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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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73
適當的晨間運動令人神清氣爽。
雖然沒怎麽吃飽……周澤楷和黃少天深表遺憾。他們要真是繼續索求下去，葉修的身體肯定受不了，只能點到為止，過過癮就算了。
不過這兩人的癮可大了去了，吃既然是不能吃了，嘴癮和手癮也是要過一遍的。哪怕什麽都不做，只傻看著葉修過過眼癮，也覺得幸福得不得了。就這樣三人硬是在床上賴了快兩個小時，直到最後葉修說了三個字，才成功把兩個人逼起了床。
葉修：“我餓了。”
周澤楷和黃少天麻溜地弄吃的去了。
葉修去了浴室洗澡，剛下床踩在地上的時候，雙腿微微有些發軟。他這住了連月的院，本來就沒怎麽走過路，又被兩個人這樣一折騰，身體難免有些吃不消。不過他非常果斷地拒絕了自家男朋友的請願，堅持一個人去清理。講真，他一點也不想在浴室裏面洗一個小時。
於是黃少天和周澤楷稍微清理了一下房間，開了窗戶散去了滿室的淫靡氣味，又從葉修的衣櫃裏借了他的衣服穿上，才往樓下去了。葉修的衣服自然不像是兩位大少爺這般量身定制，有些是他在商場隨便拿的，有的是網上淘來的，L碼也好XL碼也好，各家尺寸也沒個標準，倒是讓周澤楷和黃少天都找到適合自己體型的衣服。
黃少天除了當初在軍校裏的制服以外，真是從來沒穿過這樣便宜的布料。穿在身上稍感不習慣，然而想到這是葉修的衣服，又覺得怎麽穿怎麽舒坦。
說起來，以前他剛和葉修好的那會兒，不是沒嫌棄過葉修的穿衣風格，那真是絲毫不講究搭配和品位，看起來就像是廉價商場購得的廉價貨——事實上也確實是。然而這十個月過去後，黃少天已經徹底喪失了自己的原則與審美觀，他現在覺得葉修穿什麽都好看，穿什麽都高大上，給他套個麻袋都是男神範兒。
黃少天就這麽美滋滋地穿著人生第一件價值三位數、百分位上還是一的衣服下了樓，一走進廚房，臉上的笑容頓時垮了。
廚房裏幹幹凈凈的。
昨天他們吃完了飯，黃少天和周澤楷上了樓，剩下的人直接離開了，沒有任何一個人考慮過類似於洗碗這樣的善後問題。一定要說的話，比起讓周澤楷、韓文清這樣身份的人下廚做飯而更讓人感到違和與想象不能的，大概就是他們這群人去洗碗收拾家的場景了吧。
黃大少爺當然也不會洗碗的。他連洗潔精是什麽大概都不知道。以他的思路來解決清潔的問題，那麽有兩種選擇：要麽找人來洗，要麽把餐具全部扔了重新買一套。然而無論是哪種抉擇都還沒來得及實施，因為廚房早就被收拾了個幹凈。昨天用過的鍋碗瓢盆全都被洗凈放回了原來的地方，餐桌被擦得錚亮，中間還擺著個玻璃花瓶，裏面插著一大束矢車菊。
唯一不和諧的就是，桌上的那盤蛋包飯和那杯果汁，還有坐在桌邊的那個紮著雙馬尾的少女了。
“你怎麽還在？”黃少天皺著眉，不太耐煩地問道，“你不是去上課了麽？”
“我都上完課了！”戴妍琦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等等，你怎麽知道我去上課了？”
黃少天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她：“你說呢？”
“我說什麽呀我說，我不和你說。葉修呢，我要找葉修。”戴妍琦邊說邊要上樓。
“葉修是你想找就能找的麽？”黃少天攔住她，變得更不耐煩了，“別老糾纏他，趕緊回去吧你，明知道葉修和我在一起了還總試圖來勾搭他，什麽居心啊你？以後你都不用過來了，房子不用你操心，他的早飯就更不用你操心了。”
“不、用、我、操、心？”戴妍琦站了起來，叉著腰氣勢很足地說道：“我倒正想說這件事呢，你知不知道葉修工作有多辛苦呀，我一早過來，發現餐廳裏居然亂成這個樣子，誰也不知道收拾一下，就會當甩手掌櫃！難不成你們還等著葉修來收拾？”
黃少天瞇起了眼：“我不知道他工作有多辛苦，你知道？”她要是真知道黃少天就打算直接滅口。
“葉修現在是明星了，我當然知道！我還知道他現在在拍的戲呢！又要做宣傳又要趕通告，你以為演員都很輕松麽？”戴妍琦氣鼓鼓地說道。她打量著黃少天，昨天明明是怎麽看怎麽帥的一張臉，今天卻怎麽看怎麽惹人厭，真是情敵相見分外眼紅。“你不就靠著一張臉，還有什麽能耐的？”
嘿，這個臭丫頭！黃少天翻了一個白眼，心想著自己的身份可別跟一個傻姑娘較勁，忒掉價，再說和她比有什麽了不起的。“我能耐多了去了，和你說三天三夜也說不完，你趕緊走吧，別在這浪費我時間，我還得給我家寶貝兒準備吃的。”
戴妍琦不樂意了，小聲嘀咕著：“葉修怎麽就是你寶貝兒了，他還是我寶貝兒呢。”
黃少天唇角劃出一絲弧度，眼中卻並無笑意。他的語氣平靜得出奇，冷淡地說道：“你再叫一遍試試。”
戴妍琦忍不住縮了縮脖子，立馬移開了視線。
“總之，”她咬了咬牙，就算害怕也不肯退縮，“反正我覺得你們照顧不好葉修，你會給他做飯麽？你會清理房間麽？你會洗碗麽？你會洗衣服麽？”她看了一眼黃少天身上的衣服，優衣庫的便宜貨，滿大街都是，看來經濟實力也不怎麽樣。“葉修那麽好，真不知道怎麽看上你們的。”
“我確實不會做，”黃少天一點也不覺得難為情，很痛快地承認了，“但是不代表我照顧不好他。這些事情輪不到我來做，當然更輪不到他來做。不過如果他希望我親自動手，我肯定也無比樂意為他服務。”黃大少爺的矜持嬌貴勁早在葉修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只要葉修需要，他一百萬個樂意。
