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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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夏半生也跟著出來了,他站在門口處,盯著傅鈺的目光意味深長:“夏半生何德何能,居然也能看到你自亂陣腳的時候。”

傅鈺戳了戳我的胳膊,打哈哈:“嘿,他說你呢。”

我狠狠瞪他一眼。

“其實我對你和阿衡的事情並不是很清楚,當年她落下懸崖,我只是她的大夫而已,她甚至沒有告訴我她的身份,更沒有告訴我她究竟為什麽會落下懸崖。”

傅鈺雖說仍舊是那副笑容,可是眼神已經變得相當犀利。

夏半生能頂住壓力不溫不火地繼續說下去,已經讓我十分佩服,更何況,他字裏行間都在挑釁著傅鈺的權威:“雖然我醫術很好,可也沒能治好阿衡的傷,她的亡故已經在我的預料之內,今日若非你這般緊張,或許我還真的不會往別處想。可是現在,傅鈺,我開始好奇當年玉衡的死因了,這可如何是好?”

傅鈺聽罷瞇了瞇眼睛,他牽起我的手,淡淡道了句:“關於當年之事事情,茶樓裏的說書先生恐怕比我講得還要精彩,夏公子若是好奇,大可去街角的香茗館要上一壺好茶,邊品邊聽,也別有趣味。”說完望了望天,“我瞧著明日應該是個好天氣。”

他倆話裏有話,我自問是個心思單純又不喜多事的人,所以一只耳朵聽了另一只耳朵就順便出。看星星看月亮看鞋面看了半晌,這倆人終於結束了對話,傅鈺牽著我的手離開,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走到最後一個分叉口,本應該他往左拐我往右拐,這人卻像是失了魂般拉著我就往左走,我頓住腳扯了扯。

傅鈺回頭瞅瞅我,眼神裏還帶著迷惑。

我指了指另外的方向。

他恍然大悟,於是同我一起,往右邊拐了。

其實傅鈺只是同我講一講那發生在七年前的舊事,用他的話說,這些事情若是由別人告訴我倒不如他講得清楚些。

他這邊話剛剛落下我就站了起來,指著門問傅鈺:“我們要不要把夏半生也叫過來聽聽?”

傅鈺郁結,眼睛瞪得渾圓:“有時候我真的不明白,你究竟是裝傻還是真傻。”

我笑瞇瞇地回答:“其實你可以當我大智若愚。”

傅鈺面無表情的放下手裏的茶盞,稍稍側臉一陣猛咳,咳完繼續面無表情:“故事應該從八年前說起,那年杏花微雨,阿衡忽然起了去城外游玩的興致……”

他的嗓音低沈,聽到耳中卻有些飄飄渺渺的感覺,大抵是因了他迷離追憶的神情。

故事很簡單,他們遇到埋伏雙雙落下懸崖,他一手抓緊了阿衡,另一手抓緊了峭壁上凸出來的枯樹幹,可樹幹支撐不了兩個人的重量,阿衡放開了他的手摔了下去,他本是要追著她下去的,奈何上面的救兵趕來,把他救了回去。後來他失憶,錯將玉衡的妹妹玉芷認作了心愛之人,即便是玉衡回來,也沒有恢覆記憶。

大婚如期舉行,他掀開了玉衡的蓋頭,陰差陽錯居然娶來了真正的玉衡,可他卻不這樣認為,說了一些很傷人的話,做了一些很傷人的事情,然後本就虛弱的玉衡去世。

追根究底,若非玉芷冒充了玉衡姑娘,這愛情悲劇或許就能圓滿了,可見按照正常的人物感情發展,這傅鈺應該是厭惡極了玉芷的。他卻將一個長得同玉芷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留在身側,莫非另外打著什麽罪大惡極的陰謀?

我這心裏的小九九不知怎麽就說了出來,傅鈺滿臉黑線地瞪著我:“合著你這麽長時間以來還存著這心思呢?”

我垂頭斂目,裝乖巧。

“你雖然相貌同玉芷相似,可我卻並非那看重相貌的人,喜歡的也是你的性情。”他說完放下茶盞站起來,道了句,“你好好休息。”便離開了。

雕花的木門遮住了他的身影,我拍拍自己腦子,貌似剛剛聽到他說,喜歡我?

