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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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57

葉修恢覆意識的時候,天色早已變得愁廖深沈,幾抹藏藍輕而易舉地勾勒出了一個靜謐的夜晚,看著就讓人心情祥和。然而這氣氛似乎又安靜得過了頭,連鳥啼蟲鳴都跟著歇息了下去。至清無魚,至察無徒,而至靜,則隱隱摻雜了好些山雨欲來風滿樓前的不安。

葉修動了動眼球,眼瞼沒來得及撩起,嗅覺倒是先蘇醒了過來。一股嗆人的黴味從鼻翼間掠過,混合著某種發酸的腐臭味,不斷地刺激著葉修的中樞神經,叫他很快從半夢半醒的狀態中恢覆開來。

葉修醒得無聲無息,一時半會沒叫看守他的人察覺到。他悄悄地擡眼環視了小半圈,發現自己被綁在一把椅子上。雙手鎖在椅背後面,被麻繩捆緊,雙腳也被束縛住。身上殘留著麻藥帶來的昏沈,他微微動了動手指,感覺自己的動作猶如用手機流量玩網游,延遲數值爆表,簡直卡出了殘影。

於是葉修又閉眼凝神了好一會,再次睜開了眼。他發現自己處身在一個破舊的小旅館內,看樣子已經荒廢了很久了。他被綁在餐廳內,餐廳不大,那些發了黴的木桌椅被堆到了墻邊,幾乎占去了四分之一的空間。前方不遠處開著一扇門,因為螺絲松動的緣故,有氣無力地耷拉在那裏,每當夜風從破碎的玻璃窗吹進都會帶動那扇門發出吱啦吱啦的刺耳聲。門兩側的顏色有些差異,起初葉修以為是漆了不同的顏色,後來才反應過來是因為木門的內側粘附著一層厚厚的油煙,想必隔壁的房間就是廚房了,也正是那股腐臭味的來源。

葉修被放在了整個餐廳的中間,四周有些空曠,只有頭頂上那盞孤零零燈泡在試圖用自己的光芒填滿整個空間,卻仍然在觸碰到墻角前就耗盡了力氣。葉修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默默的審視著房間裏的看守人數——五個人,一人站在餐廳門口戒備著,兩人坐在成堆的桌椅前吃著桶面。第四個人就坐在距離他不遠的位置,低頭擺弄著槍械,最後一位則位於葉修的右後側。葉修沒有看見那人,可是他耳力極佳,很快就從呼嘯的風中辨別出了這人的呼吸聲。

這些人葉修一個都不認識。他倒是對陶軒當年的心腹很了解,陳夜輝、崔立、劉皓……而那些人早就死在了自己的手中。盡管這些人的罪行罄竹難書,然而看在他們也是可憐人的份上,葉修沒讓他們吃多少苦頭。

很快,那個擦拭武器的男子就用餘光掃到了葉修的動作。他警惕地舉起了槍管對準了葉修,這一舉動吸引了其他人的註意力。接著吃泡面的兩個人也把武器放在了手邊的位置,而不等他們開口,陶軒便拎著一個手提箱從門口走了進來。

“葉少爺,醒了?”陶軒陰陽怪氣地問候道。他掃了雜物旁的兩人一眼,其中一個機靈的很是會看顏色,趕緊放下泡面碗,給陶老板拾掇出一套幹凈的桌椅搬了過來。陶軒坐在了葉修的對面,把手中的箱子放在了桌子上,臉色陰郁依舊,卻又比剛才初見時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幸災樂禍。“寒舍不比葉家的豪宅,睡得還舒服麽?”

“承蒙陶老板款待。”葉修淡淡地回答道。

陶軒對葉修這副巍然不動的模樣感到了極大程度的不爽。他想見到的是這人焦急而慌亂的表情,如若能跪著求他那就更美好了。這麽些年來他被眼前的這個年輕人逼得洋相百出,狼狽的像是過街老鼠一般,十年來的每一天都如同一場不堪回首的噩夢。當年葉修造反,讓陶軒丟失了一整個嘉世,而葉秋卻在接下來的十年裏,如同貓捉耗子一般戲弄著自己,不緊不慢地蠶食著他所有的勢力與錢財。真論起來,陶軒對葉秋的恨意要遠遠大於對葉修的。

他恨葉秋恨到想要把這人踩在腳下,讓他一邊匍匐在自己的鞋底哭著求饒,一邊眼睜睜地看見自己的摯愛飽受折磨。這麽些年的對峙中,陶軒對這個對手也極為了解——冷靜,殘酷,智謀雙全。他在政界混得風生水起,不僅僅是因為他絕佳的能力與手段,也是因為他足夠冷血,甚至比起葉修來得更像一名殺手。對於葉秋來說,這世界上只有三種人:利用的順手的,利用的不順手的。