然後黃少天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正好此時門鈴聲響起。他就不再理會戴妍琦，走到門口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許多穿著廚師白袍的人，手中端著各式罩著罩子的菜肴。戴妍琦不知道罩子裏面放的是什麽，但是光從盤子和罩子的外形來看，非常有逼格。那些人一見到黃少天，不自覺就露出了誠惶誠恐的表情，誰也沒料到竟是黃大少爺紆尊降貴親自來開門，忙頷首鞠躬，恭恭敬敬地叫著：“黃少。”
“把吃的放到餐桌上吧。”黃少天後退一步給他們空出位置，戴妍琦也慌忙不疊地給大廚們騰出了空間。她那一瞬間有點傻眼，然而面對情敵，千萬不能示弱。
“你叫的外賣？”戴妍琦故作不屑。這話說出來她嚴重底氣不足，這樣的架勢，就算是外賣那也是高星級場所給VIP貴賓送的啊！再說了除了海底撈，誰家外賣還帶餐具送的啊！
黃少天懶得理她。
戴妍琦訕訕地放下了胳膊，到最後還要嘴硬一句：“反正我不會放棄的，你要是照顧不好他，我就把他搶過來。”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忍不住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就算你有錢有勢有顏，可是你身體不行呀！”
黃少天眼皮子狠狠地跳了一下，瞪著戴妍琦：“你胡說什麽？”
戴妍琦恍然未覺自己剛才說的話有歧義，只是又重新掐上了腰：“我能給葉修生孩子，你能麽？”
這個……黃少天真不行。就算他去變性了都不行。如果葉修想要孩子，他們倒是可以去做試管嬰兒，可是那孩子卻與無論是他黃少天還是周澤楷都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其實黃少天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但是私心裏他並不接受試管嬰兒。他不想讓別的女人懷上葉修的孩子，哪怕那是素未謀面的代孕母親；更別提那個孩子身上會流淌著一半屬於別的女人的血脈了，這讓他簡直嫉妒那個女人嫉妒得要死。如果這都不能充分地體現出他對葉修的占有欲，那麽他不想要孩子的最後一個原因，是怕那個孩子會奪走葉修的註意力和寵愛。一個周澤楷已經是極限了，黃少天不會再讓第三個人來妨礙葉修和自己的關系。
“葉修不想要孩子。”這回底氣不足的變成了黃少天，不過他可沒那麽容易叫戴妍琦看破。黃少天也不知道葉修對孩子的想法究竟是怎樣的，反正不能叫這小妮子得意起來。“葉修有我就足夠了！”
“誰說的啊，男人哪有不想要孩子傳宗接代的呀？你懂不懂男人啊，不懂不要亂說。”戴妍琦雖然沒看出來黃少天心虛，不過她依然覺得自己占了上風，揚眉吐氣地說道。
黃少天：“……”
他竟然被一個不知道從哪裏跳出來的丫頭說得無言以對。前半句瞎扯就算了，重點是後半句是什麽意思，難道他不是男人？！
戴妍琦見黃少天不說話，又笑嘻嘻地說了下去：“再說了，就算葉修不想要孩子，葉修的爸爸媽媽難道會不想要孫子孫女麽？小孩子多可愛呀，哪個老人不想在晚年的時候兒孫繞膝呢？”
黃少天一皺眉，正好被戴妍琦戳在痛點上了。別說他不能生孩子討自家岳父岳母的歡心了，估計他岳父岳母連自己的存在都是不知情的。知情了也未必能接受。接受了一個……也不能接受兩個啊！
正當黃少天捂著胸口想著怎麽反擊的時候，周澤楷從樓上走了下來。他多半是聽見了戴妍琦和黃少天的對話，途徑二人的時候目不斜視，步子也沒有減緩，只淡淡地扔下了一句話：“他不喜歡你。”
……紮心了啊！
捂胸口的變成了戴妍琦。說了這麽多有的沒的，到頭來葉修不喜歡她，她能為他做得再多又怎樣？於是戴妍琦咬著下唇在門口抽了抽鼻子，又一次哭著跑開了。
黃少天麻利地關上了門，並且開始研究如何更換大門的密碼鎖。
飯菜的香味很濃郁，葉修洗完澡出了房間，剛拉開臥室的門就聞到了廚房傳來的香味。他一邊好奇這兩人如何在十幾分鐘內搞定了午餐又沒把房子燒著，一邊往樓下走去。
而他還沒來得及走到樓梯口，就邁不動步子了。葉修忽然停住了腳步，站在原地怔忪了好一會，才面色覆雜地回頭看向了某扇門。半晌後，他嘆了口氣，踟躕地走到了那個房間的門口。
葉修伸手搭在了門把上，一聲微弱的提示音響起，門便解鎖了。蘇沐秋的工作室雖然在地下，然而房間裏也有很多珍貴的資料，是以他在自己的臥室門口也上了指紋鎖，非葉修和蘇沐秋本人來開門的話，會被電。
連蘇沐橙都進不去。蘇沐秋的那些設計圖紙實在是太珍貴，價值可要比地下室展覽櫃中的實品值錢得多。妄圖收買秋木蘇的人不計枚數，收買不來就想直接做掉他把圖紙硬搶過來的也大有人在。可以說，蘇沐秋當年的處境甚至比葉修還要危險不少。在這種情況下，他用來保護自家妹妹最好的方式，就是從頭到尾都不讓她參與進來。
雖然蘇沐秋和葉修的家庭環境完全不同，他和葉修對於家人的態度也是大相徑庭的，可是很多時候，葉修觀察著蘇沐秋的那些顧慮與謹慎，都會覺得蘇沐秋這個哥哥當得可比自己稱職得多。一定要說他們在為人兄長這個身份下有什麽共同點的話，就是不約而同把危險全都留給了自己來承擔。
不過這個問題，大概要交給更有發言權的蘇沐橙和葉秋來回答了。
