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克勞德描述的位置，林絡繹騎著自行車大概又走了半個小時， 在距離燈塔約摸還有兩公裏的地方看到了一座從中間斷開的公路橋。橋的兩邊荒涼極了， 除了一根貼滿了殘破小廣告的廢棄電線桿以外， 連一塊完整的磚頭都沒有。

“看來這就是半截橋了。”林絡繹道，餘光裏忽然瞥見了一個淡淡的人影，剛要轉頭去看， 那人影不知怎的卻又消失了，而四周仍然和剛才一樣， 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什麽似的。

“是克勞德說的密樞會和幽冥戒律的人， ”坐在後座的霍夕山道。他微微前傾著身體， 伸長手臂，自然而然地環過林絡繹的腰， 將手按在了車把的鈴鐺上， 而後輕輕一撥。

“叮鈴鈴——”

“叮鈴鈴——”

隨著他的動作，車鈴清脆的聲音霎時間響起， 更襯得四野幽靜， 再無一絲動靜。林絡繹原本已經感覺有點累了， 但在這一刻，或許是身後的霍夕山仿佛擁抱一般的姿勢，又或許是別的什麽原因， 他突然又有了力氣， 用比一路走來更快的速度朝半截橋靠近。

幾分鐘後， 兩個人終於到了。

“到了， 就是這裏。”看到塌陷的橋下果然露出一處黑黢黢的洞穴， 林絡繹頗感振奮地道，“克勞德說把車鎖在入口旁邊就行了，會有人幫忙看著的……”他頓了一下，嘴邊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開玩笑道，“看來那些收保護費的人業務開展得還挺豐富。”

“是的。”霍夕山從後座上跳下來，看著林絡繹把自行車重新上鎖，之後和他並肩走進了這個在地下城中頗有盛名的三個黑市入口之一。

管道黑市之所以有“管道”之名，就是因為黑市所在的位置是原先這座城市的地下排水管道。

以前林絡繹在網上看到過關於城市下水管道的帖子，有些地方的下水管道是一般人想象不到的龐大寬闊，再加上分岔眾多，整體就仿佛一個巨大的迷宮。

管道黑市無疑就是這種類型。

也許是距離燈塔很近的緣故，管道裏的電力供應反而比之前他們經過的生活區要充足的多，幾乎是每隔一段距離都會有一盞亮著的燈泡。

“這是什麽？”林絡繹看到燈泡的昏黃光暈裏似乎籠罩著一排規律分布的花紋，一邊問一邊好奇地湊上去看。

那是一行蘸著黑色墨水寫下的文字。

“這盞燈由提供各類稀有藥品的拉弗點亮，由此向前二百米右轉到達A區。”

“這竟然是……廣告？”林絡繹眨了眨眼睛，語氣裏含著幾分不可思議。

霍夕山點頭，他向管道更深處望了一眼，隨即道，“看來確實是的，這裏所有的光源都被黑市商人‘承包’了，他們會支付相應的費用，作為交換，他們有權力在燈下替自己打廣告。”

“可是真的有這個必要嗎？”林絡繹不解，繼續跟著霍夕山向前走去。

霍夕山笑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道，“記得嗎，照明在整個地下城裏都是很貴的。”

“所以呢？”林絡繹還是疑惑，繼續追問。

“所以，如果能長期地點亮一盞燈，就說明這個商人具有一定的經濟實力，並且持續地活動在黑市裏，雖然黑市生意向來沒有什麽保障，但跟這種人做生意總比跟那些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明天還會不會出現的人做生意要穩妥一點。”

“這樣啊。”林絡繹想了想，覺得似乎真的是這樣。他在昏黃的光線裏掃了霍夕山一眼，毫不隱蔽地勾起嘴角：“看來這是一條聰明人才能領悟的法則啊。”

霍夕山回頭看他，同樣有笑意融化在眼睛裏，“再聰明也還是得給老板打工。”

“你不樂意？”

“怎麽會，這是我的榮幸。”

按照克勞德的說法，“鼯鼠”傑拉德通常活動在連通B區和C區之間的管道上，那裏的管道在拐彎處有比較大的空間，傑拉德選擇了一處給兩端裝上門，這樣就形成了一個可供他臨時居住並儲存貨品的“L”型房間。

沿著一盞盞燈泡的指示，林絡繹和霍夕山漸漸深入黑市，直到他們正式跨進A區，看到眼前的種種場景，林絡繹一瞬間竟有些發楞。

太熱鬧了。

這裏竟然比交易區的大街還要熱鬧一些。

在林絡繹的想象中，這種只能躲藏在地下管道中的黑市應該是悄無聲息的，每一宗即將或者正在進行的交易都裹挾著低沈而朦朧的竊竊私語，買賣雙方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彼此。然而事實卻是A區熱鬧喧囂，所謂的黑市商人們你挨著我我挨著你坐在一盞燈泡下面，分享著同一片燈光，彼此之間大聲地聊天吹牛，時不時還要交換一下攤位上的貨物看看。

聽著耳邊傳來的嬉笑怒罵，林絡繹回過神來，謹慎地道：“嗯……跟我想的有點不一樣。”

