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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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了床頭燈,想去床下摸煙抽。他手才探下床,隱約間似是聽到了什麽,耳朵一動,趕緊關了燈,一翻身將被子踢到空中,這一踢本是試探,沒想到被子真落到了一個黑衣人肩頭!

這黑衣人什麽時候進來的?怎麽進來的?他來幹什麽?

艷陽天在心裏連問三聲,這些問題天暫時回答不上來,他只知這黑衣人蒙了面,輕功了得,拳腳功夫也屬上乘,他今天應付霍老二那幾人其實已屬勉強,如今再對上這個黑衣人,躲閃已經很是吃力,更別說破解回擊了。黑衣人似是也看出了些端倪,攻勢更盛,本用的羅漢拳法忽然搖身一變,輕巧的拳法驟然變得厚重,雙拳如同沖炮,一股渾厚剛猛的內力爆烈而出。艷陽天一楞,一伸手要去拿黑衣人肩,黑衣人忙抓住他手,打出一套降龍伏虎,將艷陽天壓在了地上,艷陽天掙脫開他,翻身起來,又試了這黑衣人幾招,他心跳得越來越快,到黑衣人一手金剛八式全被他試完,艷陽天脫口而出:“周白清?”

黑衣人充耳不聞,連出兩拳直打艷陽天死穴,艷陽天身體本就虛弱,剛才強撐著試完他身法早就已經精疲力竭,這兩拳過來怎麽也躲不開擋不下了,悶哼一聲吃下全部拳力,摔在了床邊。這黑衣人還不放過他,快步過來,從腰間抽出把銀光閃閃的匕首,直向艷陽天刺來。艷陽天心知如果這個黑衣人今晚要殺他,他絕活不到明天,可他心裏疑問重重,不看到這個黑衣人真面目就算死也不能瞑目!艷陽天一咬牙,迎著那匕首刀尖而上,左手伸過去打開了床頭燈,右手一把扯下黑衣人臉上的頭罩。黑衣人一頭鉑金色頭發在燈光下炸開,他眉目英俊,一臉狐疑,用刀抵著艷陽天喉嚨,問他:“你剛才喊我什麽?”

艷陽天看著他,久久看著,看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看到他分明就是周白清,他低聲問:“你是不是要殺我……”

“我的任務是活抓你,我只是想問你,你剛才喊我什麽?周白清?他是誰?你已經是第二個對著我喊出這個名字的人了,我們很像?”

艷陽天心裏一梗,吐出口鮮血,黑衣人又說:“我不是什麽周白清。”

艷陽天捂著嘴道:“我知道了,我認錯人了。”

黑衣人收起匕首,抓起艷陽天胳膊將他從地上提起來,艷陽天推開他道:“我打不過你,你想抓我去哪裏我都逃不掉,但是你不要碰我,我的血有毒。”

黑衣人輕笑:“你騙誰呢?一個人的血裏怎麽可能有毒,那他要怎麽活下去?”

艷陽天體力不支,已經有些昏昏沈沈,還想再解釋幾句卻再發不出聲音,昏了過去。也不知過了多久,艷陽天再睜開眼時人已到了一處祠堂,眼前一排劉姓宗族牌位還有好些水果糕點之類的貢品,燈火明亮,香爐中有三支細香,徐徐燃燒。

艷陽天覺得膝下痛得厲害,低頭看去,原是跪在了一枚插滿銀針得蒲團上,艷陽天忙要爬起,只聽一聲呼哨,剛才去茶室抓他的黑衣人從房梁上躍下,一把將他按回到那銀針蒲團上。艷陽天扭頭看他,黑衣人卻又飛上了房梁,藏進了黑暗中。

“花少爺,我們可又見面了。”劉斬風的聲音從艷陽天身後幽幽傳來,艷陽天閉上眼睛,嘆出一口氣道:“你父親往我母親飯菜裏下毒,害我母親慘死,害我一身毒血,該是我尋你報仇,怎麽現在倒反過來了?”

劉斬風哈哈大笑,走到了艷陽天面前,將他扶起,說:“哎真是可憐,流了這麽多血,卻沒個人敢來給你擦一擦,有毒的血,誰要碰,生來就是個禍害。”

艷陽天自己拍了拍衣服,他雙腿不停打顫,還硬撐著站著,問劉斬風:“你抓我來你們家祠堂要幹什麽?”

