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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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裏靜悄悄的,偶爾從屋外傳來飛鳥的啾鳴聲。傅遺淵像只死狗一樣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為什麽要這般折磨我?若是有什麽深仇大恨,為什麽不幹脆讓我死?為什麽之前又要關心我?段無情離開的時候沒有回答他的為什麽。突然,他發出了笑聲。這笑聲,是從鼻子裏出來的。他在嘲笑著自己。

傅遺淵啊傅遺淵,你怎麽就那麽天真呢?你以為這世上真的還會有人關心你嗎?你難道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是被人遺棄於深淵的嗎?別人的一點小恩小惠就讓你忘乎所以,現下這般,你能怪誰去?傅遺淵,你該記住,沒有人會來救你的,你這一生,註定會孤獨終老。只是為什麽不能安安靜靜地在傅家後院的小屋中度此餘生,卻要被擄來這個地方受此折磨。我傅遺淵究竟是做錯了什麽?想著想著,不覺已是淚流滿面。

也不知過了多久,柴胡端著飯菜進來了。傅遺淵沒有像往常一樣笑著迎接她,仍是像死狗一樣躺著一動也不動。柴胡喚了他幾聲,他應道:"你把飯菜拿走吧,我不想吃。"

柴胡為難地說:"可是莊主交代過,一定要看著你吃完才行。"

"他是怕我絕食嗎?"傅遺淵冷哼了一聲。他慢慢地坐起身來,靠在墻上。直視著柴胡的眼睛,淡淡地說到:"你也只是聽從你的主子,我若不吃,恐你被主子責罰,我也不想為難你。"說著,他便伸手去拿碗筷。但是卻沒有看到藥丸。傅遺淵冷哼道:"怎麽?不用吃藥了嗎?"

柴胡看著傅遺淵猶有淚痕的眼睛,聽到他那冷淡的語氣,心裏一陣難過。她在無情山莊專門負責給試藥人送飯菜和藥物的工作。眼看著一個個試藥人從生龍活虎變成半死不活以至死去。每次她去送飯,試藥人不是哭著喊著求她放了自己,便是對她惡言相向。想著眼前的傅遺淵,在不久的將來,也會變得和那些試藥人一樣,她的眼圈不禁紅了。在這幾年間,自己對試藥人已經從開始的同情變成了現在的習以為常。只是這次不知為何又開始同情起傅遺淵來。

傅遺淵見柴胡眼圈紅紅的,也不知是同情他,還是因為剛才自己的語氣太過冷淡而感到委屈。他已經不想知道了。胡亂地吃完飯,便把柴胡打發走了。傅遺淵仍靠在墻上,出神地看著天花板。他知道,現在如果一咬舌,馬上就能結束自己這淒苦的一生。只是他沒有這個勇氣,他向來都沒有這種勇氣。不然,自己早就在泉下和父母團聚了。他從來都是個認命的人。父母早逝,他認命。舅父舅母表妹對自己視若無睹,他認命。如今被擄來此間受折磨,他還是認命。段無情防他絕食,卻不防他偷偷咬舌,想來是看穿了他沒有這份勇氣吧。呵呵,傅遺淵,你又在胡思亂想什麽?你是死是活,段無情根本就不會放在心上。念及此,傅遺淵突然覺得很疲憊,他閉上眼睛,任自己昏昏沈沈睡去。

第二天,柴胡像往常一樣來給傅遺淵送飯。她打開房門,見傅遺淵仍在熟睡,便喚了幾聲。傅遺淵猶自未醒,柴胡便上前推了推他。這一推,傅遺淵像是醒了,嘴裏呻吟了下,但仍不起身。傅遺淵從未如此貪睡過,柴胡見狀,覺得不對勁,難不成是昨天的藥把他給折騰病了。她伸手去摸傅遺淵的額頭,觸手滾燙。嚇得她趕緊飛奔去找段無情。不一會兒,段無情便緊皺著眉頭,帶著一臉不悅來到了小屋。他給傅遺淵把了把脈,又掀起他的眼皮看了看。便吩咐柴胡去煎退熱的藥來。柴胡領命飛奔而去。段無情負著手,在屋子裏踱著步。自己明明給他吃了一個月的補藥,他的身子應該不會經不起一次試藥。怎麽還是會發熱呢?段無情未曾想到,傅遺淵自小失去雙親,受人冷落,一個人孤零零地活到現在,性子早就淡了。而這一次,他經歷了大喜大悲,七情內傷而致病,才會發起熱來。段無情有點焦躁,山莊裏的試藥人在前幾個月相繼病死。好不容易弄來一個,只試了一次便發起熱來。看來他得想法子再去找一個試藥人,兩個試藥人只要不同時生病,他便可以不用暫停自己的試藥。只是這試藥人並不好找,他段無情不是人口販子,過去的幾個試藥人有的是自己山莊的下人,有的是他的仇家。他無情山莊雖大,下人眾多,但是各司其職,也不能盡數都拿來試藥。而他的仇家,多半是江湖人,那些嗜酒好色的,大多有隱疾,不能用來試藥。近年來,無情山莊聲勢漸大,敢與他為敵的人越來越少,他試藥人的來源便也越來越少。此次劫著傅遺淵,已可算是久旱逢甘霖。只是這甘霖只下了一滴,這叫段無情如何不心焦。

