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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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七日,驚蟄,北雁南歸

春秋茶室外萬籟俱靜,冷冷的風從半扇木窗中吹進來,外頭的街上看不到半個人影,此時仍是黎明,街道上仿佛覆著件青色的厚袍子,將一切光亮與響動都壓著,蓋著。茶室裏的夥計無論男女老少,臉上寫滿疲倦,只有一個小夥計精神最好,忙前忙後收拾桌椅,已是滿頭大汗,其餘人或站著或坐著看著他,懶懶地說著閑話。有個稍年長的夥計正在櫃臺裏泡熱茶,瞅著墻上的月歷還是昨天的日子,便順手撕了張,這一撕撕到了驚蟄這一頁,倏然間一道霹靂落下,滿屋的人如夢初醒,全都瞪大了眼睛,又如同機器被上了發條,齒輪咬合,喀拉拉運作了起來。一個老婦拍著胸脯說嚇死個人了,從椅子上跳起來抽出腰間的抹布開始擦桌子,一個中年男子大手一揮,雙手一拍,喝道:“還不都動起來!動起來!雷一響,吵醒了老板,看到你們班兔崽子還在磨磨蹭蹭,店都沒開,還不是一頓打!!”

屋裏三個年輕夥計聞言,一個掃地,一個布置桌子,一個跑去後廚幫忙,一個賽一個勤快。

中年男子在場內巡視,偶爾也搭把手,他閑逛到大門邊,看那肩上扛著個木招牌的小夥計楞楞盯著櫃臺裏的月歷看,便拍了下他的肩,在他耳邊喊道:“何北!”

何北正看月歷看得出神,明顯被嚇了一跳,跳開兩步,看著那中年男子道:“言老,你嚇死我了。”

言老嘴角一撇,推了把何北:“看什麽看那麽專心?還不趕緊把招牌亮出去,那班老骨頭八成已經在路上了!”

何北應了聲,又指著那月歷說:“言老,月歷上說了今日諸事不宜啊,往常老板諸事不宜的日子不是都不開店嗎?”

言老道:“你個夥計倒管到老板頭上了,還不趕緊動起來!”

何北訕笑了下,不敢再問,一溜煙跑開。他推開店門跑出去,左右四鄰都已經亮起了燈,黎明的黑暗卻未曾退去,只是被萬家燈火照得稀薄了點。何北往門外那面墻漆斑駁的墻上掛上那木招牌,墻上的釘子用得有些久了,不怎麽牢固,摘牌掛上去,搖晃個不停。何北伸手扶了下,擡眼看著招牌上的幾個大字,默念了出來:“三月七日,心魔出世之佛魔大戰。”

何北心下一喜,嘟囔了句:“今天又講到這出了!”

春秋茶室裏這麽多出說書演藝,他最愛聽的就是佛魔大戰這出,可心魔這本講的不多,故事又太短,其他茶客們都不怎麽喜歡,他來茶室一年多,也就剛到時聽到了佛魔大戰的尾巴尖兒,盼星星盼月亮的盼著能完整地聽一回,可一眨眼一年過去了,說書人講完心魔講封神,講完封神又將穆桂英,講完穆桂英又講水滸,昨天這才講到林沖夜宿山神廟,沒想到今天就又換成了心魔出世。何北心裏一琢磨,暗道:“該不會是老板寫錯了招牌,給記混了吧?”

想到這兒,他忙跑回去找到言老,將自己的疑問和盤托出,言老道:“老板寫這個就是這個,我說你小子今天管的事還真多。”

何北抓耳撓腮,言老又道:“我就算想問也問不著,從來都是老板找我,我找老板,還不得挨罵?”

何北嘀咕:“您老也怕被老板罵啊?”

言老刮了他個頭皮,道:“他發我工錢,是我老板,我能不怕他?”

