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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訴衷情
作者：年楚河
文案：
《漢書·董賢傳》：“常與上臥起。嘗晝寢，偏藉上袖，上欲起，賢未覺，不欲動賢，乃斷袖而起。”
荒唐皇帝漢哀帝與俊美董賢的大漢畸戀，在這裏將會有不同的詮釋。身世，孽緣，愛恨，攻心，執念，和承諾。人生的錯位，命運的齒輪，令他們在時間的荒野上漫步，相遇，一瞥，擦肩而過。是緣，又何嘗不是劫？只是這劫，他樂意受，他甘願受。
☆、壹
夜色鬼魅。
椒房殿內侍婢來往不絕，行色匆匆。帳外太後的臉上不變喜怒，只默默等待皇後順利誕下龍嗣。
皇後淒厲的慘叫響徹殿內，俶爾戛止。
——嬰兒的啼哭與一道驚雷將殿內照的一片煞白。
皇後眼色無神，已失知覺。良久，接生的媽子躬身從帳內走出，抱著繈褓中的嬰孩，轟然跪倒。太後啞聲問道：“皇後如何？”老媽子回道：“皇後無恙，只是昏睡了去，但……”
“但誕下的皇子……”老媽子泫然欲泣。太後倒吸一口涼氣，臉色倉惶，踉蹌走向臥榻正襟坐好。“過來讓哀家瞧瞧。”老媽子跪移至榻前，顫著手撩起錦裹。太後的貼身侍婢也不禁低聲驚呼，失色跪倒。眾多婢女見狀紛紛跪下，頷首不言。
太後反倒平靜了許多。她凝視著那如琥珀般純潔的眼睛，細若凝脂吹彈可破的肌膚，櫻桃色的小嘴吐著粉嫩的舌尖。如此稚嫩可人的模樣卻漸漸融釋在太後陰鷙如黑色潭水的瞳孔裏，被絞碎，被吞沒。
她看著這個面孔熟悉的孩子，笑出了聲，卻寒氣逼人：“你們這是為何？皇後順利產下龍子，母子平安，皇室血脈得以延續。且是嫡出，將來定當立為儲君。這實為舉國同慶可喜可賀之事！你們，可聽明白了？”
宮裏的婢女並非蠢物不識太後話中內裏，於是立即笑逐顏開紛紛道喜。
殊不知太後這一番話別有意圖，一則是為了警告這宮內的婢女莫走漏風聲，這些宮女個個伶俐，明曉事理，知道太後的嚴酷手段，誰也不會忤逆太後的意思；二則是為了粉飾太平，讓帳內微醒，耳目開始清明的女人安心，覺得一切安好無恙。
那般強勢的太後透過帷帳郤隙看著皇後嘴角的笑意，竟在心中長舒了口氣。
待皇後又沈沈睡去時，太後欲起駕回宮。在婢女的攙扶下她在廊下停住。望著天地間淅淅瀝瀝的黑色雨滴，喉嚨裏滿是血腥氣。太後廢然嘆息：“吩咐下去，先封鎖椒房殿內的消息。皇上那……暫不通傳，皇上夙興夜寐，案牘勞形，近日頗嗜睡，你若不洩露一字半句，皇上自然什麽都不知。”
侍婢顫聲應諾。
太後心裏冷笑。皇上終日於趙氏姐妹的內帷廝混，連許皇後生產也不來過問，哪會日理萬機？若是那個人還在，若是他當了皇上，一定要比成帝有所作為。只是他的手段過於狠辣，也許並不會是個好君主。
“可皇後那兒的人，哀家還是不放心……”
“奴婢會仔細處理幹凈。”
太後忽而正色道：“立刻宣禦史董恭進宮！”
董恭站在太後面前，內心分外忐忑惶恐。家中已亂成一鍋漿糊，太後口諭傳來便火速趕往宮中，官服都有些不整，顯得十分狼狽。
“不知太後急詔微臣有何要緊事？”
太後撥弄著茶盞裏的茶葉，不疾不徐地說：“聽聞禦史的妾室今晚也在為你董家努力延續香火哪。可知生的是男孩兒還是女孩？”
董恭頓感不妙。自己在朝中一直安分守本，恪盡職守，未有多少偉績建樹，但也從不曾朋黨營私，廣覆翎羽，做威脅社稷的事。按理說皇上和太後並不會對自己有太多提防和忌憚，可眼下太後分明連這細枝末節的小事都了如指掌，如若沒有安插間人細作難不成這一介老媼還有料事如神的本領？
