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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有些氣結羞惱，像跟人置氣的小孩。
董賢斂了笑意，道：“不瞞皇上，你唱的……豈止不好，是實在難聽！”
看皇上欲要發作，忙接著說：“正是因為難聽，別人才會捂住耳朵逃之夭夭，但皇上曾說我天賦異稟，耳聰目明，正因如此，我也不能與凡人為伍。偏偏我這耳朵對曲子的好聽難聽並不在意，它在意的是曲子裏有真情還是含假意……正因為這份難聽，我才可一人受享。”
哀帝的眼神似喜非喜，卻脈脈含情。
董賢才驚覺剛才一時意亂都說了什麽，欲為這一番莫名其妙的話辯解，可是為時已晚——
皇上俯身上前將董賢壓在身下，眼裏情欲肆虐，滾燙的呼吸噴在董賢的脖頸。他的眼裏，升起了朦朧的薄霧，將董賢緊緊籠罩，禁錮……
作者有話要說： 皇上的曲子，求讚哪！
“正因為這份難聽，我才可一人受享。”董賢啊董賢，這是你自己挖的坑，要麽自己跳，要麽自己填，可是就怕你倔強的不肯跳不肯填啊。。。。
☆、拾
董賢眼色覆雜。驚詫，窘迫，疑惑，失望，羞恥。
他分明聽見他在自己的耳邊呢喃：“什麽時候在朕的面前自稱‘我’而非‘臣’了？看來你膽子越來越大，朕不得不好好懲戒你一番了……”
皇上殘剩的理智早已分崩離析。他的唇將要貼住獵物的那刻，董賢竭盡畢身之力猛地推開皇上。因為用力生猛，皇上又無防備，額角頓時被琴案磕破，血流如縷。哀帝一聲低呼，董賢趁機於魔爪下逃脫。
董賢逃到安全的位置跪下，“皇上，你我之間只存君臣之禮，並無茍合之情！皇上厚遇微臣，臣銘記於心，他日定當舍命相報，但絕不會以如此下流的方式！臣縱使媸陋卑賤，但也知禮義廉恥！皇上今日如此，又何嘗不是作踐自己！”
“你放肆！信不信朕殺了你！”哀帝已顧不得滿面血汙，只覺怒火攻心，真正想捏死眼前這忤逆不遜之人！
“皇上要臣死，臣豈敢不死！但皇上應該清楚，君之視臣如土芥，臣便視君如寇仇①，僅此而已！”
“董大人，是不是朕平日過於縱容你，才讓你如此目無綱紀，從心所欲！”哀帝激動震顫，連伸出的手都無法克制。
“皇上，目無法度綱紀，罔顧天理倫常的是你，並非微臣！”
無奈周身無揕刺之器，皇上只好大聲呼喝：“來人！將董賢帶下去！鞭笞二十！”
侍衛應聲而入，將董賢架起朝外拖去。
恢覆理智的董賢並無反抗，反而在心底長舒了口氣。
董賢跪在殿外受刑。
鞭子所落之處，頓時血肉模糊。幾鞭下去，董賢已汗流滿面，支撐不住癱倒在地。衣裳悉數鞭裂，露出殷紅的血肉。那鞭子像淬了毒藥似的跗骨噬血，劇痛難忍！那烏黑醜陋的鞭痕頃刻間爬滿他的背上，胸上，肱股上，胯下，頸上，甚至臉頰！他卻倔強地一聲不吭，哪怕是一聲呻吟討饒都未發出。他把指甲嵌入掌心，眥紅了眼眶忍受著鞭子的蹂躪與羞辱！默默忍受著直到這場驚駭亂暴席卷而去。
皇上從殿內走出蹲下，冷冷地盯著他，他伸手掐住他的下巴，狠戾之色不減，“你可知錯？”
董賢笑出了聲，牽扯著嘴角生疼。“臣，何錯之有？”
哀帝終於忿懥盛怒，抄過侍衛手中的鞭子便朝他無力的身體堪堪抽去！用力毫不含糊。他瘋狂鞭笞，卻是像打在空氣裏，反倒把自己弄得格外狼狽。他狠狠朝地上垂死之人的腹部砸去一腳，那人滾落階下，直直撞上廊柱，吐出一口鮮血，膿腥血沫自嘴角汩汩流淌，眼睛卻一直未闔上，仿佛要將眼前這一刻牢牢記住。