說完他罵罵咧咧走開,何北又被叫去廚房幫忙,廚房裏掌勺管事的是個上了年紀的廚娘,猿臂象腿,長得十足怪異,看到何北進來,打發他去後門洗菜。何北個子小,洗菜的盆又圓又大,他抓也抓不穩,踉踉蹌蹌走到了後門,把塑料盆一放下,隔壁洗衣房的兩個小姑娘就開始罵街:“死不要臉的,盆都占到了我們這邊一半地方,怎麽樣啊,租金你也幫著付一半啊?腦袋長在屁股上,下手也不知道輕重,這麽高級的衣服沾到了洗菜水還不要再洗一遍?”

何北回道:“哪兒占了你們的地方了?你們租的是裏面那狗窩,後門這條街是公用,公用知不知道怎麽寫?還高級的衣服,高級的衣服就都送去幹洗了!還能拿給你們洗用自來水加肥皂洗?”

兩個小姑娘翻翻白眼,繼續罵,一種方言罵完還不過癮,又換另一種方言,何北懶得搭理她們,埋頭洗菜,洗完了把洗菜水直接往地上一潑,水漫到了小姑娘的拖鞋裏,兩個小姑娘急得跳腳,跑過來就要打何北。何北手腳快,拿起洗好的青菜抱著就鉆進了廚房裏,關上了後門。廚娘正在廚房裏抽煙,看到他抱著堆菜進來,問他塑料盆呢?

何北眨眨眼,放下菜,跑去後門口扒拉著門縫往外看,洗衣服那倆小姑娘已經不在了,他用來洗菜的大盆裂開了個大口子,躺在巷子裏。一群小孩子抓著只風箏飛奔而過,塑料盆被踢得越來越遠,何北忙出去把塑料盆搶回來,他抱起塑料盆又不敢回去廚房,巷子很窄,廚娘站在後門看他,她不說話,何北更怕得厲害。這時一個青年人從蜿蜒的巷子一頭慢悠悠走了過來,他手裏拿著把黑色的長柄傘,上衣是白的,褲子是黑的,人也很白,頭發也很黑。

青年人瞥了眼何北,沒說話,對廚娘打了個手勢,廚娘給他讓開條路,青年人貓腰鉆進了廚房,他又朝何北揮了下手,何北跟上去,道:“您能和老板打聲招呼嗎,這個盆……不是我弄壞的。”

青年人沒看他,就問他:“是不是你洗菜時弄壞的?”

“是我洗菜後,別人弄壞的……”

“你要洗完菜,趕緊收起來,別人能弄壞,還不趕緊去買個新的?”

何北無言以對,低著頭不說話了,他去和廚娘解釋,廚娘罵他是個沒用的東西,自己沒顧好自己的事,還指望別人給他擦屁股。何北頭低得更低了,他知道那青年人是老板的朋友,一個月前來的這裏,常來聽書,之前說過兩次話,原以為青年人是個客氣人,沒想到也是塊硬鐵板。廚娘扔了一把硬幣給何北,讓他去兩條街外的雜貨店再去買個一模一樣的盆回來,這些錢回頭從他工錢裏扣,何北連聲應下,再擡頭看去,那青年人已經直接穿過廚房走到了茶室裏,何北攥著廚娘給的錢打算從正門出去,稍近一些。茶室這時已經開門營業,十來張桌子零星坐了幾個人。青年人也選了張桌子坐下,言老親自給去給他斟茶,青年人對言老也是愛理不理,茶室裏的落地鐘響了八下,茶客們紛紛仰起頭看向那高起一層的小舞臺,舞臺上一張木桌,一杯茶,一中年男子穿件灰色長衫從後頭出來,他手裏拿塊醒木,走到桌邊,二話不說,醒木一拍,道:“心魔出世,此間大劫,佛魔相逢,勝負在此一戰!”

何北還想再多聽幾句,言老又過來催他,何北一咬牙,拔腿出了門。青年人回頭看了眼他,言老不請自來,坐到了他邊上,笑笑著問青年人:“您今日怎麽有空過來?”

青年人道:“我每天都沒有空。”

言老道:“好幾日沒見著老板了,不知您和他最近有沒有聯系?”