劉斬風拱手道:“佩服佩服,不愧是花家少爺,傷成這樣臉上連點表情都沒有。”

說著他摸了把艷陽天的臉,笑著攬住他腰,艷陽天臉色大變,劉斬風也同時變了臉色,抓住他腦袋一把將他按在供桌上,一張笑臉陡然猙獰,斥道:“要不是你們花家我們能淪落到隆城??能活成過街老鼠,人人喊打??!!能躲在這個不見天日的蛇鼠窩裏發黴發臭??!!艷陽天,你在西區我奈你不何,可到了東區,哈哈哈哈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了!你不是武功了得嗎?怎麽不打?不出手?哦?我知道了……”劉斬風的臉逼近了艷陽天,摸著他下巴說,“你啊,你的武功早就被你徒弟廢了!現在剩下的不過是空架勢!哈哈哈艷陽天你當真是厲害,光是假把式就能把霍老二給打得屁滾尿流,可到了我這兒……”

艷陽天掙了下,劉斬風拍拍他的臉,道:“我找的可是一頂一的高手,有他看著,你哪兒也別想去!我也什麽都不要你做,我算算啊,你今年該多少歲數了?快四十了是吧?嘖嘖,四十活成你這樣也怪不容易的,我知道你在吃藥續命,到了我這兒你可沒藥吃,你就每天給我這樣活著,沒有藥的活著,你知不知道你身體裏的毒最後會怎麽發作?你不知道?那我告訴你,到你四十那年,你的心肝脾肺腎每天都會爛掉一點,然後越爛越多,爛到它們在你身體裏化成一灘血水,你整個人都會發脹發軟,骨頭都會被血水泡化掉,眼珠會從眼眶裏掉出來,血從嘴巴,鼻孔,耳朵裏流出來,你的聲帶都會融化,想喊都喊不出來……最後啊,砰一聲!你就會像個充多了氣的氣球,砰一聲地炸開,哈哈哈哈。”

劉斬風在艷陽天耳邊誇張地大笑,艷陽天冷冷道:“沒想到你祖輩有喜歡看這種惡心把戲的癖好。”

劉斬風松開了他,拍拍手,道:“看著仇家之子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痛苦地死在自己面前該是件多愉快的事。”

艷陽天不置可否,直起身晃晃悠悠地往祠堂角落走去,劉斬風道:“你要去哪裏?”

艷陽天拉了個軟的蒲團過來,橫在地上,頭枕蒲團,道:“困了,要睡覺。”

劉斬風啞然失笑,誇他有大家風範,他信步走了出去,臨走前還不忘提醒艷陽天:“梁上的這位高手會一步不離得看著你,花少爺還請自己把握分寸。”

艷陽天蜷起身子閉上了眼睛,地上又冷又硬,怎麽睡都不舒服,他翻來覆去折騰良久,忽然問那黑衣人:“你有名字嗎?”

黑衣人不理他,艷陽天看不清他,不知他還在不在那影子裏,他撐起半個身子往那黑影處張望,看到的唯有重重疊疊的黑色陰影。

艷陽天靠在墻上,他有些累了,聽到外面傳來雷聲,數件往事浮上心頭,他垂頭道:“那個和你很像的周白清,我遇到他的時候是個雨天,他在路上站著,沒穿鞋,樣子很臟,像個小乞丐,我就問他,他有沒有名字……也不記得他當時回答了什麽,後來他跟著我走了,再後來,他自己走了。

黑衣人依舊默不做聲,艷陽天突然感慨:“一人說話,一人不說,原來是這種滋味。”