刻入骨髓，永世不忘。
哀帝踉蹌，眼神淒愴，慘笑一聲後擲袖而去。
待皇上遠去，皇帝的內侍吩咐人將董賢安置在皇上寢宮的偏殿，並指派了些奴才婢女好生照料，若有任何閃失，只管人頭落地！
董賢虛弱無力，終於閉上了眼睛。合上的一刻，有淚悄然滑落。
作者有話要說： 註：①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即：君主看待臣下如同自己的手足，臣下看待君主就會如同自己的腹心；君主看待臣下如同犬馬，臣下看待君主就會如同路人；君主看待臣下如同泥土草芥，臣下看待君主就會如同仇人。
佩服董賢。也佩服皇上。真下的了手的。可他畢竟是皇帝。康熙帝那麽寵愛馬爾泰若曦，但若曦觸怒了他，還不是把若曦打得要死。所以說，皇帝可別輕易惹。
若說董賢對皇上還有那麽點感情，這一打不知還剩下多少。。。
☆、拾壹
休息了半月，方才能勉強下地。
這半月，皇上從未踏足這裏半步，仿佛董賢從此消失在他的視界裏。如此倒好，董賢暫且能茍且偷生，保全性命。
然而皇上不急見他，卻有人三番五次傳詔說想見見他。那時董賢傷勢嚴重，高燒不斷，譫語狂囈，太醫日夜全力救治才保住他一息之存，否則他早已一命休矣。於是那人只能作罷。如今他大病漸愈，已不能再找緣由推脫，只能應詔而去。
太皇太後準他不必行禮，坐著回話就行。
太皇太後雖不如當年的雷厲風行，手段狠辣，可雍容臥於榻上，仍讓人莫能仰視。
“董大人，皇上頭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微臣不知。”
“是不知，還是不說？董大人你是明白人，哀家也不想動用私刑，逼你招供。”
“當初你也是如此逼我父親的？”
看太皇太後神色有變，董賢更加確信了什麽似的繼續說道：“是不是依血緣輩分，我該叫您一聲祖母？”
太皇太後謔得起身坐起，目光淩厲逼人。她確信董恭顧及全家性命定不會透露此事，於是她肅然問：“你如何知道的？”
董賢的心連著大地一同往下塌陷，沈入永無止境的深淵。
董賢淡然說：“知道什麽？微臣什麽都不知。”
當年太皇太後和董恭將此事處理的極為謹慎嚴密，除了兩人的心腹，知情者全部賜死，未留活口。就是宅心仁厚的董恭亦將府內目睹此事的仆役婢女秘密處理。
然而百密必有一疏。他無法殘忍滅了自己結發妻子的口，他無法欺瞞年邁的母親，他更無法遮住妾室的眼睛。他告訴她們事情始末，她們也深知他們活命的唯一選擇。妾室縱然悲痛，可天命難違，只能接受從別人肚子裏掉出的身有缺憾的骨肉。
父親對他疼愛有加，甚至異常疼愛。可他卻常從母親的眼裏捕捉到深深地畏懼，嫌惡和鄙夷。當時年紀尚小，無法揣度理解，以為是自己腿腳瘸拐的原因。當心思成熟之時，覺察出母親的覆雜神色，他心驚得寢食難安。他常安慰自己是囿於兒子殘疾才讓母親覺得地位有損，可這樣的安慰卻更加讓他難過。
董賢雖腿腳不便，但也能在府中隨行自如。一日撞見大娘與奶奶於屋內私語，他並非有意偷聽墻角，而是那話裏“廢人”二字清晰無比，讓他忍不住屏住呼吸細細窺聽。
他大概永遠忘不了那個陽光尤為熾烈燦爛，海棠，山茶、薔薇、月季、二喬玉蘭競相綻放的下午。絢麗的顏色在眼前蕩漾開，恍若墮入湮染之境，萬劫不覆。