青年人道:“哦?好幾日沒見到他了?這幾天都是您在幫忙運作,實在辛苦。”

言老道:“不辛苦,不辛苦,要幹什麽,打點什麽,老板都有留下紙條,我只是照著紙上的吩咐辦事罷了。”

青年人道:“那也辛苦,你們老板毛病多,挑剔。”

言老道:“哪裏哪裏,還好還好。”

此時,堂上說書人正說到:“說時遲那時快!這問心和尚已然拋出手中佛珠,一百單八粒金剛菩提子將那心魔雙手牢牢纏住,喀拉拉幾聲,心魔手腕似是斷裂,手上無力可發,可這魔物早就沒了半點人性,人的苦痛他又怎麽能感知得到?可憐被他奪去肉身的袁蒼山,一身絕學空付,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可憐啊,可嘆啊!再說那心魔狂吼三聲,向天借力,雙眼中噴出兩道紅色火光,直瞪向那問心和尚!問心和尚原地跳開,心魔趁機繃開手上束縛,只見那一百零八顆佛珠嘩啦一聲如漫天飛雨,劈裏啪啦砸落地上。心魔見這場景,得意大笑,那佛珠還在往地上砸,劈裏啪啦,劈裏啪啦,且說那問心和尚不知在琢磨什麽,珠串斷了也不惱不慌,就這麽冷眼垂手看著,倒在一邊的南奉天幾人倒是滿臉吃驚,心裏七上八下,尤其是南奉天,他心道,這和尚該不會就這點本事?被嚇傻了吧?正當時!那一百多顆佛珠終於全都落到了地上,問心和尚耳朵一動,閉目跺腳,這百來顆佛珠竟全都騰空而起,將那心魔團團圍住!風嘩啦啦地吹,可怎麽也吹不跑那些佛珠,那心魔終是回過味來,道:好好好,既然你這和尚不死心,那我今天第一個要吸的就是你的內力!!問心和尚依舊鎮定自若,一副佛家慈悲的模樣,比出個指法,剎那間天地失色!狂風呼嘯!嗚嘩嗚啦,嗚嘩嗚啦,問心巋然不動,那心魔所在的風暴中心似是有一百零八名鐵金剛向他撲打上去!”

青年人聽到此處,道:“這位說書先生從前好像沒見過。”

言老道:“老板新請來的。”

青年人瞥了眼周圍,門窗緊閉,室內密不透風。言老沖他笑笑,又給他倒上了點熱茶,青年人喝下一口,繼續聽書。

說書人醒木一拍,比了個請的手勢,道:“這一百零八個鐵金剛自是威力無窮,十分厲害,可就在這一百零八人如同疊羅漢般疊壓住心魔,人人都以為今日他們勝券在握時,這一百零八人忽然彈飛到空中!風暴驟然停下,問心和尚更被拍出好遠,摔坐在地,吐出一大口鮮血,放眼四望,這郊外雪地上竟無一人還立在地上!而心魔——那全身燒得火紅的心魔竟從地底爬出……”

青年人忽然偏過頭與言老道:“這一場說得好像有點不太對啊。”

言老道:“您且聽下去。”

青年人撐著下巴,繼續聽那說書人道:“心魔再現,仰天狂笑,道: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他雙怒眼掃視一圈……”

說書人雙眼睛也看了一圈,眼神落到了青年人身上,他拍了下醒木,指著青年人道:“一眼就看到躺倒在地上,只殘留一口氣的艷陽天,心魔道,好,今日便拿這人先打打牙祭!”

醒木聲這時才落下,青年人放下了手,瞥了眼言老,言老已從椅子上跳起,一腳踢翻板凳,其餘幾名茶客咻咻幾下,各自占好了各自的位置——兩個堵住門口,一個守住往廚房去的小門,一個跳上吊燈,一個攀在房梁上,全都看向那仍舊一臉悠閑的青年人。

言老揚眉一笑,道:“艷陽天,今天老子就讓你在這裏交代了!!”

