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史實：漢成帝膝下無子。漢哀帝為養子。

☆、拾貳

“你想如何？認祖歸宗，恢覆你天子的身份嗎？”

“正是因為不想，微臣才什麽都不知。”

知道一切後，董賢竟如此平靜。自皇上註意他開始，他一邊謹記父親的話與皇上保持距離，一邊又欲步步接近他。他一邊等著太皇太後召見他的一天，一邊又害怕這一天的到來。他反覆糾愁矛盾，還是走向了他的深淵和死境。然而期間，他又墮入了另一個難以自拔的渦旋。

“臣自知已無活路，只願臣將秘密埋在地下之後，放過我的家人，不然……”

“你在威脅哀家！哀家此刻便將你正法，你又能如何？”

“依太皇太後的性子，當年事成之後定會千方百計鏟除禍根，然而你卻沒那麽做，反而處處保全董家，可見太皇太後還是心有不忍。畢竟我是太後的親骨肉，縱然您手段狠辣，也不會想讓孫子的血肉祭奠兒媳的亡靈。一切都由您老人家操縱擺布，又怎會不心累？如今是我求死，只願您心安幾分……”

太皇太後看著他噙滿淚的眼睛，似想起了往事，眼神淒傷，嘴角苦笑滿溢：“到底是哀家成全了你，還是你成全了哀家？罷了，罷了……”

她疲憊地闔上眼睛，吩咐身側侍婢：“賜董大人鴆酒。”

侍婢應諾而出，回來時手上已托著一盅毒酒，遞至董賢跟前。

他的眼裏忽而現出一人不羈高歌的樣子。那人在他眼裏微笑，而那人眼裏，他自己也正不覺牽起嘴角……

暮色四合。

董賢的偏殿裏，董昭儀與他相對坐著。

董姝含淚問道：“哥哥，你身上的傷怎麽樣？好透了嗎？要不要緊？”

“沒事，已好得差不多了。”董賢淡然笑道。

“皇上怎下得了如此狠手？可是——哥你不知，這幾日皇上也不好過……”

“這麽快就幫著你的夫婿說話了。”

董姝看著哥哥臉上的一道淡疤，心中一痛。

“哥哥，方才我若不及時趕到，我們兄妹倆是不是……”董姝哽咽，淚水漣漣。忽而覺得說錯了什麽，忙住了口。

董賢望著她，問道：“你怎麽知道的？”

董姝支支吾吾地說：“皇上與我一同去給太皇太後請安，不料你在裏面。皇上下令侍衛婢女噤聲，所以……所以……“

“所以皇上什麽都知道了？”董賢幾乎辨不出自己的聲音，顫抖如弦。“所以，是皇上叫你佯裝什麽也沒聽見，用兄妹幾日未見，甚是想念的借口把我帶走的？”

董姝點頭。“哥哥你守著這樣驚天的秘密，妹妹全然不知，竟一點忙也幫不上！我們兄妹……差點，便天人永隔……”說著又聲淚俱下。

董賢道：“那酒也不見得真的有毒……”

他捏緊妹妹冰涼的手，“姝兒，此事事關重大，一個不小心即釀殺身之禍！皇上如今已知，卻遲遲未采取行動，我還有一線生機。若難逃一死，你要好生保重自己，畢竟你懷有龍嗣，全家人還要仰仗你！”

董姝咬唇點頭，拭幹眼淚說：“我總覺得皇上會放過哥哥。那日你重傷，被內侍擡至這裏，聽到消息時我在太皇太後宮裏，未能脫身。等我命人查清事情原委後才稍稍安心。因為若沒有皇上的意思，內侍膽子再大也不敢理睬你，畢竟你觸怒天顏，誰敢不要命了碰你，更不必說把你放在這兒照顧，且重重嚴守，就連妹妹我想探望哥哥都不許。可見皇上並不想置你於死地。

