐要我姓明不姓沈呢？”
時隔太久，我忘記了夢絮姊怎麽回答我的，只記得一句話，她說，“你怎麽敢說這種話！”
是啊，沈家是名門望族，我區區小乞丐，怎麽配得上沈這樣的姓氏。
她將我送去了武學堂。武學堂很辛苦，師父因著我是沈家送來的，加上我自身肯吃苦，對我格外照顧。
我以為她會記得我，可過去很久，除了夢絮姊偶爾回來看我，她從未來過。
我問夢絮姊，“姐姐，小姐她近日如何？”
夢絮姊從不說關於她的話，“小姐的事也是你能打聽的？以後專心習武讀書，少動奇奇怪怪的心思，少說莫名其妙的話。”
盡管如此，我還是會在師父放我們出去玩時偷偷去沈府外面等著，希望能見到她。有時候也能遠遠看一眼，可她從來沒有察覺過。
夢絮姊會拿新衣服和銀子給我，短短一年的光景，我放衣服的木箱被擠得滿滿當當。師兄弟們稱讚著她，也羨慕著我。當然，也引來了嫉妒。
那一日，我練劍練到很晚，回到屋子裏，發現許多衣服被翻出來，套在他們身上。
我並不在意，反正那些衣服還會有。他們也是這樣想的罷，平日也說過，這些衣服誰想穿拿去穿就是了，可他們不該汙蔑她。
“誒，明久，這些衣服料子可真好，你是怎麽勾搭上那個沈小姐的？我這樣的她喜歡嗎？”
“這些是我的姊給我送來的，不幹她的事。”
“你的姊也是她的丫鬟，若不是她，你的姊哪有錢給你置辦這些。”
“說不定呀，人家是真看上你了，等你結實些，就召你入贅沈府，哈哈哈哈，她那副病弱身子，也不知受不受得了你。”
我怒不可遏，一把扯下在他身上亂七八糟沒有系好的衣服，“你們根本不配穿戴這些東西。”
然後所有東西全部被撕碎，我挨了打，若不是師父維護，或許我會被打死。我被關在另一個院子裏，有師父的警告，無人敢來打擾。
夢絮姊哭了很久，我沒有告訴她我受傷的原因，只說遇上了曾經那幫乞丐，見自己身著華服，便起了壞心思。
自此後，夢絮姊只送自己做的衣服來，料子也只是普通的。
我日夜想著她，我想去看她，想見到她，想和她說話。那些人的話一直在我心中留著，若是真的像那些人想的該多好，她身子病弱，不一定能嫁入門當戶對的人家。瞧，我開始不切實際地想到這種地步。
真沒想到，她會來看我。雖然短短幾句話，可那足夠我再支撐一年甚至兩年。
她不屬於任何人，她只屬於她自己。
在我踏入沈府那一日，她已經走了。是她留下來的家，給了我，還將沈府改為明府。
若不是我拼命活著，若不是我當初鼓起勇氣攔下她的馬車，現在的我一定還在那群骯臟的人中，或許被打斷了一條腿，或許被揍得只剩下半條命。
夢絮姊說，“這是小姐吩咐的。”
是她吩咐的，我不能辜負她的信任。
短短時日，我憑著沈老爺留下的產業打了漂亮的商業戰，一切從頭再來，誰也不知道我背後走了條什麽樣的路。
穆亦城送了幾名殺手給我，說是她吩咐的。我想，就算手上沾滿鮮血又如何？為了她，我可以入地獄，萬劫不覆。
一切進行得很順利，源源不斷的錢送到穆亦城和她手中。
後來我聽說她要嫁給靖王了。我關在屋子裏喝了整天的酒，眼前全是她的模樣，她的笑她的愁，大多是我自己想象的，我從未與她真正相處過。
我聽到她在向我辭別，可我不願意接受，我將她抱在懷中，做了我想對她做的事。醒來後才發現自己身邊躺著明府管家的女兒雲兒。
雲兒睜著眼睛，她什麽話也沒說，默默穿好衣服，只留我對著充斥著難聞的酒味放空自己。我想我做錯了什麽事，又想不透自己做錯了什麽。
我沒有再見到雲兒，她離開了明府。我找管家，管家只說她突然要下鄉照顧祖母，不知何時才回來。
事情過去很久，管家向我辭行，說雲兒不慎掉入湖中，溺亡了。
我以為，雲兒會回來，在我派人去接她的時候，她說她會回來，我也深信不疑。
可她沒有，那件事再也沒有第三個人知道。我每年都會在她的祭日燒紙，沒有人知道我是為誰燒紙。
夢絮姊不大高興，她說在明府裏燒紙是晦氣。若是她回來，身上也會沾上晦氣。
我發了脾氣，“晦氣晦氣，榮華富貴享不盡，也不知她還回不回來。”
嫁給了靖王，真真是榮華富貴了，穆亦城與她發生了什麽？她怎麽會嫁給靖王？
盡管滿心疑惑，我還是將心中怒氣發洩給夢絮姊，她打了我。也只有她才敢打我，也只是因為她，我才甘心被打，說出這種話，的確混蛋。
像是報覆般，我全力支持穆亦城，穆亦城和靖王，只能有一個人活下來。只要靖王死了，她會回來的。
“明久。”夢絮姊嚴肅的表情嚇住我，她向來如同慈母般照顧我，“小姐為你取名明久，是望你活得明明白白，長長久久。”
呵，活得明白，誰活得不明白？下一刻，我察覺到夢絮姊眼中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情緒，難道她都知道了，知道了我對那個人的感情？
心中一陣慌亂，我配不上，也只敢妄想罷了。
得知她與穆亦城逃離那虛浮的地方，我想，除掉穆亦城好了，除掉他，她便只有我可以依靠。可惜讓他們跑掉了，我還從不知道，她騎術也是精進的。
我一路跟著她，直到看到李雲致，我才明白，原來這麽多年來，她早已經忘記了我。
那晚，我看她坐在李府院落中，面容添愁。便走過去問她為什麽不願意住明府。