以及葉修。

如果要論這樣的精英有什麽弱點的話,那只會是葉修,他的那個寶貝哥哥。那是他的逆鱗,他的軟肋,他最不容觸犯的命門。陶軒心裏清楚,他要是真想讓葉秋嘗到生不如死的痛苦,最好的辦法就是對葉修下手,保準能逼瘋那個道貌岸然的葉少爺。

不過陶軒可沒那麽想不開。葉修?那是誰,是他們嘉世的王牌,是他最驕傲的成品,是修羅,是死神,是所有人公認的第一殺手。去對葉修下手?怕是還沒來得及靠近,就先被取了性命。兩年前圈子裏傳出他被周澤楷擊斃的消息,陶軒聽後只是冷笑一聲,連個標點符號都不相信。一擊斃命?就憑周澤楷?這些人真是小瞧了他們嘉世的第一人。就算屍體都被打撈上來了,陶軒也確信那不過是葉修詐死洗白的伎倆罷了。

更何況他有多恨葉秋,葉修就有多恨他,甚至更多。陶軒很是知情知趣,在沒有十成十的把握拿下葉修之前,他甚至不會想與這人出現在同一座城市內。

而他總算等到了機會。

幾個月前葉秋剛剛升職,此時聖眷正濃,忙得幾乎分身乏術,也就因此稍微懈怠了對陶軒的打壓與監控。陶軒因此得到了喘氣的機會,終於重新開始了自己的部署。他冒著自己被反偵察到的風險,終於窺得這人的行程安排,得知葉秋今日會乘機返回。為了得知具體抵達時間,陶軒甚至入侵了整個機場的系統,而後他就發現葉秋此人果然狡猾的過了頭,為了掩飾自己的行蹤,甚至多購了一張機票來施展障眼法。

兩份行程的抵達時間很接近,一個是從洛杉磯起飛,一個是從K市起飛。國內和國外到達的航站樓不同,一時間陶軒也拿不準主意葉秋究竟會乘坐哪趟航班返回。然而就在此時,陶軒卻忽然得到了一份意外之喜——他發現那趟從洛杉磯起飛的乘客列表上,赫然展現著一個熟悉的名字。

蘇沐橙。

當年陶軒被葉家兩兄弟逼到山窮水盡之時,無疑也把主意打到過這個少女的身上。可是身為藍雨的頭號花旦,蘇沐橙的行程和安危自然也受到了極大程度的保護,況且蘇沐橙當年本就是嘉世數一數二的情報人員。若陶軒真的想,倒也不是對蘇沐橙無計可施,但到底需要花費太多的時間與技術,實在不值。

且蘇沐橙的利用價值太低了。一來陶軒不確定葉秋是否真的會關心蘇沐橙的安危,二來蘇沐橙本人也並不好惹,一不小心反而會偷雞不成蝕把米。可是既然逮著了這姑娘,陶軒自然也不會白白浪費這個機會。他壓根就沒想過要去放蘇沐橙一馬——死去的蘇沐橙可比活著的蘇沐橙來得有用得多,她同葉修一起長大,感情不可謂不深厚。倘若葉修知道蘇沐橙因葉秋而死,從而導致兄弟鬩墻,反目成仇,那可就徹底遂了陶軒的願。就算兩人吵不起來,但能把葉修葉秋惹得憤怒難過,那也是陶軒格外樂意看到的。

也許迎接他的便是兩人滔天的怒火,可是誰他媽的在乎呢。陶軒瞇了瞇眼睛,他在這兩人手裏吃了這麽多苦頭,終日東躲西藏的,幾年下來被折騰的連個人樣都沒有,本來就做好了破釜沈舟的打算。只要能讓他報覆成功一次,同歸於盡他都認了。

“說起來,你那麽寶貝你的那個雙胞胎哥哥,看到他和蘇沐橙走得那麽近,不會覺得不痛快麽?”陶軒想到一茬是一茬,帶著實打實的惡意說道:“不過放心,從今之後你多半是見不到她了。舉手之勞,葉少爺不用客氣了。”

葉修聽到陶軒這樣講,被鎖在椅背後的雙手不由得陡然握緊。“你把我綁來就是為了說廢話給我聽的?”