艷陽天置若罔聞,仍是一腿搭在另一腿上悠閑坐著,仿佛全然不將這幾個人放在眼裏。

言老使個眼色,那倒掛在吊燈上的中年男子在空中翻了兩個筋鬥,竄到了艷陽天靠著的桌上。艷陽天斜眼瞥他,只這麽輕輕巧巧一眼,裏頭迸出的殺氣竟將那皮膚黝黑的中年男子逼退到桌邊,中年男子勉強穩住步法,可他半只腳踩到了桌外,重心不穩,上半身幾乎懸空,言老大罵:“沒用的東西!”他托起中年男子的腳,往上一使勁,又把他推回了桌上。中年男子搖晃腦袋,定神看著艷陽天,咬牙冷靜下來,左右兩手變化成了猴拳拳勢,弓著背,縮著身子便朝艷陽天跳了過去。

落地鐘這時剛剛好好敲了九下,艷陽天一口喝完茶碗裏剩下的茶水,看也不看那中年男子,反而盯著言老,言老額上滲出兩粒豆大汗珠,低喝一聲也朝艷陽天攻去。艷陽天雙腿齊齊踢出,言老本以為他要踹他心口,已經在胸口做了個要包住他雙腿的姿勢,可沒想到艷陽天只不過是用腳尖輕輕點過他胳膊,他整個人借力彈起,還順手抄起桌上大碗口的茶杯一揚胳膊一下將那中年男子的右手猴拳扣住,中年男子一楞,趕緊往拳上使勁,艷陽天也暗暗發力,這兩股力量不斷湧向那輕薄的茶杯,不過片刻,茶杯便不堪重負,卡啦一聲碎成千百碎片。艷陽天一揮手,將那茶杯碎片往空中一掃,言老和那中年男子兩人同時捂住了眼睛,言老喊道:“老二你上!”

被喚作老二的男子應聲從房梁上下來,艷陽天瞅見他,閃身讓開,這老二使得一手幻影手,出手極快,加上他一身好輕功,飛天遁地,繞是他打不著艷陽天,艷陽天一時間也抓不住他。

艷陽天道:“原是個梁上君子,這招幻影手不知摸過多少人的錢袋。”

老二啐了口,道:“少廢話!我姐夫十年前不過是路過你家武館,卻硬是被你抓去切磋,結果呢?活人去,死人回!艷陽天沒想到你膽子這麽大竟然敢來隆城,你知道這裏有多少你的仇家等著殺你嗎??”

艷陽天道:“你姐夫是自己找上門,他還自己簽了生死狀,你要怪就怪他自不量力還找我切磋,還有,我想去哪裏就去哪裏,關你什麽事。”

這時言老與那耍猴拳的男子也都沖了上來,連同老二,三人將艷陽天團團包圍,步步逼近,艷陽天臉上反而露出笑容,他一起手便朝中年男子推了個掌,晃過言老,抓著那中年男子的手腕直打老二胸口,老二要去抓他,中年男子亦在反抗,艷陽天豎起手指,連抓他胳膊三截,拿下他肩膀,反手扣住他將他擋在自己身前。言老見狀,趕緊收住拳頭,老二踩著梁柱飛到艷陽天面前,一個勾手,分開兩指要戳他眼睛,艷陽天不動聲色,將那中年男子推開,豎起手掌橫插進了老二兩指中間,紮問馬步,肩上傳力,不過半秒,便將老二從那梁柱上震下。老二他三人還是不甘心,言老一擡眼看到艷陽天倚在桌邊的黑傘,伸手拿了過來就去打艷陽天,他拿傘當棍子使,一下又一下往艷陽天腦袋揮砍下去。艷陽天明顯不悅,輕嘖一聲,雙手交替格擋下所有豎劈,雙腳快速移動,言老還在一味揮傘時,艷陽天卻已經到了他身前,他只白皙細瘦的手從言老雙臂空當中鉆住,一把掐住他脖子,老二和中年男子還要來幫忙,艷陽天怒目環視,搶了言老手裏的黑傘,輕聲道:“傘要這麽用。”