那晚漂泊大雨，皇上憑欄而立，朝著你宮殿的方向癡癡地望著，全身盡濕也不會去避雨。眾人哭著跪求一地，勸皇上保重龍體，皇上依然充耳不聞。只冷冷道他們若在勸便要他們人頭落地。皇後又不敢向太皇太後稟報，無奈地看著皇上淋了整整一夜的雨。直至天明雨才稍歇，皇上臉色憔悴，狼狽不已，卻似乎要站到地老天荒才肯離去。眾人訝異不解，但我能看得出皇上滿眼的痛苦與悲傷。而皇上……嘔了一灘黑血便重重跌倒在地……”

董賢的手陡然收緊，臉上卻異常平靜。“皇上他怎麽樣？”

“太醫說皇上是因內力反噬而心頭淤血，又過度悲傷，感染風寒，大損皇上龍體。救治一夜，才算轉危為安，又好生調養了一陣子，加上皇上身子骨不弱，這才恢覆如初。至於有沒有落下病根，那得日後才知道了。”

董姝看著哥哥蒼白的神色，道：“哥哥和皇上之間，誰也不能妄自斷言。妹妹才不管那些閑言碎語，妹妹只願哥哥你平安幸福。”

董賢含淚微笑，手卻不由自主地摸著自己臉頰上的淡淡傷疤。

“如果在一起彼此傷害折磨，不如分開的好。而且如今，我已沒有再去靠近他的理由。”

作者有話要說： 由愛生嗔，由愛生恨，由愛生癡，由愛生念。從別後，嗔恨癡念，皆化為寸寸相思。

——桐華 《步步驚心》

突然想起，與君共享。

☆、拾叁

一太監匆匆而來，向董賢道：“皇上召見董大人。”

董姝忙道：“我和哥哥一起去！”

那太監道：“皇上只宣董大人一人。”

董賢微笑向董昭儀行了一禮，便隨了太監而去。董姝看懂了哥哥眼裏的意思，只能默然立在原地看著他身赴險境。

似乎還是昨日，皇上在此為他擊箸高歌，訴說衷情，如今卻已恍若隔世。

董賢站在離皇帝很遠的地方，挪不動腳步。

哀帝似也出神良久，才緩緩道：“到朕跟前來。”

董賢移步至皇上面前，身體本能般僵硬。哀帝呆呆望著他，移不開目光。董賢垂首，眼睛盯著地面，不去看他一眼。

幾日不見，兩人都像歷了浩劫般虛弱無力。

皇上嘆息，欲擡手撫摸他臉上已結痂的傷口。指尖剛剛觸及，董賢的身子劇烈一顫，向後退去。董賢瞳孔收緊，神色惶恐游離，一時間不知進退，忙跪下請罪。

皇上眼裏的受傷與震驚一閃而逝。

他寧願他恨自己，也不願他對自己忌憚萬分，疏遠千裏。皇上看著他恐懼的模樣，眼裏竟有了濕意。是他讓他千瘡百孔，遍體鱗傷，他又能怨怪誰？然而即便如此，他依然要做他想做的事情，哪怕錯下去，哪怕他會殺了自己。

“聖卿，朕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方法可好？”他又恢覆了神態輕浮的模樣。

“皇上請說，微臣定竭力效犬馬之勞。”

“不必隕首結草，更不必犬馬怖懼，只要你今晚……給朕侍寢。”

董賢頓覺五雷轟頂，魂魄離殼。“皇上知道臣會寧死不從。”董賢眼內血絲滿布，臉上卻血色全無。

“你不願意？那好，朕還有一妙法。你，你的妻子甄氏，你的妹妹董昭儀一同為朕解帶寬衣，共承恩澤。”

董賢被耳邊疾嘯的風攫緊了心臟，他被皇帝陰森可怖的笑意扼住了脖子，不能呼吸。眼前的這個男人，是和他日日撫琴侃侃而談的人嗎？是為他而歌，賦曲衷情的人嗎？董賢的眼裏連絕望的火焰都在熄滅，如槁木死灰，再不可覆燃。

“回皇上，妻子甄氏出身低微，皇妃又懷有身孕，恐不能給皇上暖帳度宵。微臣媸陋，更不能勝此大任。”

