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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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行刑那一日,烏雲密閉,天降大雨。瓢潑般的雨牟足了勁砸在地上,濺起三寸高的水花,傘面承受不住雨的襲擊,行人身上被打得生疼,全都躲在屋檐下,樓上樓下也都擠著。

宰相被行刑,可算得上百年難遇的事。人們都不願意錯過,盡管受到雨的阻攔也沒有擋住來看熱鬧的人。人聲夾雜著雨聲,嘈雜圍繞著刑臺。

沈奉月也站在茶樓上,冷眼看著那些高談闊論的人。穆亦城走到她身邊,用手捂住她的耳朵,沈奉月推開他的手。

“這就是成王敗寇。”

穆亦城為她披上披風,擋住濺到她身上的雨,“林言出宮了。帶著連意和連月。”

沈奉月指尖冰冷,“你對他們做了什麽?”

“我知道是你做的,沒有攔著他們。”

沈奉月松了口氣,“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告訴我你知曉這件事。”

“想讓你知道罷了。”

一輛馬車頂著暴雨從刑場不遠處走過,沒有停留。自馬車上流下的血,被雨水沖刷得幹幹凈凈,那些被刻意用謊言埋藏的秘密,會隨著死亡而銷聲匿跡。

“走罷。”穆亦城攬著沈奉月轉身離開,“我們不必再入宮了。”

“你終於想明白了麽?”

“你還願意嗎?”

沈奉月站定,一陣寒意湧上心口,她想了想,終於道,“亦城,抱歉。”

這世上有千千萬萬的等待,卻不是所有等待都有結果。沈奉月將披風還給穆亦城,“我要回陵川,你想去哪裏?”

“天下之大,何處不能為家。”穆亦城笑了一聲,頗為灑脫。

沈奉月也笑了,“若你死了,派人告訴我。”

“好。”

沈奉月在第二天雨小些的時候離開的皇城,她先去了一趟亂葬崗。刺鼻的屍臭味隨著雨水味一起在空中彌漫開來。沈奉月走了兩步,再也無法往前走。

曾經思月無意間說,她不喜歡雨天,雨天太潮濕,渾身不舒服,出行也不方便。

沈奉月打開傘放在地上,安靜離開。

沈奉玫在沈奉月踏上馬車時攔在她面前,“妹妹,帶我一起走罷。”

“你想去哪?”沈奉月看著眼前狼狽不堪的人,“陵川你還能回去嗎?”

沈奉玫楞住,她不知道沈奉月是要回陵川的,滿眼失望之色,“你,你還想回,陵川。”

“去劉府,找劉元,他會知道怎麽做。”沈奉月將手中的傘給她,“姐姐,世上之事,皆有因果。”

沈奉月坐在馬車上,車軲轆滾過泥濘的路,留下深深兩道軌痕。

到陵川的時候,明久親自來迎接。

沈奉月無論如何也不願入明府,明久便在離陵川不遠的山中清靜處置辦一座小屋。風景秀麗,無人打擾。沈奉月甚是滿意。

“我會常來看你。”明久道。

沈奉月看著他,唇齒剛啟,“明久......”

明久忙道,“這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隨你罷。”沈奉月無奈道,她走進屋子裏,“你回去罷。”

許久沒有這樣安靜了,沈奉月躺在床上,通過窗戶看外面的天色漸漸變暗。身旁兩碗藥熱氣已經散開,催促著沈奉月去拿。

一碗藥下肚,沈奉月閉上眼睛,感受著身體因藥效而漸漸變得寒冷,忽然胸口悶起一股血腥味,她虛弱地趴在床沿上,血一滴滴從床沿滴到地上,觸目驚心。

一個時辰後,她又喝下第二碗藥。如果她的身子能挺過來,那麽穆亦城一定也可以。

明久沒能忍過一天,翌日午後便帶著瓜果糕點來探望。

推開門,只見沈奉月趴在書桌上,雙目緊閉,地上泛黑的血跡自床榻一路延到書桌旁。

明久跑到她身邊,抱起她,一張紙滑落在地上。

沈奉月醒來的時候是在醫館內,身側站著面容憔悴的穆亦城。

她笑了笑,以為自己在夢中,“我是死了嗎?”

“沒有。你還活著。”穆亦城扶起她,讓她半躺著。

沈奉月這才清醒過來,“你怎麽來了?”

