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知後覺自己大難不死，林絡繹簡直心情覆雜， 臉上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霍夕山不明所以， 微微挑著眉向他發送了一個“？”， 林絡繹猶豫著是不是幹脆就趁著這個機會向霍夕山坦白從寬算了，可是一時間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再加上現在無論是環境還是時機都不合適， 只好又把才升起的傾訴欲重新吞了下去。

“沒什麽，想到一些事情， ”林絡繹含糊地道， “以後再告訴你。”

“以後？多久以後？”

“等這件事情結束了， 咱們分道揚鑣之前。”林絡繹想了一下，給出了一個比較明確的期限。他考慮得很清楚， 假如等到那時候再說， 哪怕霍夕山一時間接受不了自己的Omega身份，那正好旅途結束分別在即， 兩個人可以各自冷靜一下， 避免尷尬。

霍夕山對這個回答卻是不滿意， 他輕笑一聲，壓低了聲音重覆著：“分道揚鑣？誰說要跟你分道揚鑣了？”

“那你還要一直跟著我嗎？”

“助手跟著老板，難道不是天經地義？”霍夕山笑了笑， 眼神仿佛都帶著惱人的熱意， 溫柔而專註地看著林絡繹。

在這樣的註視下， 林絡繹有點不好意思， 不由自主地想退開一些距離可是又沒有真的那麽做， 甚至連目光也沒有轉開，堅持地和霍夕山對視著。

“不是所有的助手都會一直跟著老板的，幹一段時間就辭職然後換新的老板這才是常態啊。”他的聲音很低，微微發緊，明明是非常普通的一句話卻說得忐忑。

“我跟他們不一樣，他們是厭倦了，可我不會，”霍夕山笑著說，眼神隨著被吐出的一字一句逐漸幽深起來，“我會永遠有新鮮感，永遠熱情，永遠忠誠，你可以考慮看看。”

紅暈如同地表上那些永遠不會落下的朝霞，它們不知疲倦地從衣領深處爬向林絡繹的後頸和耳朵，然後是白皙的臉頰和被鏡框遮住的眼睛。

好像過了許久，又好像只是短暫的一瞬，林絡繹低低地“嗯”了一聲。

“‘嗯’是什麽意思？”霍夕山不放過他，靠近了一些用肩膀碰著他的肩膀。

林絡繹抿著嘴唇不說話，只是重新邁開步子，比剛才更快地低著頭往前走。

被落在後面的霍夕山搖了搖頭，笑容落拓不羈，在紋身的效果加成下甚至還有些邪惡，他兩步追了上去，伸長手臂環住林絡繹的肩，歪著頭幾乎要把嘴唇貼在林絡繹的耳邊。

“說話啊，老板，等著你對我做出安排呢。”

潮濕而溫熱的氣息，Alpha獨有的侵略感，還有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熟悉的甜巧克力的氣味，這一刻林絡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快燒起來了。

弱小，可憐，神魂顛倒。

“你離我遠點，”他用手抵著霍夕山的胸膛，盡管還隔著一層血肉，但一下下的心跳聲是那麽清晰而有力，他不敢多做停留，只一下就把手拿開了。“你哪裏有助手的樣子啊，咱們倆到底誰是老板。”

林絡繹小聲嘀咕著，卻還是說：“不是說讓我考慮看看嗎，那我就考慮看看，‘嗯’就是在考慮的意思，這還要問，你這助手真是不聰明，給光頭拖後腿了。”

說完，他似乎是感覺自己這樣實在太不威風了，以致於看著手裏花錢買來的餡餅都有點不順眼，“哼”了一聲，沒好氣地把它丟到霍夕山的懷裏：“你拿著。讓老板親自拿東西，你太失職了，要扣績效！”

“是我的錯，”霍夕山順從地點點頭，甚至還舉一反三：“讓老板親自走路，這也太失職了，要不我背你吧？”

“你閉嘴！！”

兩個人在交易區裏繼續邊走邊逛，不聲不響地向燈塔靠近。按照之前和亞莉克希亞以及範倫丁商量的，他們兩組將分別從燈塔下面的半截橋入口和黃沙酒館後院的古井進入黑市。

交易區裏的商品五花八門，有很多是林絡繹見都沒有見過的，他好奇地左右張望著，偏偏四下裏光線昏暗，看著看著就不自覺地湊得很近。每當這個時候，走在他身邊的霍夕山都會無聲地笑笑，等他看夠了再拉著他繼續往前走。

林絡繹在一個攤位前面看到了一個破損嚴重的家用機器人。不知道它遭遇了什麽，原本銀白色的機身外殼上到處是斑駁的劃痕，球型的腦袋上有一大塊金屬剝落了，露出裏面覆雜的線路，仿佛大腦直接暴露在空氣中。

但代表著機器人眼睛的電子屏是好的，顯示出“（*^▽^*）”的文字表情，正在鋪好的攤布上來來回回地打掃著。

林絡繹忽然就想起自己辦公室裏的那個機器人了。

“你要的話三百塊錢拿走，”攤主懶洋洋地道，盤著腿坐在攤位旁邊半閉著眼睛，一副隨時都要睡著的神情，“別看它有點兒毛病，其實完全不影響使用，而且裏面搭載的芯片是去年才上市的4.0版本，新增了二十二種清潔模式，在外頭光是一個芯片就上千塊錢呢！”

“話不是這麽說的吧，你這可是無本的買賣，再計算原來的主人花了多少錢就沒意思了。”林絡繹蹲下*身摸了摸家用機器人僅剩的半邊腦袋，笑著說道。

攤主“嘖”了一聲，不爽道：“怎麽不一樣了，你別管我有本沒本，你就說如果你去外頭買，是不是要花一大筆錢？而一樣的東西……呃，好吧，確實不太一樣，所以我比外頭便宜得多啊，只問你要三百塊錢，你是不是賺了？”

