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75

關燈
第75章 75

結束了學業,也結束了這段無疾而終的戀情,葉修留在周家的時間卻並沒有因此而變長。理由很簡單,因為葉秋也畢業了。他的親弟弟終於正式地邁進了政壇,而他成為替補的日子才剛剛開始。

那幾年中,葉修不知道自己替葉秋完成了多少任務,出席了多少場合,或者解決了多少絆腳石。人前人後他都在扮演著葉秋的角色,到最後連他自己也逐漸迷茫了起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是真實存在的,還是他根本就沒有什麽雙胞胎兄弟,一切都只是他臆想出來的,自始至終只有他一個葉秋。也許唯一能證明他的真實性的,就是周澤楷了,盡管那時的周澤楷也在喚他為“葉秋”。

很快,連這唯一的人證也要被抹殺了。

周澤楷十八歲的時候繼承了周家,僅用了一年的時間就整頓好了家族內部的矛盾,從第二年起,周家的實力便是突飛猛進,勢力更是擴張到了原來半倍以上。他一個十九歲的少年就有這樣的行動力和魄力,不得不叫敵人心驚。而等到周澤楷二十有二,周家已經成為無人不懼的存在了。

原本周家就是國家的一個眼中釘,只不過還算不上刺眼,更何況待到周海晚年的時候,周家因為子嗣間的內鬥已經衰落了不少。葉修選擇扶持周澤楷上位,上頭也未覺得不可,大概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子在他們眼中還是個人畜無害的形象。而等到周澤楷露出爪牙的時候,周家早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威脅。

葉修是他們早在五年前就插下的一枚棋子,那麽鏟除周澤楷的這個任務,自然而然就變成了葉家的分內之事。按照葉老爺子的計劃,他們裏應外合,葉修去做掉周澤楷,然後葉家把周澤楷的四哥推到這個位子上。周四少爺可以說是周家五子中最不中用的一個,不然他也不會活到今天,著實是沒什麽威脅性。事成之後把他當成傀儡加以控制,周家就相當於是國家的囊中之物了。

結果葉修卻搞砸了這次任務。

“所以……”周澤楷微微楞了一下,“……並不是一開始,就是來殺我的?”

其實答案早就不重要了,盡管周澤楷確實為此難過過。他曾在對葉修開槍的那個夜晚傷心欲絕,以為葉修當真冷漠如斯,五年來所有的情誼都是裝出來的。但是從葉修墜海的那一刻起,事情的真相就變得微不足道了。再到他們重新相遇,周澤楷哪裏還會感受不出葉修對自己的真情實感。也就是氣過頭了才會鉆這樣的牛角尖。

葉修又嘆了口氣,“我只是去監視周家的,一開始監視你爸,後來監視你,或者隨便坐上了家主位置的誰。要是周家的勢力沒有壯大到這種地步,也許直到今天我還安然無事地呆在周家給你當老師。”葉修扯了扯嘴角,“當初我選擇了幫助你,上頭大概也覺得你掀不起什麽風浪,就默許了。不得不說你的長相太有欺騙性了,導致所有人都看走了眼。”

事實上周澤楷的野心大得讓他們恐慌。

“不……我……”周澤楷張了張口,卻茫然地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一點沒為自己的成就感到驕傲和自豪,只管皺著眉,心裏忽然一陣無力。命運弄人,他本沒有那麽大的野心的,也不想將周家置於眾矢之的的巔峰。他從不貪圖權勢,也不想要如何多的財富,他所作的這一切只不過都是為了……“我只是想,保護你。”

“保護我?”葉修驚訝了。

周澤楷點頭。他終於知道了當年的真相,然而這個真相卻叫他有些承受不住。他不過是想變得強大起來,只期盼有一天能替葉修承擔起一切,卻不料他的舉動反而害了彼此。周澤楷得承認他自己不是什麽好人,說他心狠手辣都不算為過。死在他槍下的人雖不算多,然而死在周家開疆辟土的道路上的人卻不計其數。他是踩著無數哀骨、蹚著鮮血之河、穿過成林的怨靈才登到王位上的,這一點周澤楷一直心知肚明。他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要遭報應,卻不知報應的因果早就種下了。他為了護住葉修、留住葉修所做的一切,最終卻成為了逼走他的根源。