“是明久。”

“他怎麽知道你在哪裏?”

“在你來陵川前我已經提前一步到了。”穆亦城端起水給她餵下,“你太虛弱了,要吃點東西麽?”

“不用,我不餓。”沈奉月笑道,“亦城,我成功了。”

穆亦城眼眶泛紅,他握著沈奉月的手,“我知道。”

沈奉月經過細心調養,身子慢慢好轉,穆亦城帶著她一同回到林中小屋。

“月兒,我們成婚吧。”

“你說什麽?”沈奉月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穆亦城把她輕輕抱在懷中,“月兒,我們成婚罷。”

成婚前一日,穆亦城特地買來紅綢紅燈籠裝飾了一番屋子,簡陋又不失溫馨。

沈奉月躺在床上看他忙碌,一股溫暖緩緩流淌在心間,罷了,罷了,哪有什麽愛恨情仇,他在身邊,已然該知足了。

“月兒,你看,我在這邊開了一塊地,春有梨樹杜鵑,夏有芍藥睡蓮,秋有月季海棠,冬有梅樹君子蘭,你覺得如何?”

“好。”

五年後。

沈奉月獨自走向那一方地,那裏舊土翻新,她用鋤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挖著。

明久帶著自己剛出生的幼兒來看她,“他叫明奉。”

“怎麽不帶惠心一起來?”

“她最近病著,不宜出遠門。”明久看著才翻了一小處的地,拿起鋤頭要幫她,被沈奉月拒絕。

沈奉月看了眼不遠處,“這是我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明奉忽然哭啼起來,沈奉月伸手去抱他,哄了兩聲,明奉的小手抓上沈奉月的頭發,裂開嘴笑起來,眼淚還掛在白白嫩嫩的臉上,在陽光下晶瑩剔透。

緣起於何時,緣滅於何時,我統統不管,反正此刻,你還陪著我,不是嗎?

但,若是來年我種梅花,你還會不會出現在我眼前?亦城,我的夢裏,快要沒有你了。

明久再次踏入這座小屋的時候,小屋早已沒有初建時的生氣,灰塵遍布,雜草叢生。

“父親,為什麽你每年都要來這裏?”明奉仰著頭望著明久,含糊不清的話語稚嫩地傳蕩在林間。

一陣風吹過來,樹葉沙沙作響,仿佛在笑。

明久看到一個身影,很遠很淡,他卻一眼就認出來了。

“因為,有個人曾經住在這裏。”

“那她去哪裏了?”

“她走了。”

“為什麽要走?她還會回來嗎?”

“我們回罷,你母親要擔心了。”明久抱起明奉,忽感吃力,笑道,“奉兒,你又重了。”

“哼,都是母親,她總要我吃許多。”

“你母親啊,也是為你......”

風還未停,那道影子轉過身來,面上露出一抹微笑,隨即以袖掩面,似是見到了某位風流倜儻的男子,嬌羞地低下頭,隨風而去。

番外林言(一)

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聽說過穆亦修這個名字,他是皇上第四個兒子,後來被封為靖王爺。在十一歲那年,我在街上見過他一次,那個時候,父親指著他說,若是我嫁給他,便是祖上積德了。

我看著他走進一家茶館,舉手投足之間有著某種吸引目光的能力,就那一眼,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是多麽糟糕。

回到府裏,我就開始吵著鬧著要少吃,拒絕一切愛吃的糕點和飯菜。是的,我要減肥。

餓得狠了,我就不停地喝水,可惜沒有變瘦。

那些窈窕女子的模樣在我眼前晃來晃去,心情煩躁時我就在院子裏上躥下跳,以此舒緩。也是因此,我的活潑可愛硬生生被說成調皮搗蛋。

後來,父親忽然請來專門在宮中調教秀女規矩的嬤嬤教我規矩,說是我要嫁給靖王。

我整夜整夜睡不著覺,滿心都是要嫁給靖王那句話。短短五日,我消瘦了許多,沒想到兩年減肥都無用,此時此刻我竟瘦了。

所有人都在為我高興,只有奶媽含著淚對我說,“小姐過去可是要受苦的,這還沒嫁就清減了。”

我卻很不高興,呵斥奶媽道,“奶媽,靖王他是好人。”

