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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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無情山莊穿著一層金色的外衣,而當寒冬來臨時,帶走了所有顏色。一夜冬雪,給無情山莊披上了一層厚厚的白色外衣,無情山莊變成了銀裝素裹的世界。瑞雪兆豐年,只是不知無情山莊的豐年,將是怎樣一幅光景。

段無情站在庭院中,看著積了雪的樹枝,在風中搖搖晃晃。樹枝上已有了一個個花苞正在冬雪中等待開放。他身後站著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女子。

“莊主,今日天寒,還是進屋裏去吧,免得凍壞身子。”女子開口道。

此女子名喚連翹,是段無情的貼身侍女,段無情的一切日常起居都由她伺候著。雖為下人,但因為是在莊主身邊供職的緣故,她在下人中,自是位高一等。

段無情聽了連翹的話,心中一絲不悅,眉頭微微一皺。他裝作沒聽見她的話,口中吟起詩來:“梅花香自苦寒來。”

身後突然有人接了口:“寶劍鋒從磨礪出。”

段無情轉身一看,見到樓笑癡正蹲在屋頂上,微笑看著他。

段無情心下喜悅,但臉上仍是一副冷冷的表情,他眉一挑,微微搖頭說道:“看來寒風吹來的可不只是一場雪。”

樓笑癡笑了起來,他從屋頂躍下,穩穩地站在了段無情的身邊。他回頭笑著對連翹說:“你家莊主是鐵打的身子,就算在寒風中站上十天半月也不會有事的。”

連翹笑著,然後向樓笑癡行了個禮:“連翹見過樓公子。”

段無情則輕輕瞪了樓笑癡一眼,說道:“莫不是太陽要打西邊出來了?賢弟此去才只不過三個月光景便又回來了,可是轉性了?”

樓笑癡和段無情的結識,要從十年前說起了。當時的段無情還不是名滿天下的制毒師,樓笑癡也不算是個很高明的飛賊。一天晚上,樓笑癡摸進無情山莊打算竊取點金銀財寶名畫古玩,他覺得如此大的山莊一定有此類好東西。只是沒想到半夜三更的還有人醒著,段無情正在燈下研習制毒之術。於是樓笑癡被段無情發現,兩人不打不相識,最後居然結成了知交。樓笑癡居無定所,自在慣了,不會在任何一個地方多做停留,而段無情醉心於制毒,也不可能和樓笑癡一起出外闖蕩,所以兩人雖是知交,但是幾乎很少見面。樓笑癡偶爾會來無情山莊逗留幾日,有時一年才來個一次,有時甚至時隔兩三年才會來一次。因為這個原因,即使現在兩人都是名滿天下,但是仍然沒有多少外人知道他們倆竟然是至交。所以這次,樓笑癡去了三個月便又來到了無情山莊,段無情自然會覺得詫異。

樓笑癡也不以為意,仍然笑著說:“莫非段兄不歡迎賢弟多來此叨擾?”

他不等段無情回答,接著說道:“你瞧這被積雪覆蓋的山莊,如此美景,我怎可不來欣賞?”

說完,他便信步在莊內走了起來,並且東瞧西看,仿佛真是在欣賞美景一般。

段無情走在他身後,有點啼笑皆非:“說到雪景,這世間勝過我無情山莊之地數不勝數,賢弟卻特地來我這裏欣賞?”

樓笑癡說到:“段兄何須如此計較?今日是你我重逢之日,理當高興才是,別煞了風景嘛。”

段無情便不再作聲,樓笑癡若是經常來,他當然高興,歡迎都來不及。只是他嘴上卻總是會說些言不由衷的話。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養成了言不由衷的習慣。他寒起了自己的那張臉,於是所有人都對他敬而遠之,那正是他想要的。除了樓笑癡,沒人能真的了解他。所以當他說那些言不由衷的話時,只有樓笑癡能明白他真正的意思。

兩人說著閑話,信步在山莊內走著,連翹默默地跟在他們身後。不知不覺,他們已走到了後院。山莊的後院是下人居住的地方,還有幾間堆雜物的房子。段無情在後院的圓形拱門處停下了腳步,後院內兩個丫頭背對著他們坐在石凳上說著話,並沒有發現他們。

“你說那個試藥人是什麽來頭啊?莊主居然會讓他住進西屋裏去?”