“董賢！莫要不知好歹，你一副殘破身體，除了朕誰還會要你！你廢人一具，卻還如此侍寵勝驕！”

他原來是在意的！自小到大，任誰都說我是個廢人，我卻天真的以為他眼裏有我，而無這雙跛腳這具軀殼這副皮囊！原來，他看我的眼神，他所給予我的一切，只不過是幻影錯覺，是黃粱一枕，是南柯一夢！

董賢擡眸直視皇上，眼內汪著一潭死水，發爛腐臭。皇上眼神淩厲依舊，卻別過了臉去。

“皇上若當真不嫌棄，微臣自然十分願意。”

香霧倚虛幌，珠箔銀屏開。君臣新白發，夕殿螢飛時。

作者有話要說： 皇上的苦心化作刺入董賢心臟的匕首啊，寸寸剜絞。

☆、拾肆

清涼殿內。

紅燭羅帳中，董賢和衣而睡。

皇上倒是相當“坦承”。只是半晌皇上都無動作。良久才將董賢的頭重重摁在自己的臂膀之上，得意洋洋卻再無多言，只闔目開耳，開懷而睡。

而董賢如一具枯槁死屍，任由他擺布。

夜色漸深，芙蓉帳暖。

哀帝緩緩睜開眼睛，眼神裏有隱隱憂傷。他的聲音沙沙響起，是那樣的溫柔與寧靜。

“現在看來，朕簡直成了天大的笑話。朕以為自己身份尷尬，皇位來的並非名正言順，但至少是存著皇室血脈。如今看來，原來是我冒名頂替，奪了本屬於你的位置……”

哀帝苦笑，繼而艱難地說道：“其實……你並非先帝的親生兒子……”

董賢身子動了動，濃稠眼珠呆呆望著身側之人。

“你的祖父元帝劉奭有三個兒子，先帝劉驁，定陶王劉康，中山王劉興。劉康雖然是寵妃傅昭儀之子，但卻是皇後王氏（現在的太皇太後）最喜歡的孩子，傅昭儀死後王氏納劉康為養子。

元帝曾想改立劉康為太子，因為劉驁是宣帝愛孫以及侍中史丹出力幫助保住劉驁太子之位的緣故，元帝沒有付諸實施。最終元帝還是立了王氏之子劉驁為儲君，因而王氏對劉康心懷歉意。

劉康耿耿於懷，一直揣著恨意度日。或許是有了真情，抑或只是因恨報覆，劉康千方百計讓劉驁之妻許氏對自己心生愛慕之意，長此以往兩人常秘密私會，待王氏揭發時兩人已有染。

王氏偏愛劉康，又不願看到兄弟殘殺，且獨喜許氏這個兒媳，於是瞞天過海只當沒有看見這樁醜事。兩人自然萬分懼怕，以後便再無往來。先帝後來沈迷酒色，荒淫縱欲，哪管結發妻子平日都幹些什麽。先帝稀裏糊塗駕崩後，朝臣力薦劉康與丁氏之子，想要廢了我太子之位，太皇太後力保我位，以嚴酷手段鎮壓朝野，劉康最終落敗，含恨而終。許氏也因長期憂思恐懼，早年病逝。太皇太後傷心欲絕，便把更多的愛傾註於我身上。

我在宮人眼裏，不僅是個遺孤，而且是傳聞中的私生子。只是無人核實，也只能背地裏作為飯後談資，好笑一番。我十七歲時繼位，仗著太皇太後的寵愛，才不把那些空穴來風之言放在心上。可我知道我心裏是害怕的，是懷疑的，所以我把自己武裝的強大，橫行霸道，暴戾張狂。可沒人看得見我在夜裏看著所謂的父母的遺物暗自落淚，恨恨地說‘沒有人能欺負我’……”

