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36

關燈
周澤楷醒來的時候,他正坐在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後,一份不算厚的資料就擺在自己的眼皮子下面,可是他卻下意識移開了眼,避諱得像是美杜莎的眼睛。

房間裏開著窗戶,天邊的紅霞美若一方綢緞,靈動地隨著晚風而搖曳,最後飄落到了水面。窗邊的白紗被這陣風帶起,挾著淡淡的海腥送到周澤楷身邊,熟悉的味道讓周澤楷心中驀地一疼。

……哪?

周澤楷怔了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還在船上。他收回了視線,然後在桌子的另一側看見了江波濤,臉色極其凝重地望著自己。

“周先生……”江波濤張了張嘴,一向伶牙俐齒的他在此時卻也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最後低下了頭,默默地等候著周澤楷的抉擇。

“他呢?”周澤楷聽見自己這樣問道,可是事實上他並不知道自己在問的是誰。

“甲板上。”江波濤卻對那個“他”心知肚明。

周澤楷緩慢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江波濤七竅玲瓏,深知這種情況下的周澤楷需要安靜的空間,於是微一躬身,離開了這裏。

然而直到此刻周澤楷還是有些摸不到頭腦。他感覺身體裏的自己似乎被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在說話、思考、操縱著身體,另一部分卻對目前的處境一無所知,只能充當著一個茫然的旁觀者。

然後他低頭掃了一眼桌上的資料,心臟頓時又是一疼。腦子中很快就充斥滿了這份資料的重點,字裏行間都在講述著一個叫“葉秋”的人的所作所為,白紙黑字,印下的是這個人無可辯駁的背叛之舉。

為什麽?

兩個周澤楷的心情在此刻逐漸開始合二為一,凈是些不解、悲傷、憤怒一類的情緒,滿滿當當地塞在胸口,又堵又脹,論是如何也紓解不開。他本想等著這些滋味自己慢慢散去,卻最終任它們在心頭釀成了一罐悲傷,冰得像是從冷庫裏拿出來的一般。罐子搖搖晃晃灑出了一滴,瞬間涼了整顆心。

是葉秋做的。

周澤楷原本為他找了幾十種的借口開脫,又找了幾百種的理由說服自己,卻最終敵不過事實來的猛烈一擊。而以葉秋的本事,他足以將此事做得天衣無縫,卻楞是讓江波濤查出了蛛絲馬跡。其背後的原因,除了是葉秋自己想讓周澤楷察覺到事實的真相以外,根本不作他想。

為什麽?

周澤楷困惑地問了自己一遍又一遍,甚至覺得委屈極了,卻始終沒得出一個合理的答案。他是那樣地喜歡著這個人,喜歡到可以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一切送給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也一並送給他,只擔心對方並不想要。對周澤楷來說,最痛苦的遠不是那批被毀的貨物,也不是淪陷的勢力,而是葉修毫無預兆的背叛。

葉秋大可以直接向他索求貨物,甚至插手周家的事務,周澤楷連半個不字都不會說出口,甚至葉秋只要表現出這個意向,周澤楷早就雙手奉上葉秋一切所需。他是那樣地重視著這個人,眼裏全是他,夢裏全是他,心裏的空間早在幾年前就全裝滿了他。周澤楷想著總有一天要將他整個人放在自己的羽翼下護好,於是踩著無數人的屍骨爬上了今天的位置,這一路上付出了多少代價又犧牲了多少人,他早已數不清。而這個他心心念念要守其一世長安的心上人,卻在背後捅了他一刀,把他推回了起點,甚至更遠。

葉秋原本可以光明正大地向周澤楷討要所有。可他卻偏偏選擇了最陰狠的一種方式。他傷得周澤楷猝不及防,像是直接對他的心臟開了一槍。

為什麽?