門鎖開了後，葉修緩緩地推開了房門。房間裏沒有窗戶，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暗室。一張接近兩米長的工作臺上亮著一盞臺燈，這臺燈亮了許多年了，葉修至今也在為它承擔著這筆沒必要的電費。
十年了啊。
從十八歲，到二十八歲，葉修整整十年都沒有踏進過這間房間。那個兢兢業業工作了十年的燈泡在又一次等來訪客後，終於茍延殘喘地歇了口氣，顫抖著閃爍了幾下，熄滅了光芒。
葉修沒有開燈。他借著走廊上微弱的光線，緩緩地巡視著整個房間。蘇沐秋的房間比葉修的房間還要簡單，除了一張長桌和一個衣櫃，房間裏再也找不到其它的家具。他的床是折疊式的，平時收在墻壁中，等他想睡覺了才會放下來。這樣房間裏便省下了大面積的空間，然後又被一地的圖紙和各種不知名的零件重新填滿。
此時這些東西上紛紛落滿了灰塵，葉修甚至可以在光線中看清那些漂浮著的塵埃。流逝的時光無論對人還是物都是一樣的殘酷無情，在經過幾千個日日夜夜後，那些圖紙早已開始泛黃，紙面上的字跡也有些模糊不清了。金屬制的零件上添了銹跡，那件尚未制作完畢的銀傘武器也已經被時間塗抹了一層均勻的墨色。
葉修低頭望著千機傘，神情不由得恍惚了起來。他腦子裏劃過了很多念頭，到最後，只慢慢地簡化為了一句話：
他……是真的不在了啊。
蘇沐秋不是多麽講究的人，東西到處亂扔，也不常收拾房間。可是他對自己的作品向來很寶貝，乃至一件小小的材料都會很仔細地保養好。能造就一件傳奇武器的零件自然也是價值不菲，蘇沐秋曾經窮怕了，自然不會如此暴殄天物地任由這些物品被銹蝕。可如今地上的這些東西幾乎叫葉修記不得它們原本的模樣，倘若蘇沐秋還在，斷斷不會這樣怠慢它們的。
大概只有親眼見到了這樣的景象，才叫葉修終於直視了蘇沐秋已經離開了的這個事實。
久未住人的房間裏透著奇怪的味道，有些嗆人，也刺激著葉修的眼睛微微發燙。地上擺著一個扁扁的海豚抱枕，原本是個圓鼓鼓的玩偶，被蘇沐秋拿來當墊子坐，時間一長楞是把海豚坐扁成了鹹魚幹。那海豚被壓得眼角下耷，一副委屈卻說不出話的模樣。它腹部那裏被壓得最扁，隱隱能看見蘇沐秋當年留下來的坐痕。一切好似只發生在昨日，蘇沐秋不過是去了一趟洗手間，等會還要回來繼續壓迫這個可憐的玩偶。
可是他回不來了。
這個海豚再也等不到他了。
樓梯那邊傳來了腳步聲，葉修仿佛並未察覺，只是怔然地往黑漆漆的洗手間望去。淚水就在連他自己都毫無心理準備的時候忽然從眼眶滾落，猝不及防地砸進了厚厚的灰塵中，轉瞬就消失不見。
一滴遲到了十年的眼淚。
而就在葉修落淚的一剎那，腳步聲也隨著戛然而止。葉修木木地偏過頭，就看見了周澤楷站在樓梯上望著自己。
周澤楷本來是叫葉修下去吃飯的，而這樣的場面完全不在他的預料之中。葉修在哭，不是因為疼痛，不是神志不清，也不是生理性的淚水。他確確實實因為悲傷而流淚，這是周澤楷見過他最真情實意的一次哭泣。
“葉修。”他叫了一聲葉修的名字，覆而朝他走了過去，輕輕把他摟進了自己的懷裏。周澤楷不確定葉修是否想讓自己看見這難得脆弱的一面，所以他只能提供於葉修一個懷抱，既可以讓他依靠，也可以讓他藏匿。。
周澤楷的動作輕柔又緩慢，看似克制，實際上他的心都被揉碎了。他又失措，又慌張，整個人都沒了主意，只恨不得把天地星辰全都堆到葉修面前來哄哄他，央求他別再哭了。
“小周。”葉修喃喃地喚著他，聲音很低微。他確實沒有繼續哭泣，只是伸手環住了周澤楷的腰，緊緊地抱住了他。
“嗯，”周澤楷伸手放在了葉修的腦後，溫柔地撫著他的發，“我在。”
葉修沈默了須臾，始終沒有說話，只是依賴地把自己全部的重量都托付進了周澤楷的懷裏。周澤楷舍不得松手，所以暫時不能離開為他找來日月星辰，只能送給葉修一個誓言作為彌補。
“不會再讓你變成一個人的。”周澤楷親了親他，在他的耳側低低地承諾道，“我答應你，我一定會活得比你久。”
他一定會活得比葉修更久，除非是葉修需要他這條性命。他會陪著葉修走過接下來的每一處風景，與他共享每一段時光。無論是酸甜苦辣的滋味，還是喜怒哀樂的體驗，都有周澤楷陪他一同經歷。人生有得有失，他無法保證葉修一輩子都不會再次感受失去的痛苦，但是至少周澤楷可以保證，葉修永遠都不會失去自己。他一定會拼盡全力地活下去，無需太長的時光，只要比葉修多一天就好。
葉修似乎楞了一下，然後把周澤楷抱得更緊了。不過很快他就從周澤楷的懷裏爬了出來，吻了一下周澤楷的唇，又無可奈何地說了一句：“笨蛋。”
周澤楷對他笑了笑，補了一個更深情的吻上去。“……有你聰明就夠了。”
***
葉修的這棟房子，從裏到外的開銷幾乎都出在他一個人身上。當年蘇沐橙又不賺錢，蘇沐秋雖因為才華太盛導致身價倍漲，安全卻時刻受到威脅，所以後來他幾乎只是縮在嘉世的研究室中，也很少會接任務。這樣算下來，三個人中只剩下葉修一個養家糊口的。
然而休息室的那架三角鋼琴，卻是蘇沐秋和蘇沐橙掏錢買給葉修的。價格並不昂貴，一萬出頭，別說和周澤楷送給葉修的那架相比了，這架鋼琴在各方面的質量都只能算得上普通。兄妹倆曾有幸聽葉修彈過一曲，後來就偷偷摸摸攢錢給他買了這琴。兩人不懂音樂，其實不知道葉修當初彈的是如何覆雜的曲子，也不懂鋼琴的好壞。他們只是覺得葉修這雙手好像比起持槍更適合演奏，不然真是可惜了。
這麽長時間過去了，鋼琴也上了年紀，音調都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葉修吃完飯後閑著也是閑著，便找了工具過來調了調音準。黃少天見此很是驚訝，以葉修少爺的身份，會彈鋼琴的話並不叫黃少天奇怪，但是調音這事可不是誰都能做的。他仔細見葉修忙乎了一會兒，確認葉修似乎真的不是裝裝樣子，才忍不住問道：“寶貝兒你連調音都會？”
