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哪裏來的？”

沈默了幾秒種後，傑拉德終是開口問道。他的聲音幹澀而沙啞， 仿佛放在砂紙上被狠狠打磨過一樣。

“是克勞德給我們的， 克勞德·列維， 他讓我們來這兒找你，”林絡繹和霍夕山交換了一個眼神，抿了抿嘴唇道， “他說你這裏什麽都有，包括空白的邀請函。他還說……”

“什麽？”

“‘鋼鐵聖母’。”林絡繹飛快地說， 眼神捕捉到傑拉德整個人似乎有一瞬間的怔楞， “他說只要跟你說這四個字， 你就什麽都明白了。”

傑拉德點了點頭，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而已， 他卻做得很艱難， 卻沒有再說什麽，轉而又步履蹣跚地走回了房間深處。

“？”

怎麽就走了？

林絡繹望向霍夕山， 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

“等一等。”霍夕山低聲道。

“哦。”林絡繹道， 又忍不住略帶好奇地問：“他的眼睛和喉嚨都有損傷， 腿腳看起來也不方便，會不會是當年留下的後遺癥？”

“嗯，應該是關在鋼鐵聖母裏時被鐵釘刺傷了， ”霍夕山道， 他站在原地， 面色如常， 似乎是在思考著什麽又似乎什麽都沒去想， “畢竟這裏根本說不上有醫療措施，何況那時他還剛剛得罪了某個大人物。”

林絡繹一直認為自己不算是一個想象力很豐富的人，也許是此時此刻周圍的環境幽暗，遠處的熱鬧和喧囂如同夜裏的潮水，一波波奔湧上岸又一波波地退去，很快就變成若有若無的背景音，林絡繹不由自主地想象著當年傑拉德被關進鋼鐵聖母時會是什麽樣。

一定很黑，隨著門被關上，粗壯的帶有斑斑銹跡的鐵釘深深地刺入身體，眼睛、喉嚨、腿腳還有身體的其他部位都傳來令人難以忍受的疼痛。黏稠的血液起先是噴湧而出，過不久就轉成滴落，身體漸漸變得寒冷麻木，痛苦也消退了，所有的感覺都在變得模糊。

起初他還聽得到外面的動靜，有人路過，守衛在開著汙言穢語的玩笑，工作和休息的鈴聲響了，可是很快他就再也聽不清了，聲音變成模模糊糊的一團，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把它們團成小球塞進他的耳朵裏，一片死亡般的寂靜中，只有腥甜的、痛苦的滴答、滴答的聲響，他知道那是生命的倒計時。

“怎麽了？”

忽然，林絡繹感覺自己的肩上落下一片溫暖。他轉頭看見霍夕山正微微皺著眉，目露擔憂地註視著自己。

“沒什麽，隨便想象了一下。”林絡繹擠出一個笑容，同時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果然，這個地下城就如同它表現出來的顏色一樣，灰敗腐朽，到處都充斥著令人難以忍受的罪惡。

幾分鐘後，傑拉德回來了，一張白色的邀請函出現在他的手裏，他仍舊是剛才的那副樣子，緊繃的臉上看不出一點屬於人類的表情，幹啞地道：“只有一張，要的話一百個黃晶，不收同等價位的紙幣。”

霍夕山沒有動，他只是略微地掃了一眼那張邀請函，看到上面勾勒著覆雜的金色紋路，似乎像是某種圖騰。

“克勞德說你能搞定，”他沈聲道，沒有絲毫讓步的意思，“我要的是兩張。”

“……”

傑拉德又是一陣沈默。

“克勞德……怎麽樣了？”

“很安全，只是稍微吃了點苦，但不算什麽。”知道他想問的究竟是什麽，霍夕山言簡意賅地答道，“你應該清楚，我們只想參加拍賣會而已，事實上如果不是他先惹麻煩，我們也不會找上他。”

林絡繹以為傑拉德聽到這句話以後多少會有些生氣，畢竟克勞德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們還是朋友，可是沒想到傑拉德卻是再一次艱難地點了點頭，似乎對霍夕山的話十分認同，“你說得對，他是應該吃一點教訓……不過他不是壞人。”

霍夕山哂笑反問：“這座地下城裏僅有的好人大概都集中在礦區吧，難道不是嗎？”

“……”

傑拉德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轉過身把門關上，自顧自地朝B區走去。直到這個時候，林絡繹才發現傑拉德其實個子很高，只比霍夕山低半個頭而已，盡管他駝著背，肩膀卻是打開的，似乎是長久以來養成的某種習慣。

“跟我來，”他的聲音在黑暗裏變得更朦朧了，仿佛會被隨便卷起的一股氣流吹散，“我知道哪兒還有這東西，但願你們出得起價錢。”

讓林絡繹沒想到的是，他和霍夕山跟在傑拉德身後轉了一圈，最終竟然又來到了之前那個向自己兜售各色跑車的熱情青年面前。

“拍賣會的邀請函？你要那玩意兒幹嘛，難道你也想參加？”青年一臉不解，擡起手抓了抓頭發，把原本就亂糟糟的頭發搞得更亂了，如同被風暴襲擊的營地，看到林絡繹回來，他的眼睛一亮，“哎，又是你！怎麽，是不是終於想通了，想要來輛車看看？嘿嘿，不好意思，我漲價了哈！”

林絡繹：“……”

“剛才是我向你推銷，屬於買方市場，我打折，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賣方市場，我當然得漲價了！”青年振振有詞道。

林絡繹連連搖頭，表示自己真的不是來買車的，青年不禁感到疑惑：“那你回來是？”