她卻說，怕我不自在。
還說什麽不配。
她遭遇了什麽才會說出我不配這種話，在我的威脅下竟然也能平淡地說不過命而已。我恨她，在我付出那麽多後，她卻輕描淡寫說自己不值得。
她又走了，又回來了。
我眼睜睜看著她以自己的身體來為穆亦城試藥，當看到她倒在書案上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瘋了，否則怎麽會有以自己的命去換她的命的想法？像她那種連自己都不愛惜的人，憑什麽得到我的憐惜？
穆亦城就在陵川，我和他相見，告訴他她為了試藥，要死了。
穆亦城隱忍的模樣真是好笑，他連對她有一絲緊張都不敢輕易表露出來。
他在她身側守了很久，我想，他們之間，我永遠只能當個旁觀者。所以當穆亦城死後，我也成親了。娶的是位平常百姓，剛好與我相配。
夢絮姊不滿意，她覺得那女子樣貌身家樣樣普通，配不上我。我的雙手，浸在腌臜之中太久，我又好到哪裏去？
她很喜歡明奉這個孩子，因此我很感謝我的妻子，在我愛慕已久的人將死之際生下了這個孩子，給她帶去短暫的歡樂。
她走了，隨著風一起消失。但我得活著，我們都要活著。
番外穆可溫（一）
自幼長於皎月谷的我不懂世事，只懂父親，還有我的師妹。在十歲之前，我以為是這樣的。
十歲那年，師妹掉入冰冷的水中，父親罰我在門外站了一個時辰。雖然心中委屈，然而師妹身子向來不好，我不該帶她去那種危險的地方，所以我忍住了眼淚。
師妹說，我是世界上對她最好的人。
我問她，為什麽？
她說，因為師姐最愛我。
小小年紀，懂什麽是愛？我在心底打趣她，對她也越發呵護，生怕她發病。父親總是對我搖頭，發病就難以活下來這句話常在我耳邊環繞。
每一天，我都在當做最後一天照顧她，她不說我也知道，她也將每一天當做最後一天在活。直到那一封信的到來，直到父親調配出控制她病情的藥。
在出皎月谷前一晚，從來不肯與我一同睡的她躺在我的懷中，緊緊地抱著我。夜半時候，我睜開眼睛，發現她鼓起那雙明亮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後背的冷汗冒出來，暗自打了個激靈，“師，師妹？”
她閉上眼睛，話語糯糯，“睡吧。”
父親不放心她，我便與她同去陵川。其實父親是舍不得的，不論是我還是師妹，可我舍不得的，只有父親。
師妹這個人，聰明時聰明得令人害怕，愚鈍時也愚鈍得叫人不忍，有時什麽也不在乎，有時狠毒如蛇，不管是對什麽。
我一直試圖從她身邊離開，可她就像一條藤蔓緊緊纏繞著我，絲毫不顧及我是否快要窒息。父親說，這是我身為他的女兒應該做的，是身為醫者該對患者做的。
我不懂為什麽，明明我也是他的女兒，卻要我為別人的女兒費心費力。直到他死，我才從這個疑惑中解脫。
在沈家敗落後我去了很多地方，最後留在了離陵川很遠的城中。我想我可以重新開始，過我自己的日子，把那些秘密，永永遠遠銷毀。
不曾想沈奉庭也追隨我而來，他對我很照顧，我不大看得上他。
直到有一次一名患者的親人在我的醫館裏大吵大鬧，說我開錯了藥。我為證清白，找了好幾位大夫驗證，皆言無錯，可那人依舊不依不饒。
眼看著那人要一巴掌打在我臉上，沈奉庭將他踢了出去，然後扔給他幾兩銀子讓他滾。
當然，這只是其中一件讓我感動的事，最終我們成親了。
在我的幼兒六歲時，一封信傳到我手上。我只想安穩地和沈奉庭平淡一生，那些過去的事我都不在乎，於是那封信被燒為灰燼。
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不會燒掉它，可是沒有機會再重來。
沈奉庭死了，是穆亦城。真是沒想到，他的心如此狠毒，連自己的妹夫妹妹和侄子都要下殺手。我們對他而言，不是親人，是威脅。
蓮妃再次派人來接我，我於她而言，也只不過是利器，我甘願成為這個利器，只要能讓穆亦城付出代價。
蓮妃啊，那是個狠毒的女人，我第一次與她相見便清楚，只要與她有接觸，最終死在哪裏都是死。一個連自己兒子都要分析得失的人，怎麽敢奢望她對自己有憐惜之情？
“聽說你會醫？”
“是。”
“太子奶娘沒了，你趁機進宮。按我指令辦事，事成你想要什麽，我都答應。”
“唯要穆亦城的命，別無所求。”
“還有你的兒子。”
我聽得心驚，不得不說，在這方面我還是不在行。我看中了蓮妃能幫我，也知道蓮妃不能平白幫我，卻沒想過她會拿我的兒子來作威脅。
入宮那一天，我見到了雲妃，她果然如傳聞中那樣美艷動人，不愧為受寵多年的人。只是淡淡的瞥一眼我，我就如同被針紮般渾身難受，甚至不敢去看她的衣裙。
她說，“你就是蓮妃引薦來的奶娘？既然來了，就要安安心心伺候太子，不要動不該動的心思。”
“是。”我戰戰兢兢跟在宮女身後走到東宮。
太子穆亦初就站在庭院之中，他目光飄遠，似是在看池塘又似乎沒有再看，我以為就算我走近他他也不會發現，真是太不小心了，身邊也沒個人守著，若是有人想要害他，輕而易舉。
“你是誰？”他的聲音還未褪去孩子的天真。
我恭敬地朝他行禮，“奴婢是特地來伺候太子的。”