“跟我媽學的，略懂皮毛吧。”葉修敲了幾個琴鍵，然後又去鼓弄琴弦。“不過這琴太老了，修理起來有些麻煩啊。”
“不如再買一架算了，這個就扔了，反正這鋼琴本來也不怎麽樣。”黃少天雖然自己不會彈琴，不過鑒賞的眼光極高。他掃了一眼就知道這鋼琴品質一般，與其耗費心力去修理，不如換了新的，況且他隨隨便便就能送給葉修一架比這強百倍的。“你喜歡什麽樣子什麽款式的，我找給你，或者你有沒有喜歡的鋼琴家的琴，我幫你弄過來。其實我們也可以定制一臺，到時候放在家裏。說起來如果不算gg中看見的，我還沒真正聽過你彈琴呢。你是什麽時候學的啊，小時候？還是臨陣磨槍？”
“等我修完彈給你聽。”葉修回頭看了他一眼，笑笑，“這鋼琴確實不怎麽好，價值可能還不如剛才那頓午飯高。不過它對我很重要，不能扔的。”
剛才他們用過的那頓飯，無論是食材還是廚師，都是一大早空運過來的，借了島上最高級餐廳的廚房烹制出來，然後等到黃少天起床了又趕緊盛好送了過來，造價自然不是一般高。對於黃少天這樣一頓飯就動輒上萬的大少爺來說，這架蘇家兄妹辛辛苦苦湊出來的鋼琴，不過是個廉價的小玩意罷了。
黃少天一緊張：“該不會是王傑希送的吧？”
“是沐秋和沐橙送的。”葉修說，“我怎麽覺得你額外針對王傑希？”敵意簡直比對周澤楷還強烈。或者其實黃少天看他倆誰都不順眼，只是怕惹得葉修為難才故意沒在葉修面前與周澤楷鬧出什麽嚴重的沖突。
“哪有人會不對自己戀人的前任吃醋的啊？更何況他還是你初戀，你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了他。”黃少天心塞啊心塞，據說初戀情人一般都是心中永恒的白月光朱砂痣，他能不針對王傑希嘛？
葉修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怎麽，你還有處子情結？”他慢慢悠悠地說道，“我倒想問問，你的前任我數得過來麽？”
數不過來的，因為連黃少天自己都不記得自己有多少個前任。“那不一樣啊寶貝兒，”黃少天隱隱覺得這個不妙的話題以前他們也討論過一次，他上次是怎麽掩飾過去的來著？“我沒有處子情結，我就是嫉妒他，嫉妒他擁有過你。你要是以前還有別的男朋友女朋友，我也一樣會嫉妒。我一直都很懊悔自己為什麽沒機會早點認識你，要是我能早幾年見到你就好了。最好我就住在你家隔壁，咱倆打小一塊長大。”他老老實實地說著。
“早幾年的話還真不好說，你就那麽確定你一遇見我就會喜歡上我？”葉修隨口一說，並沒當真。早些年他身上滿是血腥與戾氣，十幾歲的時候最甚。那時候連他自己都厭惡著自己，更遑論讓別人來喜歡他。
“為什麽不會呢？”黃少天完全沒有這方面的顧慮，他認真地回答道：“我本來就是對你一見鐘情的啊。”
葉修碰到黃少天的視線，小心肝兒不禁狠狠地悸動了兩下，眼神一下子柔和了起來。“哦？”他拉長了尾音故意打趣黃少天，“那你怎麽知道我那時候會喜歡你呢？”
“近水樓臺先得月，你一時半會不喜歡我也沒關系，我們慢慢處著嘛。”黃少天一點也沒被打擊到，“更何況，我只是想參與到你的過去而已，想知道過去的你都經歷過什麽，都體驗過什麽，想知道你生活的環境是怎樣的。我知道我們在未來還有時間，我們還有機會創造更多的回憶，但是我就是很貪心啊，我也沒辦法，誰讓我這麽喜歡你。就算我擁有現在的你，也擁有未來的你，可是我還是想要認識過去的你。”
“搞了半天，”葉修打量著黃少天，摸著下巴說道：“你不就是想聽我說故事麽？”
他只是實話實說嘛。“……寶貝兒你抓錯重點了。”黃少天委屈地蔫了一點。
葉修笑吟吟地問道：“那你不聽？”
“聽聽聽聽聽聽聽聽聽！”
周澤楷在廚房幫葉修熬好了藥，端著一個青花瓷碗走進了小休息廳。他聽到黃少天連聲說了那麽多“聽”，還以為他在說“停”，腳步不由得一頓，然後被葉修笑著伸手招過去了。
葉修的器官被毒素侵蝕得較為嚴重，更何況現在毒素也依然伏蟄在他的體內，五臟六腑都比較脆弱，也衰竭了不少。比起西藥，其實用中藥調理效果會更好。這藥方是方士謙給他配的，被整個醫學界讚為“治療之神”的方大醫生無論中醫學還是西醫學都拿手得很，對待自己曾經的朋友更不會敷衍。
不過也不手下留情。這碗藥的藥材不僅是最精良最昂貴的，也是最苦的。
葉修這一碗幹了之後，覺得自己都要魂歸西天了。他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團，就著周澤楷的手把蜜餞一口咬下。
“苦死了。”葉修例行抱怨了一句。這藥他已經喝了很久了，早些時候還會試圖反抗，到後來就基本認命了。論這兩個人如何慣著他也不會在吃藥這等事上讓步，關乎葉修身體的那都是天大的事，每次都要盯著他喝下去才算完。要是葉修不想喝藥，他們就陪著他喝。是藥三分毒，兩人倒是沒真的去喝葉修那碗，只是一人喝了一杯黃連水，眼睛都不眨一下，逼得葉修只能乖乖就範。
周澤楷趕緊又餵了他一顆蜜棗。“這就不苦了。”他從葉修手中接過碗，放在了一邊的茶幾上，然後又和葉修並排坐在了琴凳上，摟著他問道：“在聊什麽？”
“在聊過去。”葉修把蜜棗咬碎後含在嘴裏，口腔中的苦味還沒完全散去，這下混著甜味，味道很是奇怪。“不過也沒什麽好說的……你們想從哪開始聽？”
周澤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滿滿地期盼道：“出生。”
葉修：“……”