“這我可不知,莊主以前從沒對哪個試藥人這麽做過。莫非,莊主這次良心發現,轉了性?”

“我看不像,莊主平時不還是那張鐵板似的臉嘛。唉,說起這次來的這個試藥人,真是可憐呢,明明那麽好的一個人,要受這般折磨。”

“是啊是啊,我聽柴胡說他很和善,就央柴胡帶我去瞧瞧,果真如此。有一次我見他坐在後院的石凳上發呆,就悄悄地走過去,他看見了我,還朝我笑了笑,和我聊了會兒呢。”

“嗯,我想,大概是莊主見他那麽和善,被他感染了,所以心也硬不起來了,才會這麽做吧。我聽地黃大伯說,莊主以前也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的。後來發生了些事才會變成這樣的。不過發生了什麽事,地黃大伯就不肯說了。”

聽著這些話,段無情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連翹見狀,趕緊走上前去,怒道:“你們在說什麽!”

兩個丫頭聽見背後突然有人大叫,嚇了一跳,轉身一看,是連翹,身後還有段無情和樓笑癡,更是嚇得跪在了地上。

連翹兩手一叉腰,怒視著她們,指著她們倆罵道:“你們兩個小賤人,不好好幹活,在這兒嚼什麽舌根啊!看我不撕爛你們的嘴!”

兩個丫頭大呼饒命。連翹作勢要上前去打她們。

這時樓笑癡走上前攔住了她:“該怎麽罰他們,這裏的主人還沒有說話呢。”言下之意,就是你個小丫頭,怎可越俎代庖,替主人處罰下人。

連翹聽了這話,羞憤地低下頭。地上跪著的兩個丫頭害怕地直哆嗦,怕段無情說出什麽可怕的處罰手段來。段無情站在原地不做聲,他只是怒視著前方,像是在想著什麽事情。然後突然,他一個轉身,離開了後院。連翹見狀,趕緊跟了上去,只留下樓笑癡和兩個發抖的丫頭。

樓笑癡見段無情遠去的背影,露出了好玩的神情,像是小孩子見著了好玩的東西。他對兩個跪在地上的丫頭說:“你們剛才說的話,可是真的?”

兩個丫頭一時不知他的用意,不敢回答。

樓笑癡說:“不用怕,我只是想知道,段兄是否真的如你們所言,對那個新來的試藥人別樣對待?”

兩個丫頭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開口說道:“這是真的,新來的試藥人就住在西屋,樓公子前去查看便知。”

樓笑癡點了點頭,他見兩個丫頭還是戰戰兢兢的樣子,便說道:“我看段兄暫時並沒有處罰你們的意思,你們倆算是逃過此劫了。以後說話可得小心。”

兩個丫頭趕忙應是,諾諾連聲。

樓笑癡打發她們去做事後,站在原地,摸著下巴,像是在計劃著什麽一樣,再一次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傅遺淵正坐在西屋門前的花園中,看著柴胡和另一個丫頭掃雪,他身上穿著棉衣,是柴胡前幾日從箱子裏找出來的。若不是段無情讓他住到西屋,這種寒冷的天氣,自己怕是要凍出病來了,傅遺淵這樣想著。另一個丫頭叫凡煙,柴胡和凡煙邊掃雪,邊說笑著,傅遺淵偶爾也插幾句話。這時,一個身影出現在他們面前。

“你就是那個新來的試藥人?”這人說著,並上下打量著傅遺淵。

傅遺淵一看,此人雖也是一身丫鬟裝束,但是臉上抹了妝,衣服也比其他丫鬟顏色鮮艷。這人上下打量著他,眼神露出明顯的嫌惡。

傅遺淵站起身,應了聲“是”。

這人微微擡起了下巴,傲慢地輕哼一聲,說道:“莊主待你可真是不薄,居然讓你住進了西屋。不過你可別忘記自己的身份,你不過是個試藥人而已。莊主把你用壞了便會丟棄的。在無情山莊,試藥人比下人身份還要低賤,就和牲畜一樣,你明白嗎?”