迷糊中,傅遺淵感到自己被人推了一把,他想動,但是渾身像散了架般酸痛。一只冰涼的手摸上自己的額頭。然後,便聽到急促的腳步聲,有人搭上了他的手腕,接著,自己的眼皮被掀了起來,映入眼簾的是段無情的臉。看到段無情,傅遺淵已經清醒了一半。他聽到段無情吩咐柴胡去煎藥,柴胡去後,段無情便在房間裏不停地走來走去。一瞬間,傅遺淵又以為段無情在關心著他,為了他生病而著急。不過很快,他記起了昨天的種種,他在心裏告訴自己一切都是錯覺。段無情只是不希望自己死得太早,他還沒折磨夠。

柴胡端著藥進來了,段無情命她餵傅遺淵喝藥。柴胡讓傅遺淵半靠在墻上,端起碗,把藥往他嘴裏送。苦澀的藥汁一入嘴,傅遺淵突然推開藥碗。藥碗摔在地上碎了,藥汁濺在了段無情的鞋子上。段無情的雙目頓時冒出了怒火,他瞪視著傅遺淵,吼道:“你這是在做什麽!”

傅遺淵看了段無情一眼,便轉過頭去,不說話。

“不肯吃藥?”段無情命柴胡再去端一碗藥來,“我親自來餵你!”

柴胡很快端來了第二碗藥,段無情接過藥碗,走到傅遺淵身邊,蹲下身子,一手抓住他的下頜,傅遺淵想掙脫,但是他的力氣怎比得過段無情。段無情穩住傅遺淵的頭,手指一用力,傅遺淵痛的張開嘴,段無情乘此將一碗藥汁強行灌了下去。傅遺淵被一大碗苦澀的藥汁嗆得咳了起來。

段無情冷冷地說道:“你最好給我記住,你是我的試藥人,你的命便不是你自己的,而是我的了。我要你活著,你就必須活著,我要你死,你才可以死。明白嗎!”

傅遺淵仍在不住地咳嗽,段無情站起身,把藥碗遞給柴胡。

“你若是肯乖乖吃藥那是最好不過,若還是不肯吃,我便這樣餵你,你自己看著辦吧!”說完這句話,段無情便離開了屋子。

段無情走後,柴胡開始收拾地上的碎片。

傅遺淵突然開口問道:“什麽是試藥人?”

柴胡停下手中的動作,回頭看了眼傅遺淵,見傅遺淵眼神定定地看向前方,心下不忍。她咬了咬嘴唇,終於像下定決心般,挪步到傅遺淵身邊。

“莊主是個藥癡,也是個制毒高手,他能制出各種各樣的毒藥。不過莊主制出的毒藥並不是會毒死人的那種,而是讓人身體有各種不適,但卻不會致命。這樣的毒藥,在江湖上,在皇宮裏,都有著很大的需求。只是,在毒藥制成後交給買主之前,必須要試一下它是不是真的有效。而在煉制各種毒藥的過程中,也需要有人來試試藥性以便確定藥方。”

“我便是那個用來試藥的人,對嗎?”傅遺淵打斷了柴胡的話。

柴胡低下頭,又咬了咬嘴唇:“過去也是有幾個試藥人的,只是他們不是受不了折磨自殺,便是最後病死了。”

“如此說來,我以後也會和他們一樣了。”傅遺淵黯然道。

柴胡終於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她哭著說:“我本來早就想告訴你,莊主抓你要用來試藥。只是每天見你都那麽開心的樣子,讓我如何說得出口。”

