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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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74
葉修是正兒八經的紅三代，他爺爺當年是跟著上頭一起打江山的，功不可沒。原本葉家就是名門望族，葉老爺子這一立功，更是光宗耀祖，一時葉家風頭無兩。不過盛極必衰是亙古不變的真理，加上時局不穩，葉家強行被打壓，這就逐漸沒落了下來。
葉修的上一輩，也就是他父親那一輩，一共是四個兒子，他父親排行老二。葉老爺子決定韜光養晦，就只讓老大從政，老二從軍，剩下的兩個兒子任他們去做喜歡的事情，遠離政局中心。
盡管葉老爺子適當地隱藏了葉家的實力，收斂了鋒芒，然而他的野心不減。為了重新回到從前的地位，幾乎無所不用其極，對待敵人和絆腳石從來不心慈手軟。他這種從戰場上走下來的人，本來手段就較為極端，很多在別人眼裏覺得不能接受的事情，他倒是沒什麽壓力就去做了。葉老爺子的進程很順利，然而就要在葉家重見曙光的時候，他的所作所為卻被人揭發了。這下葉家還沒來得及回到山巔，在山腰就重新被打了下去。
是人就總有弱點，沒有弱點就創造出弱點，這是陶軒的做人準則，放在葉家這裏也很適用。葉老爺子遭心腹背叛，其實那人也未必想出賣他，只是被對手捏住了軟肋，他別無選擇。這一度讓葉老爺子陷入了谷底，不知道未來該何去何從。他總不見得凡事都親自去動手，但是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若第二次被人捅露，葉家就再無翻身之日了。說到底，上頭未必接受不了葉家的所作所為，他們只在乎結果，並不在乎過程。但是事情既已擺在了明面上，總是要做做樣子給下面人一個交代。
葉老爺子不敢再相信外人，於是他決定從自家找出這樣一個人，既可以做好明面上職務，又能處理好暗地裏的任務。可以給他當心腹，也可以做好一個影子，待他百年之後才能放心地把葉家托付出去。不過這要求太過苛刻，哪怕自家兒子再出色，都做不到同時兼顧兩邊。葉老爺子就準備開始培養下一代，只是無奈老大家的兩個孫子都不太適合。第一個孫子為人刻板不懂變通，適合當一個合格的軍人，卻在政壇毫無容身之所；第二個孫子壓根就是一個草包，不學無術，任老爺子如何打罵都不知悔改。
葉老爺子正發愁的時候，自己的二兒媳婦卻在這個時候懷孕了。原本葉老爺子準備打起精神，把希望都壓到第三個孫子的身上，卻不料上天給了他一個更大的驚喜。
“我媽孕檢的時候查出來是雙胞胎，本來家裏只覺得這是件雙喜臨門的好事，不過我爺爺腦子動得更快，瞬間就把我和葉秋的未來規劃好了。”葉修還在調著琴弦，時不時敲下幾個單調的音節。周澤楷坐在琴凳上幫他遞工具，而黃少天則拖著個椅子坐在鋼琴旁，葉修一停頓，他就殷勤地把手中的水杯遞了過去。“讓一個人兼顧明暗兩面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換了我爺爺自己都做不到，不然他也不至於去培養別人。不過後來有我和葉秋了，我們倆完全可以勝任兩個身份。”他頓了頓，“然後偽裝成一個人。”
一個完美到甚至沒有缺點的人。從葉秋成年進入政壇起，他就是同期中最優秀的，優秀到無論上面指派任何工作、任何職務，他非但沒有搞砸過，而且完成得異常出色。
沒人知道，這個“葉秋”，是由兩個人組成的。
葉老爺子的這盤棋下得很大，也下得很隱秘。自葉修出生起，除葉家人以外，沒人知道葉家二夫人其實生下了一對雙胞胎。葉修和葉秋從未同時在外人面前出現過，而無論是誰在外，在外的那個人都是葉家的三少爺，“葉秋”。而更讓葉老爺子驚喜的是，自家老二的兩個兒子，無論是才智還是體能都要比自己前兩個孫子強得多，各項各樣都非常出眾。
這樣等到葉修葉秋長到了十歲，時機成熟了，葉老爺子終於把選擇題放到了兩個孫子面前：你們誰要在明，誰要在暗？在明的人要承擔起責任，官場如戰場，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好不疲憊；在暗的人要面臨著危險，那是實實在在的戰場，稍有懈怠便會將自己置之死地。
這個選擇題他是分開問的。不過葉老爺子沒有等到葉秋的回覆，因為早在他詢問葉修的時候，葉修就替自己和葉秋做好了抉擇。他的回答很堅決，沒有遲疑，葉老爺子知道就算葉秋與他的意見相左，葉修也不會退步，所以就直接默許了葉修的選擇，自此定下了兩個孫子的身份。那一年的葉秋甚至不知道自己其實是有選擇權的，十幾年來他一直以為這個身份是自家爺爺從一開始就定下的。
“我八歲的時候和葉秋被綁架過，對方是個亡命之徒，不知道我和葉秋的背景，單純要錢而已。具體當時發生什麽記不清了，反正我記得葉秋被嚇哭了。”葉修回憶道，語氣裏還有點鄙視葉秋的意思，“後來我爺爺讓我選擇的時候，我就覺得我弟的膽子這麽小，還是讓他安安穩穩在家裏當小少爺吧。更何況，我是哥哥，我本來就該保護好他。”
“你只比他大五分鐘，”黃少天記得自己在醫院裏的時候聽葉秋這麽說過，“更何況懷孕的時候先形成的胚胎在上面，後形成的胚胎在下面，論起胚胎形成的早晚來看，葉秋應該比你大。”黃少天腦子裏可沒什麽兄友弟恭的概念，他家的哥哥們都是混蛋；他也不覺得葉修應該作為付出更多的那個人，只大五分鐘算什麽哥哥啊，難道就這五分鐘他就比葉秋更成熟更有經驗責任更大了？
黃少天都沒什麽兄友弟恭的概念的話，周澤楷就更沒有了。他家的三個哥哥連混蛋都算不上，是為了權利與地位甚至可以手刃自己親兄弟的禽獸。如果他們當初沒對周澤楷動過殺心的話，周澤楷其實也不至於對他們趕盡殺絕。
不過他並沒有對葉修的這句話發表什麽評價。他雖然同不覺得葉修有義務為葉秋多付出，可倘若葉修當年沒有選擇這條路，或許他根本就不會認識葉修了。
“出廠前時間不算，”葉修振振有詞，“而且不是只大五分鐘，是足足大五分鐘啊，四舍五入一下就是大一歲啊！”
“寶貝兒你數學可真棒，”黃少天裝模作樣地誇獎道，“照你這個算法，那你豈不是要比我大一輩？”