聞言，他轉過身來看我，緊接著他的面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你想成為下一個嗎？”
“下一個什麽？”
他搖搖頭，斂起笑，沈默如一座遠山。只能憑借感覺知道他的心思有多沈重，卻不得窺探，他不會向你吐露任何心聲，又或許，他早已經不知心聲為何物。
我陪他站著，直到夜幕降臨。
“回去罷。”
我走在他身後，他的身軀很弱小，若是我的孩子，他必定不會走這樣黑暗的路，他會哭著喊著要我抱他亦或是牽他的手，雖然煩是煩，可這樣的才是孩子。
蓮妃沒有給我很久的時間，她很快就要我下手了，我告訴她，太子中毒了，不是我。
那是很普通的毒藥，不至於傷害太子的性命，調養調養還能恢覆。我刻意將這個消息告訴蓮妃，只希望她能再給我些時日，對於太子，我的確下不去手。
“你是蓮妃派來的？”他問我。
我生怕回答不好惹他生氣，“現在奴婢是東宮的人。”
他哼了一聲，我能看到他嘴角微微笑意，“嘴巴倒是厲害。”
“太子小小年紀，便聰慧至此，能伺候太子，是奴婢榮幸。”我盡量說著恭維他的話，卻不知他並不喜歡。
他眸中陰暗，剛才的笑意不覆存在，語氣冰冷難測，“你們總是如此，親近半分便疏遠三分，叫我如何信你們？”
我收起小心翼翼，大著膽子抱住他，像抱住自己的孩子，“那是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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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舊跪著，以祈求的姿態，希望安慶王能想起我曾經也是如此跪在穆亦修面前求穆亦修放過他的份上放過父親，希望能引起穆亦初的同情心，孩子的心性應當沒有那麽硬吧。
一道陰影遮蓋在我的影子上，我不用擡頭也知道是誰來了。
沈奉月輕聲道，“思月她，在哪裏？”
“抱歉，我趕到宮門時，她已經......”我的面容僵硬，“她在亂葬崗，不過，現下只怕是找不到她了，你不必去那種汙穢之地。”
“她是為我死的，總歸要給她找個歸宿。”
我這才擡頭看她，她對婢女都還有憐惜之情，“姐姐，求求你，你幫幫父親，求求你。”
“林言，你這是何苦呢？你做這些，除了讓你自己遭罪，沒有任何用處。只有好好活著，才是對你父親最大的安慰。”
“姐姐。”我趴在沈奉月身上，淚如泉湧，嚎啕不止。
我錯了，帝王家最不屑的就是恩情這種東西。我的做法不過加快了對父親的決裁。
“如果你想，或許我可以幫你出宮。在這宮中，實在難耐孤苦。”沈奉月抱著我，溫柔道。
“連意和連月呢？”我噙著淚問道。
“他們跟你一起走。”沈奉月說道，又停頓一下，“若你不想，可以將他們留下來。”
“不。”我毫不猶豫，“他們必須跟我走，在宮中沒有能活命的。”
“一旦出宮，就要隱姓埋名，忘記宮中的一切。林言，你必須要想清楚，為你自己的未來好好想想。”沈奉月還想多說兩句，我卻不願意再聽下去。
我打斷她，擦幹眼淚，“這幾日我很傻。”
“是很傻。”沈奉月居然也認同，接下來她應該是打算安慰我，“我知道你毫無辦法，唯有此才能心安。”
“我沒有做錯什麽。”念及父親，我克制不住哭泣起來，“父親也沒有做錯什麽。”
“當他決定幫誰的時候，他就錯了。”
我坐在鏡子面前，看了眼自己，又看了眼她。沒想到不知不覺，我竟已有了好的模樣，比起沈奉月有過而無不及。我說過，我不比沈奉月差，只是比沈奉月出現得晚了那麽一點點。
沈奉月為我梳了個嫁入靖王府之前我常梳的發髻，她怎麽知道的？真是奇怪。
我問她，“姐姐，你看，我還像不像初入靖王府的我？”
“不像。”
“是不大像了。”我嘆氣，“我想去見見父親。”
“什麽時候？”
“在他行刑前。”
“那便在他行刑那一日出宮罷，或許能見上一面。”
“那便如此定了。”
我想，我一定要去見見父親，讓他看我最後一眼，以他女兒的身份向他跪拜行禮。
那一天雨真是太大了，雨落在地上濺起來打濕了裙子大半，我拖著濕漉漉的衣衫把連意和連月送到馬車上，眼看著就要遠離皇宮了，一隊禁衛拿著尖銳的利器包圍住我們。
車夫嚇得跪倒在地上。
我掀開簾子，看見大雨淋在那一張張冷漠麻木的臉上，為了殺我，竟然派出這麽多人，安慶王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母親，馬車怎麽停了？”
連月清脆的聲音響起，我對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將她和連意擁抱在懷中，“連月，母親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好呀，連月最喜歡聽故事了。”
連月死的時候是笑著的，眼神中還有對故事的期盼。這樣很好，穆亦修見了也不會覺得連月受了委屈。連意很安靜地睡在我懷中，我想他也很平靜，感受不到痛楚。