周澤楷心中有種說不出的內疚和難過,像是個無心辦錯了事的孩子,惶惶而又手足無措地望著葉修,小聲地解釋道:“周家變強了,我才能保護好你。”

……才有資格,站在你身邊。

葉修無言地看著他,眼裏的訝異尚未褪去。

子承父業並將其發揚光大,這麽光明正大的理由,葉修從來沒有懷疑過周澤楷的真正動機,卻不料原來真相來得如此出人意料。一時間葉修也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只是忍不住去想,原來周澤楷真的在那麽久之前就喜歡自己了啊。他不計一切手段去變強,中途犧牲了無數,又背負起了無數,就只是為了給葉修提供一個避風港。可是葉修不僅對此一無所知,甚至在最後一手毀掉了周澤楷三年來為他付出的一切。

“……我知道了。”葉修對周澤楷露出了一個微笑,然後低低地說道:“謝謝你,小周。”

周澤楷回望著葉修,他臉上的表情甚是模糊,叫周澤楷有些拿不準葉修心裏究竟是怎麽想的,於是小心翼翼地問道:“不高興?”

“怎麽會,”葉修察覺到自己可能讓周澤楷誤會了,眉眼一動,便是一派春暖花開。“我是被感動得說不出話來。不過以後別再這麽傻了。”

周澤楷拉住了葉修的手,很溫柔地點了下頭:“嗯。”

“回答得這麽幹脆?以後肯定陽奉陰違是吧?”

周澤楷笑了笑,“嗯。”

“嘿,你還挺理直氣壯?”

周澤楷趕緊討好地蹭了蹭葉修,“沒。”

葉修沒脾氣地瞪著他。

他也不說話,只是摟著葉修親了一下,一掃之前的陰郁,唇角那點笑意好看得讓葉修晃了神。以前他一直在葉修背後默默示好的行為雖然看起來是傻了點,不過他這輩子都沒指望再聰明起來了。過去周澤楷是一廂情願,現在是心甘情願。

這一點周澤楷一個人清楚就夠了。偷偷地,不要讓葉修知道。

“一個兩個都不省心。”葉修嘀咕了一句,免不得頭疼起來。這兩個人有多怕自己受到傷害,他就有多擔心這兩個人為自己做傻事。他也得想個法子看好這兩個人。

話題回到兩年半前,葉修的這次失敗的直接後果就是使他自己陷入了背腹受敵的境地。他被張新傑和張佳樂按照計劃救回了霸圖,期間也是昏迷了將近兩個月,對外界的事情一無所知。他該慶幸自己有韓文清這樣可以完全信任交心的好友,不然他大概是活不過這一劫的。

由於葉修搞砸了任務,他差點被葉家放棄。同樣,因為殺手葉秋的死訊傳開,嘉世的地位在那段時間也發生了動搖,業界NO.1的王冠搖搖欲墜。葉修怕周澤楷遷怒嘉世,從頭到尾非但沒有想過要回嘉世,更沒有同邱非他們聯系過,整個嘉世的人都被蒙在鼓裏,以為葉修是真的去了。若不是邱非記得當年與葉修的約定,他肯定顧不上與周家正面對上的後果,大概拼個魚死網破也是要取了周澤楷的性命的。

聽到這裏,黃少天猛地擡起了頭,好不容易找到了插話的檔子,眉頭卻擰得緊緊的:“你為葉家犧牲了那麽多,結果只因為這一個任務沒有達到他們的期望值,他們就打算放棄你?他們是傻子麽?沒有你的付出,葉家能走到今天的地位?這手過河拆橋玩得可真幹凈,我墻都不扶就服他們。”黃少天的聲音裏含著怒意,要不是那是葉修的親人,他早就忍不住爆粗口了。

“因為當時葉家換當家的了,”葉修苦笑了一聲。雖然葉老爺子對這對雙胞胎的要求格外嚴厲一些,不過好歹是親孫子,葉修要是真出了什麽事他不會坐視不管的。只是,“我爺爺去世了,那時候管事的是我大伯。”

