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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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江瑟瑟的話倒是提醒了我,我的身份或許真的和那玉家有些關系,只是往事已矣,我又是個食愛的魅生,可見死得委實淒慘了些,也就沒必要尋過來給自己堵心了,所以那懷疑只是在腦子裏一轉而過,便不再多想。

回到江府後,我拉著上官婉兮在傅鈺面前走了一圈,傅鈺的目光在婉兮身上打了個轉,又笑得像只狐貍,我以為他又看透了我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小心思,所以心虛厲害,轉了一圈就慌慌張張回了房間,並仔細叮囑了婉兮沒事不要到傅鈺身邊轉悠。

不過我著實小瞧了傅鈺那張臉對姑娘的吸引力,這婉兮姑娘沒事就喜歡到傅鈺身前混臉熟,無論我如何痛斥那廝的小心眼與厚臉皮,婉兮都一如既往。因此我曾經一度以為婉兮對傅鈺的情分已經到達了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的地步,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現在的我已經顧不上傅鈺了,自從江瑟瑟姑娘知道我可以幫著她圓她心願後,每日每夜在我屁股後面癡纏,要我“施法”成就柳毅鈞和拂姬二人。

我也相當為難,會不會違背了當事人意思還是小事,可若是好心辦了壞事就有些不妙了,柳毅鈞的態度,我總覺得有些蹊蹺,似乎事情並非江瑟瑟看到的那般。

這一日我躲到了傅鈺房間,將事情細細說與他聽了,想著他腦子比我好使,應當能看得出來這其中的蹊蹺之處。可我費盡口舌說了半天,他沈思了半晌最終憋出來這麽一問:“你若是把江瑟瑟的愛情給了拂姬,那麽你吃什麽?”

我被他問得一楞,還真沒考慮到這個問題。

傅鈺想了片刻,輕飄飄與我道:“不如你將那江瑟瑟的愛情吸走之後就自己私吞了,反正她已不再喜歡柳毅鈞,自然也就不會再關心那姓柳的是否幸福。”

我擡頭望了望房梁,學著他的假笑:“你當我和你一樣厚臉皮麽?”

他聽了這話也不惱,仍舊笑著:“當日你我二人初識,玉兒可從不是這般說的。”

想到那日孟浪,我當即老臉一紅,咳,如果能紅的話。

也不知這傅鈺究竟練就了什麽本事,無論我與他說何事他都能扯到我與他身上來,不多加調笑幾句,不惹得我微惱,他是不會往正事上研究的。

我既然有事相求,自然要讓他占占嘴上便宜,一會兒裝作惱怒,他這才牽住我的手站起來,擡腳就往外走。

我連忙扯住他,問:“這是做什麽去?”

“你不是看不清楚這件事嗎,我領你去見一個人,她會告訴你事情真相的。”他笑得自信滿滿,不再與我多說,直接牽著我出了門去。

聽他這意思,事情的起因過程全都是清晰明了的,想到自己和江瑟瑟背著他偷偷鉆了那幾次青樓,就不知道他是否也心知肚明。

若是明明知曉還能不動聲色地看著我上躥下跳,懼怕他事後找麻煩是一回事,自己做了半天的跳梁小醜才真真郁結我心。

上馬車的時候傅鈺將手遞給我,見我一直不怎麽開心,一把拉住我將我塞進車裏後才回頭解釋:“若是我痛痛快快的把事情都告訴了你,你覺得你會相信嗎?”

想到傅鈺在我心目中低到極點的可信度,我頓時喜笑顏開,擡眼見到他忽然悵然的神色,趕緊收斂了笑容,很是正經的解釋:“並非我不信你,我只是比較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默了一默,不知道在想什麽,忽然定定看著我道:“有時候眼睛也是會騙人的。”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更沒有科學依據,我當下思量一番轉頭就給忘了。

傅鈺領著我見的那個人便是這故事中的另外一個女子,喚作拂姬。

拂姬姑娘有著一個比我的身份聽起來還拉風的職業,她是個陰陽師,操縱人的生死,游戲命運。

我和傅鈺進門的時候,拂姬正和一個男子在葡萄架下說話,不知道說了什麽趣事,兩個人哈哈大笑起來,那拂姬一擡眼看到站在門口的我們,忽然眉毛一挑,輕飄飄地瞥我們一眼,問:“何人?”