她們言辭尖利刻薄。怨、怒、嗔、罵。怨懦弱的父親對一軀殘廢的寵溺，怒妾室趾高氣昂的囂張氣焰，嗔蠢笨的姝兒對死氣沈沈的不知在打什麽壞心眼的“哥哥”毫無保留不計得失的付出，罵董賢從降生到隕落董府的一切！都是他，讓董家上下命懸一線，把舉家性命推於風口浪尖！他腳跛腿瘸，縱然當了這大漢國的天子，亦免不了讓後世恥笑！誰讓漢成帝膝下單薄，就許皇後誕下一子，若是其他妃嬪肚子爭氣些，縱然不是嫡出，也好過讓一個殘廢當皇帝！他做不了帝王，到底還是皇族，如今也不至於淪落至此……
哂笑之聲愈飄愈遠。如馥郁的香氣飄散，花敗，剩下突兀的荊刺和腐爛的萼葉，令人作嘔。
這忿怒積壓在心底幾十年，怎可能相對傾訴一番就能平息恨意，從此休提？
董賢那日躲在房間的角落裏瑟瑟發抖，搖頭否認。他聰慧敏銳，怎會不信這一切都是真的。可他偏偏不信，努力不信，他一遍遍告訴自己是父親的兒子，唯一不可代替的兒子！他竟說服自己當做一切從未發生。
可偏偏上蒼弄人，這深府中，暗房裏，燭火明滅處兩人的喁喁私語，不只一次的讓他聽了去。久而久之，他開始動搖了，疑惑了，不知所措了。他常常試探父親，父親正常如故，完全找不出任何漏洞。
直到那晚，他目睹父親深夜進宮。父親官位小且是外臣，怎能深更造訪內宮？翌日董賢便被丞相王嘉拔擢為太子舍人，這豈不奇怪？太子舍人自太子立時便隨左右，董賢才為官之前可從未見過聖上。這太子舍人一職豈能說當就當，除非是朝內再無其他空閑職位，不得不弄出這麽個子虛烏有的舍人來。反正皇上如今長成，哪還記得當初舍人有哪些，又長什麽模樣。且這職位中等八樣，算是給足求職之人面子。
董賢細細想去，想必父親定與此事有關。
父親見兒子庸碌無為自然憂心忡忡，怕兒子因自己是廢人一具而自甘墮落，為他謀個官職又不想讓他過分接近皇上參與政事，太子舍人糊糊塗塗當著倒也不錯。
自先例，太子舍人不得過分幹涉政事，太子又最忌諱舍人，殘忍嗜殺的太子幹脆將舍人一舉鏟除。哀帝昏聵，他哪管什麽皇權旁落，內官專政，因而太子舍人如今個個健在，但他們也都是識趣之人，仗著皇家的威嚴逍遙快活就好，朝堂上的事便概不過問。
他是由丞相王嘉授職，王嘉自然對他了如指掌。那日皇上問起誰擅音律，王嘉當然知道殿上能勝此任者唯董賢一人，可他並沒有為董賢稟明上奏。若不是大司馬胸無城府，舉薦董賢，董賢接近皇上的機會便成泡影。他瞥見王嘉忌憚的眼神，混沌的心漸漸明朗。
董賢他一介小官，何德何能讓一人之上萬人之下的丞相提拔？丞相又為何對他如此提防？這幕後定有人擺布作祟。這指使者，除了父親深夜拜訪的人還會有誰？
董賢想起父親的再三叮囑，要自己避諱皇上，又想起大娘奶奶的只言片語，串聯一番，一切似乎都見了分曉……
那對月而酌的晚上父親閃爍其詞的神色，與眼前太皇太後滿目的震驚和殺氣，都告訴了他水落石出後的骯臟真相——
作者有話要說： 董賢真正是絕頂聰明，當了這大漢國的皇帝未嘗不會名垂青史，成為一代明君。
正應了時下的一句話：不作不死。