董恭暗自腹誹，臉色卻不顯顏色。“回太後的話，微臣欲進宮覲見時正值妾室臨盆，還不知生的是男孩還是女孩。”
太後揚聲道：“萱兒。”
太後的貼身侍婢掀簾而入，笑對董恭說：“恭喜禦史大人，生的是個小少爺！”
董恭看著太後一臉深不可測的笑意，不知以什麽表情形於臉色。是喜？生了兒子自然是喜，只是此刻心裏除了驚再無喜悅可言。太後如此波折，究竟意欲為何？
他緩緩跪下，“太後娘娘有什麽話盡管吩咐便是。”
太後蒼白的臉上終於現出了血色，說：“哀家只是想和禦史大人做個交易。事成之後，哀家會設法讓皇上明日早朝時削去你禦史一職，謫為六等官品，從此不問朝政。但只要哀家活著一日，便保你和你的家人衣食無憂。縱是哀家駕鶴西逝，也會為你打點一切，不為吃穿用度煩憂。”
董恭第一次見太後如此言辭懇切，心中的戒備弱了幾分。董恭為官以來，仕途還算坦蕩。但為官久了也甚是煩擾，他這個人又十分清高自守，委實不屑官場蠅營狗茍之事，看透了樊網紅塵，倒不如隱於江湖清閑自在的好。
“看來此事非同小可，究竟所為何事讓太後出此下策？”
太後略顯疲憊之態，“大人可知‘貍貓換太子’一說？”
裂缺霹靂，室內一刻蒼茫的白色。董恭侘傺難言，顫抖的嘴唇吐出難以辨聽的音節。
一夜之間，太後好似垂垂老矣。“你會知道緣由的，請體恤哀家的良苦用心。”
他若答應，難保事後不被滅口。他若不答應，以太後的性子他日也定是死路一條。他沒有選擇。
董恭將額頭貼向地面，叩出沈重的聲響。
“諾。”
作者有話要說： 前世的緣，今生的劫。時間令他們如此相遇，自有命運安排的深意。
☆、貳
乙卯年，漢成帝劉驁之子出生，取名劉欣。
同年，原禦史董恭妾室誕下男子，取名董賢。
癸醜年，漢成帝駕崩。兩年後，劉欣繼位，是為漢哀帝。
同年乙卯年，董賢子承父職，位居六品。後拔擢為太子舍人。
作者有話要說： 這段“歷史”與史實出入之處甚多。事實是，劉欣為定陶王之子，劉驁膝下無子，因而納劉欣為養子。董賢小哀帝四歲，並非同年同月同日生。董賢並非拔擢為太子舍人，他本是就是太子從小身邊的舍人。為何此處要設置種種錯漏之處？情節會在各種機緣巧合下逆轉成符合史實的模樣。
☆、叁
閑雲潭影，物換星移。
滿眼鴛鴦花絮，滿室蘭芷香盡。滿天鷓鴣飄零，滿心鴻影瘡痍。
董賢仰躺在椅上，於漫天花雨裏微闔雙目。
董姝摸了摸旁案上的藥碗，早已涼透。
“哥哥……我再去藥房給你另煎一碗。”
“姝兒，這藥真能治好我的腳麽？”
董姝微笑道：“這藥用金盞銀盤，防風，崗梅，荊芥穗，紫蘇葉等十種藥做引子，只要哥哥能長期按時服用，治愈哥哥的腳，興許指日可待。”
董姝斂了笑意，握住董賢的手說：“就是治不好，也能調養生息，強身健體。何況，你還有妹妹我呢！”
董賢雖是庶出，但卻是董家唯一的男丁。父親董恭官位雖小，但家境卻十分殷實。這不大不小的家業遲早也是董賢的。然而造化弄人，偏偏董賢出生時兩腿有異不一，畸醜難看。如今束冠成人，腿腳不便，行動有礙，更成了全家人的心病。董賢何嘗不知，自己廢人一具，吃再多藥也是進補而非療治。嫡出的妹妹生得伶俐討喜，卻也不嫌惡這個瘸子哥哥，常與他談笑打趣，比同胞兄妹更是親厚。
“是啊，妹妹剽悍如此，有你在，為兄何懼？”
“討打呢！”
廊檐下董恭負手而立，眼中隱隱有憂傷之色。年光似鳥，如今他已須髯盡白，兩鬢斑駁。前日他秘密進宮造訪故人，想為自己的兒子謀個一官半職，那人念及舊情且因自己內心孔疚便許了此事，但要求他的兒子只庸碌為官即可。