他輕笑了聲,撐著墻壁站起來,走到供桌邊,先是把桌上的水果糕點大魚大肉全都拿到了地上,接著又伸手去夠放在裏面那張長桌上的劉家列祖列宗牌位,夠到一個抓在手裏,放到地上又去拿另外一個。一通忙活後,最後桌上只剩下劉斬風父親的牌位,艷陽天一斜眼,啪嗒將那牌位打到地上,彎腰撈起塊糕點,塞在嘴裏,又掰下個雞腿拿在手裏,把地上的軟蒲團扔到長桌上,一骨碌爬到桌上。艷陽天三兩口吞下糕點,抹了抹嘴角,在桌上擺直了雙腿後他又吃起雞腿,他晚上吃得上,剛才在家裏和黑衣人一番打鬥早就耗盡了他力氣,眼下正餓得厲害,也顧不得有第二個人在場,狼吞虎咽啃完雞腿,把骨頭往地上一扔,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直接在桌上躺下,靠著軟蒲團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大早,四名男子從門外進來,這四人全都光腳,平頭,黑衣,艷陽天躺在桌上瞅著他們,覺得有些眼熟,似是昨天下午跟著劉斬風的那四個人。這四人看到眼前場景先是一楞,接著交頭接耳商量了一陣後,三個人氣勢洶洶走向艷陽天,一個抓肩,兩個擡腳將他擡下了供桌,壓跪在地上,艷陽天擡眼看了看黑衣人隱身的方向,也沒有要反抗的意思。另一個光腳平頭似是去給劉斬風通風報信,快步跑了出去果不其然,不一會兒劉斬風就殺氣騰騰地進來了。他還是昨天下午艷陽天在茶室見到他時地那身打扮,只是格紋西服裏頭的襯衣換成了亮黃色,更襯得他臉色發綠。劉斬風倒沒沖著艷陽天破口大罵,他一進屋看到滿地的牌位,趕緊抓起幾個抱在懷裏放到桌上,仔仔細細擦拭一番後打了個響指。只見那黑衣人從梁上下來,劉斬風看到他,兩個巴掌過去,怒不可遏,道:“你是死人還是活人?老子花那麽多錢雇你,你就眼睜睜看著他把我們家祖宗牌位全都挪了??”

黑衣人單膝跪下,自己打了自己兩巴掌,劉斬風一腳踹過去把他踹翻在地,黑衣人忙從地上爬起,低頭跪在他面前。

劉斬風算是解了點氣,他一眼掃到用作貢品的燒雞少了只雞腿,又是一陣怒火上來,大步走到艷陽天面前,氣得鼻子裏哼哧哼哧出氣,想要打人的手都舉到了半空中,僵了半秒又重重垂下,他抓著艷陽天頭發,冷笑道:“艷陽天師傅,旁人都說您是位大師,有武德,講氣節,沒想到也會幹出偷吃人貢品,打翻人祖宗牌位這種大不敬的事來。”

艷陽天道:“仇人當前,不聞不問還講什麽武德氣節,肚子餓了不吃,餓死了就連人都不是了,還談什麽大師。”

劉斬風竟對不上他的話,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黑衣人,道:“不許這人碰屋裏的任何東西,聽到了沒有??!”

黑衣人用力點頭,劉斬風一揮手,兩名壯年男子抓起艷陽天,艷陽天問道:“要去哪裏?”

劉斬風道:“還能去哪裏??我這祠堂被您又當臥室又當餐廳,免得您再將這裏當了廁所用,這就帶您去洗漱方便!”

他話說完,踢了下黑衣人,道:“去,你師父說你也會用那針的玩意兒,你去用上兩根,把他那點假把式也給我掐死了去。”

黑衣人頓首,起身走到艷陽天身後,艷陽天還沒來得及回頭去看他用的是什麽針,只覺大椎穴上一麻,全身如同被灌下重鉛,連擡動手指都變得非常吃力。他還想再多看那黑衣人一眼,可劉斬風從口袋裏摸了個黑步袋子出來套在了他腦袋上,那抓著他的兩名壯年男子健步如飛,轉瞬間,艷陽天就聞不到祠堂裏特體有的香火味了。十來分鐘後,一陣暖意襲來,血腥味混著屎尿味一個勁往艷陽天鼻子裏竄,他才想憋氣,身子一晃,原是抓著他的人將他噗通扔進了個沸水池裏,艷陽天一個激靈,氣還沒喘上來,又一雙大手按住他肩膀,將他往水裏按,一只粗糙的毛刷子在他後背上來來回回刷了好幾遍。艷陽天吃了不少水,意識都有些不清明了,那按住他肩膀的人刷完他後背又將他翻了過來去刷他脖子和前胸。艷陽天只覺自己像是件泡在水裏的廉價外衣,被人搓搓洗洗一番後從水裏撈起來,又被抓著回到了祠堂。

他頭上黑布袋一脫,抓著胳膊就打了個噴嚏。祠堂裏比外頭陰冷些,加上他身上衣服還濕淋淋的,不停往下滴水,艷陽天想了想,脫掉了外衣,絞了絞水,攤開了拿在手裏走到燈光下曬著。衣服曬到半幹,外頭有人進來給他送吃的,兩份盒飯,一份給他的,一份給那黑衣人的。艷陽天那盒餐飯裏沒有油水,白水配青菜,黑衣人那份就精彩多了,又是叉燒又是燒鴨,兩人面對面坐在地上吃飯,食物的香味在祠堂裏飄散開來,艷陽天吃了兩根青菜就放下了盒飯,黑衣人瞅了眼他剩下的大半盒飯,扒飯的動作頓了頓,艷陽天道:“我昨天吃雞腿吃飽了,吃不下了,你吃吧。”

他把飯盒推了過去,黑衣人也不和他客氣,吃完自己的又去吃他的,兩份盒飯下肚,他打了個飽嗝,拿袖子一抹嘴,對艷陽天道:“到時間了。”

艷陽天不解:“什麽時間?”