哀帝的眼裏淚光淡淡。董賢覆又默然合上了眼睛，有淚順著眼角悄然而落。

“你是不是該感謝我？這可笑的命運，本該由你一個人受的。那日聽見你和太皇太後的談話，我震驚到不能自已。我讓太皇太後告訴我真相，她便毫不隱瞞的將一切都告訴我了。只不過沒想到掉包太子背後還藏著這樣的秘密。在這深宮中，這秘密，我怎會沒有察覺，只是不願相信罷了。知曉一切後，我不難過，更不覺得無辜，反而有些慶幸，慶幸那樣的陽錯陰差。如若我們沒有交換人生，那些苦，便只能由你一個人承受了。以你的性子，也許早被勃勃野心的權臣刺殺，抑或身世被揭發，一生蒙羞。而我，作我的風流倜儻董家公子，我們便不會有相遇的一天了。好在我替你擺平了一切，總算塵埃落定……”

董賢淚痕已幹，只衣領還濡濕一片。

“我給你講個故事可好？”

董賢想必是乏了，只輕輕應了一聲。

“漢高祖一生最愛的女子是戚夫人，但她卻是高後呂氏最痛恨的人。高帝死後，呂後將戚夫人手腳盡斷，耳朵熏聾，關進茅坑，起名為‘人彘’。戚夫人之子趙王劉如意年只十五，他自然也是呂後鏟除的對象。如意雖名為封國之王，實際上年幼識淺，凡事都靠國相周昌主張。因當年高帝曾鄭重向他托孤，呂後征召趙王三次，都被周昌生硬拒絕。後來呂後先召周昌，再召趙王，劉如意不敢拒絕，果然來到長安。呂後雖狠毒，惠帝卻天性善良，無論如何都要想法子保全弟弟的性命。所以打如意踏進長安地域的那一刻起，他就親自出城迎接，並從此與如意同食同寢，使呂後無從下手。惠帝每日有早起習射的習慣，然而年幼嬌氣的如意卻無法堅持。惠帝心軟，想一時半刻也沒什麽要緊，就依了弟弟。可呂後偏偏趁這半刻，鴆死了如意。而從此之後，惠帝一蹶不起，日日借酒澆愁，不理朝政，只當了七年皇帝便病逝，隨如意去了……”

“我如此逼你，你一味恨我，可曾仔細想過我的用意？我若不將你縛在身邊，你隨時會被太皇太後奪去性命！喝下一杯毒酒於你而言十分容易，只因你寧死也要擺脫我！比起你我活著相互磨折，我也不願承受失去你的痛苦！愛也好，恨也罷，哪怕我剜去雙眼，血濺衣裳，我也要你留在我身邊！拾起政事，權衡朝野，重立皇威以攝天下，如此，我才有能力利用這大漢天子的身份護你周全。

……我告訴你惠帝如意的故事，還想讓你明白，你我並非異類，更無對錯……”

哀帝側頭望著董賢，眼裏滿盛暖意。董賢卻鼻息深重，早已在他的懷中沈沈睡去。

他微微一笑，將董賢緊緊摟住，似欲將其烙入自己的身體裏。

鴛鴦瓦冷，深宮霜華重。翡翠衾寒，從此與他共。

作者有話要說： 為了順應情節發展需要，文中多有篡改史實之處：1。王氏即王政君，她是劉驁的生母，即文中的太皇太後。她並未納劉康為養子。她巴不得劉康消失，皇位無虞讓自己的娃坐上呢，哪會這麽偏愛劉康。

2。劉康和劉驁老婆許氏偷情有染一事是子虛烏有啦，弟弟和嫂子，這。。太不倫啦。

3。漢哀帝本就是劉康和丁氏的娃，是劉驁的養子。文中的哀帝竟然是私生子。咳咳。。

4。按文中漢哀帝的說法，漢惠帝和劉如意竟然也是那種關系。。嘖嘖，這大漢國敢再荒唐點嗎？！不過史實記載正如上述，挺讓人浮想聯翩的，也不能怪我們哀帝。。。

皇上的話簡直把人感動的化了，可是，董賢並未聽見。他從哪兒開始進入睡眠狀態的呢？就是在哀帝講惠帝和如意的故事前睡著的！最最重要的話，他還是沒福分聽到啊。以至於哀帝對他的感情，他只能後知後覺了。。。