太皇太後是怎樣的一個人呢？她似乎一面狠辣無比，一面又似乎有惻隱之心。她會否殺了董賢把這段秘密深埋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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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賢斂了笑意，道：“不瞞皇上，你唱的……豈止不好，是實在難聽！”
看皇上欲要發作，忙接著說：“正是因為難聽，別人才會捂住耳朵逃之夭夭，但皇上曾說我天賦異稟，耳聰目明，正因如此，我也不能與凡人為伍。偏偏我這耳朵對曲子的好聽難聽並不在意，它在意的是曲子裏有真情還是含假意……正因為這份難聽，我才可一人受享。”
哀帝的眼神似喜非喜，卻脈脈含情。
董賢才驚覺剛才一時意亂都說了什麽，欲為這一番莫名其妙的話辯解，可是為時已晚——
皇上俯身上前將董賢壓在身下，眼裏情欲肆虐，滾燙的呼吸噴在董賢的脖頸。他的眼裏，升起了朦朧的薄霧，將董賢緊緊籠罩，禁錮……
作者有話要說： 皇上的曲子，求讚哪！
“正因為這份難聽，我才可一人受享。”董賢啊董賢，這是你自己挖的坑，要麽自己跳，要麽自己填，可是就怕你倔強的不肯跳不肯填啊。。。。
☆、拾
董賢眼色覆雜。驚詫，窘迫，疑惑，失望，羞恥。
他分明聽見他在自己的耳邊呢喃：“什麽時候在朕的面前自稱‘我’而非‘臣’了？看來你膽子越來越大，朕不得不好好懲戒你一番了……”
皇上殘剩的理智早已分崩離析。他的唇將要貼住獵物的那刻，董賢竭盡畢身之力猛地推開皇上。因為用力生猛，皇上又無防備，額角頓時被琴案磕破，血流如縷。哀帝一聲低呼，董賢趁機於魔爪下逃脫。
董賢逃到安全的位置跪下，“皇上，你我之間只存君臣之禮，並無茍合之情！皇上厚遇微臣，臣銘記於心，他日定當舍命相報，但絕不會以如此下流的方式！臣縱使媸陋卑賤，但也知禮義廉恥！皇上今日如此，又何嘗不是作踐自己！”
“你放肆！信不信朕殺了你！”哀帝已顧不得滿面血汙，只覺怒火攻心，真正想捏死眼前這忤逆不遜之人！
“皇上要臣死，臣豈敢不死！但皇上應該清楚，君之視臣如土芥，臣便視君如寇仇①，僅此而已！”
“董大人，是不是朕平日過於縱容你，才讓你如此目無綱紀，從心所欲！”哀帝激動震顫，連伸出的手都無法克制。
“皇上，目無法度綱紀，罔顧天理倫常的是你，並非微臣！”
無奈周身無揕刺之器，皇上只好大聲呼喝：“來人！將董賢帶下去！鞭笞二十！”
侍衛應聲而入，將董賢架起朝外拖去。
恢覆理智的董賢並無反抗，反而在心底長舒了口氣。
董賢跪在殿外受刑。
鞭子所落之處，頓時血肉模糊。幾鞭下去，董賢已汗流滿面，支撐不住癱倒在地。衣裳悉數鞭裂，露出殷紅的血肉。那鞭子像淬了毒藥似的跗骨噬血，劇痛難忍！那烏黑醜陋的鞭痕頃刻間爬滿他的背上，胸上，肱股上，胯下，頸上，甚至臉頰！他卻倔強地一聲不吭，哪怕是一聲呻吟討饒都未發出。他把指甲嵌入掌心，眥紅了眼眶忍受著鞭子的蹂躪與羞辱！默默忍受著直到這場驚駭亂暴席卷而去。
皇上從殿內走出蹲下，冷冷地盯著他，他伸手掐住他的下巴，狠戾之色不減，“你可知錯？”
董賢笑出了聲，牽扯著嘴角生疼。“臣，何錯之有？”
哀帝終於忿懥盛怒，抄過侍衛手中的鞭子便朝他無力的身體堪堪抽去！用力毫不含糊。他瘋狂鞭笞，卻是像打在空氣裏，反倒把自己弄得格外狼狽。他狠狠朝地上垂死之人的腹部砸去一腳，那人滾落階下，直直撞上廊柱，吐出一口鮮血，膿腥血沫自嘴角汩汩流淌，眼睛卻一直未闔上，仿佛要將眼前這一刻牢牢記住。