黑衣人把他拽到供桌前,一把按他在那銀針蒲團上,道:“每天半小時,劉老板的規定。”

艷陽天並沒掙紮,半小時過去那黑衣人提他起來,自己又爬上了房梁,消失不見。

這麽連續過了有三日,每天劉斬風都會派人來給艷陽天和黑衣人送飯,一天兩頓,第一頓飯之前也一定會派人來抓艷陽天去清洗,艷陽天身上那身衣服就沒徹底幹過,加上他吃得少,睡得不好,每天還有半小時的跪刑要受,人消瘦了不說,到了第四天已經病倒,咳嗽個不停,這麽幹咳了半日後開始咳血。他捂著嘴,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怎麽都不舒服,後來實在撐不住了,蜷在墻角閉上了眼睛,身體迫切需要睡眠,可人卻分外清醒,夢做了一個又一個,都是以為自己醒著的夢,夢到後來在祠堂裏看到了了自己父親母親才猛然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艷陽天抱著胳膊,他出了好幾身虛汗,眼皮重得擡不起來,看東西都不清楚了,有人來給他送第二頓飯,黑衣人從房梁上下來,把飯盒拿到他面前,艷陽天推開了,輕輕說:“你吃吧……我吃不下。”

黑衣人看看他,沒說話,盤腿坐在他對面大口吃飯。艷陽天道:“你離我遠點吃。”

他說完捂著嘴咳了聲,看到自己滿手的血,往邊上挪開了些。黑衣人這時問他:“你血裏有毒……是真的?”

艷陽天扭過頭說:“你管這麽多幹什麽。”

黑衣人眼神一頓,轉過身埋頭吃飯,艷陽天看著他背影,幽然道:“轉過去好,你就這麽轉過去吧。”

他沈沈閉上了眼睛,黑衣人聽得身後砰一聲,轉頭去看,看到是艷陽天摔在了地上,他雙眼緊閉,嘴唇血色全無,嘴角倒是有一星點殷紅的血跡。黑衣人伸手過去探他鼻息,他呼吸尚存,只是十分微弱,黑衣人放下盒飯,又過去摸他額頭,這一摸,燙到了他自己的手。黑衣人正要縮手回去,艷陽天卻半睜開了眼睛,又驚又喜又怕地低喚了聲:“周白清……”

黑衣人否認:“我不是周白清。”

艷陽天還順著他說:“是,你不是……你走吧……就當沒認過我這個師父,我也沒收過你這個徒弟。”

黑衣人不願與他糾纏,甩手起身。艷陽天似是被燒暈了腦袋,不斷說胡話:“人又不是我殺的,關我什麽事,又關我媽什麽事,我不想死……胡說八道,我又不是想當什麽大師才練武……你們不是都走了嗎,幹嗎還要都回來看我,你們一起投胎,十八年後要是還是沒能在一起,也怪不到我頭上了,對不對?”

他眼神起先是空茫地看著遠處,後來落到了黑衣人身上,他又說:“你也來了?我看到的都是些死人,你也死了?死了好,死了一身輕松,也不用牽掛著誰,惦記著誰,我找你一年多都沒找到你,沒想到今天你和芷鳳,蒼山,我爸,我媽一起來看我了,原來你是死了……你也快去投胎吧,賴在人間幹什麽?都說我最短命,可你們都走在我前面,我也沒辦法……周白清……”

黑衣人出神地看著艷陽天,艷陽天朝他揮揮手,說:“你過來,我有句話要和你說,你聽一聽吧,反正你走過奈何橋,喝了孟婆湯,就會忘記,現在聽一聽也無妨。”

黑衣人走開了,艷陽天笑了笑,說:“原來是我認錯了人,你是鬼差,不是他……”