葉修：“那你還是先給我接杯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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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沒怎麽吃飽……周澤楷和黃少天深表遺憾。他們要真是繼續索求下去，葉修的身體肯定受不了，只能點到為止，過過癮就算了。
不過這兩人的癮可大了去了，吃既然是不能吃了，嘴癮和手癮也是要過一遍的。哪怕什麽都不做，只傻看著葉修過過眼癮，也覺得幸福得不得了。就這樣三人硬是在床上賴了快兩個小時，直到最後葉修說了三個字，才成功把兩個人逼起了床。
葉修：“我餓了。”
周澤楷和黃少天麻溜地弄吃的去了。
葉修去了浴室洗澡，剛下床踩在地上的時候，雙腿微微有些發軟。他這住了連月的院，本來就沒怎麽走過路，又被兩個人這樣一折騰，身體難免有些吃不消。不過他非常果斷地拒絕了自家男朋友的請願，堅持一個人去清理。講真，他一點也不想在浴室裏面洗一個小時。
於是黃少天和周澤楷稍微清理了一下房間，開了窗戶散去了滿室的淫靡氣味，又從葉修的衣櫃裏借了他的衣服穿上，才往樓下去了。葉修的衣服自然不像是兩位大少爺這般量身定制，有些是他在商場隨便拿的，有的是網上淘來的，L碼也好XL碼也好，各家尺寸也沒個標準，倒是讓周澤楷和黃少天都找到適合自己體型的衣服。
黃少天除了當初在軍校裏的制服以外，真是從來沒穿過這樣便宜的布料。穿在身上稍感不習慣，然而想到這是葉修的衣服，又覺得怎麽穿怎麽舒坦。
說起來，以前他剛和葉修好的那會兒，不是沒嫌棄過葉修的穿衣風格，那真是絲毫不講究搭配和品位，看起來就像是廉價商場購得的廉價貨——事實上也確實是。然而這十個月過去後，黃少天已經徹底喪失了自己的原則與審美觀，他現在覺得葉修穿什麽都好看，穿什麽都高大上，給他套個麻袋都是男神範兒。
黃少天就這麽美滋滋地穿著人生第一件價值三位數、百分位上還是一的衣服下了樓，一走進廚房，臉上的笑容頓時垮了。
廚房裏幹幹凈凈的。
昨天他們吃完了飯，黃少天和周澤楷上了樓，剩下的人直接離開了，沒有任何一個人考慮過類似於洗碗這樣的善後問題。一定要說的話，比起讓周澤楷、韓文清這樣身份的人下廚做飯而更讓人感到違和與想象不能的，大概就是他們這群人去洗碗收拾家的場景了吧。
黃大少爺當然也不會洗碗的。他連洗潔精是什麽大概都不知道。以他的思路來解決清潔的問題，那麽有兩種選擇：要麽找人來洗，要麽把餐具全部扔了重新買一套。然而無論是哪種抉擇都還沒來得及實施，因為廚房早就被收拾了個幹凈。昨天用過的鍋碗瓢盆全都被洗凈放回了原來的地方，餐桌被擦得錚亮，中間還擺著個玻璃花瓶，裏面插著一大束矢車菊。
唯一不和諧的就是，桌上的那盤蛋包飯和那杯果汁，還有坐在桌邊的那個紮著雙馬尾的少女了。
“你怎麽還在？”黃少天皺著眉，不太耐煩地問道，“你不是去上課了麽？”
“我都上完課了！”戴妍琦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等等，你怎麽知道我去上課了？”
黃少天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她：“你說呢？”
“我說什麽呀我說，我不和你說。葉修呢，我要找葉修。”戴妍琦邊說邊要上樓。
“葉修是你想找就能找的麽？”黃少天攔住她，變得更不耐煩了，“別老糾纏他，趕緊回去吧你，明知道葉修和我在一起了還總試圖來勾搭他，什麽居心啊你？以後你都不用過來了，房子不用你操心，他的早飯就更不用你操心了。”
“不、用、我、操、心？”戴妍琦站了起來，叉著腰氣勢很足地說道：“我倒正想說這件事呢，你知不知道葉修工作有多辛苦呀，我一早過來，發現餐廳裏居然亂成這個樣子，誰也不知道收拾一下，就會當甩手掌櫃！難不成你們還等著葉修來收拾？”
黃少天瞇起了眼：“我不知道他工作有多辛苦，你知道？”她要是真知道黃少天就打算直接滅口。
“葉修現在是明星了，我當然知道！我還知道他現在在拍的戲呢！又要做宣傳又要趕通告，你以為演員都很輕松麽？”戴妍琦氣鼓鼓地說道。她打量著黃少天，昨天明明是怎麽看怎麽帥的一張臉，今天卻怎麽看怎麽惹人厭，真是情敵相見分外眼紅。“你不就靠著一張臉，還有什麽能耐的？”
嘿，這個臭丫頭！黃少天翻了一個白眼，心想著自己的身份可別跟一個傻姑娘較勁，忒掉價，再說和她比有什麽了不起的。“我能耐多了去了，和你說三天三夜也說不完，你趕緊走吧，別在這浪費我時間，我還得給我家寶貝兒準備吃的。”
戴妍琦不樂意了，小聲嘀咕著：“葉修怎麽就是你寶貝兒了，他還是我寶貝兒呢。”
黃少天唇角劃出一絲弧度，眼中卻並無笑意。他的語氣平靜得出奇，冷淡地說道：“你再叫一遍試試。”
戴妍琦忍不住縮了縮脖子，立馬移開了視線。
“總之，”她咬了咬牙，就算害怕也不肯退縮，“反正我覺得你們照顧不好葉修，你會給他做飯麽？你會清理房間麽？你會洗碗麽？你會洗衣服麽？”她看了一眼黃少天身上的衣服，優衣庫的便宜貨，滿大街都是，看來經濟實力也不怎麽樣。“葉修那麽好，真不知道怎麽看上你們的。”
“我確實不會做，”黃少天一點也不覺得難為情，很痛快地承認了，“但是不代表我照顧不好他。這些事情輪不到我來做，當然更輪不到他來做。不過如果他希望我親自動手，我肯定也無比樂意為他服務。”黃大少爺的矜持嬌貴勁早在葉修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只要葉修需要，他一百萬個樂意。