“什麽時候?”周澤楷問。

“我爺爺那一整年的身體都不太好。入秋的時候他就給我下了指令,我卻遲遲沒有動手,直到見了他最後一面。”葉修緩緩地說道,“他叫我無論如何也要扳倒周家,周家的分量非同小可,大功告成之後,葉家的地位一定會得到提升,才不枉費他這些年嘔心瀝血的謀劃。

葉老爺子交代過後,約過了一個月,終於駕鶴西去了。葉修謹遵老爺子的遺願,終於下定決心出手了。

周家之所以會成為靶子,就是因為實力過強。葉修無論如何也無法說服自己殺了自家學生,於是就從根源入手,打擊了周家的勢力。他竭盡全力保住雙方,結果卻不盡人意。目的是達成了,但也惹得雙方不滿,導致一方對他開了槍,另一方對他見死不救。

葉家新任家主對葉修的擅自行動表示十分不滿,要知道這不僅是是葉修唯一一次違抗了上頭的旨意,也是新任家主上任後布置給葉修的第一個任務。原本葉老大就和自己二弟貌合神離已久,且自家兒子明明身為長孫卻一直得不到葉老爺子的重視,這叫葉老大對葉二一家一直心存不滿。這次東窗事發,他更是懷疑葉修是故意搞砸了任務想和自己對著幹。於是待葉秋得了消息發現自家哥哥命懸一線請求大伯前去幫助的時候,葉老大卻以各種理由借口搪塞過去了,到最後實在抵不過二弟那裏給的壓力,才敷衍地派人去支援葉修。其實他們連葉修在哪都沒找到,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

其實葉修的父親從來沒想和這個大哥爭什麽,兩人一個從政一個從軍,未來的道路已經很明晰了,打從一開始葉家就是要交到老大手中的。等到後來葉老爺子把葉秋帶在身邊重點培養了起來,也只是因為葉秋確實比長孫更有能力。就算葉秋早晚要接手葉家,也是在葉老大之後了,葉老大完全用不著擔心自己的地位。可是葉老大生性多疑,總覺得無論是自家二弟還是侄子都在覬覦著他的位置,所以幹脆先下手為強,能鏟除一個是一個。

結果是他非但沒能成功,反而徹底激怒了葉秋。葉秋渾身上下的逆鱗就葉修這一片,敢觸者,死。

葉秋本來對權利和位置是沒什麽野心的,不過是聽從爺爺的安排罷了。然而這次事件過後,他終於意識到以前那個與世無爭的自己有多麽天真。弱者活該被人當作砧板上的魚肉,可惜葉秋從不是什麽鹹魚,他是北冥的鯤。

半年的功夫。葉家家主的位置就重新換人當了。葉秋甚至沒讓自家大伯在政壇上多晃悠幾天,直接安排他退休養老了。適者生存,上頭也忌憚葉家的勢力,巔峰的位置就這麽點,本來就沒有多餘的空間留給第二個人,不然葉老爺子何苦費心培養出“一個葉秋”而不是把兩個孫子都光明正大地放上來。葉秋畢恭畢敬地把葉老大請回了家,手段雷厲風行,態度又滴水不漏,葉老大氣歸氣,卻已無力反轉。

而葉家改朝換代的這半年裏面,葉修一直呆在霸圖養傷。他被周澤楷那一槍傷到了腿,行動不便,不然早幾個月就從霸圖溜走了。對此,張新傑一直很窩火。他就沒見過葉修這樣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的病人,動不動就想逃跑,搞得像是霸圖綁架了他一樣。

葉修也沒辦法,他親弟弟的位子還沒坐穩,他哪裏會袖手旁觀。而等他終於恢覆了身體回到了葉家,便又重操起舊業。這次不等葉秋為他安排任務,葉修自己主動滲入到了葉家的勢力當中。任務越重要,危險也越甚,葉修知道葉秋不會再給自己下達類似的指令,於是便主動承擔起他應有的那一份責任。很多時候不等葉秋開口,他已經悄無聲息地幫他擺平了一切。

另一邊,霸圖的救命之恩他自然也一直牢記在心。韓文清不和他客氣,省得葉修惦記,就直接告訴了他喻文州的事情。自此,葉修安排了一次意外接近了陳果,成功混進了藍雨。

然後他在藍雨打了一整年的雜。倒不是一直沒找到機會接近喻文州,只是因為那時的霸圖與喻文州的沖突還沒有那麽明顯,葉修便始終呆在藍雨按兵不動。如此這般的一年過後,他反而在陳果的努力下莫名其妙地和藍雨簽約了,也真是叫單純來跑龍套的葉修有些哭笑不得。