他說完這句徹底沒了聲音,半夜裏下起暴雨,屋頂有些漏水,黑衣人沒辦法,只好下來休息。他靠在梁柱邊打瞌睡,雷聲陣陣,一下接著一下,沒完沒了地,他也睡不著,就去摸了摸艷陽天的脈搏。他全身發燙,脈搏還在,只是脈象非常奇怪。黑衣人松開了他的手,他發現艷陽天兩只手的手腕上留有兩道疤痕,他又撇了眼他腳踝,看到了另兩道相似的疤痕。一道亮白的雷照亮艷陽天的臉,他氣若游絲躺在地上,外頭雨聲連綿,黑衣人眉心一跳,趕緊攬住艷陽天肩頭扶起他,可立即他又被自己的舉動嚇到,扶著艷陽天放也不是,抱也不是。黑衣人正猶豫不決,祠堂大門被人從外面打開,幾絲細雨飄了進來,一個拄著拐杖的年輕男子慢慢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個身姿婀娜的女子,女子撐著把紅傘,進到了室內也不肯收起來。她捏著鼻子搶在拐杖男子前面走到艷陽天跟前,黑衣人看到這兩人,忙從地上跳起。拐杖男子合上門,問黑衣人道:“怎麽樣?任務還順利?”

黑衣人道:“順利。”

那撐傘的女子此時尖叫了聲,彎著腰對著艷陽天哭哭啼啼起來,道:“殺千刀的劉斬風,也不知道疼心著點人,這可憐的。”

黑衣人看著她,道:“劉老板知道你們來?”

女子回頭瞪他,從懷裏摸出顆藥丸塞進艷陽天嘴裏,道:“他不準我們來我們就不能來了?真是奇怪了。”

黑衣人皺起眉,道:“師父知道你們來?”

女子轉了轉眼珠,看看艷陽天,又看看黑衣人,笑著道:“你這死心眼的,就知道師父師父,師父讓我們順路來看看你,你這一年都在外頭忙,都沒回隆城辦事,怕你生疏了。”

黑衣人嘀咕:“這能有什麽生疏的……你剛才給他吃什麽了?”

拐杖男拿拐杖敲了下黑衣人的腿,道:“笨!我們這是按天數收費的買賣,他多活一天,我們就多賺一點,明白了?”

黑衣人道:“這人也怪可憐的。”

撐傘的女子聽到他的話,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她轉了下傘柄,狐媚的眼睛盯著黑衣人道:“你倒同情心旺盛,怎麽?可憐他了?他怎麽可憐你說說?”

黑衣人不太願意理她,看著拐杖男道:“就是心裏可憐可憐,沒幫他,任務和私人情緒要分開。”

拐杖男笑了,上前拍了拍他肩膀,道:“你記得這點就好,我們走了。”

撐傘的女子卻賴著不走,非要黑衣人說說艷陽天有什麽可憐的,黑衣人不肯說,女子便道:“好好好,那我給你說說,他這個人啊,還在娘胎裏的時候就別人下了毒,毒進血脈,大了點呢,天天被毒血折磨,為了活命只好苦練武功去壓制體內毒性,再大了點呢,又遇到了個不要臉的□□,嫁給了他,心裏卻惦記著別的臭男人,一次好臉色都沒給他看過,還有啊,他收過個徒弟,徒弟也是個不要臉的東西,挑斷了他的手筋腳筋廢了他功夫,害得他毒性大發,差點活不下去,再後來啊,他那個畜生徒弟還……”

說到這兒,撐傘的女子湊到黑衣人耳邊和他講起了悄悄話,黑衣人聽了之後臉色大變,耳朵都紅了,一把推開了撐傘的女子,將她送到門外,道:“你們快走,別被劉老板發現了。”

撐傘的女子笑盈盈地倚在門邊,塞給他一盒藥丸,道:“還害臊……哈哈哈哈,這些你拿著,每天給他吃一顆。”

拐杖男子走到門邊,挽起她胳膊,道:“你也別老逗他了,走吧,我們走吧。”

黑衣人此時想到了什麽,追問道:“你們都回隆城了?師父也回來了?”

撐傘女子歪了歪頭,偷笑著說:“聽聽,就惦記著師父,一個兩個都回來了,十天後有大買賣要做。”

拐杖男也笑了,他替黑衣人關上門,趁著雨聲走得悄無聲息。黑衣人在門前站了片刻,看著艷陽天,自言自語道:“收到這麽個徒弟,也算你可憐。”

他嘆了聲氣,脫下外套扔在了艷陽天身上。接近午夜時雨停了,黑衣人站在艷陽天不遠處守夜,祠堂裏的燈都關了,唯有供桌周圍的蠟燭還亮著,豆大的燭光倏然搖曳,黑衣人周身一緊,趕緊去吹滅了蠟燭。他在黑暗中屏氣等待數秒,忽地兩股陰風從房頂處吹來,黑衣人跳到艷陽天身前,一伸手憑空抓住了一個人!那人動起來無聲無息,兩人過了十來招,竟是不相伯仲,黑衣人第十一招打下去,那人一閃身,啪嗒一聲,祠堂內瞬間被暖黃色的燈光充斥,黑衣人站定在艷陽天前,而與他過招那人則站在離他四步之遙處,左手正摸著墻壁上的電燈開關。此人身高不高,面貌年輕,衣服肩頭被雨打濕,他正錯愕地看著黑衣人,驚呼道:“周白清??真是你??”