她輪廓明晰,不似中原人,陽光透過葡萄架深深淺淺打在她的臉上,讓漆黑的眸子看起來更加的深邃。

傅鈺明顯沒有答話的意思,我這麽幹站著也覺得相當尷尬,只好表明了身份,也不知道這拂姬會不會把我當成情敵的朋友等同於敵人的存在給請出去。

不過現下看來,我略微低估了拂姬姑娘的肚量。

拂姬聽了我的話,便伸出一根手指推了下身前男人的肩膀,唇角一勾帶出絲嘲諷:“你那心上人的幫手來了,你還不快去見見。”

男人緩緩轉過來身子,微笑的臉上一如當日藏著冰冷的眼眸,他並沒有先看向我,而是對我後面的傅鈺輕輕含了一下首,這才道:“姑娘來這裏做什麽?”

當事人在這裏,倒叫我不知該從何說起了。

柳毅鈞單手支了下巴向後倚在了拂姬的懷裏,仍是當日青樓裏的浪蕩公子做派:“姑娘是來找我負責的嗎?”

我下意識轉頭看傅鈺,見他面無表情才稍稍放心。

“哧。”

聽到柳毅鈞的嗤笑,我知道那下意識的動作真真丟死人了,為了掩飾尷尬便輕咳了兩聲,輕巧的轉了話題:“我是食愛的魅生。”

拂姬推開了柳毅鈞走了過來,不過幾步便到了我面前,氣勢頗足的開口:“江瑟瑟又玩什麽把戲?”

雖然拂姬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可我並不討厭她,隨意找了個石臺坐下,便將那江瑟瑟姑娘出賣了個徹徹底底。

傅鈺告訴我拂姬是陰陽師的時候我便決定好了,如此覆雜的感情糾葛問題,還是交給更厲害的陰陽師處理好了。

拂姬聽完我的話楞了楞,隨即低頭瞅我的指甲,嗤笑:“這都快死了居然還有閑心管別人的閑事?姑娘,你莫不是吃飽了撐的吧。”

傅鈺忽然抓住我的粉白的指甲亮到她的面前,很正經地說:“明顯是餓昏頭了。”

我還想說什麽,卻被傅鈺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久不說話的柳毅鈞忽然站了起來,他面色有些陰沈的來到我身前,說:“姑娘便把瑟瑟對我的那份感情,取走吧。”

我聽了這話心裏著實不是滋味,問:“你也讚同瑟瑟的意思,把這份感情放在拂姬身上?”

拂姬接了話去:“不必,你當食物吃了就好。”

這是一個說起來簡單,卻又覆雜的故事。

要從四年前說起。

那日風和日麗,是個相當好的天氣,柳家門口忽然出現了一個少年,這少年背著一個深藍色的角邊繡紅梅的包袱,懷裏揣著一封故人寫來的信。

柳老爺看到信以後潸然落淚,抱住那個少年就痛哭流涕,說這麽幾年,委屈了你。

這是柳老爺年輕時留下的風流債,自該他償還。奈何柳夫人是個烈性子的女子,她乍聽說柳老爺曾經背叛過自己氣得血氣上湧,一口氣沒上來就過去了。

出門前還微笑著叮囑自己小心的母親,回家後就變成了靈位,這讓哪個孝子受得了,柳毅鈞聽說自己母親是被父親活活給氣死的,報仇無門的他含恨離開,發誓再不踏足柳家的大門。

原本失去了妻子就蒼老了將近十歲的柳老爺,因為柳毅鈞的離開終於倒下了。

這一倒下倒像是犯了癡傻的病狀,好像不知道自己又有了一個新兒子一般,非得喚這個兒子柳毅鈞,旁人糾正了幾次見沒什麽效果,也都沒人提這事了。

頂著柳毅鈞的身份,新兒子接手柳家的生意也就方便的多,只不過這地方認識真正柳毅鈞的人太多,隨之而來的麻煩恐怕也不少,所以他琢磨了兩天之後,決定帶著自己剛剛找到的爹搬家。

四年過去,再回到故地,當日少年長成了今日的青年,依稀還有幾分舊時的模樣,江瑟瑟第一眼看到柳毅鈞的時候,便認定了他是自己喜歡的那個,卻不知道,此柳毅鈞,並非彼柳毅鈞。

我默了默,問:“你原名叫什麽?”