傅遺淵聽此人如此盛氣臨人地說出這番話,又不知此人究竟是何身份,只能低頭不語。此人見傅遺淵不說話,而只是順從地低著頭,心裏很得意,她接著對旁邊的柴胡和凡煙說道:“你們倆人好好幹活,別整日嘻嘻哈哈的,讓莊主瞧見了成何體統!”

柴胡和凡煙不情不願地應了聲,這人便轉身離開了,仿佛打了勝仗的將軍般,走得雄糾糾氣昂昂。

“我呸!什麽玩意兒?不就是莊主的貼身丫鬟嘛,神氣個什麽?”凡煙見她走遠,便開始罵道。

“她是莊主的貼身丫鬟?”傅遺淵問道。

“是啊!和我們一樣都是丫鬟,卻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樣,對我們總是吆來喝去的。”柴胡也憤憤然。

“就是,不過就是偶爾侍寢罷了,還真當自己是莊主夫人了。”凡煙撇撇嘴。

傅遺淵點點頭,剛才那人的氣勢,的確儼然一副莊主夫人的樣子。柴胡和凡煙接著邊掃雪邊發著對連翹的牢騷。聽她們的意思,連翹平日裏仗著自己是莊主的貼身丫鬟,沒少欺負其他下人,所以下人們都很討厭連翹。偏偏又敢怒不敢言,莊主似乎很包容這個丫鬟。

傅遺淵嘆了口氣,人的命運,莫非真是註定好的?有的人生來富貴,萬事不愁,有的人卻生來貧窮,艱難度日。像柴胡她們,同為丫鬟,卻也分高低貴賤。他又想起自己,無論是在哪兒,都註定被人遺忘,被人拋棄。

段無情站在書房的窗前發著呆,他想起剛才在後院聽到的丫鬟的議論。他不過是想讓傅遺淵活得久些,好讓自己愉快地試藥。不想下人們卻以為是他心軟。其實下人們怎麽想又有何妨?自己根本不用理會。

不行,我可不能讓別人以為我會心軟!

而丫鬟們說起的發生了些事,雖然時隔多年,但想起仍讓他心痛。他越想心越煩,便去找樓笑癡喝酒。只是把山莊找了個遍,都沒有找到樓笑癡。直到午飯時間,樓笑癡都沒有出現。

難道他是不辭而別?早晨剛來,只逗留了一兩個時辰便不辭而別?段無情不明白樓笑癡這是唱的哪出。

一早的好心情一掃而光。他瞥見桌上放的一瓶藥,想起今天本來要試藥的,只不過樓笑癡的到來讓他改變了計劃。既然樓笑癡走了,那便還是去試藥吧。

傅遺淵在小黑屋看到段無情時,發現今天的他臉色非常不好看,像是誰招惹了他一般。傅遺淵服下了藥丸,但是段無情並沒有給他綁上布條。傅遺淵問為什麽。段無情說,因為今天的藥並不會讓他感到痛苦,所以不需要綁上布條。

之後,段無情便沈默,他也許是在等待藥物產生作用。他靜靜地看著門外,像是在想心事。傅遺淵不知道這顆藥丸會產生什麽作用,雖然段無情說不會有痛苦,但心裏仍然有點忐忑。他看著段無情,覺得眼前這張臉仿佛就是夢裏那張臉,那張看著前方,深鎖雙眉的憂傷的臉。看著這張臉,傅遺淵仿佛突然明白了段無情的憂傷是為何。

“若是你不總是冷著臉,讓所有人都怕你,你應該不會如此寂寞吧?”