他說得頭頭是道，換個人來或許確實會被他說服，可惜林絡繹思路比他還要清晰。

“在這裏做生意就說這裏的價格，還說什麽外頭？是你能出去還是我能出去？三百對於家用機器人來說確實不貴，但在這地下城裏，這東西值不值三百塊錢難道你自己心裏沒點數？”林絡繹哂笑，搖了搖頭，“宰人也講點基本法啊。”

一下就被林絡繹說破了小算盤，攤主惱羞成怒。“你這人話怎麽這麽多，到底買不買？不買就走遠點，別擋著我的攤子！”

“好的，那再見。”

林絡繹說著竟然真的站起來走了，攤主原以為他是故意殺價才這麽做的，猶豫了一會兒咬著牙叫他，然而真男人從不回頭。

“真的不想要？”走遠了，霍夕山開口問道。

“不想，我有一個型號跟它一模一樣的機器人，就放在我的辦公室裏，不過我的助手……不是說你，我是說詹森小姐，她好像不太喜歡它，所以想要把它送回去維修，希望詹森只是說說而已，不要真的這麽做，這樣等回去以後我就可以把它帶回家。”林絡繹道，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麽，輕輕笑了一下，轉頭看著霍夕山：“到時我介紹你們認識。”

“好，”霍夕山也笑著，“那我就算登堂入室了。”

“這怎麽能算？”

“這怎麽不能算？”

“……”

兩個人一邊說一邊轉彎，走進了另一個路口。

克勞德·列維是交易區裏有名小霸王，仗著自己的父親是城衛隊的隊長，克勞德平時沒少做些欺男霸女、攔路搶劫的事。

剛才他在羅德的店裏吃飯，吃到一半竟然看到了“紅房子”裏的凱文。因為地下城裏Omega數量稀少，所以像凱文這樣長相陰柔同時又價格低廉的Beta自然很受歡迎，克勞德以前也找過凱文幾次，總體體驗還不錯，以致於後來凱文被人買走了，克勞德聽到消息還遺憾了好一陣。

看到凱文進來，克勞德原本想和他打個招呼，結果話還沒出口就被驚呆了——凱文這家夥難道是中彩票了？一下變得這麽有錢，能吃得起羅德店裏的食物也就罷了，怎麽還一口氣點兩個蘋果？！

震驚過後，克勞德難免動起了歪腦筋，尤其是在看到凱文離開時又打包了幾個餡餅帶走，就更加堅定了克勞德的想法。

正好自己最近手頭有點緊，或許可以找他搞幾個錢來花花……至於他身邊跟著的那個Alpha，克勞德不在意地咧了咧嘴，有什麽關系呢，他爸可是城衛隊的隊長，那個Alpha要是還想在這個地下城裏待著，最好自己識相點！

懷著這樣的心思，克勞德顧不上繼續享受美味，匆匆把剩下的飯吃完了，一路暗自綴在林絡繹和霍夕山的身後。

看著兩個人拐進另一條路，克勞德很有經驗地等了一等，大約過了半分鐘左右，他猛地拔腿追上去，整個人像一顆出膛的炮彈般飛奔進小巷，然後就楞住了。

“媽的，人呢？！”

這竟然是一條死巷。

短短的十幾米裏空無一人，克勞德不信邪地掃視了一圈，不敢相信煮熟的鴨子就這麽莫名其妙地飛了，克勞德忍不住破口大罵。

“躲哪兒去了，明明看見他們走進來了。”他一邊說一邊去摸腰間別著的一把激光武器，虛張聲勢地喊道：“凱文，我知道你看見我了，快點出來！別他媽磨磨蹭蹭地浪費時間，不然我不客氣了！”

“找我嗎？”

一個聲音突兀地從身後傳來。

克勞德一楞，隨即拔槍，轉頭。

是那個跟在凱文身邊的Alpha。克勞德瞇了瞇眼睛，擡起槍晃了晃，用槍口指著對方，“你是誰？”

“我是誰重要嗎？”霍夕山淡淡道，仿佛沒有看到那把槍似的。

“也是。那你猜猜我是誰？”

“請賜教。”

“克勞德·列維，馬修·列維的兒子。”克勞德得意地道。過往的經驗告訴他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就可以結束了，以往當那些人聽到自己父親的名字時，之前再囂張狂妄也會立刻啞火，然後就變成一只點頭哈腰陪著小心的狗，任自己予取予求。

“哦……所以您跟著我這一路的目的是？”

“廢話，當然是要錢了，”克勞德不屑地道，一步步向霍夕山靠近，順便威脅似的打開了槍上的保險栓，“你就是那個把凱文買走的人吧？凱文跟著你都能吃上熱飯了，以前的他可沒有這種待遇，得接幾個客人才能換一頓幹糧。嘖，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麽，識相的話就快點把你的錢都交出來，別想反抗，除非你想被趕出地下城。”

大概是很久都沒聽過這麽簡單粗暴的威脅了，霍夕山沈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麽？！”克勞德怒道。

霍夕山沒有理會，卻道，“不如你問問我明知道你跟著我一路了，這會兒還自己站出來的目的是什麽。”

“……是什麽？”克勞德說著，把手裏的槍握得更緊了。

“和你一樣，當然是要錢了。”

黑暗裏，霍夕山往前踏了一步，誠懇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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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夕山：這裏的人個個都是人才，說話又好聽，還上趕著給我送錢，我超喜歡這裏的！

*這章是9.1的更新，雖然又晚了＿（：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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