☆、拾伍

翌日清晨，哀帝夢醒。見董賢仍在身側，才知“夢”非虛幻。

董賢睡夢正酣，哀帝不忍叫醒，但朝議時刻將至，乃命人拿劍，絕袖而去。又吩咐暗衛重重把關，好生看護。

待董賢醒時，見枕下一截斷袖，臉上飛出一片紅霞。

他握住那半截斷袖，沈思半晌，覆又拿被子蒙頭而睡。

既然已去，何必留下半袖一縷，亂人心思？

作者有話要說： 《漢書·董賢傳》：“常與上臥起。嘗晝寢，偏藉上袖，上欲起，賢未覺，不欲動賢，乃斷袖而起。”

與此類似的典故很多。並且看完總有那麽幾分感動，與君共享。

1。《韓非子·說難》

彌子名瑕，衛之嬖大夫也。彌子有寵於衛。衛國法，竊駕君車，罪刖。彌子之母病，其人有夜告之，彌子轎駕君車出，靈公聞而賢之曰：“孝哉！為母之故犯刖罪。”異日，與靈公游於果園，食桃而甘，以其餘鮮靈公。靈公曰：“愛我忘其口味以啖寡人。”及彌子瑕色衰而愛弛，得罪於君，君曰：“是嘗轎駕吾車，又嘗食我以餘桃者。”

解釋一下，分桃就是講春秋的衛靈公與彌子瑕。彌子瑕摘了桃子，先嘗甜不甜，然後將剩下的給衛靈公嘗。

2。《戰國策·魏策》

魏王與龍陽君共船而釣，龍陽君得十餘魚而涕下。王曰：“有所不安乎？如是，何不相告也？”對曰：“臣無敢不安也。”王曰：“然則何為涕出？”曰：“臣為王之所得魚也。”王曰：“何謂也？”對曰：“臣之始得魚也，臣甚喜，後得又益大，今臣直欲棄臣前之所得矣。今以臣兇惡，而得為王拂枕席。今臣爵至人君，走人於庭，辟人於途。四海之內美人亦甚多矣，聞臣之得幸於王也，必褰裳而趨王。臣亦猶曩臣之前所得魚也，臣亦將棄矣，臣安能無涕出乎？”魏王曰：“誤！有是心也，何不相告也？”於是布令於四境之內曰：“有敢言美人者族。”

解釋一下：魏王與龍陽君為同性戀者，同床共枕，甚為寵愛。一日，魏王與龍陽君同船釣魚，龍陽君釣得十幾條魚，竟然哭了起來，魏王驚訝的問其緣故，龍陽君謂初釣得一魚非常高興，後釣得越來越大，便將小魚丟棄。由此思己，四海之內，美人頗多，害怕魏王寵愛其他的美人，必將拋棄自己，所以流淚。魏王為了不讓龍陽君傷心憂慮，下令舉國禁論美人，違禁者滿門抄斬，以表其愛龍陽君。

3。安陵君（編席陪乘）

4。潘章（百年共枕樹）

5。李延年（一顧傾人城）

6。慕容沖（鳳棲梧桐）

7。籍孺（高祖的笑聲）

8。張放（泣血的思念）

9。呂子敬秀才（情動鬼神）

☆、拾陸

又至冬日。

哀帝與董賢竟相安無事度過了幾個春秋。

宮人眼裏，兩人恩恩愛愛竟真如平常夫妻。但董賢心裏分外清明，他對皇上敬而遠之，皇上對他也從未強迫。兩人乃是“相敬如賓”，從未行過茍合之事。但妃嬪們看到的可並非如此。她們常私下詈罵董賢是狐貍猸子所化，懂得妖蠱之術迷惑君心。她們也自感可悲，此生深鎖在這宮城之中，竟和男人吃起了飛醋。倒是董昭儀自甘冷落，心如止水，誕下公主後一心撫育孩子，從不過問閑事。