周澤楷感覺感覺自己的胸腔裏又燃起了一團無名火,總歸還是被憤怒占了上風。任是誰把自己的一顆真心交出去之後換來這樣的結局都不會無動於衷。周澤楷的這顆心臟裏面曾經寫滿了自己說不出口的心事,從懵懂的少年時期起,他所有青澀美好的感情中都裹著這個人的身影。那時候他不知道該如何告訴自己的老師,只將這些隱秘的愛慕與情意統統珍惜地書寫在了心底。他曾經期期艾艾地盼有天可以讀給這個人聽,可是這個人到頭來非但把這顆心臟丟了回來,還附贈了數不清的傷口。

周澤楷從來沒有這麽難過過。

他疼得說不出話,哪怕哪都沒有受傷,卻覺得渾身上下都極為痛苦。心裏半邊覆著悲傷的冰霜,半邊燃著憤怒的火焰,原本就已經是鮮血淋漓的模樣,現在摻合著全身的疼痛,給周澤楷帶來了大片大片難以言說的煎熬滋味。

周澤楷也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恨這個人。有那麽一瞬間,那些在他面對敵人時才會產生的陰暗想法被他全部加諸在了葉秋身上。他其實不想傷害葉秋,更不想殺了他。

可是這一秒,他卻想把他仔細地綁住,永遠鎖在自己的房間內,終生逃脫不得。

周澤楷終於決定走上甲板去面對葉秋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這是年宴的第二天,也是新年前的最後一天,按照慣例,家主是要宴請整個周家的,輪渡的規模自是可見一斑。偌大的甲板,當周澤楷走上去的時候,他和葉秋之間仍然隔著幾米的距離。斑駁陸離的燈光雖然照亮了周澤楷的行徑,然而呼嘯的海風卻卷走了他走來的痕跡。

只有兩個人的甲板,背景搭配著哀慟又淒涼的風聲。他們站得那麽接近,可是距離卻那樣的遠。

葉秋站在很前面,背對著周澤楷,雙手搭在欄桿上,嘴裏依然吊兒郎當地叼著一根煙。兩人相識這麽多年來,除了重要的場合以外,葉秋的穿衣風格真是隨意得讓人難以評價,眼下這件灰撲撲的羽絨服搭配著同樣灰撲撲的褲子,平凡得像是大海中的一滴水,哪怕單獨拎出來都不起眼。

倒是有些像兩人初見時的模樣。

輪渡再過十個小時才會靠岸,此時宴會正是剛剛開席,廳中又攤開了一幅燈火通明歌舞升平的熱鬧畫卷。相比之下,甲板上卻並無人聲。周澤楷知道葉秋早就發覺了自己,可是一時間,誰都沒有先開口的欲望。

他安靜地看著葉秋的背影,看得很細致,也看得很認真,像是要把身體的每一個線條都銘刻在腦海中,又像是在用目光做最後的訣別。一邊看著,一邊在心底輕輕說道:看,這就是我恨的那個人。

可是我愛他。

他把我傷得那麽深,讓我那樣的傷心,我再也不想看見他了。

可是我不能沒有他。

他們誰也不肯先開口,仿佛就要以這樣的姿勢對峙到天荒地老。其實沒有那麽久,他們以為的海枯石爛不過是一根煙的時間,等到葉秋毫無公德心地把煙頭扔進海裏的時候,周澤楷懷揣了好久的問題終於脫口而出。

“為什麽?”聲音竟是連他自己也沒意識到的冷漠。

葉秋似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語氣,背著周澤楷楞怔了好久。不過他總是把自己的真實情緒拾掇得很好,沒叫別人看出絲毫端倪。“任務而已。”

簡單的四個字,卻仿佛是什麽藥劑一般,一管註射到周澤楷的胸口,叫他原本飽受折磨的心臟在霎時間變得麻木不仁。

他沒有忘記葉秋原本的身份,是嘉世手中最為頂級的殺手,是那些願意花天價買顆頭顱的顧客們眼中的閻王爺--他若是想在三更取人性命,焉能留其到五更。這個世界上沒人會懷疑葉秋的實力,數不清的富人們盼著葉秋能垂憐他們一眼,揮揮手替他們解決掉所有的後顧之憂。

周澤楷知道自己這些年做了這麽些惡事,自己的名字應該在嘉世的榜單上屢見不鮮了。

卻是葉秋接下了任務。

五年來的生死不離,五年來的朝夕相對,然而所有的感情竟是個氣球般的物什。那任務如同一根銀針,比起氣球的大小雖有些小巫見大巫,然而只是那樣輕輕一戳,“啪”的一聲,所有的一切都消失殆盡了。

卻是抵不過一個冷冰冰的任務。

周澤楷忽然有些想笑,又很想知道,如果葉秋接到的任務是殺了自己,他也會這樣利落地下手麽?