等他那天拿著和藍雨的簽約單子走出大樓的時候,不巧正好趕上了陣雨。他試著往前走了幾步,結果雨勢愈來愈巨,不得已他只好回到公司借了把傘。

後來他在車站的方向看見了一輛色彩張揚的阿爾法·羅密歐,稀少而名貴的款式,甚至並未登陸國內的銷售市場,這叫葉修不由得把目光移了過去。倒不是被車子吸引住了,純粹是因為車裏傳來的視線過於貫註。

葉修略一思索,確定自己最近沒有得罪過什麽人之後,漫不經心地轉動了一圈傘柄,目不斜視地朝車站走了過去。

一步,兩步,三步。

頭也不回地闖進了黃少天的生命裏。

葉修的故事說完了,人卻貌似依舊沈浸在回憶之中。須臾,他拉回了思緒,試了試剛剛調好的鋼琴,低頭對黃少天問道:“你想聽什麽?先說好我不一定會彈啊,視奏的效果可能很一般。”

“你會什麽就彈什麽,你彈什麽我就聽什麽,反正只要是你彈的我都喜歡。你有什麽有什麽想聽的沒?就彈你自己想聽的就好。”黃少天還是跟腿部掛件一樣拴在葉修的腰上,在葉修身前跪了這麽久也沒覺得腿麻。他還在想葉修剛才說的那些事情,腦子裏的思緒紛雜,又心疼葉修,又佩服葉修。如果說以前黃少天對葉修的喜歡裝滿了一罐子、甚至已經溢出來的話,那麽此時的他不知道又從哪找來了第二個罐子,轉眼又裝滿了一罐喜歡。這就不知是葉修的本事還是黃少天的本事了,明明已經喜歡到了極限,卻總還能產生更多的感情。

葉修以前吃了那麽多的苦,黃少天決定以後要對他很好很好。他以前也決定要對葉修很好很好,現在就在這個很好很好的基礎上變得更好更好,最好能好到給葉修慣出一身任性的脾氣出來。

“那你倒是起來啊。”葉修敲了敲黃少天的腦門,然後拉起他讓他坐在了自己的琴凳上。好在琴凳夠長,給三個人坐也完全坐得開。

葉修幾乎沒做什麽猶豫,雙手放在琴面上,僅僅過了一秒鐘,手腕微動,手掌擡起,手指彎曲,第一個音符就在琴鍵上蕩開了。

然後整首曲子都徜徉了開來,在空氣中漾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紋,又泛起了一層又一層的漣漪。一首舒緩而柔和的曲子,似絲綢,若溪流,在耳畔縈繞,又在臉頰輕撫而過。聆聽者情不自禁閉上眼,感受著這首曲子中屬於葉修的全部溫柔。

還有那隱匿在溫柔背後的悲傷、無奈和釋然。

曲子演奏到了一半,葉修提手,正要上擡一個八度,周澤楷卻忽然替他負責起了右手的高音部分。他的鋼琴是從葉修那裏學來的,他的習慣、他的節奏全都從葉修那裏繼承而來。兩人配合起來心照不宣,相視一笑,默契得像是同一個人。

《The truth that you leave》。

周澤楷怎麽會不知道這首曲子呢。在失去葉修的兩年間,他甚至都記不清自己在葉修的房間裏面演奏過了多少遍相同的曲目。周澤楷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著自己有關葉修的離去,卻又從來沒有真正直視過這個事實。

The truth that you leave.

But you never leave.