然後黃少天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正好此時門鈴聲響起。他就不再理會戴妍琦，走到門口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許多穿著廚師白袍的人，手中端著各式罩著罩子的菜肴。戴妍琦不知道罩子裏面放的是什麽，但是光從盤子和罩子的外形來看，非常有逼格。那些人一見到黃少天，不自覺就露出了誠惶誠恐的表情，誰也沒料到竟是黃大少爺紆尊降貴親自來開門，忙頷首鞠躬，恭恭敬敬地叫著：“黃少。”
“把吃的放到餐桌上吧。”黃少天後退一步給他們空出位置，戴妍琦也慌忙不疊地給大廚們騰出了空間。她那一瞬間有點傻眼，然而面對情敵，千萬不能示弱。
“你叫的外賣？”戴妍琦故作不屑。這話說出來她嚴重底氣不足，這樣的架勢，就算是外賣那也是高星級場所給VIP貴賓送的啊！再說了除了海底撈，誰家外賣還帶餐具送的啊！
黃少天懶得理她。
戴妍琦訕訕地放下了胳膊，到最後還要嘴硬一句：“反正我不會放棄的，你要是照顧不好他，我就把他搶過來。”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忍不住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就算你有錢有勢有顏，可是你身體不行呀！”
黃少天眼皮子狠狠地跳了一下，瞪著戴妍琦：“你胡說什麽？”
戴妍琦恍然未覺自己剛才說的話有歧義，只是又重新掐上了腰：“我能給葉修生孩子，你能麽？”
這個……黃少天真不行。就算他去變性了都不行。如果葉修想要孩子，他們倒是可以去做試管嬰兒，可是那孩子卻與無論是他黃少天還是周澤楷都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其實黃少天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但是私心裏他並不接受試管嬰兒。他不想讓別的女人懷上葉修的孩子，哪怕那是素未謀面的代孕母親；更別提那個孩子身上會流淌著一半屬於別的女人的血脈了，這讓他簡直嫉妒那個女人嫉妒得要死。如果這都不能充分地體現出他對葉修的占有欲，那麽他不想要孩子的最後一個原因，是怕那個孩子會奪走葉修的註意力和寵愛。一個周澤楷已經是極限了，黃少天不會再讓第三個人來妨礙葉修和自己的關系。
“葉修不想要孩子。”這回底氣不足的變成了黃少天，不過他可沒那麽容易叫戴妍琦看破。黃少天也不知道葉修對孩子的想法究竟是怎樣的，反正不能叫這小妮子得意起來。“葉修有我就足夠了！”
“誰說的啊，男人哪有不想要孩子傳宗接代的呀？你懂不懂男人啊，不懂不要亂說。”戴妍琦雖然沒看出來黃少天心虛，不過她依然覺得自己占了上風，揚眉吐氣地說道。
黃少天：“……”
他竟然被一個不知道從哪裏跳出來的丫頭說得無言以對。前半句瞎扯就算了，重點是後半句是什麽意思，難道他不是男人？！
戴妍琦見黃少天不說話，又笑嘻嘻地說了下去：“再說了，就算葉修不想要孩子，葉修的爸爸媽媽難道會不想要孫子孫女麽？小孩子多可愛呀，哪個老人不想在晚年的時候兒孫繞膝呢？”
黃少天一皺眉，正好被戴妍琦戳在痛點上了。別說他不能生孩子討自家岳父岳母的歡心了，估計他岳父岳母連自己的存在都是不知情的。知情了也未必能接受。接受了一個……也不能接受兩個啊！
正當黃少天捂著胸口想著怎麽反擊的時候，周澤楷從樓上走了下來。他多半是聽見了戴妍琦和黃少天的對話，途徑二人的時候目不斜視，步子也沒有減緩，只淡淡地扔下了一句話：“他不喜歡你。”
……紮心了啊！
捂胸口的變成了戴妍琦。說了這麽多有的沒的，到頭來葉修不喜歡她，她能為他做得再多又怎樣？於是戴妍琦咬著下唇在門口抽了抽鼻子，又一次哭著跑開了。
黃少天麻利地關上了門，並且開始研究如何更換大門的密碼鎖。
飯菜的香味很濃郁，葉修洗完澡出了房間，剛拉開臥室的門就聞到了廚房傳來的香味。他一邊好奇這兩人如何在十幾分鐘內搞定了午餐又沒把房子燒著，一邊往樓下走去。
而他還沒來得及走到樓梯口，就邁不動步子了。葉修忽然停住了腳步，站在原地怔忪了好一會，才面色覆雜地回頭看向了某扇門。半晌後，他嘆了口氣，踟躕地走到了那個房間的門口。
葉修伸手搭在了門把上，一聲微弱的提示音響起，門便解鎖了。蘇沐秋的工作室雖然在地下，然而房間裏也有很多珍貴的資料，是以他在自己的臥室門口也上了指紋鎖，非葉修和蘇沐秋本人來開門的話，會被電。
連蘇沐橙都進不去。蘇沐秋的那些設計圖紙實在是太珍貴，價值可要比地下室展覽櫃中的實品值錢得多。妄圖收買秋木蘇的人不計枚數，收買不來就想直接做掉他把圖紙硬搶過來的也大有人在。可以說，蘇沐秋當年的處境甚至比葉修還要危險不少。在這種情況下，他用來保護自家妹妹最好的方式，就是從頭到尾都不讓她參與進來。
雖然蘇沐秋和葉修的家庭環境完全不同，他和葉修對於家人的態度也是大相徑庭的，可是很多時候，葉修觀察著蘇沐秋的那些顧慮與謹慎，都會覺得蘇沐秋這個哥哥當得可比自己稱職得多。一定要說他們在為人兄長這個身份下有什麽共同點的話，就是不約而同把危險全都留給了自己來承擔。
不過這個問題，大概要交給更有發言權的蘇沐橙和葉秋來回答了。
門鎖開了後，葉修緩緩地推開了房門。房間裏沒有窗戶，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暗室。一張接近兩米長的工作臺上亮著一盞臺燈，這臺燈亮了許多年了，葉修至今也在為它承擔著這筆沒必要的電費。