葉修很坦然地點點頭：“誒，乖侄子。”
黃少天自然也是個厚臉皮氣的，視節操無物，順桿往上爬：“叔叔你和我在一起的事情，我爸知道麽？”
“不但你爸不知道，”葉修慢條斯理地陪他演戲玩，玩得很開：“你嬸嬸也不知道。”
黃少天還不得抗議葉修犯規，怎麽可以擅自給自己安排出一個妻子，就算是演戲他也只能屬於自己，就聽周澤楷見縫插針地給自己加戲：“嗯，我確實不知道。”
葉修忍不住“撲哧”一笑，樂不可支地趴在了周澤楷身上，笑得眼角彎彎，煞是好看。
黃少天：“……”
他算是明白什麽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他發誓自己以後再也不多嘴了，省得還讓周澤楷這小子白白撿了便宜。
不過能博美人一笑黃少天覺得自己還是很賺的。於是黃少天放下水杯，捧著臉傻兮兮地看著自家寶貝兒，自己的眼睛也彎了下來。
言歸正傳，葉修選擇了自己未來的道路後，沒過多久就被送進了嘉世。葉老爺子和嘉世簽訂了協議，陶軒幫葉家培養出一個葉修，葉家就對嘉世的所作所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陶軒沒什麽不情願的，嘉世多一個葉修不多，少一個葉修也不少，左右嘉世養得孩子也多，葉修的到來並不會給嘉世帶來什麽實質上的影響。
影響大了去了——葉修非但一手成就了嘉世之名，甚至還親自毀了它。當然這是後話。
嘉世本來就是個國外的組織，只是這屆的首領是個中國人罷了。陶軒就任之後，自然也把主意打到了國內。他在H市建立了一所福利院，表面上是個收留孤兒的慈善組織，實際上卻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訓練營。
福利院裏的孤兒倒是真的孤兒，有無家可歸的，也有父母雙亡的，還有甚至小的時候被人拐騙、虎口逃生後無去無從的。陶軒雖然喪心病狂，但是倒不至於去拐賣兒童。一來這種嬌生慣養的孩子本來也吃不了苦，拐來了也無濟於事；二來有親人在，孩子始終有個弱點，這對殺手這個身份很是不利，不似真正的孤兒們毫無後顧之憂；三來這年頭不負責任的父母那麽多，難道他們還愁找不到孤兒？那些流落街頭的孩子們一抓一大把，若有嘉世這樣一個地方給他們提供吃穿，叫他們做什麽他們都樂意。
可惜嘉世雖然收留他們，卻從來不養廢物。在葉修到來孤兒院的時候，這所孤兒院已經成立十幾年了，十幾年來從孤兒院走出去的、成了型的全能殺手，不過六人。對於無家可歸的孤兒，福利院雖然來者不拒，但是想要從福利院活下去，就要各憑本事了。
這些被收留的孤兒們在到了年紀後，差不多十來歲，就會接受各種各樣的體能訓練。半年後會有一場考核，通過的人可以開始接受系統的正規訓練。
而沒通過的人……
沒有沒通過的人。那是一場生死局，參與考核的所有人只有兩種結局：要麽通過，要麽死。
也許死在這場考核中對他們來說才是最好的結局。因為接下來的每一場訓練、每一次任務，都統統變成了失敗即死的生死局。
只有贏的人才能活下來。而只有活下來的人，才有機會去贏。
那年與葉修同期的一共有四十九個孩子，從考核中活下來的有十二個。到十五歲開始接任務的時候，只餘下葉修和蘇沐秋兩人。
蘇沐秋是個很苦命的孩子。父母在他五歲的那年雙亡，他拖著妹妹輾轉在無數的親戚家間。按道理來說蘇沐秋這樣聰明的孩子，蘇沐橙更是冰雪可愛，自然是惹人疼惜的，只可惜他的這些親戚們的經濟狀況都不太好，養活一個小家已是費力，能收養一個孩子便是極限了，更何況是兩個。有親戚提議把他們分開收養，只是無論是哥哥還是妹妹都堅決不肯接受。無奈，蘇家兄妹在任何一戶人家居住的時間都不長。
其實也不是所有人都對他們不好，只嘆心有餘而力不足。尤其到了蘇沐秋該上學的年紀，各家更是把兄妹倆當做燙手山芋一樣對待。
最後收留他們的是一個遠方表姑，表姑是個懦弱的好人，但是表姑父卻是個十足的惡棍。酗酒賭博，游手好閑，不務正業，且色膽包天。蘇沐橙當時只有六歲出頭，因為營養不良身子幹瘦得很，這人渣卻還是把主意打到了小姑娘的身上。一次蘇沐秋從外面回來，正好聽見妹妹的哭喊求救聲，他年紀小力氣完全拗不過成年人，於是心一狠，直接拿刀捅死了表姑父。
然後他就背著蘇沐橙倉皇逃離了。蘇沐秋不是想逃避自己犯下的罪責，只是他不能丟下蘇沐橙一個人不管。兩人無家可歸，風餐露宿地流浪了半個月，最後在奄奄一息之際被福利院的人撿了回去。倒是巧了，蘇沐秋身上背負著一條人命，除了福利院，也沒有其它組織還能保得住他。
其實很難說得清蘇家兄妹當時是被救了，還是自此墮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不過倘若再來一次，為了蘇沐橙，蘇沐秋依然會選擇這樣的一條道路。
畢竟前途雖然兇險，他也不盡全無收獲。至少，他終於遇見了一個可以放心托付妹妹的好朋友。
雖說福利院不養閑人，但是那時候卻出了兩個例外。一個是葉修，一個是蘇沐橙。前者就算訓練成績再糟糕，他們也得保著這位祖宗安全地活下來；後者的存在卻是為了制衡蘇沐秋。蘇沐秋為了保住自己的妹妹真是無所不用其極，更是在蘇沐橙進行考核的那一年展現了驚人的武器制作天賦。他簽了協議自願無償為嘉世做研究，以換得蘇沐橙的平安無事。
蘇沐橙就這麽給嘉世當了八年用來控制蘇沐秋的籌碼。
然而這還不止。
無論是從福利院走出來的，亦或者是嘉世原有的現役殺手，都是孑然一身的孤兒。他們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更遑論戀人。他們從小就接受著各種極端的訓練，面對的永遠是殘酷的考驗與冰冷的武器，這在斷絕他們所有感情上的弱點的同時，也為嘉世創造了一個難題：這些殺手是如機器那樣沒有弱點了，然而自己又該如何掌控他們？
答題者陶軒脫穎而出了。
他研究出了一種藥劑，能夠刺激到丘腦，從而刺激到丘腦腹後外側核。控制與調節痛覺的中樞結構對身體發出疼痛的信號，這種信號會叫人疼得生不如死。折磨人很簡單，但是陶軒不僅僅研發出了這種藥劑，他還研制出了舒緩劑，可以有效緩解這種疼痛，時效為二十四小時，需要每天服用。