我也要笑著才行，這樣穆亦修才會容忍我留在他身邊，他剛走我立即就去了，一定還能追上他。
不知道安慶王會對沈奉月說什麽？我不懷疑這是沈奉月安排的，安慶王一定沒有告訴沈奉月真相。可是我不在乎了，人之將死，想那些做什麽。
領頭人剛毅的聲音淹沒在雨中，“你繼續趕馬車，將他們拉出城外埋了。”
我緩緩閉上眼睛，某一時刻我聽到一陣震天的歡呼，應該是父親被行刑了，百姓在歡呼吧。原來還有喜悅是這場雨蓋不住的。
父親，我們會不會相遇，今世的話，來世再說罷。
車軲轆在雨中滾出冷清的聲音，它藏在人聲中，藏在雨聲中，藏在謊言中，藏在秘史中。
“林言。”一聲怒吼。
“父親。”小林言打了個激靈。
“林言，你怎麽又跑到樹上去了？奶媽呢？奶媽在哪裏？”
“老爺。”奶媽從屋裏跑出來，見到小林言在樹上，趕緊道，“小姐，你怎麽在這裏？”
“奶媽，你是怎麽看管小姐的？”
“父親，這不關奶媽的事，是我自己要上去的。上面好玩。”小林言靈活地跳下樹，對父親做了個鬼臉，為奶媽說話。
“罰你三天不準吃肉。”父親氣極。
小林言拍拍自己鼓鼓的肚皮，嘟囔道，“哼，不吃就不吃。反正奶媽會偷偷給我吃。”
“你說什麽！”
小林言拉著奶媽的手趕緊跑進屋裏把門栓插上，“父親，你別氣了，我又沒有出事，那棵樹那麽矮。”
“小姐，以後可不能做那樣危險的事呀，好歹叫個下人護著。”奶媽寵溺地看著她。
小林言噗嗤笑出聲來，“奶媽，我最愛你了。”
番外上官婉
初次與沈奉月沈小姐相見，是在陵川的東沈家過年時，沈老爺子請我們戲班子去唱幾臺戲。沈小姐很活潑，她雙目很不安分地東轉西轉，身旁坐著東沈家的嬌蠻小姐沈奉丹。
與她第二次相見，是在靖王府中。她已經不記得我了，沒關系，本來我們也不相識，我也不想與她相識。
她喜歡聽我唱戲，時常會來戲班子的院子特地聽我唱戲。
那一日，我正在給她唱戲，六皇子和二皇子站在她身後，我看見了，在沈小姐發現二位後停下來，行禮退場。
我聽到美若天仙以及未婚妻子這樣的字眼，心下冷笑。她倒是活得逍遙自在啊，可惜穆亦城對她日思夜想，還派自己來府中保護，她哪裏需要保護呢？
我每日都會寫信給穆亦城，向他匯報沈小姐整日做了什麽，有時實在無事，我也會寫上平安二字。為的只是他的回信，雖然僅僅只有“曉”一個字。
我有很多封一個字的信，都是穆亦城親筆寫的，本來是應該燒掉的，可我有私心，留了下來。
那一日太子來聽戲，沈小姐顯得很慌張，也難怪，太子這樣的人，誰能心平氣和對待。
他看向我的那一眼，我也心驚。
沈小姐慌亂地向我擺擺手，對我道，“今日這戲唱得亂七八糟，我看你還需要好好練練，叫你師父來，為太子洗洗耳。”
我自然知道她這樣說的含義，無非是不想要太子看上我，看來她是真的喜歡我，不願意我入虎口。可當太子看我時，我心中已經有了計劃，能幫到穆亦城的，絕不是僅僅在靖王府中暗中保護沈小姐。
沒想到一切都與我想的一樣，太子要求靖王將我送給他，靖王也答應了。
沈小姐還特地因此來找我，她還真是太高看自己了，以為自己是什麽人？不過只是以色示人的女子罷了，跟我裝什麽地位身份高？誰需要她去向靖王求情？
“如果你不願意，我可以去跟王爺說。”
我看向窗外，不想看她，“說出去的話，怎麽會收回呢？其實去哪裏都無所謂，你不用專門跑來跟我說這些。”
“那麽，你有所謂的是什麽呢？”沈小姐脫口而出。這可難倒了我，我要怎麽說呢，有所謂的是穆亦城？
我不能說，我只能以嘲弄的姿態反駁她，“其實你與我都是一樣地位低下，你靠著男子讓我對你恭恭敬敬，現在又問我所謂的是什麽，你是在憐憫我嗎？你有什麽資格。我現在的處境，全部都是你造成的。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會來靖王府，也不會去東宮。雖然心有不甘，這也是我的命，又怨不得你。”
她的臉色很難看，身形顫抖，“走到哪裏，我同樣沒有選擇。就算是掙紮，也是掙紮著讓自己被選擇，從來沒有選擇的機會。你說我依附穆亦修，沒錯，我就是依附他，但你能告訴我，我能離開嗎？”
“你可以選擇死。”我多麽討厭她啊，才能說出這些話，不過沒關系，反正我也逃不掉，“不論你有多麽身不由己，你還可以選擇死。你死了，就都可以解脫了。你不敢，沒有勇氣，所以你蜷縮在靖王府，等著別人為你奮不顧身，不惜性命來救你，像個手握致命把柄的乞丐，單是如此就罷了，你還將自己放在弱者地位，什麽都是別人的錯，這樣的人，你說可恥不可恥？”
“根本就不是這樣，你懂什麽？該做的我都做了，可是沒有用。”沈小姐很激動，甚至將茶杯打翻在地，氣急敗壞啊，誰不會呢？
我追問道，“那你做成了什麽？你什麽也沒有做成。你走罷，我不需要你假惺惺來看我。反正這也是我最後一次與你見面了，索性我就將心裏話全說出來，提醒你你有多麽可悲。既然目的達到了，你就不需要還聽我說什麽了。”
我想她根本不知道我為什麽來靖王府，她以為是靖王要我來給她唱戲解悶才進來的，事實上是穆亦城的請求。哪裏需要請求？只要他一聲令下，為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我進入了東宮。