其實他這次不用為自己的沒見過世面而覺得不好意思，因為見過很多世面的霍夕山也是第一次看見這麽繁榮的黑市。聽他這麽說，霍夕山隨即點頭：“我也是。”

話音在一陣不知從哪裏升起的嫵媚歌聲中晃晃悠悠地飄走了，兩個人不由得相視一笑。

如果不是為了盡快找到傑拉德，林絡繹其實很願意在黑市裏多逛一會兒的。只可惜他們的時間有限，進來之前林絡繹看了一下光腦，不知不覺間竟然已經是下午的四點半了。

A區地方很大，而且或站或坐聚集在路旁的商人們都十分熱情，林絡繹和霍夕山穿梭在其間，時不時就有人主動迎上來問：“要車嗎？”

“呃……什麽車？”林絡繹楞了一下，朝青年身後張望，難道他是賣自行車的？

然而很快劇情就急轉直下。

林絡繹幾乎是面色古怪地看著眼前叼著半支煙的青年伸手在褲子口袋裏掏了掏，最後拿出來幾個如同指甲蓋大小的銀白色芯片，一臉壞笑道：“嗨，還能是什麽車啊？來看看，我這些都是一手的，我本人親自潛入‘紅房子’歷時十多天才拍到的賽車畫面，一共八輛車，什麽車型都有，絕對精彩，而且保證高清無碼！外面交易區流傳的那些都是刻錄我的，一點兒都不清楚，看著沒勁……怎麽樣，要不要來一份？只要半個普通黃晶，很劃算吧？”

“……”

“哦對，如果你沒有現成的半個黃晶，我帶切割工具了，可以給你現場切割，不過要多收一個點的手續費，四塊錢。”青年一邊說一邊作勢又要去掏口袋。

“不用了，我不買。”林絡繹連忙道，他哭笑不得地從青年身邊繞過去，搖頭道：“我不需要。”

“誒，別啊，我不要手續費了，買一送一行不行啊？！”

“……”

快步走了幾步，把青年的叫聲甩在身後，林絡繹看著霍夕山，發現後者似乎很好心情地笑著，不知怎麽就有些惱怒。他拍了一下霍夕山的手臂，“你笑什麽？”

“嗯？”

“笑，”林絡繹不爽，同樣扯出一個笑容來，小聲嘀咕：“有那麽好笑嗎？”

“有一點。”霍夕山誠懇道，可惜眼睛裏閃動的情緒出賣了他，“其實可以買，反正我們的錢很充足。”

“？”林絡繹緩緩冒出一個問號。

“剛才那輛車啊，”霍夕山道，從他嘴巴裏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似乎意味深長，“自從來到地球以後林醫生還沒治療過我一次呢，如果剛才把那輛車買下來的話，說不定能督促林醫生盡快安排一下我的預約？”

“……”

林絡繹不知道說什麽好，林絡繹感覺自己的頭都大了！

都到這時候了，這個人竟然還記著這一出……但可悲的是他已經不是從前的他了啊！他現在已經是一個Omega了，難道還能理直氣壯地和Alpha一起激情看車？

不不不，絕對不行！

也許是被林絡繹一臉如臨大敵的樣子逗樂了，霍夕山的腳步稍微停頓了一下，而後毫無預兆地伸手在林絡繹的頭頂揉了揉，俯下身湊在他的耳邊，呼吸的熱氣如同躍動的火焰，瞬間就點燃了林絡繹後頸的一小塊皮膚。

“總之我是絕對不會放棄治療的，林醫生。”

傑拉德意外地很好找。

在林絡繹和霍夕山兩人穿過B區，即將進入C區的時候，果然在轉角處看到了一扇十分單薄的木門，門半開著，裏面似乎有人影在晃動。

“傑拉德？”霍夕山站在外面喊了一聲。

人影的動作停住了，接著就是緩慢而沈重的腳步聲，那聲音聽起來不像是正常的走路，反而像是把腳在地面上拖動，鞋底與地面產生大阻力的摩擦所發出來的。

一只幹瘦的手從門裏探了出來，緊接著是一個人的上半身。

接著昏暗的光線，林絡繹這才看清傑拉德的模樣。他是一個幹瘦的如同僵屍一般的黑人男性，裸*露在衣服外面的部分好像被剝掉了血肉，只剩皮膚緊緊地貼在骨頭上。一件異常寬大的黑色鬥篷幾乎將他整個人都罩住了，行動時鬥篷兩側微微展開，仿佛鼯鼠的飛膜一般。

也許是鋼鐵聖母留下的痕跡，傑拉德瞎了一只眼睛，用剩下一只眼睛呆呆地盯著面前的兩個人，半天才從喉嚨裏擠出幹澀地幾個字：“……誰？”

霍夕山沒有回答，實際上這個問題也沒有回答的必要。

他把屬於克勞德的那根綴著黑色石頭的鏈子隔空朝傑拉德扔了過去，後者似乎是楞了一秒鐘，接著以一個緩慢而詭異的動作離奇地將鏈子接住了。

黑色的石頭在傑拉德的指縫間搖擺著。

“兩張拍賣會的邀請函，你這兒有嗎？”霍夕山開門見山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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