陶軒憑借這個本事成功地上了位。從那之後嘉世的所有核心人員都被註射了這種藥劑，像是疫苗一般在左肩上留下了一道小小的傷疤，然後被紋上了嘉世的標志。
兩個千挑萬選出的天才小少年很快也在十五六歲的那年來到了嘉世總部。對於葉修，嘉世自然是沒膽子出手的，但是蘇沐秋，他們卻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蘇沐秋也是精明的，他以這種藥劑會傷到大腦影響他的制作為由，不停地與嘉世周旋，嘉世投鼠忌器，倒是先放過了他一馬。然而好景不長，沒過幾年，蘇沐橙也來到了嘉世總部。
蘇沐秋最終還是拿自己做了交換。他替蘇沐橙受了那一針。
其實蘇沐秋沒有說假，這藥劑真的會傷害大腦，舒緩劑只能減少疼痛，卻不能減消它對身體帶來的危害。嘉世最清楚這點不過，倘若蘇沐秋有一天命喪於此，他們會覺得可惜，但是他們寧願蘇沐秋死了也不會給他背叛嘉世的機會。
而蘇沐秋為蘇沐橙做出的犧牲，無論是他自己還是葉修都緘口不言。也許蘇沐橙至今也不知道發生過什麽，也許她早就猜到了，只是如二人所願裝作一無所知。
然後這終於成為了蘇沐秋和葉修下定決心毀掉福利院、做掉陶軒的導火索。
計劃就這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那時候的蘇沐橙已經憑借優異的筆試成績進入了嘉世的情報科，蘇沐秋狀似為了蘇沐橙留在了嘉世本部，實際上是為了調查陶軒的行蹤；而葉修主要是為了葉家做事，還要去頂替葉秋，所以暫且與他們分開了。那時候的他像是一個替身演員，把所有光彩照人負責吸人眼球的鏡頭留給葉秋，而那些出力不討好還要擋住臉的戲份則留給自己。不過他倒是有借口留在國內，沒任務的時候就呆在福利院內，一遍又一遍地演算模擬著自己的計劃。
“後來的事情你們也知道了，”葉修講得有些口幹舌燥，不由得伸手摸到水杯喝了幾口。然後他清了清嗓子：“孤兒院被燒是小新聞，當時也就在報紙上報了一下。不過‘葉秋造反陶軒下臺’這樣的消息你們肯定聽說過。當時總部和孤兒院兩邊有大約十幾人策應著我和沐秋的行動，我們也盡可能地安排無關人員提前離開。有些人大概察覺到了我們的計劃，他們沒有選擇自己的立場，但是同樣沒有選擇離開。到最後，都葬身在了火海之中。”
葉修緘默了半晌，輕嘆了口氣：“這些人有的年紀尚小，但是已經對人生感到了絕望。院內院外都是地獄，他們徹底喪失了活下去的勇氣。還有的人已經被藥物控制了，左右活下來受苦，不如一死了之。”
葉修雖然為他們的結局感到悲哀，然而卻沒有出言阻止。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葉修無權置喙，更不適合在那裏一味地灑雞湯——其實他連自己的未來都看不清楚，如何勸說別人拋開過去，大步向前。
“不過後來我和沐秋失手，還是讓陶軒跑了。他的羽翼倒是被我們都鏟除了，可惜也沒什麽用處。”葉修自嘲地笑笑，“嘉世的研究所對解藥一無所知，這種核心的資料只牢牢掌握在陶軒一個人手裏，不然我猜那些年他早就被暗殺過不知道多少次了。到後來我們能做的，不過是量產舒緩劑，毒既然解不了，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周澤楷和黃少天聽著心酸，本想安慰葉修“一切都過去了”，可是轉念一想，又不由自主地苦笑一聲，誰也說不出這句話。
並沒有過去。葉修當年的失手，給自己埋下了一個十年後的隱患。
其實葉修當年並不是失手，只不過他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年，自然還比不上狡兔三窟老奸巨猾的陶軒。陶軒要是這麽容易就被取了性命，也枉為這麽多年的嘉世首領。周澤楷和黃少天都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們不覺得葉修哪裏做得還不夠，只是痛恨自己為什麽不能早點認識葉修。也許那時候有自己在，結局就不一樣了。
……麽？
十年前的周澤楷和黃少天僅僅十四歲，前者被父親小心翼翼地藏在了私宅，從他那群心狠手辣的兄姊們手下護住了他；後者還是個無法無天的小少爺，仗著非比尋常的家世一天到晚胡作非為。那時候的他們非但沒有現在的權勢，甚至對自家的產業和勢力都漠不關心。
那剩下的人呢？那年的葉秋十八歲，還是個備戰高考的普通學生，對葉家的勢力雖然有所了解，然不過是管中窺豹罷了；那年的韓文清十九歲，剛加入霸圖不久，只是個默默無聞的小卒，死在街頭都沒人會管。
十年前。
回到十年前，在葉修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沒人幫得了他。
甚至如果不是他憑借自己的能力、一個人咬牙走到了今天，周澤楷和韓文清或許都不會站在現在的位置上。他不需要別人的幫助，他從來都是幫助別人的那一個。
黃少天走近，跪在葉修前面摟住了他的腰，然後把臉頰貼在了他的大腿上，一言不發。
“都過去了啊。”結果是葉修自己無奈地說了這句話。他摸了摸黃少天的腦袋，又伸手撫上周澤楷的臉，然後開玩笑似的忽然捏了一下。這青年眼裏的悲傷幾乎要墜落下來，葉修特別看不得這樣的表情，心裏一揪一揪的，有些後悔自己說了這麽多不該說的事情。“唉，你們倆別鉆牛角尖了，所以我才不想和你們說這些啊。”
周澤楷反手握住了葉修的手，黃少天還是沒有說話。他快要替葉修難過死了。
所以是周澤楷開的口。“後來？”
葉修看著周澤楷，猶豫了一下。其實後面的事情他更不想提起。
“後來嘉世的勢力就進行了一番大清洗，陶軒的餘黨全被清理了，嘉世交由吳雪峰暫管。”葉修沒有解釋吳雪峰是誰，想必這個名字也不叫他們倆陌生。周澤楷就不用說了，本來就是屬於他們裏世界的人；至於黃少天，他曾經出現在嘉世的任務清單上，但是既然他成功地活到了今天，說明他早有提防，對這個組織也有充足的了解，更不會沒聽說過嘉世代理首領的名字。“……再後來等到邱非接手了嘉世，嘉世就徹底改頭換面了。沐橙被除名了，而我現在還算嘉世的一份子。”
“當時我十八歲，陶軒逃跑後，我和沐秋沐橙就來這島上住過一段時間，然後一個月後的某一天，他突然失蹤了。以前他和我說過要去找解藥，曾經把沐橙托付給我。我本來想陪他一起，只是不料他說完這句話的第二天就離開了。”葉修張了張口，聲音忽然變輕：“那是我見他的最後一面。”