刻入骨髓，永世不忘。
哀帝踉蹌，眼神淒愴，慘笑一聲後擲袖而去。
待皇上遠去，皇帝的內侍吩咐人將董賢安置在皇上寢宮的偏殿，並指派了些奴才婢女好生照料，若有任何閃失，只管人頭落地！
董賢虛弱無力，終於閉上了眼睛。合上的一刻，有淚悄然滑落。
作者有話要說： 註：①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即：君主看待臣下如同自己的手足，臣下看待君主就會如同自己的腹心；君主看待臣下如同犬馬，臣下看待君主就會如同路人；君主看待臣下如同泥土草芥，臣下看待君主就會如同仇人。
佩服董賢。也佩服皇上。真下的了手的。可他畢竟是皇帝。康熙帝那麽寵愛馬爾泰若曦，但若曦觸怒了他，還不是把若曦打得要死。所以說，皇帝可別輕易惹。
若說董賢對皇上還有那麽點感情，這一打不知還剩下多少。。。
☆、拾壹
休息了半月，方才能勉強下地。
這半月，皇上從未踏足這裏半步，仿佛董賢從此消失在他的視界裏。如此倒好，董賢暫且能茍且偷生，保全性命。
然而皇上不急見他，卻有人三番五次傳詔說想見見他。那時董賢傷勢嚴重，高燒不斷，譫語狂囈，太醫日夜全力救治才保住他一息之存，否則他早已一命休矣。於是那人只能作罷。如今他大病漸愈，已不能再找緣由推脫，只能應詔而去。
太皇太後準他不必行禮，坐著回話就行。
太皇太後雖不如當年的雷厲風行，手段狠辣，可雍容臥於榻上，仍讓人莫能仰視。
“董大人，皇上頭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微臣不知。”
“是不知，還是不說？董大人你是明白人，哀家也不想動用私刑，逼你招供。”
“當初你也是如此逼我父親的？”
看太皇太後神色有變，董賢更加確信了什麽似的繼續說道：“是不是依血緣輩分，我該叫您一聲祖母？”
太皇太後謔得起身坐起，目光淩厲逼人。她確信董恭顧及全家性命定不會透露此事，於是她肅然問：“你如何知道的？”
董賢的心連著大地一同往下塌陷，沈入永無止境的深淵。
董賢淡然說：“知道什麽？微臣什麽都不知。”
當年太皇太後和董恭將此事處理的極為謹慎嚴密，除了兩人的心腹，知情者全部賜死，未留活口。就是宅心仁厚的董恭亦將府內目睹此事的仆役婢女秘密處理。
然而百密必有一疏。他無法殘忍滅了自己結發妻子的口，他無法欺瞞年邁的母親，他更無法遮住妾室的眼睛。他告訴她們事情始末，她們也深知他們活命的唯一選擇。妾室縱然悲痛，可天命難違，只能接受從別人肚子裏掉出的身有缺憾的骨肉。
父親對他疼愛有加，甚至異常疼愛。可他卻常從母親的眼裏捕捉到深深地畏懼，嫌惡和鄙夷。當時年紀尚小，無法揣度理解，以為是自己腿腳瘸拐的原因。當心思成熟之時，覺察出母親的覆雜神色，他心驚得寢食難安。他常安慰自己是囿於兒子殘疾才讓母親覺得地位有損，可這樣的安慰卻更加讓他難過。
董賢雖腿腳不便，但也能在府中隨行自如。一日撞見大娘與奶奶於屋內私語，他並非有意偷聽墻角，而是那話裏“廢人”二字清晰無比，讓他忍不住屏住呼吸細細窺聽。
他大概永遠忘不了那個陽光尤為熾烈燦爛，海棠，山茶、薔薇、月季、二喬玉蘭競相綻放的下午。絢麗的顏色在眼前蕩漾開，恍若墮入湮染之境，萬劫不覆。