董恭誓不問世，可還是為了兒子舍下臉面。如此煞費苦心，只不過是想讓兒子覺得生有可念，活有可冀罷了。董恭望著兒子嘴角的笑意和緊蹙的眉頭，嘆了口氣，蹣跚而去。
董賢瞥見父親沙沙蹣步的形影，一陣心酸。
在他眼裏，父親和別家的父親很是不同。小時懵懂無知的頑童不知官威何物，常當面辱罵自己“一腳半，鐵拐李，歪瓜裂棗休神氣”，父親素來正直清廉，從不以為官的身份欺淩他人，但他卻從不放過那些輕薄少年，當著兒子的面好好將其懲治一番。父親常說：“爹爹唯一能給你的庇護就是這區區六品官的身份了。至少這個身份能保你平安無憂。”為什麽能給他的只是官級的守護而非愛的蔭蔽呢？董賢想問，可是他不敢。
這麽些年，父親從未打罵過自己，而妹妹偶爾使些小性子便會被父親追著滿院亂跑。而他只能微笑看著，可心裏卻是萬分苦澀。十歲那年他有意悉數拔光父親心愛的孔雀蘭，本以為爹爹會大發雷霆，可父親只笑著說：“賢兒不喜爹爹種的花，爹爹不種便罷。”
父親只教他詩書禮儀，琴棋繪畫，吟曲作賦，卻不授他習射馬術，舞劍弄槍，甚至拳腳功夫，當今朝野政事都不許他略作涉獵。
董賢雖心思細膩敏捷，但也看不透看不懂。他深知父親是愛他的，可是這愛，像是一種憐憫，一種同情，甚至是……一種因愧疚而作的補償。
他想起前幾日的事情，覺得該去做些什麽來證實這深宅大院裏的流言，和那個讓自己都不寒而栗的揣測了。
作者有話要說： 畢竟不是親身兒子，董賢本又貴為天子。董恭的父親雖做的不夠稱職，但畢竟善待他，也擔心他。
就算所有人重重阻礙他倆的相遇，但命定的機緣就在那兒，誰也躲不過去。也許越是阻撓，越是順水推舟。。。
☆、肆
孟秋二月。
董賢朝服衣冠，預赴宮宴。
漢哀帝自登基以來，日日散漫慵懶，不理朝政，夜夜歌舞升平，吹笙奏琴，紙醉金迷，以至於精力乏困。若非幾名忠耿大臣幫著處理政事，穩固朝綱，漢業恐怕早已荒廢。許太後早逝，太皇太後又過於寵溺這孫子，皇後對哀帝是百依百順，莫有人敢畏犯逆鱗。大臣看在眼裏，寒在心裏，勸諫教導概不管用，安分兩日便又原形畢露，只能祈禱先帝之靈保佑看護，莫讓大漢國毀於一旦。
董賢對哀帝不甚了解，但也有耳聞。父親又再三叮囑要避諱哀帝，董賢行事一向謹慎，自然銘記於心。
董賢姍姍趕來時眾人都已坐定，自己一瘸一拐地匆忙趕來委實令人覺得唐突。可讚的是他不卑不亢，給皇上行禮請安後泰然自若地到自己的位置端坐好，靜觀歌舞。皇上一心賞著俏麗佳人，便沒去理會。
賞了半晌，皇上叫停。朗聲道：“這歌舞看得實在無趣！朕有一提議，不如讓擅音律者撫琴一曲，會功夫者耍什伯之器來助興，你們看如何？”
丞相王嘉應道：“皇上高興，自然什麽都好。只是這裏略懂一二劍術的人頗多，精通音律的……老臣就不知了。”
哀帝不滿道：“實在掃興！”
這時大司馬說道：“微臣聽聞太子舍人董賢通曉音律，文藝才情皆是俱佳，讓他來撫琴助興是再好不過的了。”
還未等皇上開口，董賢便行至殿下。前幾日和大司馬談及一二今日便被他舉薦到皇帝面前，不知是該嗔怒還是感激，反正是福非禍都躲不過。
“為皇上撫琴是微臣之幸。臣琴藝不精，只能獻醜了。”
王嘉深深地盯了眼董賢，垂首退下。
縱使哀帝記性再好，也不記得他做太子時有這樣一個舍人。哀帝細細盯著董賢垂著的雙眸，像在研究一件剛被掘出的古物，心緒難辨。
良久才開口應許。