唔,若非最初認識他的時候他曾經著重強調過我的性情頗像他那個心上人,這還真是一件值得興奮一下的事情。

畢竟,被這種有地位有相貌,即便是性格很惡劣的活男人喜歡,是相當肯定我作為一個魅生魅力的體現。

第二天,我收拾好行李就去了傅鈺那邊等著,原計劃是夏半生來的第二日,就隨同他一起回他家,可事情貌似出現了小小的變故,傅鈺屋子裏空蕩蕩的,一個人影都沒有。

退出門,恰好遇到了婉兮,便攔住她詢問傅鈺的行蹤。婉兮很委婉地向我抱怨:“公子昨晚訓斥過我了,說是姑娘講婉兮撿回來的,保護姑娘安全才是婉兮要做的第一要事。”

“他走了?”

“公子有事情出去了。”

“什麽時候回來?”

“公子說,姑娘安心在這裏等他回來就是。”

這婉兮姑娘哪裏是將保護我放在了第一要事的位置,分明是將公子的話放在了第一,怕是我表情裏遺漏了什麽情緒,這姑娘忽然犀利地擡眼瞧我:“姑娘早已猜出婉兮的身份,又何必做出這等惺惺姿態。”說完擦著我的肩膀瀟灑離開。

我撓撓頭,很是莫名其妙了一番。

即便是我猜出了她的身份,她又生的哪門子氣?這讓我很是疑惑自己做魅生是不是出現了什麽問題。

回房間的路上正好遇到了拂姬,她去尋她師兄不得,正巧也是回自己房間。

所謂冤家路窄。

同是討厭我的人,大概應該能相互理解,便將剛剛的事情說與她聽了,拂姬扯著嘴角笑得頗為嘲諷:“明明什麽都清楚,卻要裝出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看別人賣力演出,很有意思對不對?”

我張了張嘴,卻沒憋出一個字。

於是拂姬姑娘也擦著我的肩過去了,不同的是,她走過去又回過頭來說了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我聽說街角的香茗館的說書先生最近在講平毅大將軍的事跡,你若是想聽聽當年事,可以去那裏,不過,千萬不要說是我讓你去的。”說完,意味深長地一笑,瀟灑離開。

這姑娘絕對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主,我若是真的去了香茗館正好隨了她心意,偏偏那寂靜了多年的好奇心出來找麻煩,我在廊檐下望著天憂傷了許久,終於決定往那香茗館跑一趟。

偷聽真真不是君子所為,好在我並非活人,不可用活人那一套理論來和死人講道理,於是偷聽就變得理所當然起來。

傅鈺和夏半生正在靠窗的位置談論著什麽,我離得遠,聽不真切,再加上那臺子上的說書先生正慷慨激昂,底下的茶客也不住地叫好,偷聽難度明顯提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正好這時小二過來問我要什麽茶水,我連忙擺手說不用,他頓時不滿,很是大聲地責怪我:“您這是當在街上看雜耍啊?一個子不花就像白聽故事?”

我嚇得連忙往傅鈺那邊瞧,正好瞧見他猛地別開目光,卻是向窗外看去,指著什麽同夏半生說話,夏半生也隨之望向窗外。

生怕這小二再說出什麽來,連忙道:“給我拿一盤花生就好。”

小二這才念念叨叨地離開了,我再次往傅鈺那邊看,他們詳談正歡,應該是沒有發現我,我撫順著胸口,暗嘆幸好。

說書先生哪裏是在講將軍的故事,分明是在絮叨某位公主的風流韻事,想來這八卦已經流傳了許久,被眾人潤色下到了說書先生口中已經分外生動,就連人家在床上喊地什麽“你這個折磨人的小妖精”都繪聲繪色。

我聽了一會兒就被故事吸引過去了,直到那小二心不甘情不願地把一盤十分寒顫的花生端上來啪嗒一聲,回過神來立即瞄向傅鈺那桌,幸好沒走,差點誤了正事。

他們應該是要了雅間,桌旁三面都用山水屏風圍了,形成一個獨立的空間,我躡手躡腳地藏到屏風後,正好能聽清裏面說什麽。

夏半生正在感嘆:“你身邊的那個魅生,也曾經是我的病人。”

居然在說我,連忙豎起了耳朵。

“當年她沒有今日美貌,只不過性情未變,仍舊可愛得緊。”

傅鈺應該是放下了茶盞,嗒一聲,然後道:“我就是喜歡她這性子。”

“當初你阿衡也是這般性子。”夏半生頓了頓,“我說傅公子,你是不是就認準了這性子的姑娘,來一個喜歡一個?”

