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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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了這麽一會兒的畫,傅鈺面上雖沒有展現出來,可眉宇間已經有了稍稍的倦色,若非脂粉掩飾了,恐怕已經是一副憔悴頹敗的樣子,他這強打的精神,恐怕也撐不了多久。

我心中一抽一抽地疼,想繼續做強顏歡笑狀恐怕也難了,便提議回屋裏吃等著一會兒吃晚飯。

向來他的飯菜都是單獨盛了,他自己在屋裏用,這時候他喜歡拉了我在身邊伺候,今日他明顯還是要繼續在我面前裝一裝的,便婉轉著示意因為我今日表現良好,所以他難得準許我放我一晚上的自由,我還不趕快謝主隆恩等等。

我配合著他佯裝欣喜,心裏卻覺得又傷心又難過。

背過身去後,居然流了淚。

這樣的日子過了將近一個月。

每一天,傅鈺都會捏著我的手,拿自己的指肚在我的指甲上擦來擦去,生怕我又用丹蔻騙他。確定指甲真的是朱紅色後,他就會露出松了一口氣的表情,然後拉了我一起吟詩作畫,難得的輕松。

休息了一個月,婉兮終於告訴我傅鈺不再讓她出門找師傅制作那沒有香味的胭脂水粉,我仍舊不太放心,想著找機會讓夏半生幫他把一把脈,還沒把這個念頭與夏半生商量一下,那邊梨花伯母忽然病重。

她終於還是沒能撐過這個冬天,臨走前先是拉著婉兮的手說了一會兒話,又讓所有人出去,單留下了我。

她曾經是個殺手,想來也是個有見識的,心思又細,這麽長時間以來她難免會想起一些關於夏半生父親的事情。

我只能消除愛情,以及與這份愛情有關的一切記憶,卻沒辦法改變她的記憶。

因此面對梨花的時候忐忑心虛地厲害。

她沖我招招手,仍舊是慈祥的微笑。我慢慢悠悠地移到她床邊坐下,垂著眼睛道:“伯母是有話問我?”

她將我的手抓到手裏,聲音沙啞地緩緩道:“玉兒,你告訴伯母,喜不喜歡半生?”

我擡了擡眼,有些驚訝,隨即扯起了唇角:“瞧伯母問的,這全溪山的姑娘,怕沒有一個不喜歡夏先生的。”

“伯母問的是你。”

我抿了抿唇,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嘆了口了氣,另一只手在我手背上拍了一拍:“我知道你是個好姑娘,是半生沒有這個福氣。”

“快別這麽說。”我反握住她的手,很是誠懇地道,“是我,是我配不上半生,先不說我這個身份,就是我的性子也不適合做半生的妻子,況且,婉兮是個好姑娘。”

梨花搖了搖頭,她道:“我雖然老了,卻還沒有瞎,那麽點小把戲又怎麽看不出來?倒是難為了婉兮那孩子。”頓了頓,轉而用很懇切的語調道,“我算得出,你是半生命裏一劫,我只想,只想著你以後可以多為半生想想,若是,若是可以的話,能離開半生,越遠越好。”

我不知道梨花伯母又同夏半生說了什麽,我同傅鈺並排站著等在門外。天本來就陰測測的,忽然飄起了小雪。

沒等我來得及驚慌,傅鈺就撐起了傘。

我沒告訴他這樣小的雪我其實是不怕的,對上他的莞爾一笑,我忽然忍不住問他:“你為什麽,要喜歡我?”

他被我問得一個楞怔,然後想笑,卻也知道這個時候不適合笑,於是很認真地回答:“喜歡就喜歡了,哪裏有為什麽。”

“剛剛梨花伯母告訴我,我是個不祥之人,不祥的意思就是,我克父克母,克所有的親人,甚至喜歡我的人,命裏都會因為我面臨生死劫難。”我略有些恍惚地看向他身後那陰沈沈的天空,“你說,這是不是真的?”