十年了啊。
從十八歲，到二十八歲，葉修整整十年都沒有踏進過這間房間。那個兢兢業業工作了十年的燈泡在又一次等來訪客後，終於茍延殘喘地歇了口氣，顫抖著閃爍了幾下，熄滅了光芒。
葉修沒有開燈。他借著走廊上微弱的光線，緩緩地巡視著整個房間。蘇沐秋的房間比葉修的房間還要簡單，除了一張長桌和一個衣櫃，房間裏再也找不到其它的家具。他的床是折疊式的，平時收在墻壁中，等他想睡覺了才會放下來。這樣房間裏便省下了大面積的空間，然後又被一地的圖紙和各種不知名的零件重新填滿。
此時這些東西上紛紛落滿了灰塵，葉修甚至可以在光線中看清那些漂浮著的塵埃。流逝的時光無論對人還是物都是一樣的殘酷無情，在經過幾千個日日夜夜後，那些圖紙早已開始泛黃，紙面上的字跡也有些模糊不清了。金屬制的零件上添了銹跡，那件尚未制作完畢的銀傘武器也已經被時間塗抹了一層均勻的墨色。
葉修低頭望著千機傘，神情不由得恍惚了起來。他腦子裏劃過了很多念頭，到最後，只慢慢地簡化為了一句話：
他……是真的不在了啊。
蘇沐秋不是多麽講究的人，東西到處亂扔，也不常收拾房間。可是他對自己的作品向來很寶貝，乃至一件小小的材料都會很仔細地保養好。能造就一件傳奇武器的零件自然也是價值不菲，蘇沐秋曾經窮怕了，自然不會如此暴殄天物地任由這些物品被銹蝕。可如今地上的這些東西幾乎叫葉修記不得它們原本的模樣，倘若蘇沐秋還在，斷斷不會這樣怠慢它們的。
大概只有親眼見到了這樣的景象，才叫葉修終於直視了蘇沐秋已經離開了的這個事實。
久未住人的房間裏透著奇怪的味道，有些嗆人，也刺激著葉修的眼睛微微發燙。地上擺著一個扁扁的海豚抱枕，原本是個圓鼓鼓的玩偶，被蘇沐秋拿來當墊子坐，時間一長楞是把海豚坐扁成了鹹魚幹。那海豚被壓得眼角下耷，一副委屈卻說不出話的模樣。它腹部那裏被壓得最扁，隱隱能看見蘇沐秋當年留下來的坐痕。一切好似只發生在昨日，蘇沐秋不過是去了一趟洗手間，等會還要回來繼續壓迫這個可憐的玩偶。
可是他回不來了。
這個海豚再也等不到他了。
樓梯那邊傳來了腳步聲，葉修仿佛並未察覺，只是怔然地往黑漆漆的洗手間望去。淚水就在連他自己都毫無心理準備的時候忽然從眼眶滾落，猝不及防地砸進了厚厚的灰塵中，轉瞬就消失不見。
一滴遲到了十年的眼淚。
而就在葉修落淚的一剎那，腳步聲也隨著戛然而止。葉修木木地偏過頭，就看見了周澤楷站在樓梯上望著自己。
周澤楷本來是叫葉修下去吃飯的，而這樣的場面完全不在他的預料之中。葉修在哭，不是因為疼痛，不是神志不清，也不是生理性的淚水。他確確實實因為悲傷而流淚，這是周澤楷見過他最真情實意的一次哭泣。
“葉修。”他叫了一聲葉修的名字，覆而朝他走了過去，輕輕把他摟進了自己的懷裏。周澤楷不確定葉修是否想讓自己看見這難得脆弱的一面，所以他只能提供於葉修一個懷抱，既可以讓他依靠，也可以讓他藏匿。。
周澤楷的動作輕柔又緩慢，看似克制，實際上他的心都被揉碎了。他又失措，又慌張，整個人都沒了主意，只恨不得把天地星辰全都堆到葉修面前來哄哄他，央求他別再哭了。
“小周。”葉修喃喃地喚著他，聲音很低微。他確實沒有繼續哭泣，只是伸手環住了周澤楷的腰，緊緊地抱住了他。
“嗯，”周澤楷伸手放在了葉修的腦後，溫柔地撫著他的發，“我在。”
葉修沈默了須臾，始終沒有說話，只是依賴地把自己全部的重量都托付進了周澤楷的懷裏。周澤楷舍不得松手，所以暫時不能離開為他找來日月星辰，只能送給葉修一個誓言作為彌補。
“不會再讓你變成一個人的。”周澤楷親了親他，在他的耳側低低地承諾道，“我答應你，我一定會活得比你久。”
他一定會活得比葉修更久，除非是葉修需要他這條性命。他會陪著葉修走過接下來的每一處風景，與他共享每一段時光。無論是酸甜苦辣的滋味，還是喜怒哀樂的體驗，都有周澤楷陪他一同經歷。人生有得有失，他無法保證葉修一輩子都不會再次感受失去的痛苦，但是至少周澤楷可以保證，葉修永遠都不會失去自己。他一定會拼盡全力地活下去，無需太長的時光，只要比葉修多一天就好。
葉修似乎楞了一下，然後把周澤楷抱得更緊了。不過很快他就從周澤楷的懷裏爬了出來，吻了一下周澤楷的唇，又無可奈何地說了一句：“笨蛋。”
周澤楷對他笑了笑，補了一個更深情的吻上去。“……有你聰明就夠了。”
***
葉修的這棟房子，從裏到外的開銷幾乎都出在他一個人身上。當年蘇沐橙又不賺錢，蘇沐秋雖因為才華太盛導致身價倍漲，安全卻時刻受到威脅，所以後來他幾乎只是縮在嘉世的研究室中，也很少會接任務。這樣算下來，三個人中只剩下葉修一個養家糊口的。
然而休息室的那架三角鋼琴，卻是蘇沐秋和蘇沐橙掏錢買給葉修的。價格並不昂貴，一萬出頭，別說和周澤楷送給葉修的那架相比了，這架鋼琴在各方面的質量都只能算得上普通。兄妹倆曾有幸聽葉修彈過一曲，後來就偷偷摸摸攢錢給他買了這琴。兩人不懂音樂，其實不知道葉修當初彈的是如何覆雜的曲子，也不懂鋼琴的好壞。他們只是覺得葉修這雙手好像比起持槍更適合演奏，不然真是可惜了。
這麽長時間過去了，鋼琴也上了年紀，音調都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葉修吃完飯後閑著也是閑著，便找了工具過來調了調音準。黃少天見此很是驚訝，以葉修少爺的身份，會彈鋼琴的話並不叫黃少天奇怪，但是調音這事可不是誰都能做的。他仔細見葉修忙乎了一會兒，確認葉修似乎真的不是裝裝樣子，才忍不住問道：“寶貝兒你連調音都會？”
“跟我媽學的，略懂皮毛吧。”葉修敲了幾個琴鍵，然後又去鼓弄琴弦。“不過這琴太老了，修理起來有些麻煩啊。”