蘇沐秋離開後，葉修帶著蘇沐橙回葉家呆了近兩個月。葉老爺子哪會不知道葉修做的那些事情，不過並沒有特意提起，算是默許了。陶軒這樣的人，葉老爺子自然是看不上眼的，嘉世早晚都要鏟除，所以葉老爺子非但沒有責備葉修，反而頗為滿意葉修的所作所為。加上吳雪峰和葉修的關系要好，新嘉世的人更是仰慕葉修，白白得到了一份隱形的力量，葉老爺子何有不接受的道理。
於是葉老爺子終於讓葉修好好地喘了一口氣，給了他充足的休息時間。葉修問蘇沐橙有什麽打算，蘇沐橙說想去上學，葉修就陪她去國外上學了。那裏風景好，環境也新，適合他們倆從頭開始新生活。
蘇沐橙申請了高一，葉修申請了大一。第一年風平浪靜地過去了，第二年的課程還沒結束，他就被周海請到了周家私宅給周澤楷當老師。同年，葉修認識了大一新生的王傑希，一個月後因為醉酒而莫名其妙地和他上了床，然後又莫名其妙地交往了下去。這一交往就是兩年，等到葉修拿著畢業證參加完畢業典禮後，便對著母校連著王傑希一起說了再見。
“你怎麽會喜歡上王傑希啊？”黃少天終於肯仰起了頭看向葉修，表情很是困惑：“他哪裏好了啊？長得奇怪，性格又沈悶，簡直就是個工作狂，估計以前在學校也只會悶頭讀死書，一開口又凈是些不中聽的話，神叨叨得跟老頭子似的。”
葉修聽完後，忍不住樂了：“你不說我還沒覺得，你這麽一說我才發現總結得還挺到位。不過以前在一起的時候不是這麽想的，他學習好我就覺得是認真，性格沈悶只當做很穩重，講的那些玄之又玄的東西也覺得他懂得很多很健談。而且人家長得也不奇怪啊，雖然大小眼，不過還是挺耐看的。”
印象居然這麽好！情人眼裏出西施啊這是！黃少天心裏一緊，環在葉修腰上的手臂也跟著收緊，然後立馬追問道：“那現在呢？現在是不是覺得我說得很有道理？是不是覺得王傑希怎麽看怎麽不順眼？”
“現在也覺得他很好啊。”葉修的語氣理所應當。他從不會因為個人感情而評價一個人的好壞，尤其是他並不討厭王傑希。
這下連向來擅長裝乖的周澤楷臉上都掛不住了，握著葉修的手有些幼稚地非要比個高低：“那我呢？”
“那不能比，”葉修笑了，“你們倆在我心裏肯定是最好的，誰也比不了。”
兩位少爺心滿意足了。
葉修不禁覺得好笑，這兩人吃醋吃得猛，好在也好哄。
但是他沒有騙他們。他們在他心中便是最重要的了，是他如今活在世上的全部意義。如果不是因為周澤楷和黃少天，葉修在中毒倒下來的那刻就已經走到了盡頭，根本堅持不到現在。
黃少天重新趴在了葉修的腿上，乖得像一只小哈巴狗。“那你們後來到底是因為什麽原因分手的？肯定不是因為吵架，你們倆誰也不像能和對方吵起來的樣子。我記得你以前和我說過你們是和平分手，難道是新鮮期過了覺得無聊了？”這話黃少天問得有點糾結。他希望葉修最好是對王傑希感到膩煩了，這樣就避免了兩人死灰覆燃的可能性；然而葉修的戀情若真只有兩年的保鮮期，黃少天也不可避免地跟著杞人憂天起來。
這個問題周澤楷以前也問過，葉修當時給出的答案是因為不能在一起。時至今日，葉修的解釋要比當初詳細很多。他稍稍楞了一下，然後很平靜地說道：“我和他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出身書香門第，父母都是很保守的人。別說我的身份了，光是性別都叫他們接受不了。況且以我當時的身份根本不適合談戀愛，我不僅可能隨時死在任務中，甚至還會陷他於危險之中。除了麻煩，我什麽都給不了他。他本來有個光輝的未來，而這個未來裏面，不應該有我。”
不在也好。因為你在我的未來裏啊。
我的未來裏面全都是你。
黃少天和周澤楷邊想著，邊緊盯著葉修的臉，見他沒有惋惜也沒有留戀，更是沒有一絲一毫的懷念，才終於松了口氣。
“這些，你和他說過麽？”周澤楷輕聲問道。
葉修搖搖頭。“沒說過，但是他心裏一定清楚。我沒隱瞞過我的身份，他知道我是個殺手，也知道我是葉家的人。從一開始我們就看清了彼此的結局，所以幹脆約好了，畢業就分手。”
“說白了還是王傑希自己沒能耐，保護不了你就算了，連自己都保護不了，還得惹你擔心給你拖後腿。”黃少天不以為然地撇撇嘴，話雖說得刻薄，卻正好點在了點子上。葉修覺得自己給不了王傑希未來所以才選擇分手，而王傑希恰巧也是因為自己能力不夠才同意了分手。他不比黃少天和周澤楷，沒有那麽高的起點，如今的地位全靠他自己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踩出來的。六年前的王傑希縱使被讚為天才，卻依然太弱了，弱到非但給不了葉修任何的庇護，反而會成為他的累贅。
可是就算事到如今，也沒人敢誇下海口說自己一定能護得住葉修周全，不然葉修也不至於淪落到今日這般每天兩頓湯藥的地步。周澤楷和黃少天的起點再高又如何，權勢再大又如何，為了能把葉修保護得滴水不漏，還不是選擇了對彼此妥協。
“等等，”黃少天驀地緊張起來，“寶貝兒你現在也對我們坦白了，該不會也打算接下來跑路吧？我跟你說你可千萬別瞎想，我不需要你給我什麽未來，你就是我的整個未來。要是沒有你在我就垮了，我也不怕麻煩，凡是你給我帶來的都不叫麻煩。所以你千萬別做傻事啊！我和你說分手是第二件我無論如何都不會答應你的事情，你要是心裏有這個苗頭，趁早掐滅了，我死都不會答應的。”
葉修低頭看他，“第一件是什麽？”
“不能傷到你。”回答的卻是周澤楷。他不管這是不是黃少天的答案，至少這是他自己不容觸碰的底線。
“是不能讓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傷害你，包括你自己。”黃少天認真又詳細地解釋了一遍。
葉修“哦”了一聲，然後伸出手指戳了戳黃少天：“瞎說什麽呢，誰要分手了，反正你們倆也不是什麽好人，我禍害你們權當替天行道了。”
“既然禍害了就要禍害到底，做事情要持之以恒不能半途而廢啊，”黃少天很嚴肅地說道，“請務必禍害我一輩子，千萬不要心慈手軟啊寶貝兒。”