太子很喜歡我，然後我殺害了他。在準備自殺的時候，東宮燃起熊熊大火，我將刀扔在地上，原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可若自己不是刀殺的，誰能懷疑到穆亦城身上去呢？
我眼睜睜看著火漫過床幔爬上我的身軀，灼熱之感下輩子都不會忘吧，太疼了。
為了穆亦城，就算死了又怎麽樣？這是我能為他做的事，我因此而感到幸福。
認識穆亦城的時候，我還在陵川，我蹲在湖水旁邊，他站在船上。我和他遠遠對視一眼，他便在我心中揮之不去了。
他來聽過我們唱戲，還來過好幾次，留下大額的銀票，說是給我的。
我有時會跟蹤他，看他去哪裏，居然被發現了。
他喝了一點酒，靠在我身上，他說，“唯有天下和美人不可辜負。”
可我不是美人，至少在他眼裏不是。在知道他是皇子後，我便再也不敢靠近他了，他那樣的人，註定是要高高在上的，我這種活在市井裏的人，哪裏敢靠近呢？
豈料時隔很久後某天，他專門來找我，那時候他已然是安慶王。他說，他希望我進靖王府，為沈小姐唱一臺戲。
因為是他，所以我答應了。
穆亦城約靖王在茶樓相聚，我刻意在一旁與戲班子裏的人說，“先前在陵川時候啊，沈家小姐最喜歡聽我唱戲了。”
果然，穆亦城走後，靖王派人問我，“你說的沈小姐是哪位沈小姐？”
“自然是沈家宗族大小姐沈奉月啊。”我笑得臉都僵了，這種故意的炫耀，真是要人命。
然後我便跟隨靖王進了靖王府。
火已經燒上我的身軀，我意識還很清醒，卻麻木得感受不到多疼痛，大概是疼狠了，時間一長也就習慣了。
臨死前我想的還是他，不知道我這份犧牲能不能換來穆亦城心中一絲一毫的地方，也不知道我這份感情他知不知道。我渴望他感受得到，又渴望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我則不甘心，他知道我又擔憂他會內疚，啊，真是可笑，自己一個小小人物，怎麽會讓他內疚呢？
每到此時，我便格外討厭沈小姐，她霸占著穆亦城的愛，又不能勇敢地掙脫束縛全力奔赴穆亦城的身邊。她沒有我勇敢，甚至在這一刻，我覺得只有我才是愛穆亦城的，他說，唯有天下和美人不可辜負。
我深信，沈小姐一定沒聽過這句話，並且，沒有任何人聽過這句話。
番外思月
我本姓為林，林可，被賣到沈府時我才八歲。
在小姐十三歲入府那年，我已然能承擔起祛寒院的大小事務。
她帶回來一位甚是溫柔的女子，說是她師姐。因此，她還特地改了我的名字，思月。
我不喜歡這個名字，思月思月，是要一直思念她的意思嗎？心底一直要有她，該是多麽悲慘的一生，可我無從選擇。
初見穆亦城的時候，我與小姐一樣，同時被繁華迷亂了眼，我喜歡安慶王，一直很喜歡。
為什麽一開始我要站在夫人那一邊呢？不只是因為夫人威脅，也是因為嫉妒。雖然我知道嫉妒不應該是我這種小丫鬟該有的，更何況小姐如此美貌又待人和善，可嫉妒還是不能控制地從心底冒出來，只有看到她處於困境我才會好受一點。
在沈家敗落後我才幡然醒悟，我到底做了什麽？沈老爺待我那樣好，我竟然對他的女兒落井下石。
我私下見過安慶王幾次，每一次都是他要我好好照顧小姐，唯有一次，他也忍不住了。
小姐有孕了，還是靖王的孩子。有時候我在想，這是不是命運的安排？只要我一直待在安慶王身邊，他說不定會忘記小姐，哪怕只是讓我成為他的妾室，我也心甘情願。
可他要我給小姐送墮胎藥。
“思月，這件事，你一定要去做。”安慶王堅定得讓我害怕，這個孩子，豈是他說不要就不要的？那是小姐該決定的事。
最終我還是沒有辦法地答應了，因為我看到了小姐對孩子的期待和困擾，若是沒有這個孩子，他們都會輕松，還破壞了靖王和小姐之間的感情，也了了安慶王心中所願。
那一日，我熬好了墮胎藥找到還是王妃的蘇儀。
多巧啊，她正好要去看小姐。我刻意端著墮胎藥從她身邊走過去，撞上她的丫鬟，丫鬟手中的盒子翻在地上，我看到了也是一碗藥。
不論是安胎藥還是墮胎藥，只要把我手中這碗藥給小姐喝下去便足矣。
我將手中灑了半碗的藥快速倒入丫鬟只有小半碗藥的碗中，安慰道，“快收拾好，否則王妃要罵我們了。”
平日這個丫鬟就膽小，見到走在前面還未發現這一小小插曲的王妃，趕緊動作麻利將藥放進盒子裏，快步跟上去。
那丫鬟一定是以為王妃和我的藥都是安胎藥，才沒有猶豫。我忽然覺著悲涼，別人都道我是小姐自家裏帶出來的，信任至極，我卻做了一件件對她不利的事。
想到小姐要承受的痛楚，我便心中難安。
不知道靖王是從哪裏聽到王妃帶了藥來看小姐，他也急匆匆跟來了。我以為他是來阻止蘇儀的，沒想到他親自將藥餵給了小姐。
那個小丫鬟自然是死了，是王妃殺的，而王妃，自然也受到了懲處。對此我絲毫不愧疚，王妃的藥也是墮胎藥，就算沒有我，小姐的孩子依舊保不住。
我去向安慶王說這件事的時候，他舒緩了一口氣，“不能留下這個孽種。”
孽種，他竟然稱小姐的孩子為孽種，我的心一點點塌陷，那他對小姐說的話呢？那些承諾都是假的嗎？我不敢問，在他心裏，到底什麽才是最重要的？