我知道有沈奉月這個人的存在,是皇上指給靖王的,外面關於她的流言很多。說她水性楊花,與靖王安慶王糾纏不清,在陵川還成過親。

那樣的女子,怎麽能跟我相提並論呢?雖然我年紀小,身材胖,可我臉好看啊,父親還是兵部尚書,怎麽說都要比那位沈奉月要好多了吧。

看,我一進靖王府就是靖王妃,她只不過是側妃而已。

成親那天,奶媽哭成淚人,抓著我的手不肯放。我滿心歡喜,根本顧不及奶媽的心情,隨意敷衍道,“我過幾天就回來看您和父親。”

媒人催促著走,奶媽才依依不舍松開手。

我被靖王牽著走進靖王府,鞭炮聲不絕於耳,一套繁瑣的禮俗後終於到了拜禮的時候。

一道女人的聲音尖銳地劃破歡喜的氛圍,她沖進來,對著穆亦修淒厲道,“你就是這樣對我的?”

穆亦修一把抱住我,生怕我受傷般護著。我想,即便他有過前王妃有了側妃又如何,現在我才是王妃,我年紀還小,可以慢慢變成他喜歡的樣子。

茶杯摔碎在地,我看到了出現在蓋頭下的紅花。我認識這種東西,奶媽特地教過我。

我悄悄掀開蓋頭一角,看到那個女人捂著肚子,被人拖出去。她可真是不識趣,若是我,絕不會在王爺婚禮上大吵大鬧,她還比我大好幾歲呢。

夜晚,我獨自坐在新房內,內心緊張,盼望著王爺快來陪我,又害怕他來陪我。我身子肥碩,他會不會嫌棄呢?想到這裏,又害羞又不安。

他滿身酒氣地走進來,遣退所有人。

我皺了皺眉,真是不喜歡酒這種東西。

“睡罷。”穆亦修兩個字隨著酒氣吐出來,我的緊張感瞬間消失,他醉了,所以不論我怎樣他都不會在意。

我自己掀開蓋頭,看著他倒在床上,想要伸手去幫他換下衣服,他卻自己兩三下脫掉衣服鉆進被子裏,然後跳下床,將床單一掀開,紅棗桂圓花生瓜子撒得遍地都是。

他迷離地看了我一眼,再次裹著被子躺下去。

我睡得很不安穩,聽到他的呼吸聲就緊張到格外清醒。於是我就坐在他身邊,看了他整夜。

翌日,穆亦修見到我在身旁,一楞,然後起身自己穿衣服。我想起奶媽的話,想要去幫他,他卻說,“不必。”

我手足無措地看著他,他有幾分不自在,又道,“你再睡會兒罷。”

後來我才知道他為什麽要我多睡會兒,無非就是不想要沈奉月向我下跪罷了。那時候我還以為他是體貼我整夜沒有入眠。

可我又覺著,他心底是有我的。

我第一次與沈奉月相見是在晚膳時候,她身著青衣,神情淡淡的,見到我也沒有任何不滿,甚至眼底帶了叫人瞧不出來的笑意。

看了眼清瘦的她,深知自己不該再像在自己府中,用膳的時候盡力克制自己的舉動。

“多吃些。”穆亦修柔和道,他夾了一片肉放在我碗裏。

我感動極了,他沒有嫌棄我,可也正因此,我才更應該克制自己。

“怎麽?飯菜不合你胃口麽?”

“不,不是,我,怕長胖。”說著,我羞愧地低下頭,臉火辣辣地發燙。

穆亦修笑了笑,“你想吃什麽便吃,你這樣好看,長胖些有什麽關系。”穆亦修又給我夾了一些菜。

我的臉更紅了,歡喜道,“真的嗎?我可以隨便吃嗎?”

“當然。”

真的,這是最後一次,日後我一定會瘦的,一定會的。吃飽喝足,困意襲來。我看到了穆亦修和沈奉月二人間的目光,覺著自己還在這裏的確不合適,便說要回去。

我沒有直接離開,而是在外面等了一會兒。好奇心促使我想知道他們會說什麽。

我以為沈奉月是裝的,在這個府邸裏,誰不渴望王爺的寵愛呢?王爺對我如此呵護,她一定會嫉妒。可我錯了,就算我不在,她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沒有討好也沒有哭訴。反而是王爺,聽得出來他很失望。

沈奉月這個人,比之蘇儀要聰慧太多,我必須要謹慎對待。

我還拿不出個態度對她,府中兩位婢女被發現死在淤池中。都說是被沈奉月逼死的,因為她們說了沈奉月不該說的話。我有些害怕,那種面不露色的人到底是什麽人?