朝堂之上，眾臣跪成一地，為丞相王嘉求情，念在丞相忠心耿耿，請皇上網開一面。

王嘉掙脫侍衛，悲戚道：“皇上要封董賢為侯，真正是荒唐！往古以來，貴臣未嘗有此！皇上賜董賢豪人之室，連棟數百，膏田滿野，奴婢千群，徒附萬計！此事流聞四方，皆同怨之！皇上還不徹悟，仍一意孤行！你讓大漢國顏面何存？皇上昏庸至此，寵溺董賢，實乃我朝之大不幸！董賢，也應受千人所指，無病而死！”

漢哀帝猛地擲碎茶杯，臉色煞白，呵斥道：“念在你一介老臣，朕讓你三分，沒料到你竟放肆如此！即日革王嘉丞相之職，打入天牢，聽候發落！如若有人再勸，一並處置！”

天子腳下，再無人敢言。禁衛欲將其帶下。董賢漠然看著這一切，心卻如剜絞。他無力阻止，更無力轉圜。

王嘉掙紮，禁衛強行拖下。一路王嘉嘶吼叫罵：“董賢你這妖孽！定人人唾之，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董賢身子劇顫，半晌難言。

王嘉獲罪，於獄中絕食二十餘日，嘔血而死。

聽到這樣應該令他為之大快的消息，董賢卻一絲喜意也無。他向皇上稟明自己不想被封侯之後，竟再未和皇上多說只言片語。皇上竟也賭氣般不與他說話。

哀帝其實這幾日常咳嗽有血，太醫診斷說是因皇上長期憂懼傷心，愁思烈烈，不安靡盬，又過於操勞導致氣血攻心。上次的病還未根愈，現在又添新疾。若不好生休養，日後恐怕難治。

皇上只苦澀一笑，不作應答。

董賢常發現案上的絹帛寫著“肝木青色，心火赤色……內為五臟，外主五行，色配五方”等療治用藥之法，但他並未深想，以為是調養之方，便沒去留心。

作者有話要說： 大司馬，丞相，接下來會是誰呢？誰會因為董賢而喪命？

董賢好不容易堆砌起來的對皇上的信任和感情，正一點點被殺戮和血腥消磨殆盡。

☆、拾柒

他們相持半月，直至匈奴單於貢賦來訪，哀帝在宮中設宴款待。

席間，交談甚歡。

單於忽而問道：“大司馬年少，以大賢居位，想必定有過人之處。”

皇上撫掌而笑：“大司馬董賢的確過人……”

覆而正色道：“朕欲效法堯禪舜，何如？①”

滿堂寂靜，落針可聞。眾人怔忡，連奔放豪爽的匈奴單於都有些愕然。一時間又議論紛紛，麒麟殿內頃刻喧闐。

董賢默默吃菜喝酒，手卻無法克制地輕微顫抖。

中常侍王閎上前行禮道：“皇上，此事萬萬不可！”

“你且說出你的緣由來。”

“恕老臣直言，皇上近日想有一番作為，采用師丹的‘限田議’，限制土地兼並。任用一批有識之士，采納諍言。看起來是有些生氣，但皇上徒有治國之志，而無治國之才。想禪位給賢能之人並非不可，但董賢絕不是能夠勝任之人！還請皇上三思！”

中常侍王閎是當年定陶王劉康麾下的一名大臣，對力排眾議逼太子退位自然也“功不可沒”，但此人世故圓滑，在班列中是三代元老，最為耆碩，元帝亦推心任之，諸大臣莫敢望其項背。皇上平日已十分忌憚，今日這番話看似直言鯁議，風裁甚著，可在皇上看來，這話可就意味深長了。

皇上蹙眉不答，良久方道：“聽聞中常侍的兒子今日身體有恙，朕特許你早些退席回家探望可好？”

眾人皆知王閎之子有些癡傻，皇上當眾如此豈不是有意讓他難堪。中常侍臉色一僵，已難看到極點，但不得不謙恭行禮，謝皇上恩典。

匈奴單於在場，皇上不好發作。禪位之事便不了了之。

議政殿內，皇上一怒之下悉數將書簡砸在地上。眾人訇然跪倒。

“中常侍，今日你話中之意是否過於明顯？縱然你賑濟饑民，撫安流移有功，也休要恃功自大！你說朕難以治國，那麽你如此年高德劭，是不是能統禦天下？你今日能甘冒不韙，他日你是不是要弒朕殺君，謀權篡位！”