琴音淙淙，劍宇軒昂。如脈脈流水，又似貫日長虹。二者完美的結合，像是多年培養的默契在此刻華美綻放。至剛至柔，光華流轉，讓在場的人欲讚卻失言，只不住地在心內驚嘆。
唯有漢哀帝不勝煩擾，忙拂袖打住。
琴音戛然而止，音節的斷裂，如錦帛撕碎，只剩裊裊餘音。董賢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只指節微泛青白。
“朕只想聽琴——”
偌大的朝堂沒有落針之音，眾人屏息聽著皇帝不容抗拒的聲音。帝心果然難測，在帝王面前，任何人都只是塵埃砂礫。
那舞劍之人滿面窘迫，只得退場。殿下中央只剩伯牙琴弦前董賢一人。
琴音穿腦而過，再次空靈響起。
如懸崖雲霧邊生出的一棵蓊郁青松，又如田田芰荷上娉婷而生的裊娜蓮萍。如洛神出浴風華絕代，如絳珠下凡貌若神祇，令他周身的一切黯淡失色，似乎他周圍的一切汙濁只為襯托他此刻的纖塵不染，孤傲高潔。
他臒清的身影如九曲紅塵世外而來，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二泉映月，高山流水。餘音繞梁，不絕如縷。
但此時人們一改臉上的欣喜讚賞，轉而驚懼害怕，眼含殺意。他們下意識用手觸摸往日身上佩劍的地方，無奈今日是宮筵①，他們手足無措，只能將面前的卮酒拿起，仰脖一飲而盡。
一曲彈畢。董賢借口身體不適退席。
哀帝一手晃著酒樽，一手不由自主地朝那漸行漸遠的身影伸去——可是除了一團虛無的空氣，他什麽也沒抓住。
作者有話要說： 註：① 漢襲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兵；諸郎中執兵，皆陳殿下，非有詔不得上。
董賢當真把父親的話銘記於心？不難看出，董賢有意甚至刻意接近皇上。。。
王嘉的眼神甚是奇怪，他在戒備警惕什麽？
☆、伍
翌日。惠風和暢，天朗氣清。
董府上下跪成一地。
漢哀帝遣使宣旨，納董賢之妹董姝為昭儀，封董賢之父為少府，賜爵關內侯，拜董賢為黃門郎。董賢之妻，舉家上下皆有賞賜，原因只是董卿昨日宮宴上助興有功，僅此而已。
接旨謝恩後，宦使在一旁與董賢耳語：“服侍皇上這麽些年，從未見得皇上這般心性大變，神情不寧。昨兒個夜裏不讓任何妃嬪侍寢，撫琴直到天明。恕奴才直言，嘔啞嘲哳之音委實難聽，想是皇上也自覺難登大雅，竟兀自傻樂起來。奴才想啊，皇上定是著了這琴音的魔，中了這琴音的蠱了……”
見董賢臉色難堪，自覺失言，忙道：“今兒早上皇上躬親擬旨，還特地吩咐奴才給大人傳句話。”
“聖上說什麽？”
“莫辭更坐彈一曲，為君翻作《訴衷情》。”
宦官拱手作揖，笑道：“皇恩浩蕩，董大人可要好生珍惜啊。”
董賢臉上一時紅一時白，愈發覺得那宦官的笑意陰森可怖，頗有深意。他極力壓制下來才面不改色地笑回道：“那是自然。“於是從袖中掏出一錠金子，塞入那人的手中，”日後還希望公公多多提點。”
公公滿意笑諾，與一行人打道回宮，圓滿覆命。
上上下下或訝異或驚喜，唯董恭，董姝，董賢三人心裏各懷心思，惴惴不安。
晚膳用過後，董恭和兒子於月下小酌。他愁眉緊鎖，邊抿著酒邊頻頻瞅著兒子。
董賢望著弦月笑道：“父親有什麽話盡管說罷。”
“賢兒，你和皇上……何曾有了瓜葛？”
“孩兒也不知。”
父子倆相顧無言，又默默喝起酒來。
“看得出來小妹心裏是不願做皇上的妃嬪的。到了這步田地，她不嫁我們性命堪憂，她若是嫁我們便與有榮焉。小妹性子執拗，卻也知道孰輕孰重，爹你不必憂心。”