葉修啼笑皆非，第一次看見有人眼巴巴排隊等著被禍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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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是正兒八經的紅三代，他爺爺當年是跟著上頭一起打江山的，功不可沒。原本葉家就是名門望族，葉老爺子這一立功，更是光宗耀祖，一時葉家風頭無兩。不過盛極必衰是亙古不變的真理，加上時局不穩，葉家強行被打壓，這就逐漸沒落了下來。
葉修的上一輩，也就是他父親那一輩，一共是四個兒子，他父親排行老二。葉老爺子決定韜光養晦，就只讓老大從政，老二從軍，剩下的兩個兒子任他們去做喜歡的事情，遠離政局中心。
盡管葉老爺子適當地隱藏了葉家的實力，收斂了鋒芒，然而他的野心不減。為了重新回到從前的地位，幾乎無所不用其極，對待敵人和絆腳石從來不心慈手軟。他這種從戰場上走下來的人，本來手段就較為極端，很多在別人眼裏覺得不能接受的事情，他倒是沒什麽壓力就去做了。葉老爺子的進程很順利，然而就要在葉家重見曙光的時候，他的所作所為卻被人揭發了。這下葉家還沒來得及回到山巔，在山腰就重新被打了下去。
是人就總有弱點，沒有弱點就創造出弱點，這是陶軒的做人準則，放在葉家這裏也很適用。葉老爺子遭心腹背叛，其實那人也未必想出賣他，只是被對手捏住了軟肋，他別無選擇。這一度讓葉老爺子陷入了谷底，不知道未來該何去何從。他總不見得凡事都親自去動手，但是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若第二次被人捅露，葉家就再無翻身之日了。說到底，上頭未必接受不了葉家的所作所為，他們只在乎結果，並不在乎過程。但是事情既已擺在了明面上，總是要做做樣子給下面人一個交代。
葉老爺子不敢再相信外人，於是他決定從自家找出這樣一個人，既可以做好明面上職務，又能處理好暗地裏的任務。可以給他當心腹，也可以做好一個影子，待他百年之後才能放心地把葉家托付出去。不過這要求太過苛刻，哪怕自家兒子再出色，都做不到同時兼顧兩邊。葉老爺子就準備開始培養下一代，只是無奈老大家的兩個孫子都不太適合。第一個孫子為人刻板不懂變通，適合當一個合格的軍人，卻在政壇毫無容身之所；第二個孫子壓根就是一個草包，不學無術，任老爺子如何打罵都不知悔改。
葉老爺子正發愁的時候，自己的二兒媳婦卻在這個時候懷孕了。原本葉老爺子準備打起精神，把希望都壓到第三個孫子的身上，卻不料上天給了他一個更大的驚喜。
“我媽孕檢的時候查出來是雙胞胎，本來家裏只覺得這是件雙喜臨門的好事，不過我爺爺腦子動得更快，瞬間就把我和葉秋的未來規劃好了。”葉修還在調著琴弦，時不時敲下幾個單調的音節。周澤楷坐在琴凳上幫他遞工具，而黃少天則拖著個椅子坐在鋼琴旁，葉修一停頓，他就殷勤地把手中的水杯遞了過去。“讓一個人兼顧明暗兩面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換了我爺爺自己都做不到，不然他也不至於去培養別人。不過後來有我和葉秋了，我們倆完全可以勝任兩個身份。”他頓了頓，“然後偽裝成一個人。”
一個完美到甚至沒有缺點的人。從葉秋成年進入政壇起，他就是同期中最優秀的，優秀到無論上面指派任何工作、任何職務，他非但沒有搞砸過，而且完成得異常出色。
沒人知道，這個“葉秋”，是由兩個人組成的。
葉老爺子的這盤棋下得很大，也下得很隱秘。自葉修出生起，除葉家人以外，沒人知道葉家二夫人其實生下了一對雙胞胎。葉修和葉秋從未同時在外人面前出現過，而無論是誰在外，在外的那個人都是葉家的三少爺，“葉秋”。而更讓葉老爺子驚喜的是，自家老二的兩個兒子，無論是才智還是體能都要比自己前兩個孫子強得多，各項各樣都非常出眾。
這樣等到葉修葉秋長到了十歲，時機成熟了，葉老爺子終於把選擇題放到了兩個孫子面前：你們誰要在明，誰要在暗？在明的人要承擔起責任，官場如戰場，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好不疲憊；在暗的人要面臨著危險，那是實實在在的戰場，稍有懈怠便會將自己置之死地。
這個選擇題他是分開問的。不過葉老爺子沒有等到葉秋的回覆，因為早在他詢問葉修的時候，葉修就替自己和葉秋做好了抉擇。他的回答很堅決，沒有遲疑，葉老爺子知道就算葉秋與他的意見相左，葉修也不會退步，所以就直接默許了葉修的選擇，自此定下了兩個孫子的身份。那一年的葉秋甚至不知道自己其實是有選擇權的，十幾年來他一直以為這個身份是自家爺爺從一開始就定下的。
“我八歲的時候和葉秋被綁架過，對方是個亡命之徒，不知道我和葉秋的背景，單純要錢而已。具體當時發生什麽記不清了，反正我記得葉秋被嚇哭了。”葉修回憶道，語氣裏還有點鄙視葉秋的意思，“後來我爺爺讓我選擇的時候，我就覺得我弟的膽子這麽小，還是讓他安安穩穩在家裏當小少爺吧。更何況，我是哥哥，我本來就該保護好他。”
“你只比他大五分鐘，”黃少天記得自己在醫院裏的時候聽葉秋這麽說過，“更何況懷孕的時候先形成的胚胎在上面，後形成的胚胎在下面，論起胚胎形成的早晚來看，葉秋應該比你大。”黃少天腦子裏可沒什麽兄友弟恭的概念，他家的哥哥們都是混蛋；他也不覺得葉修應該作為付出更多的那個人，只大五分鐘算什麽哥哥啊，難道就這五分鐘他就比葉秋更成熟更有經驗責任更大了？
黃少天都沒什麽兄友弟恭的概念的話，周澤楷就更沒有了。他家的三個哥哥連混蛋都算不上，是為了權利與地位甚至可以手刃自己親兄弟的禽獸。如果他們當初沒對周澤楷動過殺心的話，周澤楷其實也不至於對他們趕盡殺絕。
不過他並沒有對葉修的這句話發表什麽評價。他雖然同不覺得葉修有義務為葉秋多付出，可倘若葉修當年沒有選擇這條路，或許他根本就不會認識葉修了。
“出廠前時間不算，”葉修振振有詞，“而且不是只大五分鐘，是足足大五分鐘啊，四舍五入一下就是大一歲啊！”
“寶貝兒你數學可真棒，”黃少天裝模作樣地誇獎道，“照你這個算法，那你豈不是要比我大一輩？”
葉修很坦然地點點頭：“誒，乖侄子。”
黃少天自然也是個厚臉皮氣的，視節操無物，順桿往上爬：“叔叔你和我在一起的事情，我爸知道麽？”