一次偶然的機會,我無事做,隨意在府裏走走,卻聽到穆亦修和沈奉月的對話。

我永遠記得沈奉月說那句話時的語氣,甚至能想象出她的表情,冷漠得近乎殘忍,她說,“我是真的想她死。”

心底的恐懼再也按捺不住,她是什麽樣的女子啊?如此惡毒,偏偏穆亦修還無動於衷。

又過了幾日,在用膳時,我嘗出了與以往膳食不同的味道,以為是穆亦修為了我特地找了新廚子,便假意道,“府中另請了廚子,廚藝這樣好。”

“這飯菜是誰做的?賞。”沒想到穆亦修看著我,問出這句話。

管家支支吾吾道,“是,是側妃做的。”

我的笑意漸漸凝固,稱讚道,“不想姐姐的廚藝也十分好。”

“既然是你喜歡吃,時常讓她做給你吃便是。”穆亦修柔聲道。

若是我才剛進府,聽到這句話一定會感動到熱淚盈眶,可經過這些天我終於明白了外面的人對沈奉月和穆亦修之間的事了解得多麽少,甚至連皮毛都沒有,她不是水性楊花,她只是讓人著迷,相信不只是靖王如此,安慶王也是甘心的。

番外林言(二)

我去見過蘇儀,那個可憐的女人,她死不瞑目。她苦苦哀求我,要我幫她把她兩個孩子接到自己名下。我猜想她是害怕極了沈奉月對連月連意不好,故而就算是鬧過我的大婚,她還是選擇信任我,比起我,她更擔心沈奉月吧。

皇上五十大壽到了,我以為穆亦修只會帶我進宮祝壽,沒想到他還要求帶上沈奉月。又是沈奉月啊,說實話盡管我沒有再聽到她有什麽不好的舉動,我依然對她存在著畏懼。

穆亦修牽著我的手扶著我上了馬車,我故意放慢腳步,去看沈奉月的表情,她根本就沒看我,一腳踏上馬車,坐進去,行雲流水的動作,我從中看出了瀟灑。

那一刻我是羨慕她的,因為我看到穆亦修的目光也盯著她。

我和沈奉月一起去見雲妃。雲妃真是個極漂亮的人,目光流轉間親疏立見。她叫我起身,卻親自扶起沈奉月,我根本不在乎這種關系,就算她有雲妃撐腰,她依舊比不上我,我才是真正的大家閨秀。

看得出來雲妃極力想要與沈奉月多說幾句話,然而關於壽宴的細碎事太多,來來往往宮人不停地向雲妃請示,雲妃也就沒有留我們。

見此,雖然我肯定自己不輸沈奉月,可我終究沒忍住。

我環顧四周,見此處僻靜,便叫住沈奉月,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你,你喜歡王爺嗎?”

“喜歡又如何?不喜歡又如何?”她的眼底還是染著那層意味不明的笑意,我將它當做是嘲諷,是挑釁。當我這樣認為的時候,我在心底就已經承認,我輸了。

不,不,不如何。”我臉紅地別過頭,“我喜歡王爺。”

沈奉月挺直背,淺淺一笑,“我知道。”

“可是王爺喜歡你。”

“我也知道。”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不肯定地告訴我,你也喜歡他。”我越說越委屈,“你對他只是利用,只是在利用他庇護你,你不能這樣做,對他不公平。”

“王妃,這是在宮裏,還是在皇上壽宴上,有什麽要問的回府再說罷。還望王妃顧忌靖王府,調理好自己的情緒。”沈奉月柔聲建議我,可我哪裏聽得進去呢?