陶軒不由得哈哈大笑了一聲,“當然不是。”然後他猛地湊近了葉修,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充滿惡毒地說道:“我是來殺你的。不過在那之前,還得先讓你嘗嘗痛不欲生的滋味。”

“哦?”葉修絲毫不懼地看了回去,從容地回應道:“那我還真是要拭目以待了。”

“想不想聽聽我是怎麽打算的?”陶軒端詳了他幾秒,繼而坐直了身體,語氣忽然變得十分興奮起來。不知道他自己意識到了沒,在經歷了這些年的日子後,陶軒的精神早已變得不太正常。“我決定在你哥哥面前殺了蘇沐橙。”然後他等不及葉修的回答,有些得意地宣布了答案,“然後再在你面前殺了你哥哥。”

陶軒不由得閉上了眼,露出陶醉而期待的模樣。他的身子微微顫抖著,接著連聲音也跟著發顫:“這畫面想想就覺得美妙極了!可惜不能親眼見到蘇沐橙的死狀,真是太遺憾了。你猜你哥哥看見她的屍體後會是什麽反應?那種遍布傷痕的屍體……說不定上面還有猥褻蹂躪後留下的痕跡……當然,也不排除被切成碎塊,你也知道,我手下中有特殊癖好的人很多……”

葉修冷冷地註視著他,眼裏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了厭惡。

“我猜這會兒你哥已經收到我送他的禮物了。”陶軒咧嘴大笑,眼裏帶著一種狂熱。他突然站起身來,把剛才隨身的那個箱子打開,從裏面拿出了一支註射器,還有一小瓶的藥水。“那你接著猜猜,你哥哥他會不會來救你?”他邊說著,邊用註射器把藥水吸進了管中,末了把註射器拿在葉修眼前晃晃,“你知道這是什麽麽?”

葉修看清了那淡金色的液體,臉色頓時一僵。

“你哥哥當初就是為了這玩意毀了我整座實驗室,燒了我所有的資料。不過真是可惜,十年來我不但把它重新研制出來了,還升級成了改良版。藥效可比以前強多了,發作起來一準疼得你死去活來。這可是我專門為你哥哥留的,哈哈哈哈,我們堂堂嘉世的王牌,享受的待遇自然是最特別的。”陶軒笑得有些癲狂,“葉秋,你說你哥會不會來救你?他可千萬得過來啊,不然白白浪費了我精心為他準備的禮物了!”

說到這,陶軒忽然又停住了話頭,偏了偏腦袋朝葉修看去:“要不先讓你嘗嘗這滋味?聽說雙胞胎之間會有心靈感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過也沒關系,這藥效發作的時間有點長,現在給你先試驗一下,等到你哥過來的時候,正好能看見你跪在地上求我的模樣。”

他說得興起,似乎覺得這是個非常不錯的提議。於是陶軒滿意地點點頭,一不做二不休,舉起註射器往葉修的皮膚上刺了過去。

***

舒緩的鋼琴聲合著大提琴的低沈,猶如雲煙一般繚繞在這間高級的包間內,帶著輕柔的觸感輕撫過每位客人的臉頰。水晶燈折射出奢華的光芒,把光源切得碎碎的,然後均勻地塗抹在了暖白色的墻紙上,既顯亮麗,又顯溫情。厚重而富有質感的木桌占據了房間至少三成的空間,黃花梨木的質地,哪怕是普通的貴商也沒有這等豪氣的手筆,乃是房間裏最為名貴之物。而木桌上擺放的美味佳肴,無一不是會所為VIP客人精心挑選出的頂尖食材,小心翼翼地伺候著這些吃慣了山珍海味的天之驕子。

黃少天無聊地叉了一塊松露放進嘴裏,然後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他來的有點早了,但是誰叫這會所就是他的私人產業,下午就在這歇息著的,自然要比其他人提前赴約。

坐在他斜對面的韓文清也很快查看了一眼手機。他和黃少天不同,是為了檢查訊息的。張佳樂早該在幾小時前就抵達了B市,卻遲遲沒有同自己聯系,這叫韓文清不禁感到些許奇怪。

而房間裏的最後一人則端著杯紅酒,站在了落地窗前,靜靜地俯瞰著整座帝都的繁華夜景。他從小在這座城中長大,熟悉這裏的每一條街道,懂她的每一寸風情,二十多年的相伴相隨叫他對這裏最是了如指掌不過,然而現在卻越看越覺得陌生。王傑希有些茫然地在這萬家燈火中梭巡了許久,眼神在每一點光芒上仔仔細細地瞧過,卻始終也沒能找得到那盞為自己而點的燈火。心底驀地燃起一團孤寂,好像出了這間房,他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