“臣絕無此意！老臣從未忘君臣之禮。只是君不君，臣又如何臣！今日老夫是抱著必死之心，來為丞相叫屈！為先帝罵醒你這個孽畜！縱使你依然執迷不悟，老夫赴了黃泉也無愧於列祖列宗了！”

哀帝氣絕。真的抄下攜王閎而來的侍衛身上所配之劍，直指王閎之喉。

“那好，今日朕就成全你！”

皇上欲刺，一人忽而叫道：“皇上！”

董賢已許久未講話，聽著自己的聲音都有些陌生。

“古有萇弘胣②，子胥糜③之慘痛先例，皇上豈會不知谷虛川竭之理？丞相已死，皇上今日又要誅殺中常侍，皇上難道不怕人心向背，共忿脅之嗎！魚不可脫於淵，若淵傾覆，皇上便是涸轍之魚，再無生還之力！”

皇上稍冷靜下來，但手中的劍依然直逼王閎。

作者有話要說： 註：①自知時日無多的他，對人世間最留戀和放心不下的居然不是劉氏江山，而是自己的“愛人”董賢。在一次大宴群臣中，微有醉意的哀帝竟然說： “我有意效法堯禪位給舜的典故，你們認為如何啊？”臣僚們都明白，天子的話裏流露著將來某一天禪位給董賢的意思。雖然此時並沒有被實施，但足以見哀帝對董賢的寵愛已經到了無以覆加的地步。

②萇弘：春秋末期同靈王的賢臣，被國君殺害，慘遭車裂之刑。

③子胥：春秋時吳國大臣伍子胥因向吳王夫差進諫而遭殺害，屍體糜爛江中。

史實：王閎生性聰明，胸有謀略，有節操風骨，是王莽家族的“異類”。

☆、拾捌

“皇上可知許由，務光？臣獨尚這兩人。此二者皆上古高士。堯欲把天下讓給許由，許由不接受，竟跑至箕山下隱居起來。商湯亦欲禪位於務光，但他卻引以為恥辱，背著石頭自沈於水中。臣雖崇尚二人，但絕不會隱居或自沈，微臣願磬己狂瞽，輔佐皇上左右！君臣之間雖有小忿，但不廢懿親，皇上不必為臣大動幹戈……”

董賢此番話中情中肯，王閎聽著卻覺諷刺逼人，比死更讓人難受！他三代老臣，怎會為董賢這禍國殃民的鼠蟻之輩於皇上的劍下委曲求全？他覺得董賢矯揉造作為他求情，簡直讓他的身子都變得汙穢不堪，臭氣逼人！

王閎狂笑幾聲，竟直直挺身朝劍刺去——

劍穿封喉，血濺如縷。

董賢低呼。

皇上驚覺後收劍已為時已晚，可那一幕分明讓任何人都覺得是皇上因王閎狂笑而惱羞成怒，刺拔之間手刃了方才令他龍顏大怒的逆臣。

片刻後，董賢緊緊閉上了眼睛。

皇上和董賢都不知白駒過隙間，蒼狗幻化時到底是什麽在悄悄改變。皇上曾為他，連將他燙傷的卑賤奴才都能放過，如今還是為了他，卻要將一個個趕盡殺絕！

董賢自知罪孽深重。他的身上背負著一條條無辜清白的性命。他時常午夜夢回，竟見一群群被殺害的亡靈朝他簇擁而來，要扭斷他的脖子！他看見丞相血淋淋的腦袋怒目瞪視著他，詛咒他不得好死！他看見王閎喉上插著劍，卻淒厲慘笑！他看見落魄潦倒的大司馬痛快大叫“上蒼有眼，將吾仇報！”