我擡頭看著她,將心底藏了許久的話講給她聽,“其實我知道你不是她們說的那樣,可我還是怕你,怕你不喜歡我,你不喜歡我,王爺就不會喜歡我。”

啊,原來這才是我的心裏話。我對她的畏懼,來源於王爺的喜歡。

她蹲下來,輕輕擦去我的眼淚,“妾身怎麽會不喜歡王妃呢?王爺也是真心喜歡王妃,並非是因為妾身。王妃,你是王妃,只能我怕你,你不能怕府裏的任何人,也不必怕。”

我想哭,可哭不出來,沈奉月怎麽能這麽淡定呢?她是以什麽姿態對我說這些話的呢?她是側妃,我是王妃,我們之間,應該像奶媽說的那樣鬥個腥風血雨,而不是現在我害怕,她忍讓的局面。所有的尖銳在沈奉月面前都甘願變得柔軟,我在拼盡全力告訴哦所有人我的存在時,她說,你不必證明,你一直在。

穆亦修走過來,他看到了我的狼狽模樣,語氣也變得捉摸不透,“這是怎麽了?”

我沒有說話,這個時候我說不出來任何話。誰也沒有欺負我,我是因為爭風吃醋才如此,穆亦修一定不希望聽到這樣的回答。

沈奉月也沒有回答,她越過穆亦修走上席間,盤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在敬酒時,我清楚地聽到穆亦修說,“王妃酒量淺,你替著喝了罷。”

沈奉月沒有抵抗,她笑道,“好。”

我的腦袋昏沈沈的,他們之間怪異得讓人匪夷所思。穆亦修是喜歡沈奉月的,而沈奉月也知道這一點,為什麽他們要彼此折磨?

沈奉月喝了太多,終於受不住跑了出去。穆亦修看了她一眼,最終決定放下酒杯追出去。

等他回來時,壽宴正是熱鬧。我想勸勸他,既然喜歡沈奉月,為什麽不對沈奉月好點?可我說不出口,他是我的丈夫,我沒有無私到讓自己的丈夫去對另一個女人示好。

穆亦修誤解了我,他以為我是在擔心沈奉月,他說,“沒事,已經叫車夫送側妃回去了。”

我沾了一點酒,舉杯間我看到了穆亦城投過來的目光,冰冷,充滿敵意。我不寒而栗,是因為沈奉月嗎?

父親腳步虛浮著走過來,他應當也是高興的,我不僅嫁出去了,還嫁給了靖王。

“王爺,小女,小女向來不懂人情世故,還請王爺多多擔待。”

“王妃純善可愛,本王愛護至極,還請尚書放寬心。”

父親笑著點點頭,又深深看了眼我,嘆息一聲,囑咐道,“沒有父親在身側,你要照顧好自己,照顧好王爺,不要似曾經貪玩好耍,頑劣難訓。”

久別生情,心中委屈又無處訴說,眼角便不自覺濕潤了,“父親,女兒記住了。”

“記住便好,記住便好。”父親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大有悲壯之意,趁人不註意之時悄聲對穆亦修道,“王爺要記住對臣的承諾。”

穆亦修也給自己倒了杯酒,莊重嚴肅向他敬酒,“尚書放心。”

那時候我還不懂,穆亦修對父親有什麽承諾呢?大概是答應過父親要好好照顧我吧。

父親大笑,搖搖晃晃著走了,我想上去扶一把,被穆亦修攔住,“自有宮人攙扶,王妃不必憂心。”

果然兩位宮人扶住兵部尚書,我才安心坐下來,眼角的淚痕依然清晰。我才發現,只紅眼眶不落淚的我竟然哭了,生怕被人發覺,趕緊擦去。

沈奉月是真心喜歡連意和連月的,我時常能看到她與兩個孩子其樂融融玩在一起,就算是我,也未必有那樣的耐心。

我想蘇儀眼光還是差了,沈奉月再不濟,也比自己好。偏偏就是這樣的想法,讓我一步步甘願淪入失敗者之中,我和蘇儀,有什麽不同?不過就是我比她識趣罷了。

番外林言(三)

我聽他們在院中嬉笑,連月因為沈奉月抱了連意而爭風吃醋。小孩子懂什麽,看得出來連月是極喜歡沈奉月的。

我也想去湊個熱鬧,便稱讚道,“姐姐真是好福氣。”

沈奉月趕緊站起行禮,連月行跪拜禮。

“快起來罷,不必多禮。”我扶起連月和沈奉月,實則對這個禮十分滿意。

“母親,你也來看弟弟嗎?”連月睜著水汪汪的眼睛,問我。

聽到母親二字,我的臉慢慢爬上紅暈,哪裏擔得起母親二字呢?我柔和笑道,“也是來看你。”