“阿衡有阿衡的好,玉兒有玉兒的好,不一樣的。”傅鈺很是鄭重地道,“她們不一樣。”

我茫然了一下子,然後滾滾雷聲在心頭過一遭又一遭,瞪大了眼睛,十分震驚。

這時,傅鈺又道:“我愛玉兒,很愛很愛。”

夏半生想是也被嚇到了,許久,才緩緩道:“我也愛她,這可如何是好?”

娘嗳,這夏半生和傅鈺過不去就過不去吧,非得往這爛攤子上摻和什麽,果然是骨子裏隱藏著和拂姬相似的性格,都是唯恐天下不亂的。

然後傅鈺很不給面子的來了句:“玉兒只有一個,那你就在心裏默默喜歡吧。”

作為他們談話內容的主角,我感覺這事態發展地委實玄幻了些。

好在魅生不會腦充血也不會臉紅,梗著脖子出了茶館的時候,此前的一樁樁事情也在腦海中過了一遍,略略琢磨一番後,發現他有這等心思也不是無跡可尋。

原來我只想著他是把我當做了替身,可昨兒個聽傅鈺的話裏,這玉衡姑娘著實是個天真可愛的,即便是剔透,估計也沒剔透到我這等看淡生死的地步,又有拂姬斥罵我那一番,可見我這性格除了偶爾的爛漫,也著實是個令人討厭的,兩相比較下,我和玉衡簡直是天差地別,傅鈺看上我這個地級的,估計是失戀帶來的打擊,直接導致了眼光失常。

我咽了口口水,決定趕緊給傅鈺找幾個活著的漂亮小姑娘,將他那對我的那點小心思扼殺在萌芽中,以後也好傳宗接代為社會添丁添力,也算是功德一件。

至於平日裏那些口頭上的便宜,體諒他暗戀情深難述,便將記載心裏的那些小仇也都揭過了吧。

回去的時候發現拂姬正在大門口翹首以盼地等著,見我過來,眼中閃過絲興奮,擡著下巴問我:“怎麽有什麽收獲沒?”

我三步並作兩步趕到她身邊,擡起手拍拍她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拂姬張張嘴,忽然臉色一變,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了我的包袱往我懷裏一塞,瞪著我道:“好走不送。”轉身,關門,一氣呵成。

我下句話還憋在喉嚨裏,瞧了門半晌,決定不和她一般計較。

一輛馬車骨碌碌地駛了過來,停到我腳邊,趕車的人摘下帽子,居然是婉兮那張臉。

婉兮側身掀開了車簾子,沖我道:“上車吧,拂姬算了算今天傍晚有雨,我們得趕緊離開,在天黑前找到住的地方。”

我還沒問清楚拂姬什麽時候改行看天象,胳膊一緊,眼前天旋地轉後,就落在了車裏。尚未坐穩,那邊婉兮就架起了馬車,慣性下我又栽了。

所以傅鈺上車後見到我的第一面,就很沒良心地嘲笑我:“你這是剛剛下地幹活去了?”

夏半生伸手拍拍我衣服上的灰塵,一邊溫柔地沖我笑:“怎麽這麽不小心,是不是摔倒了?”

於是傅鈺的臉,瞬間黑了。

有了這第一場對陣的經驗,傅鈺明顯改善了對待我的態度。這個將溫文爾雅進行到底,那個將彬彬有禮進行到底,一個兩個全是有好處女士優先,不好的地方我爭著往前的窈窕淑男。

起初還有點膽戰心驚,觀察了幾天發現這兩人真的是攀比著對我好,我也就坦然了,一邊看戲一邊享受著從沒有過的待遇,著實過了一段美好時光。

後來傅鈺終於看不過我這悠然自得的模樣,某日夜裏湊到我耳邊輕輕問了句:“若是,夏半生離開之後你身邊只剩下了我,會是什麽樣子的情形呢?”

我虎軀一震,頓時內牛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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