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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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秋風吹走樹上最後一片葉子時,傅遺淵凍醒了。一夜寒風,吹得無情山莊的樹都掉光了葉子。秋風肅殺,秋風無情,只一夜,便帶走了一切。傅遺淵身上穿的,仍是薄薄的一件單衣。他不知道段無情打不打算給他換一件厚一點的。雖然是凍死還是被折磨死,對段無情來說都一樣,但是他還是希望自己能活長一點吧。傅遺淵向手心哈了哈氣,便站起身,在屋子裏走動了起來。走動走動,總比坐著暖和。走動了一會兒,柴胡便來送飯了。她放下吃的,便轉身去了隔壁那間屋子。自從那人來了後,柴胡每天便要給兩個人送飯。傅遺淵不會絕食,所以柴胡不用在一邊看著,但是隔壁那個人卻不好伺候。起初是把飯碗砸了,還要動手打柴胡,幸虧柴胡跑得快,莊裏的護院及時趕到,才制住了他。段無情看他如此頑抗,便把他的手腳綁了,讓柴胡餵他吃飯。但他不肯張嘴,段無情便親自過來,用對付傅遺淵的方式,掰開他的嘴,強行把飯菜塞進他的嘴裏,結果差點嗆死了他。這樣餵飯餵藥進行了幾次後,段無情終於失去了耐心。他交代下來,既然他要絕食,就讓他絕食。段無情還卸掉了他的下巴,每天讓兩名護院跟著柴胡,幫助柴胡強行給他灌藥。喝了這個藥,即使不吃飯,也不會餓死。對付不聽話的試藥人,段無情有的是法子。

傅遺淵端起碗吃了起來。忽聽一聲尖叫,伴隨著什麽東西摔碎的聲音。傅遺淵趕緊放下碗筷,想沖到隔壁屋子去看個究竟。那聲尖叫是柴胡發出的,傅遺淵擔心她發生了什麽危險。雖然這段時間傅遺淵對柴胡很冷淡,但是他心裏知道,柴胡只是奉命行事,而且她對自己是真的好,所以傅遺淵也非常關心柴胡。那兩個跟隨柴胡的護院見傅遺淵沖了出來,趕緊攔住了他,但是傅遺淵還是看到了。他看到隔壁屋子那個人躺在地上,但是臉已經分辨不清了,他頭上仿佛有一個大洞,血肉模糊。傅遺淵頓時感到一陣惡心,剛才吃進去的東西都吐了出來。兩名護院拉著他回到自己的屋子,他便坐在地上不住的幹嘔。柴胡飛奔走報段無情,段無情很快就來了。他看了一眼那人的屍體,淡淡地說了句:“擡走。”兩名護院便擡著他的屍體離開了。當他們擡著屍體從傅遺淵門邊經過時,傅遺淵又看了眼,屍體頭上臉上那觸目驚心的血早已凝結成了紫色的血塊。血是從頭上一個洞流出來的。看著那個血肉模糊的洞,傅遺淵又嘔吐了起來。

段無情站在屋子門口看著傅遺淵,等他吐完了,忽然問道:“你都看見了?”

傅遺淵說不出話,只是點了點頭。

段無情接著說道:“他是撞墻身亡的。沒想到他的性子那麽烈,只是腦子卻太笨。還是你聰明,越是聽話,吃的苦頭便越少,你說對嗎?”

傅遺淵仍是點了點頭。段無情這番話充滿了威脅,仿佛是說,你若是不聽話,或是想要尋短見,那便是這樣的下場。但是傅遺淵卻不得不同意這些話,因為事實的確如此。

段無情見傅遺淵那順從的樣子,露出了滿意的微笑。從沒有哪個試藥人像傅遺淵這樣順從,很多人都是在被折磨得無力頑抗時才會變得聽話。與其說是聽話,不如說是已經沒有多少自己的意識,只能任人擺布了。而傅遺淵只在最初稍稍地抵抗了一下便已投降。之後乖乖地吃飯,乖乖地吃藥,更沒有想要自殺的念頭。除了試藥時怕他一時忍受不了或者不小心咬到舌頭而給他塞上布條。其他時間,段無情根本就不用操心去對付他。也因為這樣,傅遺淵的確少吃了很多苦頭。過去那些不聽話的試藥人,不是被綁著手腳,便是幹脆廢去四肢。幾乎沒有哪個試藥人沒被卸去過下巴。如此順從的傅遺淵,段無情倒有些舍不得讓他過早地死去。他決定想方設法盡量延長他的生命,好讓他在他身上試藥試得久一些,越久越好。