小姐說，她不想再等了。
我想告訴她，你早應該如此。在見到小姐眼角的淚光後我只是拿開她手旁邊的酒杯，安慰道，小姐應當為自己著想才是。
我不知道安慶王對小姐的心意是真是假，真亦假時假亦真，在這場追逐之中，只有小姐在原地走著，或許偶爾也踏出過某個路口，可她最終還是走回來了。
我想她走回來的原因是因為後來的王妃林言。
小姐心底有靖王，誰也不知道，甚至連小姐自己也不明白。可林言王妃的出現，將小姐心底這點心思全部都埋在深處，隱藏在黑暗中，就連小姐自己，也不願意再讓它們生長。
她不是惡毒之人，我在她身邊許久，這點我十分肯定。
可她說她希望蘇儀王妃死。說這種話，是想要誰死心呢？是想要靖王看看她內心是多麽骯臟陰暗而死心，還是故意敗壞自己在靖王面前的形象讓自己死心？我不知道，盡管再心疼小姐，那也是她該得的，她三心二意，面對皇上的指婚沒有絲毫抵抗，還懷了靖王的孩子。憑著這些，我想若我是安慶王，我也不會原諒，可她是我的小姐。
我扶著她躺下，為她蓋好被子，她還是那樣愛哭，不論在什麽時候，她都可以落下淚來。我站在床邊，任由她緊緊抓著我的手，在我手上留下一道紅痕。
她都明白，也都懂，可無能為力才是悲傷的來源。她力量太微弱，沈家敗了她便什麽都不是，靠著靖王和安慶王的喜歡走到今天的地步，也不知算得上是幸還是不幸。
若她與我一樣也好，不去奢望自己高攀不起的，不走進束縛自己的地方。念及此，我又嘲諷地審視了自己，為了眼前的小姐，我也沒逃脫得過牢籠。
我總得為她做點什麽，來彌補曾經對她的傷害。
這一天，來得並不晚。
當我穿著嫁衣坐上轎攆時，我沒有後悔，這是安慶王希望的，小姐也能得到解脫。只是我不知道靖王竟愛小姐如此深，他站在宮門口親自迎接。
這還不是正式成親那天，僅僅是入宮而已，他不必做到這種地步。
我緊張地將手放在他手中，他剛握上就松開了。
他說，月兒呢？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耳畔嗡嗡嗡全是他那句，月兒呢？
或許最愛小姐的，是靖王，他單是摸了一下手便知道是不是小姐，這樣的敏感是安慶王不能做到的。
大概是氣極了，他連我的回答都沒有聽，就拔出了身側侍衛的劍。
我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知道我會為小姐的孩子抵命，所以時刻做好了準備，時刻盼著幹脆一些，如此我也少受折磨。
想想自己，口口聲聲說著要保護小姐周全，說萬事以小姐為主，可我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無不在傷害她，不論緣由是什麽，不論對錯，我終歸是傷害了她。
小姐說，這世上的人啊，都有自己的命。
那時候我不信，我以為自己可以站在安慶王身側，哪怕以最卑微的姿態。終於，對安慶王的心思，隨著我的愧疚，一起藏了起來。
番外明久
當一個人在狹窄的巷子裏待得久了，也會跟著那些長期住在巷子裏的人一樣躺在地上睡覺，互相爭奪沾滿汙穢的食物，在他們中間努力存活著。我們這種人，被稱作為乞丐。
都說好死不如賴活著，我也深覺如此，只要活著，我可以有無數的機遇變得比現在更好。
於是我攔住了那輛看起來是富貴人家的馬車，她給了我一些銀兩，卻不肯收下我。還是夫人發話，她才將我帶入府中，還給我取了個名字，明久。
我問夢絮姊，“姐姐，為什麽小姐要我姓明不姓沈呢？”
時隔太久，我忘記了夢絮姊怎麽回答我的，只記得一句話，她說，“你怎麽敢說這種話！”
是啊，沈家是名門望族，我區區小乞丐，怎麽配得上沈這樣的姓氏。
她將我送去了武學堂。武學堂很辛苦，師父因著我是沈家送來的，加上我自身肯吃苦，對我格外照顧。
我以為她會記得我，可過去很久，除了夢絮姊偶爾回來看我，她從未來過。
我問夢絮姊，“姐姐，小姐她近日如何？”
夢絮姊從不說關於她的話，“小姐的事也是你能打聽的？以後專心習武讀書，少動奇奇怪怪的心思，少說莫名其妙的話。”
盡管如此，我還是會在師父放我們出去玩時偷偷去沈府外面等著，希望能見到她。有時候也能遠遠看一眼，可她從來沒有察覺過。
夢絮姊會拿新衣服和銀子給我，短短一年的光景，我放衣服的木箱被擠得滿滿當當。師兄弟們稱讚著她，也羨慕著我。當然，也引來了嫉妒。
那一日，我練劍練到很晚，回到屋子裏，發現許多衣服被翻出來，套在他們身上。
我並不在意，反正那些衣服還會有。他們也是這樣想的罷，平日也說過，這些衣服誰想穿拿去穿就是了，可他們不該汙蔑她。
“誒，明久，這些衣服料子可真好，你是怎麽勾搭上那個沈小姐的？我這樣的她喜歡嗎？”
“這些是我的姊給我送來的，不幹她的事。”
“你的姊也是她的丫鬟，若不是她，你的姊哪有錢給你置辦這些。”
“說不定呀，人家是真看上你了，等你結實些，就召你入贅沈府，哈哈哈哈，她那副病弱身子，也不知受不受得了你。”
我怒不可遏，一把扯下在他身上亂七八糟沒有系好的衣服，“你們根本不配穿戴這些東西。”