或許上天真的是獨寵周澤楷的。他把葉修記在眼裏,掛在心上,把葉修小心地安置在自己的生活與回憶中的每一個角落,叫神明都不忍心無視這樣的一份情意,於是就真的把葉修送了回來。如今周澤楷終於如願以償地坐在一個真實存在的、有溫度有呼吸的葉修身旁,便會去想,葉修的這首曲子又是彈給誰的呢。

也許是蘇沐秋,也許是吳雪峰,也許是王傑希。也許是那些年死於任務中的嘉世同僚,也許是那場大火中得以解脫的孤兒們。

從葉修跳入海中的那一刻起,周澤楷就經常會異想天開,妄想自己要是能控制時間該有多好。他總是想回到船上的那晚,與葉修重修舊好;也想過早早對葉修攤牌,從而避免葉修的背叛;或許再早一點,在他們初識的那個六月,周澤楷就要對他表達自己全部的歡喜。

可是現在,如果周澤楷真的能穿越回過去,那些他反覆思忖過的事情,他都不再做考慮了。他不會妄圖改變什麽歷史,只盼自己能陪在葉修身邊,從他十歲的那年起,陪著他離開京城,陪他一同前往嘉世。在那場考核中與他並肩奮鬥,在日後的任務中與他生死不離。殺人也好,造反也罷,鏟除陶軒,找到解藥,救下蘇沐秋,葉修所有曾經的遺憾他都會為其彌補。周澤楷不求葉修被他感動,也不求葉修為他動心,就算葉修一輩子都把他當成好搭檔好朋友也無所謂。

他只是不想讓葉修傷心一丁點。

他只是見不得葉修再一個人杵在門前落淚罷了。

黃少天默默地聽完了這首四手聯彈,眼紅了周澤楷很久,剛等葉修演奏完就嚷嚷道:“寶貝兒我也想學鋼琴,你教我吧。”他又環住了葉修的腰,臉蹭在葉修身上,悶悶地說道:“好厲害,彈得真好聽啊。”聽得他心情莫名地開始沈重,雖不至於把人惹哭,卻忍不住悵然若失起來。

“你不會?”葉修不由覺得稀奇。他以為鋼琴差不多是他們這樣家境的孩子們人手必備的技能。

“我學過一段時間大提琴。”黃少天撇撇嘴,“坐不住,放棄了。當然我覺得音樂老師也被我折磨得挺慘的,到最後她和我爺爺說我不適合學音樂的時候,我倆同時松了一口氣。”

葉修挑眉,“你確定現在就能坐得住?”

“你教我我當然坐得住啊,我特別願意學,真的,保證認真學勤練習,肯定比周澤楷學得好!”黃少天的保證擲地有聲。

葉修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手把手地教,當年周澤楷也未必就是全神貫註了,只不過兩人的關系還局限在師生當中,就算心猿意馬,周澤楷總還要裝裝樣子的,且為了討好葉修,自然要把一切做到極致。

至於黃少天嘛……

其實黃少天已經開始腦補把自家寶貝兒壓在琴蓋上的香艷畫面了。葉修的嗓音自然比琴音動聽一百倍,但是黃少天不介意再多加點琴音做以裝飾。他感受到葉修的視線,一臉無辜地回看了過去,然而卻肆無忌憚地將自己眼底的欲望展露無遺。

“呵呵,我拒絕。”葉修的回答也鏗鏘有力。

黃少天很遺憾地舔了舔嘴唇,但不氣餒。只要家裏擺上一架鋼琴,這樣的機會總會有的。“那要不我把大提琴撿起來好了,或者我去學個別的,” 他是真的很想和葉修合奏,甚至沒有說“找時間”學個別的,看來是下定決心要學個樂器。“寶貝兒有沒有推薦的?你說我學什麽比較好啊,要特別符合我的氣質還要配得上我的身份才行。”

葉修聞言,仔細地打量了黃少天幾番,一本正經地建議道:“你去學個嗩吶吧,”話一出口他就繃不住自己的表情了,邊笑邊說:“很符合你的氣質,真的,還很容易上手,特別喜慶。”

黃少天撲上去想咬葉修,葉修一邊笑著一邊往周澤楷懷裏躲,還假裝嚴肅地阻止黃少天:“別鬧,我認真的。”

“你哪裏認真了,你明明就是在欺負我!”

葉修笑瞇瞇地說道:“其實大提琴我也會一些,教你應該沒問題。”那就是說明會很多了。

人被周澤楷護了個嚴實,黃少天搶不到,就拉起葉修的手特別寶貝地親了一聲響。“寶貝兒我真覺得你超厲害,你這雙手就像是上帝精雕細琢出來似的,好像沒有不擅長的事情。不行,你這樣太完美了,我都覺得自己配不上你了,你就沒有什麽不會的事情讓我找找平衡嘛?”