董恭聽出兒子話裏的苦澀，侘傺而嘆。以為能安穩度日，不涉宮闈，如今轉山轉水卻又回到原點。是今生的命運輪回弄人還是前世的孽緣劫數難解？他滿腹疑竇地望著兒子，兒子卻一臉風輕雲淡的模樣。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僥。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出，而異名……”
董恭被沒來由的一句話弄懵了，可細細一聽，斟酌一番，心內大驚。董恭頓失顏色，，囈語般叫道：“兒子你……”
董賢側目直視父親難以置信的眼睛，笑得天真無邪，宛如幾十年前吐著舌頭的嬰孩，他輕喚：“爹——”
董恭心裏平覆了幾分，但臉色仍極為難看，神色閃爍游離。良久道：“你早些歇息。”說完起身欲走。
董賢望著父親的背影問道：“爹，你以前的官職真的是禦史嗎？”
董恭的背影微顫，回頭笑道：“怎麽這般問？難道爹還會騙你不成？”
“爹為官清廉，日月可鑒，怎會被彈劾削職？”
“馬遷之述漢非，掊文帝‘賞輕罰重’，擊武帝‘窮兵黷武，賣官鬻爵’，你可知他的下場？古來直錄修史者，奸佞銜怨，要麽身遭刑戮，要麽毀書滅口！我一生效法仲山甫之柔亦不茹，剛亦不吐，聖上又知我舍己盡忠，強項匪躬，你爹我能走到今天已是萬幸。”
董賢見父親神情淒傷，又不像在說謊，便不忍再追問。
“總之你要記住為父的話，帝王難測，宮門如海，姝兒已陷其中，為父年邁老矣，若一步行差踏錯，觸怒天顏，只怕…… 賢兒你無人相依，只望你有力自保。好生保全自己。”
董賢含淚點頭。
花弄影，月流輝，水精宮殿五雲飛。酒醒分明一覺華胥夢，回首東風淚滿衣。
作者有話要說： 即使董恭苦苦隱瞞，真相其實早已浮出水面。好吧，我不劇透。
☆、陸
隆冬月初，董姝入宮，冊封為昭儀，地位僅次於皇後，更改其房舍的名字為椒風，以與皇後所居的椒房相配。
但哀帝卻從未臨幸新妃。傅皇後本因昭儀之位耿耿於懷，可是見皇上對她從未上心，剛進宮便失寵實在可憐，也就不尋機去計較了。
董昭儀自是落得清閑，反倒是她的哥哥常伴君王側，朝夕不能離。
皇後日夜室內熏香，更換花草，卻也是獨守閨閣，望眼欲穿，日日盼君至。
月末降了場雪，皚皚茫茫甚是好看。雪後放晴，上下天光，素白萬頃，竟有鳥聲俱絕，人蹤寂滅之境，好不令人心生歡喜。
皇後邀太皇太後及後宮嬪妃一同去禦林苑賞梅。行至梅林，見梅花點點，嬌艷欲滴，時有暗香浮動盈袖，個個欣喜神怡不已。
琴音迢迢傳來，柔情似水，暧昧動人。
太皇太後問道：“是誰有這樣好的興致？”
皇後上前入林。撥開繁覆梅枝，見霧凇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長堤一痕，餘舟一芥，岸亭一點——亭中影子親昵依偎，共撫一琴，好似天地間唯有鴛鴦戲水，沙鷗雙飛，再無他物。
須臾後，皇後移步而回，笑對太皇太後說：“是皇上在彈琴呢。皇上近日不喜喧鬧，我們還是去別處賞玩吧。”
太皇太後瞥了一眼梅林，又瞅了一眼皇後，點頭應許。
眾妃嬪一連幾日沒見著皇上面，今日得此良機實乃天賜。皇後這麽一說實在令人心生怨怒，可嘴上也不能說什麽，只得苦著臉作罷。
待一行人離去，皇後怎麽也挪不開腳步，只呆呆望著琴音傳來的方向。佇立良久，雪又紛紛落下，絨氅上竟積了半寸深的雪。待眾人覺察出前，忙斂裳趕上。
哀帝看著撫弄琴弦的纖細手指有些發紅，欲握住給他暖一暖。指尖的溫暖剛觸及董賢的手背，董賢慌忙抽手。剎那間琴弦斷裂，聲音鏗然。