然後所有東西全部被撕碎，我挨了打，若不是師父維護，或許我會被打死。我被關在另一個院子裏，有師父的警告，無人敢來打擾。
夢絮姊哭了很久，我沒有告訴她我受傷的原因，只說遇上了曾經那幫乞丐，見自己身著華服，便起了壞心思。
自此後，夢絮姊只送自己做的衣服來，料子也只是普通的。
我日夜想著她，我想去看她，想見到她，想和她說話。那些人的話一直在我心中留著，若是真的像那些人想的該多好，她身子病弱，不一定能嫁入門當戶對的人家。瞧，我開始不切實際地想到這種地步。
真沒想到，她會來看我。雖然短短幾句話，可那足夠我再支撐一年甚至兩年。
她不屬於任何人，她只屬於她自己。
在我踏入沈府那一日，她已經走了。是她留下來的家，給了我，還將沈府改為明府。
若不是我拼命活著，若不是我當初鼓起勇氣攔下她的馬車，現在的我一定還在那群骯臟的人中，或許被打斷了一條腿，或許被揍得只剩下半條命。
夢絮姊說，“這是小姐吩咐的。”
是她吩咐的，我不能辜負她的信任。
短短時日，我憑著沈老爺留下的產業打了漂亮的商業戰，一切從頭再來，誰也不知道我背後走了條什麽樣的路。
穆亦城送了幾名殺手給我，說是她吩咐的。我想，就算手上沾滿鮮血又如何？為了她，我可以入地獄，萬劫不覆。
一切進行得很順利，源源不斷的錢送到穆亦城和她手中。
後來我聽說她要嫁給靖王了。我關在屋子裏喝了整天的酒，眼前全是她的模樣，她的笑她的愁，大多是我自己想象的，我從未與她真正相處過。
我聽到她在向我辭別，可我不願意接受，我將她抱在懷中，做了我想對她做的事。醒來後才發現自己身邊躺著明府管家的女兒雲兒。
雲兒睜著眼睛，她什麽話也沒說，默默穿好衣服，只留我對著充斥著難聞的酒味放空自己。我想我做錯了什麽事，又想不透自己做錯了什麽。
我沒有再見到雲兒，她離開了明府。我找管家，管家只說她突然要下鄉照顧祖母，不知何時才回來。
事情過去很久，管家向我辭行，說雲兒不慎掉入湖中，溺亡了。
我以為，雲兒會回來，在我派人去接她的時候，她說她會回來，我也深信不疑。
可她沒有，那件事再也沒有第三個人知道。我每年都會在她的祭日燒紙，沒有人知道我是為誰燒紙。
夢絮姊不大高興，她說在明府裏燒紙是晦氣。若是她回來，身上也會沾上晦氣。
我發了脾氣，“晦氣晦氣，榮華富貴享不盡，也不知她還回不回來。”
嫁給了靖王，真真是榮華富貴了，穆亦城與她發生了什麽？她怎麽會嫁給靖王？
盡管滿心疑惑，我還是將心中怒氣發洩給夢絮姊，她打了我。也只有她才敢打我，也只是因為她，我才甘心被打，說出這種話，的確混蛋。
像是報覆般，我全力支持穆亦城，穆亦城和靖王，只能有一個人活下來。只要靖王死了，她會回來的。
“明久。”夢絮姊嚴肅的表情嚇住我，她向來如同慈母般照顧我，“小姐為你取名明久，是望你活得明明白白，長長久久。”
呵，活得明白，誰活得不明白？下一刻，我察覺到夢絮姊眼中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情緒，難道她都知道了，知道了我對那個人的感情？
心中一陣慌亂，我配不上，也只敢妄想罷了。
得知她與穆亦城逃離那虛浮的地方，我想，除掉穆亦城好了，除掉他，她便只有我可以依靠。可惜讓他們跑掉了，我還從不知道，她騎術也是精進的。
我一路跟著她，直到看到李雲致，我才明白，原來這麽多年來，她早已經忘記了我。
那晚，我看她坐在李府院落中，面容添愁。便走過去問她為什麽不願意住明府。
她卻說，怕我不自在。
還說什麽不配。
她遭遇了什麽才會說出我不配這種話，在我的威脅下竟然也能平淡地說不過命而已。我恨她，在我付出那麽多後，她卻輕描淡寫說自己不值得。
她又走了，又回來了。
我眼睜睜看著她以自己的身體來為穆亦城試藥，當看到她倒在書案上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瘋了，否則怎麽會有以自己的命去換她的命的想法？像她那種連自己都不愛惜的人，憑什麽得到我的憐惜？
穆亦城就在陵川，我和他相見，告訴他她為了試藥，要死了。
穆亦城隱忍的模樣真是好笑，他連對她有一絲緊張都不敢輕易表露出來。
他在她身側守了很久，我想，他們之間，我永遠只能當個旁觀者。所以當穆亦城死後，我也成親了。娶的是位平常百姓，剛好與我相配。
夢絮姊不滿意，她覺得那女子樣貌身家樣樣普通，配不上我。我的雙手，浸在腌臜之中太久，我又好到哪裏去？
她很喜歡明奉這個孩子，因此我很感謝我的妻子，在我愛慕已久的人將死之際生下了這個孩子，給她帶去短暫的歡樂。
她走了，隨著風一起消失。但我得活著，我們都要活著。
番外穆可溫（一）
自幼長於皎月谷的我不懂世事，只懂父親，還有我的師妹。在十歲之前，我以為是這樣的。
十歲那年，師妹掉入冰冷的水中，父親罰我在門外站了一個時辰。雖然心中委屈，然而師妹身子向來不好，我不該帶她去那種危險的地方，所以我忍住了眼淚。
師妹說，我是世界上對她最好的人。
我問她，為什麽？
她說，因為師姐最愛我。