傅遺淵沒有想到柴胡會為他哭泣,他嘆了口氣:“罷了,我不怪你。有你為我著想這份心思,就足夠了。”

柴胡看向傅遺淵,還想說什麽。傅遺淵一揮手:“你出去吧。我想好好休息。”

柴胡嘆了口氣,轉身去收拾剛才沒收拾完的碎片,把地上弄幹凈後,便離開了屋子。

屋子裏只剩下傅遺淵一個人,他閉上眼睛,開始整理自己的思緒。

試藥人,段無情把我抓來做試藥人。他這般折磨我,並不是有什麽深仇大恨,而是要試他做的毒藥。如此說來,他並不是真的想折磨我。這麽一想,傅遺淵居然還有點高興。

但心裏另一個聲音在提醒他,那又有何不同,段無情就是在折磨你,他根本就不會顧及你的感受,你又高興什麽?傅遺淵,你莫不是又犯了天真的老毛病?還要為段無情開脫?

兩種思緒在傅遺淵腦子裏糾結著。或許是剛才喝下去的藥開始起作用,傅遺淵感到眼皮越來越沈。不管怎樣,段無情以後還是會接著折磨自己,自己慘淡的下場已是註定了,想太多也是枉然。罷了罷了,認命吧。

接下來的幾天,傅遺淵都乖乖地喝下柴胡端來的藥。只是以往他都會和柴胡說上幾句話,而現在卻是不發一語。喝完藥,便一個人坐著發呆。他的眼睛已經沒有了往日的神采,像一個垂暮老人,眼神仿佛死了般。柴胡有時甚至覺得坐在那兒的傅遺淵只是一具軀殼,靈魂早就離開了身體。

服了幾日藥,燒退了。段無情又開始給傅遺淵服用之前吃過的補藥。養好了身體才不會那麽快被折磨死。傅遺淵非常明白段無情的“良苦用心”。而段無情,不知又從哪裏找來了另一個試藥人,把他關在傅遺淵隔壁那間屋子。傅遺淵每天都能聽到他在裏面大叫著放他出去。當他發出痛苦的哀嚎聲時,傅遺淵知道段無情在拿他試藥。有時夜深人靜,他能聽到那人嗚咽的哭泣聲。傅遺淵忽然對他生出同情,雖然自己也和他一樣,根本就沒有同情他的立場。但是他仍同情他,同情他明知無望,還要做無謂的掙紮。掙紮又有何用?掙紮亦是徒勞。

身體漸漸恢覆,傅遺淵知道段無情很快便會來試藥了。隔壁的那人已不像開始時每天大喊大叫,不知是認了命,還是已經虛弱得沒有力氣再喊叫了。段無情果然來了,帶來了今天的藥,傅遺淵服下後,仍是在他嘴裏塞了布條,綁在了腦後。不一會兒,傅遺淵便開始在地上打滾,他感到腹痛如絞,然後漸漸的,肚子鼓了起來,活像一個大腹便便的孕婦。傅遺淵驚恐地看著自己的肚子一點點變大,伴隨著腹痛,仿佛再過不久,這肚子便會漲破。他嚇得不敢再看,怕真的看到自己的內臟破肚而出。他緊閉雙眼,忍受著這腹痛。突然,段無情解開了布條,餵他服下了解藥。腹痛漸漸減輕,肚子也癟了下去。第二次的試藥算是熬過去了。段無情給傅遺淵把了把脈,確定他無礙後,便離開了屋子。

段無情感到很滿意,他本來以為今天餵傅遺淵吃藥會花一番功夫。沒有人會明知自己吃的是毒藥還乖乖地服下的。前幾日,餵那個新來的試藥人吃藥時,還被他在手上咬了一口。所以他是做好了準備,如果今天傅遺淵不肯服藥,就卸下他的下巴,強塞進去後再給他裝上。過去他就是用這種手段對付不肯吃藥的人。只是沒想到傅遺淵未做絲毫抵抗,乖乖地服下了藥,就像是個順從的孩子,仿佛他服下的不是毒藥,而是一顆糖丸。這讓段無情有點意外,但是他卻很滿意。他覺得傅遺淵已經屈服了。沒有人敢不屈從他,至少在他無情山莊,沒有人敢違抗他,違抗他的下場只有一個:死!

只是當年,便有這麽一個人,狠狠地違抗了他。直至現在,當段無情想起時,心裏仍會一陣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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