連月高興地抱住我,“母妃,母親說她也是來看我。”

“你母親也是極愛你的。”沈奉月慢言,說罷與我相視一笑。又對奶娘道,“帶小姐公子去玩罷。”

沈奉月熟練地叫奶媽帶走連意和連月,嫉妒漸漸自心底升起,可更多的是肯定。她總是能把事情做得很周到,什麽都考慮到,相比之下,自己就像個孩子。

“父親說要我對你防備些,可我防備什麽呢?你不曾害我,也沒有不該有的心思。”我嘆息,“像姐姐這樣的人,很難得。我也做不出來那些爭寵的事,王爺喜歡誰不喜歡誰他心中自有定數,就算我強求,也終是不成的。你說王爺對我的呵護是因為喜歡,可我卻覺得,不過是父親在後面為我撐著,如果沒有父親,王爺還會對我呵護備至嗎?”

“王妃多慮了,王爺心中是有王妃的。”

“有沒有我很明白,姐姐不必說些好聽的話哄我。我與姐姐說這些,只是求姐姐看在我還算乖巧本分的份上,至少留些顏面給我,不至於讓父親在外丟了臉面。我也知道姐姐不屑爭奪什麽,可未有姐姐承諾,我煎熬其中姐姐可知?”

“好,我應你。”

得了她的回應,我才真正地定下心來。父親說,沈奉月這個人是我最大的阻礙,若是一旦妨礙到我王妃的地位,一定要不留餘地將她除掉。父親也不了解她,只有靠近她的人才知道罷,這個人啊,有著瘦弱的身軀,冷漠的態度,卻對孩子格外耐心,也從不沾惹是非,是非都是別人強加的,關她什麽事呢?

太子生病了,我聽到這個消息整日擔憂。就算我再不懂朝政,也明白此事的重大,更何況穆亦修和安慶王時常相聚討論,沈奉月也在一旁。看吧,連沈奉月一個側妃都可以聽他們的想法和意見,而自己靠近都不敢。

整個府邸,除了沈奉月的院子,都是死氣沈沈的。我想融入沈奉月的熱鬧中,可是該如何才能要她靠近自己呢?我是正妃,她是側妃,總不能要自己常常往她那裏跑罷。

於是我去找穆亦修,要求把連意接到我這裏來,連意年紀小,與沈奉月感情也還沒建立起來,穆亦修應該會同意吧,自己是正妃,養一個孩子難道不應該嗎?

可是穆亦修卻說,“若是月兒願意,你想怎麽辦就怎麽辦。”

我徹底失望了。後面穆亦修又說了什麽,我沒有太認真聽,隨意敷衍幾句就走了,幾乎是落荒而逃。

當夜,穆亦修來了我這裏。可來了又有什麽用呢?他的溫柔從來不會屬於我,盡管躺在我的身邊,叫的人卻是她。

太子病重,沈奉月得知只有沈奉心能救後沒有猶豫地去見了沈奉心。可笑的是,皇上也毫不猶豫地下令要沈奉心救太子。

我就站在沈奉月身邊,想要看出她內心的煎熬,可是沒有。只有太醫出了門她才露出一絲焦急跑進去,已經晚了,沈奉心已經死了。

“這就是帝王家。”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要說出這樣一句充滿諷刺的話,真的是覺得薄涼罷。皇上對沈奉心,連見一面的情誼都沒有。那穆亦修呢?如果是沈奉月要舍命救連意,穆亦修也會無動於衷嗎?

回到靖王府,我找到幾本佛經,想要去送給沈奉月。怎麽說,也算是我這個正妃對側妃的安慰罷。

剛走到,沈奉月瘋了般撞過我跑走,我從未見過那樣失控的沈奉月。緊接著穆亦修也跑出來,沒有看見自己,直直向沈奉月追過去。

我獨自又返回院落中,這算什麽?當初為什麽信心滿滿嫁給靖王呢?如果沒有嫁給靖王,我一定會遇上另一個人,我會與他一生一世一雙人,我會傾盡所有去愛他,可是沒有如果。

皇上死得很突然,也算不得突然,我覺著他的病還能拖一拖的,沒想到根本沒有支撐多久。

穆亦修意料之中地造反了。沈奉月也不知從哪裏回來,她抱著連意和連月急匆匆跑到我面前,把連意連月交給我。

“你這是要幹什麽?”我嚇了一跳。

沒想到沈奉月行了跪拜禮,這可是我從未享受過的,她鄭重道,“靖王妃,連月連意就拜托您了。”

“你這是幹什麽?”我訝然,心中有幾分明了,扶起沈奉月,問道,“你這是想走?”