“不如再買一架算了，這個就扔了，反正這鋼琴本來也不怎麽樣。”黃少天雖然自己不會彈琴，不過鑒賞的眼光極高。他掃了一眼就知道這鋼琴品質一般，與其耗費心力去修理，不如換了新的，況且他隨隨便便就能送給葉修一架比這強百倍的。“你喜歡什麽樣子什麽款式的，我找給你，或者你有沒有喜歡的鋼琴家的琴，我幫你弄過來。其實我們也可以定制一臺，到時候放在家裏。說起來如果不算gg中看見的，我還沒真正聽過你彈琴呢。你是什麽時候學的啊，小時候？還是臨陣磨槍？”
“等我修完彈給你聽。”葉修回頭看了他一眼，笑笑，“這鋼琴確實不怎麽好，價值可能還不如剛才那頓午飯高。不過它對我很重要，不能扔的。”
剛才他們用過的那頓飯，無論是食材還是廚師，都是一大早空運過來的，借了島上最高級餐廳的廚房烹制出來，然後等到黃少天起床了又趕緊盛好送了過來，造價自然不是一般高。對於黃少天這樣一頓飯就動輒上萬的大少爺來說，這架蘇家兄妹辛辛苦苦湊出來的鋼琴，不過是個廉價的小玩意罷了。
黃少天一緊張：“該不會是王傑希送的吧？”
“是沐秋和沐橙送的。”葉修說，“我怎麽覺得你額外針對王傑希？”敵意簡直比對周澤楷還強烈。或者其實黃少天看他倆誰都不順眼，只是怕惹得葉修為難才故意沒在葉修面前與周澤楷鬧出什麽嚴重的沖突。
“哪有人會不對自己戀人的前任吃醋的啊？更何況他還是你初戀，你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了他。”黃少天心塞啊心塞，據說初戀情人一般都是心中永恒的白月光朱砂痣，他能不針對王傑希嘛？
葉修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怎麽，你還有處子情結？”他慢慢悠悠地說道，“我倒想問問，你的前任我數得過來麽？”
數不過來的，因為連黃少天自己都不記得自己有多少個前任。“那不一樣啊寶貝兒，”黃少天隱隱覺得這個不妙的話題以前他們也討論過一次，他上次是怎麽掩飾過去的來著？“我沒有處子情結，我就是嫉妒他，嫉妒他擁有過你。你要是以前還有別的男朋友女朋友，我也一樣會嫉妒。我一直都很懊悔自己為什麽沒機會早點認識你，要是我能早幾年見到你就好了。最好我就住在你家隔壁，咱倆打小一塊長大。”他老老實實地說著。
“早幾年的話還真不好說，你就那麽確定你一遇見我就會喜歡上我？”葉修隨口一說，並沒當真。早些年他身上滿是血腥與戾氣，十幾歲的時候最甚。那時候連他自己都厭惡著自己，更遑論讓別人來喜歡他。
“為什麽不會呢？”黃少天完全沒有這方面的顧慮，他認真地回答道：“我本來就是對你一見鐘情的啊。”
葉修碰到黃少天的視線，小心肝兒不禁狠狠地悸動了兩下，眼神一下子柔和了起來。“哦？”他拉長了尾音故意打趣黃少天，“那你怎麽知道我那時候會喜歡你呢？”
“近水樓臺先得月，你一時半會不喜歡我也沒關系，我們慢慢處著嘛。”黃少天一點也沒被打擊到，“更何況，我只是想參與到你的過去而已，想知道過去的你都經歷過什麽，都體驗過什麽，想知道你生活的環境是怎樣的。我知道我們在未來還有時間，我們還有機會創造更多的回憶，但是我就是很貪心啊，我也沒辦法，誰讓我這麽喜歡你。就算我擁有現在的你，也擁有未來的你，可是我還是想要認識過去的你。”
“搞了半天，”葉修打量著黃少天，摸著下巴說道：“你不就是想聽我說故事麽？”
他只是實話實說嘛。“……寶貝兒你抓錯重點了。”黃少天委屈地蔫了一點。
葉修笑吟吟地問道：“那你不聽？”
“聽聽聽聽聽聽聽聽聽！”
周澤楷在廚房幫葉修熬好了藥，端著一個青花瓷碗走進了小休息廳。他聽到黃少天連聲說了那麽多“聽”，還以為他在說“停”，腳步不由得一頓，然後被葉修笑著伸手招過去了。
葉修的器官被毒素侵蝕得較為嚴重，更何況現在毒素也依然伏蟄在他的體內，五臟六腑都比較脆弱，也衰竭了不少。比起西藥，其實用中藥調理效果會更好。這藥方是方士謙給他配的，被整個醫學界讚為“治療之神”的方大醫生無論中醫學還是西醫學都拿手得很，對待自己曾經的朋友更不會敷衍。
不過也不手下留情。這碗藥的藥材不僅是最精良最昂貴的，也是最苦的。
葉修這一碗幹了之後，覺得自己都要魂歸西天了。他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團，就著周澤楷的手把蜜餞一口咬下。
“苦死了。”葉修例行抱怨了一句。這藥他已經喝了很久了，早些時候還會試圖反抗，到後來就基本認命了。論這兩個人如何慣著他也不會在吃藥這等事上讓步，關乎葉修身體的那都是天大的事，每次都要盯著他喝下去才算完。要是葉修不想喝藥，他們就陪著他喝。是藥三分毒，兩人倒是沒真的去喝葉修那碗，只是一人喝了一杯黃連水，眼睛都不眨一下，逼得葉修只能乖乖就範。
周澤楷趕緊又餵了他一顆蜜棗。“這就不苦了。”他從葉修手中接過碗，放在了一邊的茶幾上，然後又和葉修並排坐在了琴凳上，摟著他問道：“在聊什麽？”
“在聊過去。”葉修把蜜棗咬碎後含在嘴裏，口腔中的苦味還沒完全散去，這下混著甜味，味道很是奇怪。“不過也沒什麽好說的……你們想從哪開始聽？”
周澤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滿滿地期盼道：“出生。”
葉修：“……”
葉修：“那你還是先給我接杯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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