“邀請函，”傑拉德道，他耷拉著眼皮看著青年，“你的話太多了，我告訴過你在這兒生存的第一條準則就是少說話，並且不要提問。”

“那是你的活法，我總不能活得跟你一樣，傑拉德。”青年吐了吐舌頭，雖然嘴上這麽說，卻也沒有再提那些非法小車的事，轉而正色道，“邀請函我確實還有，”他伸手進口袋裏掏了掏，果然拿出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硬紙卡片來，但卻是淡黃色的，“一百五十個黃晶，這個不講價哈。”

林絡繹微微動了動嘴唇，正要說什麽，被霍夕山攔了一下。

“不要這種，要空白的，你有嗎？”霍夕山道。

青年一拍手，一臉遺憾道：“太可惜了，我剛剛賣出去，你們要是再早來幾分鐘就好了。”

霍夕山沒有說話。

傑拉德沈默幾秒開口道：“沃波爾，他們是我的朋友，你開個價吧。”

“哦哦！原來是這樣，那三百個黃晶，謝謝。”

林絡繹：“……”

“同樣的邀請函，傑拉德出價一百個黃晶，你要三百個？”霍夕山挑眉，語氣微妙。

“不可以嗎？如果你們早點來，我也可以一百個黃晶賣給你們，可是現在嘛，都說了現在是賣方市場，而且既然你說傑拉德已經把他手上的那張賣給你們了，那我手裏的這張就是整個黑市裏唯一的一張空白邀請函。唯一啊！漲點價過分嗎？”青年理直氣壯地坐地起價，頗有些耍無賴的意思。

林絡繹是真的不知道應該怎麽辦了，除了一個中級能量結晶之外，他們身上就只有幾十個黃晶而已。之前他在兌換紙幣的商店裏留意過，一個中級能量結晶可以換三百個黃晶，這麽一算他們的錢還是不夠。

難道又要像對待劉易斯和克勞德一樣，最終靠武力解決問題？林絡繹一邊想著一邊暗暗觀察著四周，可惜他們目前所處的這個地方可以稱得上是人來人往了，一旦動起手來霍夕山倒是還好，自己大概率會拖後腿。

霍夕山點了點頭，沒接沃波爾的話，卻是轉而對傑拉德道：“你看著辦。”說著他笑了一下，同時向後退了一步表示不幹涉傑拉德和沃波爾之間的交涉。

那架勢看起來分明就是和沃波爾一樣在耍無賴，可是說不上為什麽，林絡繹卻覺得他有些嚴肅。

甚至稱得上冷酷。

每個字都帶著命令的口吻，是林絡繹完全沒有見過的樣子。

傑拉德嘆了口氣，明明還是一臉的死氣沈沈，和剛才沒什麽區別，但林絡繹覺得他此時非常無奈，他好像早就知道會這樣，也很習慣妥協了。

“沃波爾，”傑拉德加重語氣叫了青年一聲，又重覆道，“我說了，他們是我的朋友。”

“……好吧，那二百五十個黃晶。”青年不情不願地道，幽怨地瞥了傑拉德一眼，“我現在終於開始慶幸你的朋友很少了，真沒想到你竟然是會給朋友打折的人。”

霍夕山仍舊不說話，甚至連笑容都沒有改變半分。

“二百！再送你們一套車，不能再便宜了！”

林絡繹強忍著笑意對傑拉德搖了搖頭。

傑拉德：“沃波爾……”

“別叫了！一百五，愛買不買！再還價的話我情願現在就把它撕了！”

“成交。”林絡繹道，他看了一眼生不如死的沃波爾，故意開玩笑道：“那車還送嗎？”

“想得美！”

兩張空白邀請函一共花費二百五十個黃晶，這個價格完全在林絡繹和霍夕山的接受範圍內，知道他們是要用中級能量結晶付款，沃波爾便將他們帶回自己的臨時落腳點，拿出一套工具來開始對中級能量結晶進行切割。

“這結晶純度太棒了吧，我猜除了胡安之外很少有人能看到這麽棒的結晶，你們是從哪兒弄來的。”沃波爾一邊切割一邊碎碎念著，只是話剛一出口他就意識到不妥，連忙又說：“別回答這個，我就是隨便說說。”

沃波爾的落腳點像是一個簡陋的廢品回收站，亂糟糟地擺著一堆東西，林絡繹好奇地四處打量，在角落裏發現了一堆看起來十分破舊的書本。

“你還賣書？”

“哦，那個啊，”沃波爾抽空看了一眼，不在意地道，“那個不賣。這些都是傑拉德的，他以前教我認字兒來著。”

霍夕山走過去，彎腰撿起一本將上面積的灰塵拍掉，翻開看了看，接著向後翻了幾頁，嘴角扯動，露出一個機械性的笑容。

“霍夕山？”

從剛才開始林絡繹就覺得他有些不對，這時小聲地叫了他一句。“怎麽了？”

“沒。”霍夕山搖頭，隨手把筆記本放下，“看到了點熟悉的東西。”

林絡繹好奇地湊過去看，發現上面凈是自己看不懂的東西，還有密密麻麻的標註，似乎是一張設計草圖？

“這是……”林絡繹正想開口問這是什麽，可是眼神一轉，卻忽然看到在房間的另一處，許多破紙箱層層堆積的中間，突兀地擺放著一個土黃色人頭狀物體，林絡繹大驚失色，冷不防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頓時劇烈地咳嗽起來。

“這是什麽？！！”

“嗯？”

霍夕山不解，跟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是一個土黃色的人頭雕塑，也許因為經歷了很多年，雕塑的五官都已經不甚分明了，只有斷口處明顯的參差不齊，看樣子是從一個完整的雕像上強行敲下來的。

——那是一具兵馬俑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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