言罷,他將黑傘攔腰抓住,往前一推,傘柄直戳言老咽喉,往後一松,傘尖直刺老二小腹,又是一轉一提,一握一開,黑傘傘面大開,正好打在中年男子臉上,將他震開老遠。一時間室內低哼聲不斷,言老捂著脖子漲紅了臉連咳都咳不出,老二摔在地上,捂著肚子站也站不起來,中年男子暈在門口,一個守門的人抖抖索索去探他鼻息,艷陽天掃了一眼臺上面色慘白的說書先生,再看那守門的三人,這四人均是一個表情——恐懼,害怕,也均是一個反應——落荒而逃。

艷陽天氣定神閑地收起雨傘,走到言老面前,一彎腰直接去摸言老的脖子,言老大驚:“你……你怎麽知道的??”

艷陽天沒有立即回答,他一用力撕下一張人皮面具,扔到地上,道:“下次要冒充我店裏的人,先去打聽清楚誰是老板再來。”

那言老面皮下的人是個麻子,他道:“這茶室原來是你開的??!”

艷陽天問道:“言老人呢?”

麻子冷笑,艷陽天踩上他手,又問了遍,麻子齜牙咧嘴,求饒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說!我說!他在桃花街芳芳的後門口!!”

艷陽天沒再理他,他單手撐著傘柄把傘拄在地上,看了眼落地鐘,還差三分鐘便是九點十分了。

恰好何北這時從外面進來,艷陽天看到他,道:“盆先放下,把這三個人擡出去。”

何北看到滿屋狼藉,楞在原地半晌,哆哆嗦嗦開口:“這位先生,這總不關我的事,不用我賠錢吧?”

艷陽天看了他一眼,轉身道:“不關你的事。”

他拄著傘走進廚房,那廚房裏的廚娘看到他忙過去扶了把,艷陽天搖搖頭,才想說什麽,身子一軟,整個人都由不得他了,只得任憑這虎背熊腰的廚娘扶著他上了樓。廚房樓上是間小閣樓,裝修極為簡陋,只有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木桌。廚娘把艷陽天按在床上,又咚咚咚跑下樓給他倒了杯溫水。艷陽天靠在床頭對廚娘道:“你去桃花街芳芳那裏找一找言老。”

廚娘道:“先喝了這杯水。”

艷陽天搖頭,廚娘便去餵他,捏了捏他的手腕,問道:“擡不起手?”

艷陽天默默喝水,廚娘又說:“藍嬸是個笨人,不明白幹嗎非得來隆城,就算周白清那混小子在這裏,可這地方本來就是給人逃難避禍的地方,他要躲起來,你以為真有這麽容易找??”

艷陽天道:“在外面當然不容易找,所以要進來找。”

藍嬸奪走他杯子,沒好氣地說:“進來找就容易?你都來了大半年了也沒見有什麽消息,再說了,你現身才一個月你瞅瞅來了多少仇家了?算上今天這個都有五撥人了!”

艷陽天道:“我能應付。”

他把腳也放到床上,閉上眼睛說:“我想歇會兒,藍嬸你去把言老找回來。”

藍嬸沒立即走,起身說:“再這樣我就要找傅醫生來了,救回了一條命,要回了一點武功就整天瞎折騰。”

艷陽天翻了個身,冷聲道:“我好好的,別去麻煩傅醫生了,給她添得麻煩還不夠多?你下去吧,別管我了。”

藍嬸拿他沒辦法,罵罵咧咧地給他蓋好被子,心不甘情不願地下了樓。

艷陽天躺在床上也睡不著,聽到藍嬸下去了,從床下摸出煙和打火機,點了根煙抽。他蜷在床上,煙灰掉到了枕頭上也不管,眼睛定定看著外面。街上很暗,天也很暗,他知道太陽已經跳出了地平線,只是陽光照不到這裏,屋裏才陰冷得厲害。艷陽天咳了兩聲,掐滅了香煙,他實在睡不著,只好又起來,給自己添了件外套後走到了樓下。藍嬸不在,店裏就只有何北一個夥計,艷陽天問他:“其他人呢?”