“我隨了母親的姓,叫夏銘。”提到自己的母親,夏銘目光中閃了閃,帶著點水光。

我記起來了,當日在青樓,那龜奴的確是喚的他夏公子。頓了頓又問:“那麽,你可知道真正的柳毅鈞究竟去了哪裏?”

夏銘忽然沈默了。

拂姬忽然變戲法似地弄出來個小銅盤子,她水蔥般的手指轉著那盤子裏的兩個小珠子道:“我幫你測了那麽多遍,你何時才能相信你那哥哥真的已經不在人世了呢?”

夏銘仍舊不動聲色。

拂姬又道:“喜歡那小姑娘就去追求,畏首畏尾的樣子根本就不是你夏公子的做派。”她一指我,繼續說,“又或者你怕自己身份被揭穿那日江瑟瑟會怪罪你,那就讓這只魅生將她對柳毅鈞的愛情給吃了,你夏銘用自己的身份光明正大的去追求一番,還愁那小姑娘不傾心?”

我努力忽略拂姬用在我身份前的那個量詞,努力暗示著大人不記小人過,不跟她一般見識等等。

傅鈺忽然擺手打斷了拂姬的話,指著我說對她:“向她道歉?”

拂姬楞了楞,顯然不明白傅鈺玩的這是哪一出。

傅鈺像是真的生氣了,他眼睛裏凝聚了很多很多我看不懂的東西,定定的看著拂姬,態度是那樣的堅決:“你若是不道歉,那麽從此所有人都會用‘一只兩只’來稱呼陰陽師。”

“你——你無理取鬧!”拂姬振臂一揮,袖口帶著香風從我面上一掃而過,她的手指也指向了我,“她本就不是人!”

我知道現在的活人都會對魅生存在著一定的抵觸心理,拂姬這般也是正常人思維,我並不甚在意,也不知道傅鈺是生的哪門子氣。

從上車到現在,他一直將我摟在了懷裏,緊緊地,頭深深埋在我的頸窩處,乍一看頗有吃豆腐的架勢,可我知道他現在很受傷,很不開心。

我試著撫順他的脊背,輕聲安慰:“沒事啊,我都習慣了。”

他更加用力抱著我。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沈重壓抑的感情感染,我心裏也十分不舒服,便決定將幾個笑話給他聽。可嘆我和一群無趣姑子生活了多年,這時候居然也找不到什麽拿的出手的笑話,思來想去,便隨意撿了兩件在尼姑庵的見聞。

“那時候我剛剛到尼姑庵裏,庵裏的那些姑子們沒見過什麽世面,聽說我是魅生便都過來看,這個撮撮我的臉,那個摸摸我的手,一個個都覺得很是神奇,問我是不是真的和人一模一樣,讓我脫光了給她們瞧瞧。”

“那你就脫光了?”

“那哪能啊,那時候雖然是魅生,人類意識還在的,無論她們說什麽我都不肯,後來她們好多人把我綁了……哎,不說這事了,換個。”我歪頭想了想,繼續說,“你知道魅生是感覺不到疼痛的吧,這些尼姑不相信,非得要試一試不可,我便伸出手讓她們自己紮紮看,結果她們非得說我是裝的,後來弄了個針板放在我床上,上面撲了一層褥子,我睡下的時候並沒有察覺到,直到第二天早晨去做早課的時候,推開門發現外面圍了一圈的人,這才知道她們又做了什麽好事。那件事讓她們徹底相信了我是個不怕疼的人,嘿嘿,傅鈺,你若是不信也可以紮我兩下試試的。”

等了好一會兒,才聽到傅鈺從嗓子裏擠出來兩個暗啞的字:“繼續。”

我以為他喜歡我的故事,便喜滋滋的將在尼姑庵的生活趣聞都與傅鈺說了,直說得嗓子微啞才停下來。

他忽然問我:“有沒有,你覺得很糟糕的事情?”