“靖王妃,告辭。”

她走得很快,什麽都沒帶走。她要去哪裏呢?這是要跟安慶王一起離開嗎,那靖王怎麽辦呢?我有那麽一刻竟然感到高興,她終於走了。我期盼著她不要再回來,沒有沈奉月,穆亦修總有一天會看到我。

可是沒過多久,我就聽到沈奉月被沈自文俘虜的消息。安慶王為了她,帶兵出城追蹤。穆亦修在這個空檔登基為皇。

我帶著連月和連意站在曾經的雲宮如今的慎言宮面前,雲妃那張笑意盈盈的臉又浮現在眼前,如此奢華的宮殿實在不適合我,說到底,我就是小家子氣。

我不明白,為什麽安慶王要和沈奉月一起回來,他們不該回來的。更不明白為什麽穆亦修要召沈奉月進宮,要給安慶王封地。此時此刻,不是封自己為後更重要更能穩定人心麽?父親的功勞那樣大,穆亦修也不怕寒了跟隨他的人的心。

果然,安慶王反了。這一場戰鬥如同鬧劇一般,雞蛋碰石頭,安慶王怎麽比得上穆亦修的勢力?

番外林言(四)

我急急忙忙跑去看沈奉月和安慶王,他們可真是狼狽,渾身是血,面容布滿汙漬,完全沒有了平日的風采。

可我不知道我與沈奉月同樣狼狽,我跑到穆亦修面前,跪在地上,“皇上,請求皇上放過慶王側妃。”

穆亦修扶起我,溫柔地撥開我臉上的頭發,近乎寵溺的口吻,“你怎麽來了?這樣大的雨,生病了該如何是好。”

“皇上,臣妾求你,放過他們。”

穆亦修看著我,我知道他不能傷害我,至少現在不能,父親等人都是擁護他的,若是現在處置我,會教他們寒心。越是如此,他必須越發溫柔,所有人都覺著,他是真的對我動了情。

他抱起我,“朕答應你便是。”

我偏過臉去看沈奉月,她對我投來感激的目光。我想,不論如何,我一定要幫沈奉月,不是為她,是為了我自己。

更令人沒想到的是,穆亦修鐵了心要封沈奉月為後。父親對穆亦修很不滿,可當初是自己選擇的,只能自己生悶氣。我沒辦法,只好盡力安慰,沈奉月身後什麽都沒有,就算進了宮也只有穆亦修撐腰,更何況那麽多大臣根本就不服氣,這個後,穆亦修不會順利。

在沈奉月進宮時,我特地去宮門接她,以彰顯我的賢惠和大度。更是為了表明我不在意,希望大臣們知曉我的舉動後對穆亦修寬容點,就算沈奉月坐上後位,也掀不起風浪。

可是我見到的是沈奉月身旁的婢女,思月。她穿著我送去給沈奉月的嫁衣,躺在地上,血與嫁衣顏色分不清楚,她死了。

我看到穆亦修憤怒的目光,可他沒理由懷疑我。

他殺了數十人洩憤,我覺得他瘋了。

也許真的是瘋了,我眼睜睜看著他倒在我面前。我慌張地跑到他身邊,那一刻,周圍只有的我的吼聲,哭喊著,來人吶,來人吶......

他中毒了,還不輕,與穆亦初中的是同一種毒。蓮妃不願救他,我在她宮門跪了三天,她連見都沒見我。

他裝作若無其事,繼續上朝繼續整頓登基以來的繁瑣事件。我經常躲在暗處看他,心疼卻又無能為力。這個時候,我又希望沈奉月能回來,希望她陪在穆亦修身邊,這樣,或許穆亦修還有救。

直到我無意間看到先皇那道聖旨。原來根本沒有什麽所謂的遺棄,就算穆亦修做再多,也比不上安慶王。皇上心裏的太子只有一個,那就是安慶王。

我不知道穆亦修看到這道聖旨的時候是什麽心情,皇上費盡心思要瓦解皇子之間的勢力,只為了給安慶王鋪路,甚至連安慶王都騙過了。

他終於支撐不住倒下了。他說,他想見沈奉月一面。我怎麽能不答應?