“不但你爸不知道，”葉修慢條斯理地陪他演戲玩，玩得很開：“你嬸嬸也不知道。”
黃少天還不得抗議葉修犯規，怎麽可以擅自給自己安排出一個妻子，就算是演戲他也只能屬於自己，就聽周澤楷見縫插針地給自己加戲：“嗯，我確實不知道。”
葉修忍不住“撲哧”一笑，樂不可支地趴在了周澤楷身上，笑得眼角彎彎，煞是好看。
黃少天：“……”
他算是明白什麽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他發誓自己以後再也不多嘴了，省得還讓周澤楷這小子白白撿了便宜。
不過能博美人一笑黃少天覺得自己還是很賺的。於是黃少天放下水杯，捧著臉傻兮兮地看著自家寶貝兒，自己的眼睛也彎了下來。
言歸正傳，葉修選擇了自己未來的道路後，沒過多久就被送進了嘉世。葉老爺子和嘉世簽訂了協議，陶軒幫葉家培養出一個葉修，葉家就對嘉世的所作所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陶軒沒什麽不情願的，嘉世多一個葉修不多，少一個葉修也不少，左右嘉世養得孩子也多，葉修的到來並不會給嘉世帶來什麽實質上的影響。
影響大了去了——葉修非但一手成就了嘉世之名，甚至還親自毀了它。當然這是後話。
嘉世本來就是個國外的組織，只是這屆的首領是個中國人罷了。陶軒就任之後，自然也把主意打到了國內。他在H市建立了一所福利院，表面上是個收留孤兒的慈善組織，實際上卻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訓練營。
福利院裏的孤兒倒是真的孤兒，有無家可歸的，也有父母雙亡的，還有甚至小的時候被人拐騙、虎口逃生後無去無從的。陶軒雖然喪心病狂，但是倒不至於去拐賣兒童。一來這種嬌生慣養的孩子本來也吃不了苦，拐來了也無濟於事；二來有親人在，孩子始終有個弱點，這對殺手這個身份很是不利，不似真正的孤兒們毫無後顧之憂；三來這年頭不負責任的父母那麽多，難道他們還愁找不到孤兒？那些流落街頭的孩子們一抓一大把，若有嘉世這樣一個地方給他們提供吃穿，叫他們做什麽他們都樂意。
可惜嘉世雖然收留他們，卻從來不養廢物。在葉修到來孤兒院的時候，這所孤兒院已經成立十幾年了，十幾年來從孤兒院走出去的、成了型的全能殺手，不過六人。對於無家可歸的孤兒，福利院雖然來者不拒，但是想要從福利院活下去，就要各憑本事了。
這些被收留的孤兒們在到了年紀後，差不多十來歲，就會接受各種各樣的體能訓練。半年後會有一場考核，通過的人可以開始接受系統的正規訓練。
而沒通過的人……
沒有沒通過的人。那是一場生死局，參與考核的所有人只有兩種結局：要麽通過，要麽死。
也許死在這場考核中對他們來說才是最好的結局。因為接下來的每一場訓練、每一次任務，都統統變成了失敗即死的生死局。
只有贏的人才能活下來。而只有活下來的人，才有機會去贏。
那年與葉修同期的一共有四十九個孩子，從考核中活下來的有十二個。到十五歲開始接任務的時候，只餘下葉修和蘇沐秋兩人。
蘇沐秋是個很苦命的孩子。父母在他五歲的那年雙亡，他拖著妹妹輾轉在無數的親戚家間。按道理來說蘇沐秋這樣聰明的孩子，蘇沐橙更是冰雪可愛，自然是惹人疼惜的，只可惜他的這些親戚們的經濟狀況都不太好，養活一個小家已是費力，能收養一個孩子便是極限了，更何況是兩個。有親戚提議把他們分開收養，只是無論是哥哥還是妹妹都堅決不肯接受。無奈，蘇家兄妹在任何一戶人家居住的時間都不長。
其實也不是所有人都對他們不好，只嘆心有餘而力不足。尤其到了蘇沐秋該上學的年紀，各家更是把兄妹倆當做燙手山芋一樣對待。
最後收留他們的是一個遠方表姑，表姑是個懦弱的好人，但是表姑父卻是個十足的惡棍。酗酒賭博，游手好閑，不務正業，且色膽包天。蘇沐橙當時只有六歲出頭，因為營養不良身子幹瘦得很，這人渣卻還是把主意打到了小姑娘的身上。一次蘇沐秋從外面回來，正好聽見妹妹的哭喊求救聲，他年紀小力氣完全拗不過成年人，於是心一狠，直接拿刀捅死了表姑父。
然後他就背著蘇沐橙倉皇逃離了。蘇沐秋不是想逃避自己犯下的罪責，只是他不能丟下蘇沐橙一個人不管。兩人無家可歸，風餐露宿地流浪了半個月，最後在奄奄一息之際被福利院的人撿了回去。倒是巧了，蘇沐秋身上背負著一條人命，除了福利院，也沒有其它組織還能保得住他。
其實很難說得清蘇家兄妹當時是被救了，還是自此墮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不過倘若再來一次，為了蘇沐橙，蘇沐秋依然會選擇這樣的一條道路。
畢竟前途雖然兇險，他也不盡全無收獲。至少，他終於遇見了一個可以放心托付妹妹的好朋友。
雖說福利院不養閑人，但是那時候卻出了兩個例外。一個是葉修，一個是蘇沐橙。前者就算訓練成績再糟糕，他們也得保著這位祖宗安全地活下來；後者的存在卻是為了制衡蘇沐秋。蘇沐秋為了保住自己的妹妹真是無所不用其極，更是在蘇沐橙進行考核的那一年展現了驚人的武器制作天賦。他簽了協議自願無償為嘉世做研究，以換得蘇沐橙的平安無事。
蘇沐橙就這麽給嘉世當了八年用來控制蘇沐秋的籌碼。
然而這還不止。
無論是從福利院走出來的，亦或者是嘉世原有的現役殺手，都是孑然一身的孤兒。他們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更遑論戀人。他們從小就接受著各種極端的訓練，面對的永遠是殘酷的考驗與冰冷的武器，這在斷絕他們所有感情上的弱點的同時，也為嘉世創造了一個難題：這些殺手是如機器那樣沒有弱點了，然而自己又該如何掌控他們？
答題者陶軒脫穎而出了。
他研究出了一種藥劑，能夠刺激到丘腦，從而刺激到丘腦腹後外側核。控制與調節痛覺的中樞結構對身體發出疼痛的信號，這種信號會叫人疼得生不如死。折磨人很簡單，但是陶軒不僅僅研發出了這種藥劑，他還研制出了舒緩劑，可以有效緩解這種疼痛，時效為二十四小時，需要每天服用。
陶軒憑借這個本事成功地上了位。從那之後嘉世的所有核心人員都被註射了這種藥劑，像是疫苗一般在左肩上留下了一道小小的傷疤，然後被紋上了嘉世的標志。