“什麽時候?”周澤楷又淡淡地問道。

諷刺的是,兩人的默契竟然還在。周澤楷的問題永遠是這樣的簡潔,而葉秋也不需要他更多的解釋。“一開始就是。”他沒有回頭,聲音在寒風的傳遞中變得縹緲起來,“從五年前開始,我就是帶著任務接近你的。”

起初周澤楷還當葉秋的心夠狠夠硬,感情在任務前不過是擋路石,既然礙事踢開便是;而葉秋這這句解釋卻像是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他的臉上,清脆的拍擊聲中夾雜著說不出的嘲弄,提醒著周澤楷他未免太過自作多情。感情對葉秋來說未必是多餘的,也許只是他對自己根本沒有感情罷了。

周澤楷張了張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眼前的視野在須臾間變得模糊起來,導致葉秋的身軀變得有些虛幻。他不知道自己能對葉秋做些什麽,哪怕是自己被他傷得體無完膚的時刻,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對他施展什麽報覆手段。可是他清楚他和葉秋已經走到了最後,此時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固執地把葉秋放在目光中,不叫他那麽輕易地消失掉。

“都是假的麽。”良久之後,周澤楷才低低地說道。像是在詢問葉秋,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葉秋卻終是在這句話中轉過了身。原來他的手裏一直握著一把手槍,也是灰撲撲的模樣,在這一身裝束中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掩護。“周澤楷,我當了你那麽久的老師,最後教你最重要的一課吧。”他第一次念出了周澤楷的全名,聽起來那麽不近人情,卻也不會比轉眼間就瞄準周澤楷左胸的槍口更傷人。“面對叛徒的時候就不要多費口舌了,也千萬別心慈手軟。”

“砰”的一聲,子彈從槍膛飛出,伴隨著葉秋的最後一句話:“……畢竟我們的目的本來就是傷害你。”

未中。

整艘輪船都是周家的財產,於茫茫大洋之上,是周澤楷個人的絕對領域。葉秋的槍技自然無話可說,絕不會失了準頭,可是周澤楷的護衛也不是拿來虛張聲勢濫竽充數的。於是那顆子彈,最終是落在了別人的身上。

那些活得像是忍者一樣的護衛在瞬間出現在了周澤楷的身邊,同時被槍聲引來的還有不可置信的江波濤,以及一群僅敢站在室內從窗戶向外窺探的賓客。眼見甲板上出現的人越來越多,葉秋也不緊張,不慌不忙地後退了兩步,神情略顯倨傲,仿佛並沒有把這些人看在眼裏。

“你們人多,我打不過,”然而話語卻和臉上表現出來的並不一致,大大方方地闡述著自己現在插翅難飛的處境,“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說著他又後退了一步,把自己掩在了燈光照射不到的陰影中。周澤楷看見他伸手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一把刀子,對著欄桿上的繩子用力一劃,那繩子另一端的物體就迅速下滑,最後重重地砸到了海面上。

“是救生艇。”江波濤在周澤楷耳邊皺眉說道,然後對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那幾人得令,悄悄地離開了。

周澤楷對江波濤說的話仿若未聞,執著地想要尋求一個答案,甚至對剛才沖著他命門飛來的那顆子彈視而不見。“你沒有回答。”

葉秋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他緘默了幾許,卻還是給出了回覆:“我倒是不知道原來周公子還這麽天真。如果我對你有真感情,怎麽會舍得殺你。”說完他瞄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人,又像是個沒事人一般揮了揮手:“永別了。”然後向後一躍,跳到了欄桿外側。