段無情的思緒被這句話打斷,他轉頭看向說這句話的人。傅遺淵見段無情看向自己,眼神裏帶著質詢。

“你說什麽?”段無情像是根本就沒有聽清傅遺淵說了什麽。但他一定是聽見了,因為現在他已目露兇光。

傅遺淵也不知剛才自己為何會冒出那句話。他只是發現了段無情眼裏的寂寞,便脫口而出。明知這句話會惹怒段無情,似乎剛才並沒有想到說這話後果會怎樣。只是傅遺淵也不知哪裏來的勇氣,他接著說道:“所有人都怕你,對你敬而遠之,這樣的你,太寂寞了。”

話音剛落,段無情突然一把抓住傅遺淵胸口的衣服,把他扯近臉前。

“你知道什麽?!我會寂寞??哈哈,真是可笑!我坐擁如此大的無情山莊!我可以調制出任何我想要的毒藥!我的一顆毒藥價值連城,千金難求!多少人為了求我為他們配制毒藥甚至傾家蕩產!就連當今聖上都需要我的毒藥!我有如此舉足輕重的地位,我怎會寂寞?!啊?!”段無情異常激動。

只不過一個試藥人而已,你懂什麽?!

這些辯解的話在傅遺淵聽來更像是惱羞成怒。他看著段無情的眼睛,說是憤怒,可眼神裏更多的是慌亂。

傅遺淵沒有看錯,也沒有說錯。段無情會如此激動如此憤怒,只因他被傅遺淵說中了。這幾年來,他用冷漠用無情武裝著自己,不讓任何人靠近,就連自己的名字都改成了“無情”。他覺得只要和別人保持距離,便不會產生感情,只要沒有感情,便不會有傷害。只是,只有無心的人才能做到無情,他段無情當然有心,所以,他有時感到寂寞。只是段無情當然不會讓別人看出他寂寞。久而久之,段無情真的以為自己已做到無情。

可是剛才傅遺淵的一番話,卻直擊段無情的心臟。段無情用來武裝自己的一切言行,像是一個大的氣泡,而傅遺淵卻輕易地戳破了這個氣泡。像是被人撕下了偽裝,段無情感到了慌亂。他對傅遺淵咆哮的那番話,或許是為了掩飾自己的慌亂,或許只是在說服自己。

段無情瞪著傅遺淵,他直到現在才認真看清他的臉。瘦削的臉龐,淡淡的雙眉有著柔和的線條,黑白分明的雙眼正視著他。他發現傅遺淵的眼神裏毫無畏懼,只是平靜地看著他,仿佛看穿一切般地看著他。段無情變得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視線稍稍偏移,段無情發現了傅遺淵臉上的變化,毒藥開始起作用了。傅遺淵的臉上開始出現了一顆一顆紅色的疹子。段無情松開抓著傅遺淵胸口衣服的手,撩起他的衣袖,看到他手臂上也出現了一樣的疹子。傅遺淵看到自己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紅疹,汗毛直豎。段無情突然一把扯下傅遺淵的腰帶,把他的衣服脫了個精光。傅遺淵第一次在別人面前一絲不掛,羞得不知道該把手腳放哪裏。他低下頭,卻發現自己渾身都長滿了紅疹子,沒有一寸皮膚有遺漏。也許是感到冷,也許是害怕,傅遺淵直打哆嗦。原來這次的毒藥竟然是這樣的效果。

段無情像是很滿意,他說:“這疹子不痛不癢,過幾天便會自行消退。但切記不可用手抓,若是弄破了疹子,可有你受的!”說完,便快步離開了小黑屋。

傅遺淵穿好衣服,想著剛才發生的一切,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不知今天的自己究竟是怎麽回事。平日裏看到段無情總是有種畏懼。一看到他那張寒霜一般的臉,便不敢再多看一眼。可是自從在夢中看到段無情那張憂傷的臉後,便揮之不去。而今天,當這張臉出現在自己眼前時,他不假思索地說出了心裏話。看段無情的反應,他知道自己說對了。

怎麽會錯呢?那種表情,那種眼神,再熟悉不過了。每當自己照鏡子時,看見的不正是這樣的表情,這樣的眼神嗎?寂寞的表情,寂寞的眼神,我們原來是一樣的寂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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