兩個千挑萬選出的天才小少年很快也在十五六歲的那年來到了嘉世總部。對於葉修，嘉世自然是沒膽子出手的，但是蘇沐秋，他們卻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蘇沐秋也是精明的，他以這種藥劑會傷到大腦影響他的制作為由，不停地與嘉世周旋，嘉世投鼠忌器，倒是先放過了他一馬。然而好景不長，沒過幾年，蘇沐橙也來到了嘉世總部。
蘇沐秋最終還是拿自己做了交換。他替蘇沐橙受了那一針。
其實蘇沐秋沒有說假，這藥劑真的會傷害大腦，舒緩劑只能減少疼痛，卻不能減消它對身體帶來的危害。嘉世最清楚這點不過，倘若蘇沐秋有一天命喪於此，他們會覺得可惜，但是他們寧願蘇沐秋死了也不會給他背叛嘉世的機會。
而蘇沐秋為蘇沐橙做出的犧牲，無論是他自己還是葉修都緘口不言。也許蘇沐橙至今也不知道發生過什麽，也許她早就猜到了，只是如二人所願裝作一無所知。
然後這終於成為了蘇沐秋和葉修下定決心毀掉福利院、做掉陶軒的導火索。
計劃就這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那時候的蘇沐橙已經憑借優異的筆試成績進入了嘉世的情報科，蘇沐秋狀似為了蘇沐橙留在了嘉世本部，實際上是為了調查陶軒的行蹤；而葉修主要是為了葉家做事，還要去頂替葉秋，所以暫且與他們分開了。那時候的他像是一個替身演員，把所有光彩照人負責吸人眼球的鏡頭留給葉秋，而那些出力不討好還要擋住臉的戲份則留給自己。不過他倒是有借口留在國內，沒任務的時候就呆在福利院內，一遍又一遍地演算模擬著自己的計劃。
“後來的事情你們也知道了，”葉修講得有些口幹舌燥，不由得伸手摸到水杯喝了幾口。然後他清了清嗓子：“孤兒院被燒是小新聞，當時也就在報紙上報了一下。不過‘葉秋造反陶軒下臺’這樣的消息你們肯定聽說過。當時總部和孤兒院兩邊有大約十幾人策應著我和沐秋的行動，我們也盡可能地安排無關人員提前離開。有些人大概察覺到了我們的計劃，他們沒有選擇自己的立場，但是同樣沒有選擇離開。到最後，都葬身在了火海之中。”
葉修緘默了半晌，輕嘆了口氣：“這些人有的年紀尚小，但是已經對人生感到了絕望。院內院外都是地獄，他們徹底喪失了活下去的勇氣。還有的人已經被藥物控制了，左右活下來受苦，不如一死了之。”
葉修雖然為他們的結局感到悲哀，然而卻沒有出言阻止。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葉修無權置喙，更不適合在那裏一味地灑雞湯——其實他連自己的未來都看不清楚，如何勸說別人拋開過去，大步向前。
“不過後來我和沐秋失手，還是讓陶軒跑了。他的羽翼倒是被我們都鏟除了，可惜也沒什麽用處。”葉修自嘲地笑笑，“嘉世的研究所對解藥一無所知，這種核心的資料只牢牢掌握在陶軒一個人手裏，不然我猜那些年他早就被暗殺過不知道多少次了。到後來我們能做的，不過是量產舒緩劑，毒既然解不了，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周澤楷和黃少天聽著心酸，本想安慰葉修“一切都過去了”，可是轉念一想，又不由自主地苦笑一聲，誰也說不出這句話。
並沒有過去。葉修當年的失手，給自己埋下了一個十年後的隱患。
其實葉修當年並不是失手，只不過他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年，自然還比不上狡兔三窟老奸巨猾的陶軒。陶軒要是這麽容易就被取了性命，也枉為這麽多年的嘉世首領。周澤楷和黃少天都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們不覺得葉修哪裏做得還不夠，只是痛恨自己為什麽不能早點認識葉修。也許那時候有自己在，結局就不一樣了。
……麽？
十年前的周澤楷和黃少天僅僅十四歲，前者被父親小心翼翼地藏在了私宅，從他那群心狠手辣的兄姊們手下護住了他；後者還是個無法無天的小少爺，仗著非比尋常的家世一天到晚胡作非為。那時候的他們非但沒有現在的權勢，甚至對自家的產業和勢力都漠不關心。
那剩下的人呢？那年的葉秋十八歲，還是個備戰高考的普通學生，對葉家的勢力雖然有所了解，然不過是管中窺豹罷了；那年的韓文清十九歲，剛加入霸圖不久，只是個默默無聞的小卒，死在街頭都沒人會管。
十年前。
回到十年前，在葉修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沒人幫得了他。
甚至如果不是他憑借自己的能力、一個人咬牙走到了今天，周澤楷和韓文清或許都不會站在現在的位置上。他不需要別人的幫助，他從來都是幫助別人的那一個。
黃少天走近，跪在葉修前面摟住了他的腰，然後把臉頰貼在了他的大腿上，一言不發。
“都過去了啊。”結果是葉修自己無奈地說了這句話。他摸了摸黃少天的腦袋，又伸手撫上周澤楷的臉，然後開玩笑似的忽然捏了一下。這青年眼裏的悲傷幾乎要墜落下來，葉修特別看不得這樣的表情，心裏一揪一揪的，有些後悔自己說了這麽多不該說的事情。“唉，你們倆別鉆牛角尖了，所以我才不想和你們說這些啊。”
周澤楷反手握住了葉修的手，黃少天還是沒有說話。他快要替葉修難過死了。
所以是周澤楷開的口。“後來？”
葉修看著周澤楷，猶豫了一下。其實後面的事情他更不想提起。
“後來嘉世的勢力就進行了一番大清洗，陶軒的餘黨全被清理了，嘉世交由吳雪峰暫管。”葉修沒有解釋吳雪峰是誰，想必這個名字也不叫他們倆陌生。周澤楷就不用說了，本來就是屬於他們裏世界的人；至於黃少天，他曾經出現在嘉世的任務清單上，但是既然他成功地活到了今天，說明他早有提防，對這個組織也有充足的了解，更不會沒聽說過嘉世代理首領的名字。“……再後來等到邱非接手了嘉世，嘉世就徹底改頭換面了。沐橙被除名了，而我現在還算嘉世的一份子。”
“當時我十八歲，陶軒逃跑後，我和沐秋沐橙就來這島上住過一段時間，然後一個月後的某一天，他突然失蹤了。以前他和我說過要去找解藥，曾經把沐橙托付給我。我本來想陪他一起，只是不料他說完這句話的第二天就離開了。”葉修張了張口，聲音忽然變輕：“那是我見他的最後一面。”