何北在打掃地上的茶杯碎片,道:“他們都打好幾份工,趕工去了。”

艷陽天坐在靠近門口的桌邊,應了聲,道:“糊塗了,忘了這事。”

何北不怎麽敢和他說話,默默走遠了,艷陽天閑坐了會兒,櫃臺裏的電話鈴響了,他走去接電話,何北還犯嘀咕:“這個人倒自來熟,店裏的電話也接。”

打來電話的是陳十七,說是人在隆城,約艷陽天出來吃頓飯,聚一聚。艷陽天本不想出去走動,可陳十七偏提起周白清的事,艷陽天要他在電話裏說,他又不說,無奈之下只好出一趟門。陳十七約他在鄰街的雲吞面館吃飯,艷陽天到時面館裏沒什麽生意,他一眼就看到了陳十七,陳十七也不和他客氣,已經吃上了雲吞面。艷陽天要了碗凈雲吞,開口便問陳十七:“有什麽消息?”

陳十七吃著面條,道:“我說你們隆城的路可真難找,進來還要坐船,也沒座橋,然後吧,我費勁找了好久才搞清楚這裏是什麽街,你說又沒路牌又沒街名的……”

艷陽天道:“不是我們隆城,街名有,你不知道罷了。”

陳十七哈哈笑,說:“艷陽天師傅說話還是這麽直接。”

艷陽天不耐煩地皺眉:“有話快說。”

陳十七道:“是我一朋友,說那天在火車站看到周白清了。”

艷陽天忙問:“哪裏的火車站?他要去哪裏?還是他回到哪裏?”

陳十七道:“您別激動啊,具體點說是在雲城的火車站看到了周白清。”

艷陽天握住了雙手:“雲城……不就是這裏嗎?”

陳十七頷首,道:“對,就是隆城對岸的雲城。”

他又問艷陽天:“您這裏還打聽到他什麽了嗎?”

艷陽天看著別處,道:“沒有。”

陳十七笑了笑,道:“我倒是聽說您在隆城現身不到一個月就已經鬧得滿城皆知了啊。”

艷陽天道:“仇家遍天下,隆城尤其多。”

陳十七拍了下手:“哈哈您現在是出口成章啊,這隆城風水著實養人。”

他頓了頓,忽然沈下聲音,說:“不過有件事您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什麽?”

“我朋友說,周白清變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而且我也陸陸續續收到些風聲……”

艷陽天蹙眉道:“你有什麽話就一次說完。”

陳十七道:“因為還不能確定,我也不好現在和你說,總之等這消息確定下來我一定告知您。”

艷陽天擡眼看他,撐著額頭微微點了點頭,他的凈雲吞上了桌,他喝了點湯後就放下了勺子,幹看著陳十七吃面。陳十七一抹嘴,道:“不過都一年多了,人樣子多多少少肯定有些變化,艷陽天師傅您不也是年輕了不少嗎?”

他幹笑幾聲,艷陽天道:“我這是病。”

他冷著臉孔來這麽一句,陳十七怎麽也接不下去了,索性轉移了話題,道:“以後估計會常來隆城走動,以後還要麻煩艷陽天師傅多關照了。”

艷陽天道:“對這裏不熟,你的事別隨便和我扯上關系。”

他說完也不吃雲吞不喝湯了,起身就走,陳十七搖頭嘆氣,暗暗苦笑,心道:真不知以前周白清是怎麽和這個冷面閻王相處的。

艷陽天從面館出來後便直接回了茶室,茶室臨街,打開大門做生意,走得稍近些就能看到裏頭正對大門的桌邊坐了五個人。這小街雖長,卻窄,宛如樓與樓中間的一線天,光線昏暗,艷陽天實在看不清這五人長相,只能依稀辨別出男子的輪廓。那屋裏坐在最中間的人也看到了他,擡手一揮,高聲道:“艷陽天師傅,裏面請。”