我派人去接沈奉月,我知道她一定是回了陵川。她曾經說過,她的家在陵川。在等她來的時候,我很不安,生怕她一出現,我就潰不成軍。

可她終歸還是出現了。

“你回來了,姐姐。”我穿著華麗繁雜的服侍走到沈奉月身前,我必須這樣裝扮自己才能顯得還有底氣,“姐姐如今的模樣,可真是難看極了。跟本宮走罷,別汙了皇上的寢宮。”

“分明是寵妃,倒是裝飾得如同冷宮。”沈奉月話語中帶著同情。

“拿件我曾經的衣服給她,伺候沐浴。”我刻意熟練地吩咐著宮女,彰顯自己是這座宮的主人,就像她當初在自己面前熟練地叫奶媽將連月連意抱走一樣。

大約是趕路趕得急,沒有睡好。沈奉月很是憔悴。

“姐姐清減許多,撐不起這套衣服。也將就著罷,本宮這就命人去為姐姐趕制。”我不想穆亦修見到的是無精打采的沈奉月,他應該見到的是幸福的沈奉月,如此他就會醒悟,原來沈奉月從來不把他放在眼裏。

沈奉月失魂道,“不必了,我覺著甚好,穿什麽不重要。”

我心中那點惡毒在沈奉月說不重要時消失殆盡,這個時候,最重要的是安穩送走穆亦修,而不是給他添堵,“也是,只要是你,穿什麽有什麽關系。”

沈奉月走到我面前,嘆息,“是誰?”

“是先皇。”

沒錯,就是先皇。當穆亦修在算計別人的時候,他也被先皇算計了。先皇這個人啊,真是藏得太深,可仔細想一想,他又哪一樣沒有為安慶王著想呢?不動安榮將軍,不把沒有任何優勢的沈奉月指給安慶王,還有那道聖旨,他連自己的死都算計在內了。

我在沈奉月去看穆亦修的時候,見到安慶王獨自站在黑暗中,便想上去質問他,問問他憑什麽覺得先皇對他不公平,“你達到目的了。”

“言妃所言,指的是什麽?”穆亦城聲音低沈,少不了幾分疲懶。

“慶王到如今還裝聾作啞。”我對安慶王的事大致也知道一些,真奇怪,全部都中了一種蛇香草的毒,“也罷,你終歸也沒討到多少好處,他不在了,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

“言妃,人活一世,難得糊塗。你什麽都不怕,宰相也不怕麽?”

我害怕了,為自己無謂地為穆亦修出頭而感到後悔,“你想幹什麽?”

“只有翻篇,才能續寫歷史。”

“你敢。”

“呵,這天下,是我穆家的,不是你林家的。”

穆亦城眸子清亮,我從他眼中看到了野心。先前我因為沈奉月和自己的私心要求穆亦修放走他,這樣真的不後悔嗎?不,我後悔了,我就應該支持穆亦修殺掉他,他是該死的。

果然穆亦修沒有支撐多久,可笑的是蓮妃也隨著穆亦修一起死了,那個老太婆,反正都是死,為什麽不肯救自己的孩子?沈奉月竟然給她一根銀簪要她自裁,都沒想過要蓮妃換血。是啊,如果穆亦修沒死,安慶王又該怎麽辦呢?

說到底,他們從未考慮過穆亦修,最可憐的,是穆亦修。什麽蓮妃,什麽沈奉月,什麽先皇,他們從不曾愛過穆亦修,從不曾為穆亦修謀求過什麽。

番外林言(五)

他們想要穩定朝堂,首當其沖要解決的,便是擁護穆亦修的宰相,我的父親。我跪在慎言宮門口,我知道穆亦初有時候會在遠處看著我,雖然他是個孩子,可手中掌握生殺大權的是他,只要他不同意,安慶王一定不會殺害父親。

沈奉月接走了連意和連月,我沒有阻止,他們跟著我只會受牽連,沈奉月再不愛穆亦修,對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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