蘇沐秋離開後，葉修帶著蘇沐橙回葉家呆了近兩個月。葉老爺子哪會不知道葉修做的那些事情，不過並沒有特意提起，算是默許了。陶軒這樣的人，葉老爺子自然是看不上眼的，嘉世早晚都要鏟除，所以葉老爺子非但沒有責備葉修，反而頗為滿意葉修的所作所為。加上吳雪峰和葉修的關系要好，新嘉世的人更是仰慕葉修，白白得到了一份隱形的力量，葉老爺子何有不接受的道理。
於是葉老爺子終於讓葉修好好地喘了一口氣，給了他充足的休息時間。葉修問蘇沐橙有什麽打算，蘇沐橙說想去上學，葉修就陪她去國外上學了。那裏風景好，環境也新，適合他們倆從頭開始新生活。
蘇沐橙申請了高一，葉修申請了大一。第一年風平浪靜地過去了，第二年的課程還沒結束，他就被周海請到了周家私宅給周澤楷當老師。同年，葉修認識了大一新生的王傑希，一個月後因為醉酒而莫名其妙地和他上了床，然後又莫名其妙地交往了下去。這一交往就是兩年，等到葉修拿著畢業證參加完畢業典禮後，便對著母校連著王傑希一起說了再見。
“你怎麽會喜歡上王傑希啊？”黃少天終於肯仰起了頭看向葉修，表情很是困惑：“他哪裏好了啊？長得奇怪，性格又沈悶，簡直就是個工作狂，估計以前在學校也只會悶頭讀死書，一開口又凈是些不中聽的話，神叨叨得跟老頭子似的。”
葉修聽完後，忍不住樂了：“你不說我還沒覺得，你這麽一說我才發現總結得還挺到位。不過以前在一起的時候不是這麽想的，他學習好我就覺得是認真，性格沈悶只當做很穩重，講的那些玄之又玄的東西也覺得他懂得很多很健談。而且人家長得也不奇怪啊，雖然大小眼，不過還是挺耐看的。”
印象居然這麽好！情人眼裏出西施啊這是！黃少天心裏一緊，環在葉修腰上的手臂也跟著收緊，然後立馬追問道：“那現在呢？現在是不是覺得我說得很有道理？是不是覺得王傑希怎麽看怎麽不順眼？”
“現在也覺得他很好啊。”葉修的語氣理所應當。他從不會因為個人感情而評價一個人的好壞，尤其是他並不討厭王傑希。
這下連向來擅長裝乖的周澤楷臉上都掛不住了，握著葉修的手有些幼稚地非要比個高低：“那我呢？”
“那不能比，”葉修笑了，“你們倆在我心裏肯定是最好的，誰也比不了。”
兩位少爺心滿意足了。
葉修不禁覺得好笑，這兩人吃醋吃得猛，好在也好哄。
但是他沒有騙他們。他們在他心中便是最重要的了，是他如今活在世上的全部意義。如果不是因為周澤楷和黃少天，葉修在中毒倒下來的那刻就已經走到了盡頭，根本堅持不到現在。
黃少天重新趴在了葉修的腿上，乖得像一只小哈巴狗。“那你們後來到底是因為什麽原因分手的？肯定不是因為吵架，你們倆誰也不像能和對方吵起來的樣子。我記得你以前和我說過你們是和平分手，難道是新鮮期過了覺得無聊了？”這話黃少天問得有點糾結。他希望葉修最好是對王傑希感到膩煩了，這樣就避免了兩人死灰覆燃的可能性；然而葉修的戀情若真只有兩年的保鮮期，黃少天也不可避免地跟著杞人憂天起來。
這個問題周澤楷以前也問過，葉修當時給出的答案是因為不能在一起。時至今日，葉修的解釋要比當初詳細很多。他稍稍楞了一下，然後很平靜地說道：“我和他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出身書香門第，父母都是很保守的人。別說我的身份了，光是性別都叫他們接受不了。況且以我當時的身份根本不適合談戀愛，我不僅可能隨時死在任務中，甚至還會陷他於危險之中。除了麻煩，我什麽都給不了他。他本來有個光輝的未來，而這個未來裏面，不應該有我。”
不在也好。因為你在我的未來裏啊。
我的未來裏面全都是你。
黃少天和周澤楷邊想著，邊緊盯著葉修的臉，見他沒有惋惜也沒有留戀，更是沒有一絲一毫的懷念，才終於松了口氣。
“這些，你和他說過麽？”周澤楷輕聲問道。
葉修搖搖頭。“沒說過，但是他心裏一定清楚。我沒隱瞞過我的身份，他知道我是個殺手，也知道我是葉家的人。從一開始我們就看清了彼此的結局，所以幹脆約好了，畢業就分手。”
“說白了還是王傑希自己沒能耐，保護不了你就算了，連自己都保護不了，還得惹你擔心給你拖後腿。”黃少天不以為然地撇撇嘴，話雖說得刻薄，卻正好點在了點子上。葉修覺得自己給不了王傑希未來所以才選擇分手，而王傑希恰巧也是因為自己能力不夠才同意了分手。他不比黃少天和周澤楷，沒有那麽高的起點，如今的地位全靠他自己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踩出來的。六年前的王傑希縱使被讚為天才，卻依然太弱了，弱到非但給不了葉修任何的庇護，反而會成為他的累贅。
可是就算事到如今，也沒人敢誇下海口說自己一定能護得住葉修周全，不然葉修也不至於淪落到今日這般每天兩頓湯藥的地步。周澤楷和黃少天的起點再高又如何，權勢再大又如何，為了能把葉修保護得滴水不漏，還不是選擇了對彼此妥協。
“等等，”黃少天驀地緊張起來，“寶貝兒你現在也對我們坦白了，該不會也打算接下來跑路吧？我跟你說你可千萬別瞎想，我不需要你給我什麽未來，你就是我的整個未來。要是沒有你在我就垮了，我也不怕麻煩，凡是你給我帶來的都不叫麻煩。所以你千萬別做傻事啊！我和你說分手是第二件我無論如何都不會答應你的事情，你要是心裏有這個苗頭，趁早掐滅了，我死都不會答應的。”
葉修低頭看他，“第一件是什麽？”
“不能傷到你。”回答的卻是周澤楷。他不管這是不是黃少天的答案，至少這是他自己不容觸碰的底線。
“是不能讓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傷害你，包括你自己。”黃少天認真又詳細地解釋了一遍。
葉修“哦”了一聲，然後伸出手指戳了戳黃少天：“瞎說什麽呢，誰要分手了，反正你們倆也不是什麽好人，我禍害你們權當替天行道了。”
“既然禍害了就要禍害到底，做事情要持之以恒不能半途而廢啊，”黃少天很嚴肅地說道，“請務必禍害我一輩子，千萬不要心慈手軟啊寶貝兒。”
葉修啼笑皆非，第一次看見有人眼巴巴排隊等著被禍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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