街上行人寥寥,聽到這一聲,不少人都停下張望,艷陽天大大方方,無論別人投來多奇怪的眼神他都一一收下,他沒有加快步法,也沒有放慢腳步,不緊不慢地往茶室裏走。茶室近鄰的五金行和雜貨鋪已經忙著收拾鋪頭,似是準備打烊。艷陽天踏進了茶室,他回身關上門,將大廳裏兩盞吊燈打開,燈光落在那五人肩頭,將他們容貌臉孔一一照亮,五人中坐在最中間那位頭戴禮帽,穿身格紋西服,裏頭配件同花色的馬甲,最裏面的襯衣雪白,領帶紫黑,似是綢緞材質,散發出陣陣柔和光彩。而其餘四人裝扮卻普通多了,甚至可以說狼狽,這四人踢著一式的平頭,全都沒穿鞋,上身套件黑色布衫,領子開口胸口,下身是條寬松的練功褲,褲腿拉到小腿,連腳踝也沒遮住,乍一眼看過去還以為時光倒流到了四十年前,一夥跑船的幫工正聚在茶室喝茶呢。再說這四人的長相,各個面目可憎,兇神惡煞,鬼差閻羅也不過如此了。

艷陽天道:“說書先生今日身體抱恙,書不說了,幾位請回吧。”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那西裝男低頭飲茶,道:“不聽書,光喝茶也不行?”

艷陽天道:“不行。”

此話一處,四個平頭齊刷刷看向艷陽天,西裝男笑了兩聲,放下茶碗,拿下禮貌,擡頭望向艷陽天,道:“才聽霍老二說艷陽天這人著實冷淡,不好客,我這下就自己領教到了,我要是賴著不走,艷陽天師傅可要趕人?”

西裝男五官英挺,隱隱有些異國風韻,他滿懷期待地看著艷陽天。艷陽天懶得搭理他,徑自往櫃臺走,那四個平頭一直盯著他,眼神寸步不離。艷陽天拿出個算盤,摸出本賬簿,站在櫃臺禮啪嗒啪嗒打算盤,西裝男又道:“之前聽聞有人在隆城西區見到了艷陽天,還見到他大施拳腳功夫,風采不減當年,我本不信,心想這艷陽天在外頭過得好好的,來隆城這塊是非之地幹什麽?況且早前江湖傳聞艷陽天武功被廢,怎麽還可能把人打得滿地找牙?再說了盡管我消息不怎麽靈通,不過艷陽天來西區開了間茶室,還開了一年多,我怎麽可能不知道?我左想右想,就稍微和霍老二說起了下這件事,結果倒好,霍老二和霍老三自己找上了你,不過也是托了他們的福,我才知道,原來花家少爺真來了隆城。”

西裝男說話陰陽怪氣,艷陽天聽到後來皺起了眉,拿起算盤上下一搖,清了算盤子,重頭算過。西裝男看艷陽天不理不睬,自己繼續說道:“不過我還是不太信得過霍家老二,就想自己來這間茶室看看,這西城本不是我地頭,不能久留。”

說到這兒,西裝男捏著禮帽朝艷陽天走來,他腳上一雙皮鞋擦得鋥亮,身高腿長,站在櫃臺前猶如畫報上的男裝模特,帥氣逼人。他道:“不過能有幸再窺花少爺真容一二,我劉斬風也心滿意足了。”

他言辭輕浮,艷陽天低頭不語,起筆往賬簿上記上一筆,繼續打他的算盤。

劉斬風道:“看來花少爺記性實在太差,那我就再提一句……那年十六,花家後院海棠樹下,美人……掛……”

艷陽天聽到此處,終是擡起眼睛看了劉斬風一眼,劉斬風淺淺一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吐出那最後一字:“畫。”

艷陽天沒接他的話茬,他輕拂過算盤,清了下算珠,拿起賬簿往廚房走去。藍嬸這時正從廚房裏出來,艷陽天看她一眼,吩咐道:“送客。”

藍嬸才要去開門,沒想到茶室大門竟被人從外面一腳踢開,一行數十個紅衣人魚貫而入,領頭的是個粗壯男子,他見到劉斬風,兩道分叉眉猛地飛起,伸手一指,道:“劉斬風!西區也是你想進就進,想來就來的??”