她們言辭尖利刻薄。怨、怒、嗔、罵。怨懦弱的父親對一軀殘廢的寵溺，怒妾室趾高氣昂的囂張氣焰，嗔蠢笨的姝兒對死氣沈沈的不知在打什麽壞心眼的“哥哥”毫無保留不計得失的付出，罵董賢從降生到隕落董府的一切！都是他，讓董家上下命懸一線，把舉家性命推於風口浪尖！他腳跛腿瘸，縱然當了這大漢國的天子，亦免不了讓後世恥笑！誰讓漢成帝膝下單薄，就許皇後誕下一子，若是其他妃嬪肚子爭氣些，縱然不是嫡出，也好過讓一個殘廢當皇帝！他做不了帝王，到底還是皇族，如今也不至於淪落至此……
哂笑之聲愈飄愈遠。如馥郁的香氣飄散，花敗，剩下突兀的荊刺和腐爛的萼葉，令人作嘔。
這忿怒積壓在心底幾十年，怎可能相對傾訴一番就能平息恨意，從此休提？
董賢那日躲在房間的角落裏瑟瑟發抖，搖頭否認。他聰慧敏銳，怎會不信這一切都是真的。可他偏偏不信，努力不信，他一遍遍告訴自己是父親的兒子，唯一不可代替的兒子！他竟說服自己當做一切從未發生。
可偏偏上蒼弄人，這深府中，暗房裏，燭火明滅處兩人的喁喁私語，不只一次的讓他聽了去。久而久之，他開始動搖了，疑惑了，不知所措了。他常常試探父親，父親正常如故，完全找不出任何漏洞。
直到那晚，他目睹父親深夜進宮。父親官位小且是外臣，怎能深更造訪內宮？翌日董賢便被丞相王嘉拔擢為太子舍人，這豈不奇怪？太子舍人自太子立時便隨左右，董賢才為官之前可從未見過聖上。這太子舍人一職豈能說當就當，除非是朝內再無其他空閑職位，不得不弄出這麽個子虛烏有的舍人來。反正皇上如今長成，哪還記得當初舍人有哪些，又長什麽模樣。且這職位中等八樣，算是給足求職之人面子。
董賢細細想去，想必父親定與此事有關。
父親見兒子庸碌無為自然憂心忡忡，怕兒子因自己是廢人一具而自甘墮落，為他謀個官職又不想讓他過分接近皇上參與政事，太子舍人糊糊塗塗當著倒也不錯。
自先例，太子舍人不得過分幹涉政事，太子又最忌諱舍人，殘忍嗜殺的太子幹脆將舍人一舉鏟除。哀帝昏聵，他哪管什麽皇權旁落，內官專政，因而太子舍人如今個個健在，但他們也都是識趣之人，仗著皇家的威嚴逍遙快活就好，朝堂上的事便概不過問。
他是由丞相王嘉授職，王嘉自然對他了如指掌。那日皇上問起誰擅音律，王嘉當然知道殿上能勝此任者唯董賢一人，可他並沒有為董賢稟明上奏。若不是大司馬胸無城府，舉薦董賢，董賢接近皇上的機會便成泡影。他瞥見王嘉忌憚的眼神，混沌的心漸漸明朗。
董賢他一介小官，何德何能讓一人之上萬人之下的丞相提拔？丞相又為何對他如此提防？這幕後定有人擺布作祟。這指使者，除了父親深夜拜訪的人還會有誰？
董賢想起父親的再三叮囑，要自己避諱皇上，又想起大娘奶奶的只言片語，串聯一番，一切似乎都見了分曉……
那對月而酌的晚上父親閃爍其詞的神色，與眼前太皇太後滿目的震驚和殺氣，都告訴了他水落石出後的骯臟真相——
作者有話要說： 董賢真正是絕頂聰明，當了這大漢國的皇帝未嘗不會名垂青史，成為一代明君。
正應了時下的一句話：不作不死。
太皇太後是怎樣的一個人呢？她似乎一面狠辣無比，一面又似乎有惻隱之心。她會否殺了董賢把這段秘密深埋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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