他忽然伸過手來將我摟在了懷裏,他將下巴放在我的頭頂,道:“我生下來就克死了我的母親,我的父親因此不喜歡我,我的許多親兄弟都因為我而遭受了大大小小的劫難,第一個同我有婚約的女子上吊而死,第二個,也就是阿衡,也是因為我而死。你看,玉兒,我才是那個不祥之人。”

我將頭埋進他懷裏,悶聲道:“嗯,那我們就相互克吧。”

我覺得這話說得已經夠直白,因此略微有些害羞,從嗓子裏幹咳了一聲略略緩解了一下尷尬,擡起頭卻發現他似乎根本沒有聽到我說話,一雙眼睛望著我的身後,臉色相當難看。

我掙了掙,想看看後面有什麽。

他忽然摁住了我的頭將我固定在胸前,力道大的要擠走我胸腔裏的所有空氣。

婉兮忽然開口,聲音雖低卻疾聲厲色:“誰讓你們過來的,誰給你們的膽子!”

後面,明明什麽聲音都沒有,這樣頂尖的高手,又是來找傅鈺麻煩的?沒等我想明白,傅鈺已經說話了:“兩日後,在城外的小樹林等我。”

他的音調冰冷,說話的時候從他胸腔傳出嗡嗡地聲響,我抓著他的衣服再次用力,卻不想一下子就推開了他,因為用力過大踉蹌了好幾步才停下。

轉頭,後面什麽都沒有。

我皺著眉瞧傅鈺,等他給個說法。

他連走兩步再次將傘撐到我頭頂,撥開我的頭發輕輕親了親我的額頭,一雙眼睛看著很是無辜:“你怎麽了?發癔癥了?”

我撫額長嘆,為什麽他總是有這種顛倒黑白的能力?

我和傅鈺沒等夏半生給他娘下葬就離開了。

梨花伯母說我能盡快離開,越快越好。我能體諒她作為一位母親保護自己兒子的心情,也不願夏半生因為我而有什麽劫難,所以當晚就收拾了包袱和傅鈺一起離開。只留下了一封書信。

信上只寫了一句話:買賣結束,兩不相欠。

如果這場相識只是一場交易,那麽他仍舊是那個偏偏少年夏神醫,我仍舊是那個滿世界漂泊尋找愛情的魅生,然後各奔東西。

這麽總結下來也委實傷感一些,可惜傅鈺不能理解我的傷感,他帶著威脅問我:“你似乎,很舍不得他?”

我輕咳了兩聲:“這個吧,活了這麽多年一共就遇到倆喜歡我的,我又不是什麽鐵石心腸的人,還是覺得蠻可惜的。”

上天作證,我說這話純粹是為了讓他醋一醋的,據說活人們談個小戀愛都會用類似的話來增添情趣,天知道風流瀟灑的傅公子怎麽就沒聽出來我的畫外音,正在用輕功飛著的他忽然就停在了一棵樹上,我迅速考察了一番是上一次他帶我來看月亮的那棵樹。

他一副失意模樣看我,甚至苦笑了一下:“如果你是因為可憐我才跟我走的,那麽真的不需要。”

我啞了嗓子,不知道他又是玩哪一出。

他說:“我的身體一直很好,那些都是裝出來騙你的,若是不信的話,咱們現在就可以找一位大夫為我診脈,問問他我是不是一直很健康。”

我沈默著瞅他。

他沈默著望著我。

許久許久,他拉著我坐下,聲音略有些低沈:“再陪我看一次星星吧。”

其實這一天不僅沒有星星,連月亮都沒有。夜幕漆黑,就像他心底的愛情。

他說:“今天為你撐起的那把傘是在你房間裏找到的,原本它應該躺在我房間的門口。”

我呼吸一窒,沒想到他早已知道,我其實已經知道了所有。

“你不需要覺得愧疚,我知道你這個人總是不願意欠下別人什麽,感情這東西,不是你想還,就能還的,你騙不了你的心,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這和感動是不一樣的。”他忽然坐了起來,迅速留下了句,“我先走了。”就真的……走了。

其實我想說,我這麽聰明的人自然分得清是什麽喜歡什麽是感動,都到這份上了你又開始矯情什麽什麽什麽等等,他居然都不給我這個機會表達一下自己的意思。

好吧你傷心欲絕什麽的戲演得不錯,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個姑娘的行為也很爽快,可是,你憑什麽把我一個人留在這麽高的地方吹冷風啊?

報覆我沒看上你麽?

可關鍵是我看上你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於是,傅鈺接下來就先隱退,玉芷姑娘即將隆重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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