周澤楷忽然又變得茫然起來,耳邊只反覆地回響著“永別了”三個字。大腦分析了足足好幾秒,才得出了這三個字帶來的涵義--葉秋要走了。他要離開自己了。永遠。

……怎麽可以。

不會讓你走的。

周澤楷驟然回過了神,眼神一下子變得狠厲起來。無論是出自本身的意願,還是基於對葉秋的懲辦,他都不會讓葉秋就此離開的。既然犯了錯就應該受到應有的處罰,葉秋從今之後的生死去留,全都應該交給周澤楷決定。

周澤楷想也沒想就掏出了槍,肢體的速度遠遠大於大腦的反應。他不想傷害葉秋,可是他再不采取措施,這個人就要永遠消失在他的生命中了。周澤楷可以忍受背叛的痛苦,卻無論如何都忍耐不來失去葉秋的熬煎。哪怕自己的後半生都要活在對彼此的折磨中,他也絕不會放手。

於是在葉秋話音剛落的一秒後,他就對著葉秋的腿扣下了扳機。

然後在子彈脫膛的一秒後,更多的槍聲在自己的身側響起。

於周澤楷而言,開槍不過是想留下葉秋;而對列於周澤楷一旁的周家下屬來說,這聲槍聲卻象征著一個開始的信號,意味著周澤楷的默許,要不惜一切代價拿下對面的叛徒。

周澤楷的瞳孔在一剎那縮小,渾身的血液仿佛被冰住了一般,眼睜睜地看著葉秋在子彈中躲閃著,然後在子彈的沖擊下向後仰去。

他身體好多地方都中了子彈。腿部、胃部、肺部,還有……心臟。

周澤楷的大腦一片空白。

“不……”周澤楷張了張口。他模糊了好久的視線忽然在此時變得清晰起來,甚至清晰得過了頭,能精確地看清葉秋身體上飈出來的血花,也能看清葉秋在下墜的一瞬間變得柔和起來的面龐,和眼裏無盡的內疚心疼之意。

『--對不起。』

還有他此時最聽不得的三個字。

別說啊……別說這三個字啊。周澤楷整個身子都顫抖了起來,整個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人生中第一次怕成這個樣子,楞是被無限的驚懼和後悔束縛在了原地,半步都邁不出去。仿佛五內俱崩的那個人是他自己,比葉秋更切身地感受著疼痛。

“不要……”周澤楷翕動著嘴唇,然後在半秒後沖了出去,聲音淒厲而哀痛:“葉秋!”

不能讓葉秋掉下去。

周澤楷已經顧不得那麽多,明知道自己來不及,明知道自己救不到葉秋,可是依然義無反顧地撲向欄桿。

別死啊。

周澤楷的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他被兄姊們追殺的時候沒有哭過,父親去世的時候也沒有哭過,被葉秋背叛的時候也沒有哭過,卻在此時不由自主地落下了淚水。那是在心如刀割的痛苦中流下的血液,經過悔恨和恐懼的洗滌後化成的晶瑩液體。一滴又一滴,每一滴都映著周澤楷的滿面驚慌,每一滴都盛著他的一腔悔意。

所有的憤怒和委屈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所有的悲傷敵不過葉秋的死亡帶給他的痛。他寧願那一顆子彈射進了自己的心臟,寧願葉秋站在這裏把自己推入海中,也不希望自己的心上人受到一丁點的傷害。如果他早知道事情會落得這樣的處境,他會在登上甲板的一剎那,扔掉自己身上的槍械,走到欄桿前為葉秋多披一件衣服,領他回房間避一避這寒冷的晚風。

他不會問他“為什麽”,也不問他“什麽時候”,他什麽都不想知道了。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只會叮囑葉秋要註意身體,不要站在風口抽煙。他不在意葉秋的背叛,也不在意葉秋給了他多少傷口,只要換來這人的平安無事,他心甘情願讓葉秋在他的心頭再劃上幾刀。