我呵呵幹笑了兩聲:“既然是很糟糕的事情我還記那麽清楚做什麽,早就忘了,哎,你小時候有沒有很有趣的事情?”

他沒有理我,埋在我頸窩的男人的聲音忽然有些哽咽:“對不起。”

我不知道他說得哪門子的對不起,可聽到這句對不起後,心裏卻微微發酸。

他說:“我心情不好。”

我點點頭道:“看出來了。”

“那麽,你說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吧,讓我開心開心。”

頓時,我有把他從身上拉下去暴揍一頓的沖動,忍了又忍,看在他確實很是不舒服的份上,天生聖母的我最終決定隨意講一件糟糕的事情讓他開心一下:“其實也算不得多麽糟糕的事情了,你知道我很怕水。那些尼姑覺得我不怕疼不怕冷獨獨怕水這件事很是稀奇,所以又起了做實驗的心思。那一日我推開房門時並不知道門上被放了一桶水,所以當一桶水從頭到腳澆了我一身的時候我真的嚇壞了,恐懼之下某些感官就會被放大,我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在慢慢融化,當時我真的嚇壞了,真的,真的嚇壞了……”想到當時的情景,我有些語無倫次,不知道該如何表達當時的恐懼。

傅鈺忽然拉開我和他的距離,一雙手捧著我的臉,一遍遍的安撫:“好了好了,沒事了沒事了,有我在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不會再有人敢欺負你。”他又重覆了一遍最後一句話,像是立誓。

這次的對話弄得氣氛忒傷感,讓我撓心撓肺又撓肝,不明白明明是去處理江瑟瑟的感情問題的,為什麽回來的時候倒弄得傅鈺出了一堆問題。

傅鈺見我不配合他的傷感,自己一個人傷感下去也沒什麽趣味,所以不過多會兒,又恢覆了往日那副笑容。

雖然我老覺得這笑容裏面有一些苦澀。

馬車停在了江府大門口,我剛剛從車裏探出半個身子,那邊江瑟瑟就沖天一聲吼,朝我奔了過來,嘴裏一邊吼著:“你究竟去了哪裏,讓我一番好找!”

我幹笑著躲開她的熊抱,越發不認為這姑娘其實是個失戀的。

江瑟瑟晃著我的袖子撒嬌說:“你就幫幫我吧,我從小就沒有求過人。”

她這嬌撒的太中氣十足,失了女子的韻味,我拉開她的胳膊指了指傅鈺那邊道:“瞧瞧,人家那才叫撒嬌。”

傅鈺身邊站著嬌媚的江寒煙,兩個人站在一起就像一對璧人,看起來相當般配,此時江寒煙正低著頭做含羞狀與傅鈺說話,時不時擡眼偷偷瞧一瞧傅鈺,一抹紅霞飛在臉頰上,讓白嫩嫩的臉蛋看起來更加水靈,水蜜桃般。

不知道江瑟瑟將我的意思誤解為什麽,她很鄭重地又拋出來一條交易好處:“若是你幫了我,我便幫你斷了我姐姐對你相公的念想。”

其實我也覺得這個女侍衛如此作態有些過了,不知道傅鈺是怎麽想的,怎的會留一個女侍衛在身邊,即便是不懂得憐香惜玉,被保護在女人的羽翼下他難道都不覺得丟人麽?這一股不舒服的小心思剛剛湧上來就被我壓了下去,急急給自己念了兩遍清心咒,再看傅鈺和江寒煙這一對,頓時覺得順眼了不少。

等著江大小姐將自己這三個時辰不見如隔三輩子的思念之情敘完,我們幾人才進了府。

本來江寒煙是想和傅鈺走在一起的,中間硬生生□來個江瑟瑟,並且這瑟瑟姑娘還非得拽住了她姐姐要說些什麽姐妹間的體己話,她做這些的時候還一直沖我和傅鈺眨眼睛。

我沒看懂她是什麽意思,所以有些疑惑地問傅鈺:“她的眼睛抽筋了嗎?”

傅鈺笑著摸摸我的頭:“嗯。”

走在前面的江瑟瑟忽然就栽了跟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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