葉修不假思索地說道:“我不會——”

不會離開你們啊。

不過這樣的話語在他舌尖上打了個轉兒,最後並沒有從唇角瀉出。也許他和他們有關離開的理解並不同,葉修對不離的定義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而他們對不離的定義是生死契闊與子成說。葉修怕惹得他們又難過起來,便知趣地把後半句咽了下去。

“……我不會的也有很多啊,你可以找找看,要是你也能教我,就當我收學費了。”葉修說。

話說到這,他落在餐廳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葉修就從兩人中間溜了出去,轉身去接電話了。

留下黃少天和周澤楷相顧無言了幾秒。黃少天很快就收起了臉上的嬉笑怒罵,眼神淡淡的,幾乎沒什麽表情地對周澤楷問道:“他剛才在樓上,是不是哭過了?”

周澤楷安靜了片刻,然後點下了頭。他沒問黃少天是如何發現的,如果換做是自己,周澤楷也定會察覺到葉修的異樣,哪怕只是眼角染上些微的酡色。

黃少天不語,手托著下巴抵在腿上,掌心遮去了小半張臉。他望著鋼琴,擡手無意識地敲了一個低音,良晌,才低低地說道:“我要是能替他受過所有的痛苦就好了……”

誰又不是這樣想的呢。

周澤楷把頭轉向門口,葉修的電話結束得很快,轉眼就拿著手機又走了回來。他沒回到鋼琴前,而是雙手抱胸,懶散地倚在了門框上,對兩人問道:“我下周要去個地方,你們陪我麽?”

不同於周澤楷和黃少天的衣著,葉修身上依然套著從浴室裏拿出來的浴袍。腰帶系得很寬松,導致衣服也有些松散,看起來很舒服很柔軟的樣子。他的身上很幹凈,沒有裝飾物,沒有紋身,沒有時刻藏在袖間腰間的武器;他的臉上也很幹凈,沒有警戒,沒有隱瞞,沒有虛情假意的表演。此刻的葉修就是一個非常居家的形象,袖子挽到了手肘處,頭發還有些亂,無論是表情還是身體都是輕松的,很放松,端的把自己最無害的一面展示給了他們

這是葉修主動展示的,自己最真實的樣子。

沒有了葉三公子的身份加成,沒有臺前幕後屬於演員的光彩,沒有了環繞於修羅殺手身上的光環,眼前的葉修,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

卻叫鋼琴前的兩個人忡楞了許久。

葉修見二人傻傻地看著自己也不說話,就奇怪地走了過去,伸手在他們眼前晃了晃,“怎麽了?”

“沒事……”黃少天一時間有些語塞,“就是,忽然意識到……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努力到今天,所做的一切,付出的所有努力,都只是為了看到這樣一個你。感覺我好像一下子找到了生命的意義,又覺得我的人生好像就此圓滿了。”他握住了葉修的手,擡頭看向他,突兀地換了話題:“寶貝兒,你會粵語麽?”

葉修搖頭。

“那我教你吧。”黃少天對葉修露出了一個笑容,眼神別樣的柔和。“‘雷唔系愛情喞終點,只系愛情喞原哩。我將哩份愛情獻唄街邊啲發,獻唄玻雷杯裏面昂住喞晶亮陽光,獻唄教堂喞紅色圓頂。因為雷,我中意左哩個世界。’”①

葉修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周澤楷從身後摟住了葉修,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腿上坐著,順勢把下巴壓在葉修的肩上,縈繞在耳邊的嗓音磁性而內斂。“黑塞的散文。”

“嗯?”

葉修這一臉茫然的樣子實在難見,叫周澤楷忍不住把他親了又親。他把他擁在懷中,深情地低語道:“‘你不是愛情的終點,只是愛情的原動力。我將這愛情獻給路旁的花朵,獻給玻璃酒杯裏搖晃著的晶亮陽光,獻給教堂的紅色圓頂。’”

“‘因為你,我愛上了這個世界。’”

————

①出自《Tessin:Betrachtungen, Gedichteund Aquarelle des Autors》,作者Hermann Hesse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