傅遺淵在今天怕是什麽都不會想吃了,他好不容易停止了幹嘔。他努力制止自己回想剛才的畫面。隔壁的屋子來了幾個下人在清掃著。傅遺淵環視著自己的屋子,猜想著這間屋子是不是曾經也有人像那人一樣死在了裏面。傅遺淵搖了搖頭,不再去想。今晚怕是免不了一場噩夢。他突然想起,剛才段無情走時,丟下了那麽一句話。

記住,你的命是我的,我要你活著,你就一定得活著,我是不會讓你死的!

漆黑的夜,漆黑的夢,傅遺淵在漆黑中摸索著。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這個夢了。他望向遠處漸漸出現的那道光亮,看見了那個模糊的人影。

“你究竟是誰?”傅遺淵問道。

那個模糊的人影漸漸清晰,傅遺淵看清了他的臉。那是張讓他畏懼的臉。只是現在這張臉,不再瞪視著傅遺淵,而是定定地看向前方。深鎖的雙眉,緊閉的嘴唇,使得他臉上的棱角格外分明。往日在他臉上看見的暴戾之氣也蕩然無存。突然,段無情看向傅遺淵,再次瞪起了他的雙眼,眼中精光暴漲,傅遺淵嚇出了一身冷汗,然後,他醒了。

傅遺淵掀開被子,起身披上外衣,下床坐在了窗前,從這裏可以看到天上的明月。自從發生了試藥人撞墻身亡的事情後,段無情也不知突然發了什麽善心,不再把他關在小黑屋裏面,而讓他住進了山莊後院西側一排房屋的其中一間。他聽柴胡說,這排房子是專門給山莊裏常年在外辦事的人偶爾回山莊時住的。所以屋子裏的陳設雖說不上精致,但是該有的東西一應俱全。那天柴胡領著他來到這間屋子,告訴他以後就住這裏了,傅遺淵感到十分錯愕。這間屋子有床,床前有一張圓桌和四個圓凳,靠窗的地方有張書桌,床頭靠墻擺著一個櫃子,裏面放著一些衣物被褥。柴胡見傅遺淵楞楞地站在門邊,便拉他在圓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他倒了一杯茶。

傅遺淵問柴胡:“段無情這是要做什麽?為什麽讓我住在這裏?”

柴胡搖搖頭說:“莊主只交代讓我把這間屋子收拾一下,讓你以後住這裏。”他見傅遺淵那張充滿疑惑,又受寵若驚的臉,便安慰他道:“也許是莊主見你乖巧,所以獎賞你住得舒服些。”說完這句話,柴胡又若有所思地頓了頓,“不過,過去從沒有哪個試藥人有這樣的待遇。所以,我也不知道莊主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兩人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傅遺淵便也就這麽住下。雖然傅遺淵曾自嘲,自己這一生莫非便是住後院的命。但是比起那間小黑屋,這裏有暖床軟枕,已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了。況且段無情還準許他在後院走動,比起日日關在小黑屋中不見陽光,不得自由,現在已可算是奢侈了。除了每次試藥時還得在小黑屋裏進行,因為段無情怕他藥性發作時把房間弄得一團糟,其他的時間,傅遺淵感覺又回到了過去住在傅府後院時的那種生活。

傅遺淵擡頭望著窗外的明月,回想剛才夢中段無情的那張臉。若是他不總是瞪大自己的雙眼,裝出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他的臉可一點也不像四天王那麽讓人畏懼。只是剛才在夢中看見的段無情,仿佛很憂傷。像段無情這樣的人,也會有憂傷嗎?傅遺淵不明白。想他坐擁偌大的無情山莊,一個命令,甚至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他的一顆藥丸,有時能讓人傾盡所有。他會有何憂傷的事呢?

其實,只要是人,都會有憂傷。即使再成功的人,看上去再快樂的人,也有讓他們憂傷的事情。有的人總是把憂傷擺在臉上,而有的人深藏在心裏。那些把憂傷深藏心底的人,若不是身邊最親近的人,是無法看到他的憂傷的。更甚者,只有在一個人的時候,才會展露憂傷的表情。像段無情這樣的人,平日裏又怎麽可能會露出憂傷的表情。況且他總是人前一張兇神惡煞的臉,連多看他一眼都不敢,又有誰能發現他隱藏的憂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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