黑衣人面露不快,道:“我不是周白清。”

那人道:“一派胡言!你不是周白清那這手周家改良的金剛八式你哪裏學來的??”

黑衣人道:“和我師父學的!”

那人指著艷陽天,低聲斥道:“你師父就躺在你後面,他從沒教過你金剛八式!!”

黑衣人眼中射出兩道兇光,道:“你什麽人?在這裏信口雌黃??!”

那人震驚之餘卻道:“果然沒錯,看來你真是失去記憶……連我陳十七都不認得了。”

兩人的說話聲大約是吵醒了艷陽天,他睜開眼睛,撐起了半個身子。陳十七看他醒了,道:“艷陽天師傅總算找到你了!”

艷陽天咳了兩聲,啞著嗓子道:“我走不了……你走吧……”

陳十七道:“什麽意思??因為他?”

他指著黑衣人,黑衣人又上來與他打過,艷陽天拔高聲調,喝道:“你不用管我,告訴藍嬸我沒事,你走!”

陳十七本避開了黑衣人想去抓艷陽天的胳膊,可艷陽天卻甩開了他,推他一把,氣道:“叫你走你就走!你來找我是你有心了,我不領情!”

陳十七大嘆,一咬牙,撇下艷陽天,來回幾下踩著墻壁從屋頂天窗飛出。黑衣人仰頭看了會兒屋頂,轉過身盯著艷陽天,艷陽天道:“他要帶我走,我現在這個狀態肯定是個累贅,說不定還會連累他受傷,他是個好人,不值得。”

黑衣人問他:“你說的周白清身上有沒有什麽疤痕胎記?”

艷陽天道:“他心口有道疤。”

黑衣人道:“你以後要是有機會再見到那個陳十七,就去告訴他,我心口沒疤,不是周白清。”

他抱臂靠在墻邊,艷陽天應了聲,重新躺下。黑衣人又說:“周白清是你徒弟?”

艷陽天垂下眼睛,默默點頭,黑衣人看著他,打聽道:“你和他……”

“什麽?”

黑衣人望向別處,道:“沒什麽。”

艷陽天裹著黑衣人的外套睡下,隔天劉斬風來看他,他的狀況沒有太明顯的好轉,咳得衣服上都是血,劉斬風看到了,心情大悅,在祠堂逗留了好一陣子才走,黑衣人把陳十七的事告訴了劉斬風,劉斬風當下沒做什麽表示,只關照他今後還要小心提防。劉斬風走後,送飯的人就來了,黑衣人把藥丸碎在飯菜裏餵給艷陽天吃,艷陽天品出了點藥味,問他:“誰給你的藥?”

黑衣人沒想到他舌頭這麽靈,手上的動作略有遲疑,沒有回答。艷陽天被他硬塞下半盒白飯,胃一下適應不過來,不一會兒就全吐了出來。黑衣人輕嘖了一聲,用掌力捏碎了一顆藥丸又要去給艷陽天吃,艷陽天道:“這要是毒藥,那就免了吧,我百毒不侵。”

他自嘲般的笑,黑衣人捏開他嘴,把掌心裏的粉末拍進他嘴裏,合上他嘴,打他下頷,強迫他吞下後,說道:“你多活一天,我多賺一天錢。”

艷陽天道:“劉老板知道嗎?”

黑衣人道:“你告訴他,他也不會信。”

艷陽天默然,半晌後問黑衣人:“你師父教的你武功?”

黑衣人冷冷看著他道:“與你無關。”

兩人又拉開距離,該吃的時候吃,該睡的時候睡,再沒人擅闖過劉家祠堂,艷陽天雖每天都吃著黑衣人給的藥丸,身體卻愈加虛弱,到了他被軟禁在劉家祠堂的第七天,他已經沒法動彈,連一根手指都擡不起來,他試著移動眼珠往外頭看,窗外只有陰陰沈沈的高樓剪影,一股死亡的氣息從窗縫中偷偷溜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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