只要葉秋平安無事。

然而這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讓周澤楷感到絕望。

“周先生!”江波濤緊隨其後,和其他人死死地攔住了周澤楷。周澤楷不等掙脫,就已然聽見了一聲爆炸,海面上頓時濺起了幾十尺高的水花,下落時鋪了一半在了甲板上。

江波濤臉色一變。那是他之前下達的命令,叫人迅速毀掉葉秋的逃生船。原本只是想阻絕葉秋的逃脫之路,可是現在……他甚至沒有開口告訴周澤楷的勇氣,只能用力壓制住這個人,不讓他隨著葉秋一起跳入海中。

別再做無用功了。江波濤其實很想這樣在周澤楷耳邊喊道。

葉秋已經沒有生還的可能性了。

王傑希問過周澤楷,一個中彈的人在夜晚跳進海水裏,生還的幾率有多少?

如果說答案約等於零的話,那麽再加上一場爆炸,答案便只剩下必死無疑這一個選項。所有人都不認為葉修會在這樣的處境下逃得生天,然而事實卻是他根本沒有落入海中,下落到一半的時候就被先前準備好的網繩撈住,接著被霸圖的人迅速營救離去。

盡管當他躺在韓文清私人游艇上的時候已經是出氣多進氣少了。

游艇的主人因為霸圖的事情脫不開身,船上候他的是張新傑和張佳樂,兩人故作鎮定地等待著葉修的到來,卻還是在見到真人的一剎那跟著斷了一秒的呼吸。

“臥槽!”張佳樂被葉修的大出血嚇得差點飛了三魂七魄,臉色唰的一白。這時候還是張新傑比較頂用,不動聲色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腕,讓自己迅速地冷靜下來,指揮著手下把葉修送到床上放穩。

“葉修,聽得到我說話麽?”張新傑緊皺著眉頭,企圖喚醒這個人。他粗略地查看了一下葉修的傷勢,一邊準備著醫療用具一邊空出手拍了拍葉修的臉:“別睡,睡了就醒不過來了。”

“唔……”葉修微弱地應了一聲,神智其實不大清楚了。

“隨便說點什麽,葉修,你要是在這死了我一輩子都看不起你。”張佳樂特別嚴肅地說道。他很佩服張新傑此時還能有條不紊地準備手術,因為他自己的手正在發著抖。“說什麽都行,保持清醒,聽見沒有?蘇沐橙就在岸邊等著你,你想想她要是發現你快不行了會有什麽反應?”

“蘇沐橙”三個字讓葉修咬著牙睜開了眼睛,逼著自己清醒過來。蘇沐秋至今生死未蔔,他說什麽也不能扔下蘇沐橙一個人。要是連自己也離開了,不知道那小姑娘又要哭成什麽樣。

想到蘇沐橙,葉修就不得不想起那個和蘇沐橙同歲的青年,然後胸口疼得更厲害了。葉修是躲不開所有的子彈,但是總歸能避開致命傷。那顆子彈明明沒有射中心臟,他卻覺得心臟疼極了,比傷口上的痛楚還難捱。

“他恨我。”葉修忽然沒頭沒腦地說著這句話。他記著周澤楷最後看他的眼神,張了張口,把這三個字說得艱難無比。

“廢話,經過你這麽一背叛,周家搞不好就從此隕落了,他不恨你才怪了,換做是我直接剝了你的皮都有可能。”張佳樂說道。他不是不想關照葉修的心情,只是心情哪有命重要,他只能不斷地刺激著葉修,最好引得這個人和自己再吵兩句。

葉修卻讚同了他的說法。“我早就知道結果會是這樣,”他斷斷續續地說道,“可是當它真的發生了,卻發現事實來的比想象要難以接受得多。”他臉上露出了一個諷刺的表情,轉瞬又化成了無盡的悲哀。“我有什麽難過的資格呢。他一定比我痛苦多了。”