小小年紀，懂什麽是愛？我在心底打趣她，對她也越發呵護，生怕她發病。父親總是對我搖頭，發病就難以活下來這句話常在我耳邊環繞。
每一天，我都在當做最後一天照顧她，她不說我也知道，她也將每一天當做最後一天在活。直到那一封信的到來，直到父親調配出控制她病情的藥。
在出皎月谷前一晚，從來不肯與我一同睡的她躺在我的懷中，緊緊地抱著我。夜半時候，我睜開眼睛，發現她鼓起那雙明亮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後背的冷汗冒出來，暗自打了個激靈，“師，師妹？”
她閉上眼睛，話語糯糯，“睡吧。”
父親不放心她，我便與她同去陵川。其實父親是舍不得的，不論是我還是師妹，可我舍不得的，只有父親。
師妹這個人，聰明時聰明得令人害怕，愚鈍時也愚鈍得叫人不忍，有時什麽也不在乎，有時狠毒如蛇，不管是對什麽。
我一直試圖從她身邊離開，可她就像一條藤蔓緊緊纏繞著我，絲毫不顧及我是否快要窒息。父親說，這是我身為他的女兒應該做的，是身為醫者該對患者做的。
我不懂為什麽，明明我也是他的女兒，卻要我為別人的女兒費心費力。直到他死，我才從這個疑惑中解脫。
在沈家敗落後我去了很多地方，最後留在了離陵川很遠的城中。我想我可以重新開始，過我自己的日子，把那些秘密，永永遠遠銷毀。
不曾想沈奉庭也追隨我而來，他對我很照顧，我不大看得上他。
直到有一次一名患者的親人在我的醫館裏大吵大鬧，說我開錯了藥。我為證清白，找了好幾位大夫驗證，皆言無錯，可那人依舊不依不饒。
眼看著那人要一巴掌打在我臉上，沈奉庭將他踢了出去，然後扔給他幾兩銀子讓他滾。
當然，這只是其中一件讓我感動的事，最終我們成親了。
在我的幼兒六歲時，一封信傳到我手上。我只想安穩地和沈奉庭平淡一生，那些過去的事我都不在乎，於是那封信被燒為灰燼。
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不會燒掉它，可是沒有機會再重來。
沈奉庭死了，是穆亦城。真是沒想到，他的心如此狠毒，連自己的妹夫妹妹和侄子都要下殺手。我們對他而言，不是親人，是威脅。
蓮妃再次派人來接我，我於她而言，也只不過是利器，我甘願成為這個利器，只要能讓穆亦城付出代價。
蓮妃啊，那是個狠毒的女人，我第一次與她相見便清楚，只要與她有接觸，最終死在哪裏都是死。一個連自己兒子都要分析得失的人，怎麽敢奢望她對自己有憐惜之情？
“聽說你會醫？”
“是。”
“太子奶娘沒了，你趁機進宮。按我指令辦事，事成你想要什麽，我都答應。”
“唯要穆亦城的命，別無所求。”
“還有你的兒子。”
我聽得心驚，不得不說，在這方面我還是不在行。我看中了蓮妃能幫我，也知道蓮妃不能平白幫我，卻沒想過她會拿我的兒子來作威脅。
入宮那一天，我見到了雲妃，她果然如傳聞中那樣美艷動人，不愧為受寵多年的人。只是淡淡的瞥一眼我，我就如同被針紮般渾身難受，甚至不敢去看她的衣裙。
她說，“你就是蓮妃引薦來的奶娘？既然來了，就要安安心心伺候太子，不要動不該動的心思。”
“是。”我戰戰兢兢跟在宮女身後走到東宮。
太子穆亦初就站在庭院之中，他目光飄遠，似是在看池塘又似乎沒有再看，我以為就算我走近他他也不會發現，真是太不小心了，身邊也沒個人守著，若是有人想要害他，輕而易舉。
“你是誰？”他的聲音還未褪去孩子的天真。
我恭敬地朝他行禮，“奴婢是特地來伺候太子的。”
聞言，他轉過身來看我，緊接著他的面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你想成為下一個嗎？”
“下一個什麽？”
他搖搖頭，斂起笑，沈默如一座遠山。只能憑借感覺知道他的心思有多沈重，卻不得窺探，他不會向你吐露任何心聲，又或許，他早已經不知心聲為何物。
我陪他站著，直到夜幕降臨。
“回去罷。”
我走在他身後，他的身軀很弱小，若是我的孩子，他必定不會走這樣黑暗的路，他會哭著喊著要我抱他亦或是牽他的手，雖然煩是煩，可這樣的才是孩子。
蓮妃沒有給我很久的時間，她很快就要我下手了，我告訴她，太子中毒了，不是我。
那是很普通的毒藥，不至於傷害太子的性命，調養調養還能恢覆。我刻意將這個消息告訴蓮妃，只希望她能再給我些時日，對於太子，我的確下不去手。
“你是蓮妃派來的？”他問我。
我生怕回答不好惹他生氣，“現在奴婢是東宮的人。”
他哼了一聲，我能看到他嘴角微微笑意，“嘴巴倒是厲害。”
“太子小小年紀，便聰慧至此，能伺候太子，是奴婢榮幸。”我盡量說著恭維他的話，卻不知他並不喜歡。
他眸中陰暗，剛才的笑意不覆存在，語氣冰冷難測，“你們總是如此，親近半分便疏遠三分，叫我如何信你們？”
我收起小心翼翼，大著膽子抱住他，像抱住自己的孩子，“那是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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