韓文清本來就不是多言多語之人,黃少天既然不想說話,房間裏頓時安靜的只剩餘悠揚的音樂聲。王傑希可以算的上圓滑世故,可是他與韓文清交涉不深,又因為得知了葉修和黃少天的關系後導致頗為不待見此人——盡管他從一開始也沒待見過黃少天,自然也沒什麽開口的欲望。

黃少天細嚼慢咽地吃完了嘴裏的那口,懶洋洋地看了韓文清一眼,又往身後掃了一下,暗覺得有他黃少天在的地方不該這麽安靜才是。他又不是那等羞怯靦腆之人,加之王傑希和韓文清在他眼裏又不是什麽生人。縱使他們真正開始合作同謀也不過一年的時間,可是早先做對手的時候也早就了解了個七七八八了。更何況這些人,包括還在來路上的周澤楷和喻文州,那都是各個領域的佼佼者,哪怕王不見王,名頭和能耐也總是早早有所耳聞的。

所以合作這事也就變得格外艱難。表面上一個個都溫和有禮笑臉相迎,背地裏該有的算計,一個也不少。與其說是合作,說白了就是在對方需要的時候稍行個方便,不至於在人前撕破面皮,又或者為了那麽丁點利益寸步不退地糾纏著。

黃少天還記得去年十月的時候,那天他送葉修去了片場回來,本來都同這群人達成了協議,結果一轉身,又是好幾場大戲輪番上演。韓文清絆了喻文州一腳,喻文州回敬了他一拳;王傑希算計了自己小半年,而後又連同喻文州捅了周澤楷一刀;周澤楷因為這事與這兩人暗暗結下了仇怨,最終卻又選擇隱忍不發。說到底,似乎也只有黃少天一個人在全程觀戲,有津有味地欣賞了許久。

他可是機會主義者。他們最好不要等到他登場,否則一旦被他抓住了機會,這便會徹底淪為黃大少爺一個人的戰場。

不過黃少天得承認,這半年來他因為葉修和黃家的繼承權,確實沒怎麽顧得上他們。除了他還有個利益共同體的表哥在幫他算計以外,他自己也真沒什麽功夫去玩那套爾虞我詐。也同是因為葉修的緣故,黃少天現在心裏其實焦慮得不得了,完全沒有想開口的沖動。習慣了張合的嘴巴倒是有點按捺不住,不過又被他自己拿了一塊鮮嫩多汁的牛小排給堵住了。

明天葉修就回來了。還是那個給出答案的日子……

黃少天表面上裝的跟什麽似的,心裏卻鬧騰的一刻都停不下來。他拿著餐刀無意識地切著肉排,然而用力過狠,餐具在白盤上劃出了一道刺耳的聲響,像是那名貴的瓷器因不堪虐待而發出的慘叫。

韓文清和王傑希同時皺眉看了過來。下一秒,房間的門也被推開了,於是三人又把目光轉了過去。

來者是張佳樂,不是什麽稀奇的人,然而房間裏的視線卻並沒有因此移開。張佳樂把外套搭在右肩上,衣冠略有不整,左臂的布料像是被什麽利器劃開了一般,空蕩蕩地豁著口,露出了下面的白色繃帶。不過再一看面色還算平靜,也不像真出了什麽大事。

“發生什麽了?”韓文清沈聲問道。

“真倒黴,來的時候……”張佳樂“嘖”了一聲,邊說邊往自家老大身邊走去。

然後立馬被黃少天截過了話頭,“你還有感嘆倒黴的一天?我當你都習慣了。”

張佳樂頓時翻了個白眼。“來的時候機場出了事故,莫名發生了大爆炸,不知道死傷多少人,亂成一片。後來警察過來了,封鎖了所有出口,耽擱了好長時間。”

韓文清看了一眼張佳樂的衣服上的破口,怎麽也不像是在爆炸中被牽連到的,於是也不開口,等他繼續往下說。

“當時我正好在衛生間裏,警報一響我就出來了,走廊上到處都彌漫著黑煙,沒走兩步就感覺到身後有危險,一時不察被砍了一刀,不過沒兩下就被我解決了。”身為霸圖底下百花堂的堂主,張佳樂的身手自然了得。但他見黃少天掃了掃自己胳膊上的繃帶,露出了嘲笑的表情,頓時辯解道:“我當時格擋了一下,誰知道那家夥不按套路出牌,拿刀的姿勢可刁鉆了!不過後來我才發現原來那人的目標不是我,被我誤打誤撞給收拾了……”