他不想皇上再為他徒增殺孽。他累了，他連怨恨皇上怨恨自己的力氣都沒有。

如一具被掏空靈魂的軀體。行屍走肉，了無生趣。

作者有話要說： 皇上不僅自知時日不多，他更知自己一去，董賢便再無蔭蔽，所以他要處理好一切，為董賢鋪好康莊大道。他也知道，這個皇位本不該屬於他，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拾玖

元壽二年。

漢哀帝的身體每況愈下，日日咳血，身子越發覺得虛弱無力，容易乏累。

董賢心裏似乎明了，但又始終不願承認。但他還是尋來禦醫問個究竟：“皇上到底如何？你給我老實回答！”

禦醫失色，知道再也無法相瞞，道：“皇上最多不過能撐半月，若皇上還不好生調理，恐……命難久矣……”

董賢頓時目眩耳鳴，淚水奪眶而湧卻全然不知。

“怎麽會……怎麽會？怎麽會！你不是說皇上是因為思慮勞神過度，傷神損脾而致氣機郁結，平緩生息就能調治嗎！你不是說皇上郁久化熱則暗耗陰血，致使心神失養肺氣抑郁耗傷，註意飲食即可嗎！你不是說皇上腎氣不固，氣洩於下，偶爾骨酸痿厥，休息一陣就會見好嗎！怎麽會危及性命！怎麽可能只有半月的時間！你休要在這兒危言聳聽！”

禦醫顫抖跪倒，“皇上……皇上得的是筋肉萎縮、偏枯的“痿痹”之癥！在即位之初就已患上，爾後越發嚴重。此病本可調愈，但上次淋了場大雨致使五臟受損，縱使華佗在世也無回天之力啊！皇上早知命不久矣，但還要完成一些未完成的事，於是令微臣保守此事，更不可在董大人面前露出馬腳絲毫。微臣苦苦隱瞞，皇上苦苦承受病痛之苦，能捱至今日已是奇跡……”

董賢滿面淚痕，眼神呆滯。

“病發會怎樣？一旦病發，皇上會怎樣？”

“暴攣痿痹，足不任身。痛無定處，麻木不仁，手足緩弱，骨痿久臥，不能起於床者，死。”

董賢只覺眼前一黑，胸腔一滯。

皇上額上細微的汗珠。拿起茶杯微顫的手。擰成一塊的眉頭。楞紅的眼眶。綿軟無力的身體。畫面交織在眼前，散出刺目的光芒——而後，董賢沈入無垠的黑暗。

皇上最多不過能撐半月。

哀帝其實這幾日常咳嗽有血。

肝木青色，心火赤色。

日日咳血，身子越發覺得虛弱無力。

皇上思慮勞神過度。

氣洩於下，偶爾骨酸痿厥。

足不任身，痛無定處。

痿痹。

不能起於床者，死。

死——

作者有話要說： 註：建平二年六月，“久寢疾”，七月“寢疾自若”；建平三年六月，“寢疾未定”；建平四年，“被疾”；元壽元年正月，“寢疾久不平”；元壽二年六月，“崩於未央宮”。“寢疾”是指臥病在床。此外，《漢書·哀帝紀》也稱漢哀帝“即位痿痹，末年寖劇”。痿，是指身體某部分萎縮或失去機能；痹，是指肢體不能動或喪失感覺。“久寢疾”和“寢疾久不平”，說明漢哀帝常年患病。

誰能承受痛無定處，哀帝能，因為他還有與病魔抗爭的信念，他的信念，就是董賢。

☆、貳拾

日薄西山。餘暉輕盈透明，籠在哀帝與董賢的周身，竟似幻境。

如很久以前的某個雪日，他們相依於亭□□撫一琴。

皇上靠在董賢肩上，眼神迷離，手指無力地撥著琴弦。

“皇上，外面寒氣重，我們回未央宮吧。”

皇上笑而不語，良久輕聲道：“還記得你初次彈琴的樣子，孑然而立，不染煙塵，令人心動。我以為自己貴為天子，可在你面前，卻像一只蜉蝣，一抔黃土。你好像站在雲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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