張佳樂第一次看見葉修如此脆弱的一面,心裏塞成一團,連刺激他的話都說不出口。

張新傑在此時接過了話頭,“你其實可以不必如此冒險的。周澤楷看在昔日的情分上,不一定會真的殺了你。”他說著,手上的動作卻沒停,迅速地打了一針到葉修的皮膚裏。

葉修想搖頭,卻發現自己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我怕。”

“怕他殺你?”張佳樂才算開了口,然後勉強開玩笑道:“原來你也會害怕啊,我還以為你無所畏懼呢,到頭來原來也有這麽軟弱的時候。”

“我怎麽會無所畏懼,我也是人啊……”葉修喃喃道,聲音低微得像是難過的抽噎。“張新傑說得對,他不一定會殺我,可我怕面對他。”怕看見他冰冷的眼神,怕聽到他殘酷的言辭,更怕他受傷的表情。“……與其讓他恨我一輩子,不如讓我永遠從他的生活裏徹底消失,可以讓彼此都好受些。”

張佳樂沈默了好幾秒,然後忽然安靜地問他:“葉修,你是不是喜歡他?”

葉修沒馬上回答。他很想摸摸自己絞痛的心臟,可是他擡不起手,只能露出一個悲涼的苦笑。“如果我沒體驗過失去一個人的滋味,大概永遠不會知道他對我重要到什麽程度。可是我竟然在失去他的時候才發現,原來我有多喜歡他。”

葉修的視線已經有點渙散了。他不知道周澤楷在得知自己的“死訊”後會不會還如此地記恨他,可是他真的沒有更好的選擇了。他是嘉世的葉秋,更是葉家的葉修,身上多得是無可逃避的責任。為了保住周澤楷的性命,他寧願讓自己喜歡的人痛恨自己一輩子。

他是真的舍不得殺周澤楷。葉修對周澤楷開的那一槍,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的失手。就算沒人擋,也不會傷及那個人。

可是周澤楷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再見,小周。

葉修閉上了眼睛,第一次在人前落下了眼淚。悄無聲息的,面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卻又哭得那麽傷心無奈。

周澤楷真正從夢中醒來的時候是在自己的臥室裏。他一言不發地看著天花板,已經記不得自己是第多少次夢見葉秋離去的那個場景了。

他的身體還帶著迷藥殘留下來的餘力,渾身的肌肉似乎還不太聽他使喚。周澤楷有些費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沒多久服侍他的人就進了屋子。又稍過了一會,江波濤也過來了。

周澤楷看著他,沒有說話。江波濤習慣了他這個樣子,主動地匯報著他昏迷期間發生的一切。“吳啟在你們上船的一個小時後傳回來了消息,等我們人趕到的時候,船上除了你們再無他人。孫翔和吳啟都受了輕傷,其他人傷勢不定,不過無人死亡。你昏睡了兩天了,身體現在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周澤楷搖了搖頭,只緩緩地說出了兩句話,語氣聽不出起伏,卻讓江波濤像是被雷劈了一般驚住了。

第一句,“葉秋還活著。”

第二句,“找到他。”

----

這就是周葉最後一次回憶殺了。以防大家看得懵逼,還是解釋一句吧,沒錯這章講的都是兩年前的事情。

順便之前在28章結尾的時候,曾經和大家說過蝴蝶效應的問題:【葉修在小周過生日的時候送了他一份禮物,導致周澤楷在兩年後對他開了槍】。很多姑娘當時以為是小周拿著碎霜荒火對老葉開槍了,其實不是這樣的。正確解讀是:小周在收到禮物的那天晚上意識到自己有多喜歡葉修,同時又發現葉修喜歡過別人,從此在黑化的道路上一去不返,為了變強然後把葉修留在自己身邊開始不擇手段。加之那次之後周家吞並了輪回,小周的勢力日益壯大,終於成為了國家眼裏的一個威脅。葉家最開始給葉修下達的任務只是監視周家,後來覺得完了周家太厲害了再不鏟除一旦以後有個三長兩短就控制不住了,於是才讓葉修殺了周家現任家主。

其實搞不好小周沒把周家的勢力搞得這麽大,葉修從頭到尾都不用對他出手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