韓文清點了下頭,這才收回了視線。他並不關心機場突如其來的爆炸,也不在乎白白挨了張佳樂一頓打的人後果如何。

不過張佳樂的事情還沒說完。

說來也巧,那個被他揍暈的倒黴蛋其實是來偷襲蘇沐橙的。直到他把人放倒了,才在濃煙中看見了熟人的身影。這黑煙確實阻人視線,怪不得偷襲那人準備的是刀而不是槍。

因為蘇沐橙的身份,一開始張佳樂只當她是被對家的人盯上了。娛樂圈的水太渾,勾心鬥角玩得比誰都狠,就算真有人因為利益沖突想做掉蘇沐橙也不是沒可能。不過蘇沐橙上頭明明擺擺罩著周澤楷這尊大神,就這樣還有人敢對她出手,張佳樂倒是想嘉獎一番那幕後之人的勇氣。

等蘇沐橙發現了躺在地上的人之後,表情看起來便有些驚魂未定了。張佳樂意思意思地安慰了她幾下,很快她就恢覆了過來,怎麽說也是嘉世出身的。不過沒過多久,他才明白,蘇沐橙之前的一臉恐慌並不是因為擔心自己的性命,而是她在那人的身上發現了一個小小的標記。

左肩。一個像是刺青一樣的紅色楓葉,三個尖角上分別頂著三顆五芒星,大概只有指甲蓋大小。而楓葉下的那塊皮膚也並不是平滑的,看起來像是紮過疫苗而留下的疤痕。

張佳樂沒想通蘇沐橙怎麽會心血來潮拿著刀子劃破了那人的衣服,只為了驗證這個標記;而這個人身上居然恰好又有這樣的標記。

“這是老嘉世的人。”盡管蘇沐橙的一張俏顏掩在了黑煙裏頭,張佳樂還是發現這姑娘的臉色變得更糟糕了。

張佳樂就覺得這圖案眼熟,經蘇沐橙一提醒,頓時想起了這是嘉世的標志。“你們嘉世原來還會給成員印上這種紋身?我怎麽沒在葉修身上見著過?”

蘇沐橙一時不知該先詢問張佳樂怎麽會見到葉修的肩頭——就算是夏天葉修也是穿著半袖的啊——還是該問他怎麽記得這麽清楚,居然知道葉修身上沒有。最後她決定把八卦的事情留到以後再說,先談正事:“剛才我接到了一個電話,通知我即將面臨危險,而那通電話來自葉修身邊的人。”蘇沐橙不方便提起葉秋的名字,只好含糊帶過。話說回來,葉秋又哪會時刻關註她的安危,倘若他真的註意到了蘇沐橙,也只是因為在保護葉修的同時順帶瞄到了自己。“……所以大概可以推斷出當時葉修遇見了麻煩。”

“葉修的仇家多了去了。”張佳樂嗤之以鼻。

“那些人不是被他自己清理了,就是被他背後的人清理了。最重要的是,知道我和葉修的關系,或者單單因為同樣仇視我而決定做掉我的,只有嘉世一家。”蘇沐橙分析道。

“你可別忘了周澤楷。”張佳樂立馬提醒道。

“周澤楷不可能。再說他要是真想對我做些什麽,早就出手了。”蘇沐橙沒有解釋得太多。葉修自己的事情,不管是和葉家的關系也好,還是和周澤楷的關系也好,只要他自己沒對別人坦白過,無論是出於何種原因,蘇沐橙都不會先洩了密。

“好吧,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怎麽說葉修也算是自己的半個朋友,要是真出了危險,張佳樂當然不能坐視不管。問題是他基本上想不出葉修會遇見怎樣的麻煩。

蘇沐橙沈思了一會。“我還不能確定葉修是不是真的出事了,所以要先等等,本來我們約好晚上見面的。待會兒我大概會去找一下那個打電話給我的人。你是一個人過來的?”

“還有老大,他昨天就來了。”張佳樂也沒有要隱瞞韓文清行蹤的意思。反正他了解蘇沐橙也不會做出什麽不利霸圖的事情——左右她也沒那個能耐。

蘇沐橙點點頭,表情放松不少。“有你們倆在,我好歹心裏還有個底。”她笑了笑,站起身來,“保持聯系。”

張佳樂點點頭,目送她離去了。小姑娘的背影很單薄,然而身姿卻筆直。這讓他心裏陡然溢出一絲莫名的滋味,微苦微酸,有點難以下咽。

他從認識葉修的第二天起就認識了蘇沐橙。多年來葉橙二人在他眼中就如同一株並蒂蓮,總是形影不離,彼此支撐。張佳樂知道蘇沐橙是個孤兒,那麽同她一起在孤兒院長大的葉修,想必也是孑然一身。他們相依為命了這麽久,倘若有一日其中的一位消失了,不知另一位究竟會作何反應。

是一夜花開綻放。

還是轉瞬雕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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