劉斬風笑道:“我這才要走,不過是來見個故友,這也不行?懿老爺可真是越活越小氣了。”

分叉眉一掌拍在木桌上,道:“懿老爺的名字也是你能喊的?弟兄們給我上!”

他喊打聲已經出口,紅衣人憤然沖上,黑衣人霍然起立,眼看一場大戰在即,可一道喊停的聲音忽然從後面斜斜劈下,一眾紅衣人立即僵在了原地。只見一個著唐裝的幹瘦老人從分叉眉身後緩緩行出,他嘴角兩撇山羊胡,一雙狐貍眼睛滴溜溜,他道:“懿老爺是叫我們來送送客人,什麽時候說過要把客人打出西區?”

他人雖瘦小,可說話時聲音洪亮,中氣十足,那分叉眉聽了不敢回嘴,梗著脖子讓開條道,對劉斬風道:“那你請吧。”

劉斬風笑笑,回頭朝艷陽天行了個禮,這才帶著他那四個光腳平頭走出了茶室。這一黑一紅兩幫人漸次出去,藍嬸立馬反鎖上了茶室的門,她問艷陽天:“那個劉斬風你認識??”

艷陽天道:“不認識。”

藍嬸道:“那他說來見個故友,說的不是你?”

艷陽天不答她,臉上似有厭煩的神情,轉而問道:“言老呢?”

藍嬸也不打聽劉斬風的事情了,道:“送去看醫生了,說是那天去芳芳那裏照顧生意後被人用迷藥弄暈了,覺得丟人,沒臉見你,我走時他已經醒了,說自己能回家,我就回來了。”

艷陽天點了點頭,一個人回到了樓上,他整理完今天的賬簿後就又再床上躺下,睡意一陣一陣的,有時濃,有時淺,濃的時候半夢半醒間又要發夢,夢到的又總是噩夢,這麽折騰了好一陣子直到喝下藍嬸送上來的湯藥,艷陽天才算徹底睡著。這一睡就睡到了晚上,艷陽天醒時看到藍嬸留在桌上的晚飯,他沒什麽胃口,就隨便吃了點,飯菜都冷了他也不在意,放下筷子就鉆進了浴室。方才睡著時出汗出得厲害,一身衣服濕透了不說,床單上都留下了印子。艷陽天擰開花灑,打算洗個澡再換了床單,水熱得慢,光出冷水,可他站著沖了好久也不覺得冷,水熱了後,他恍惚間意識到這一點,又是陣虛汗。進來他對冷熱已經不太敏感,別人都是察冷熱穿衣,他是看天色穿衣,天色還暗就多穿一件,天空要是晴朗,就穿薄一點。吃飯喝水更是隨意,經常錯過飯點,忘了吃飯,就算記得,吃上一點也就覺得飽了,喝藥倒是勤快,藍嬸說他越活越不像人,越活越沒有實感,身體虛,人也跟著虛。真是千真萬確,字字珠璣。

艷陽天穿上睡衣從浴室裏出來,他去衣櫃裏找能換的床單,找了半天也沒找著,又不想下樓麻煩藍嬸,再睡下時索性空了那個濕了位置出來,自己縮到了床沿。他心裏還在慶幸這張床足夠大,可看著空蕩蕩的床鋪,心裏又突然難受地厲害,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掙紮著坐了起來,靠在床頭直咳嗽。艷陽天靜靜坐了會兒,忽地一陣煙癮竄上來,艷陽天忍了會兒還是沒能忍住,他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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