“皇上，時候不早了，今日就教到這兒吧。學琴不能操之過急，明日再學也不遲。微臣還有官務要處理，想現行告退。”
哀帝冷冷地盯著他，眼睛如妖瞳一般散著凜冽的光。忽而側身折了一枝梅花，笑問他：“聖卿①，你猜朕喜不喜梅花，猜對了，朕便讓你離去。”
董賢全身愈發覺得寒冷徹骨，但依然緩緩道：“皇上若不想我離去，微臣怎麽猜都不是。”
哀帝笑得越發陰戾，“古人歷來頌讚梅之孤傲清高，不同俗世，朕卻獨獨討厭它這一點。它越是高潔，朕越想令它汙穢腌臜，但朕卻不想它枯萎雕敗，至少它還有迥異其他的香味，放在帳中讓朕能嗅著與眾不同的香氣也是好的。”
董賢臉上三分羞赧，心內卻是十分怒火中燒。幾日來教皇上音律之藝，撫琴之技，看得出皇上對琴瑟音樂的確熱忱，他也是用心傳授，唯恐辜負聖意。然眼下皇上這番話語氣輕佻，含沙射影，著實讓他心內不快。
董賢冷冷道：“倘若皇上聞夠了，這梅花同樣免不了棄如敝屣的命運……皇上不是魏王，微臣更不是龍陽君②！”
枝椏在皇上手中應聲折斷，墜入腳邊積雪融化後的一灘臟水裏，汙垢迅速侵噬吞沒了如血的花瓣。
董賢起身告退。當董賢走出亭子，行於漫天風雪時，哀帝輕撥斷弦，笑說：“朕封你為大司馬如何？”
董賢陡然停住。
這是什麽意思！董賢只覺下作。但父親的話忽然在耳邊縈繞，九五之尊，莫敢違抗，縱是萬分歡喜寵愛也不會容忍任何人的淩駕僭越。董賢猛地驚醒，他是皇帝，並非與他狎昵戲耍的紈絝子弟！他的身上，還背負著父親，妹妹，董家上下一切人的性命！
董賢忙轉身跪拜謝恩：“謝皇上厚遇拔擢！臣定當竭力為皇上分憂。”
哀帝臉上笑意更盛了，但卻無一點得逞的意思。“跪安吧。”
“諾。”董賢一深一淺的腳印綿延至遠處，直至簌簌落雪將其爍絕寂滅。
哀帝俯身拾起汙水中的梅枝，小心用衣袖擦拭掉花瓣上的穢垢。無奈還是雕了些許，只剩還未綻開的骨朵兒。他將其放於古琴上的弦斷處，凝視良久，眼裏有喜悅飛濺，嘴唇卻抿成一條細線。
像是苦求許久終於得到心念之物的孩童，因為得來不易所以更加害怕失去，惟有日夜守護的每一刻，他才會真正的快樂。
作者有話要說： 註：① 聖卿：董賢的字。
②“皇上不是魏王，微臣更不是龍陽君”：即龍陽之好。一日，魏王與龍陽君同船釣魚，龍陽君釣得十幾條魚，竟然涕下，魏王驚問其故，龍陽君謂初釣得一魚甚喜，後釣得益大，便將小魚丟棄。由此思己，四海之內，美人頗多，恐魏王愛其他美人，必將棄己，所以涕下。魏王為絕其憂，下令舉國禁論美人，違禁者滿門抄斬，以表其愛龍陽君。 亦作“龍陽之興”。
哀帝的那番話，很有味道。
哀帝封他為大司馬，真的僅僅是想以此來利誘董賢從了他麽？其實不然。。。
☆、柒
數日後，漢哀帝當朝宣布革去原大司馬之職，由黃門郎董賢替任。
群臣嘩然，一時間議論紛紛，不時拿眼睛瞟默默頷首的新任大司馬。
董賢正在心裏腹誹皇上竟如此隨性，好歹找個借口堵住悠悠眾口，否則怎可服眾之時，原大司馬上前施禮，“老臣，謝主隆恩！”說完便摘下烏紗，行跪拜大禮。
董賢望著他，心內無味陳雜。
退朝後，眾人陸續散去。殿內只剩董賢和原大司馬。董賢欲說些安慰之辭，卻不知如何開口，畢竟他們再不是良馬與伯樂，而是斑鳩與麻雀。
“如何？”原大司馬噙笑冷冷說道。
“什麽如何？”
“借陛下之力步步高升的滋味如何？”那人的笑竟有些淒厲。那種摻著失望與鄙夷的眼色讓董賢覺得他分外陌生。
“我也是出於無奈，迫不得已才答應……”
那人大笑：“老夫真是頭一回聽說！你以為老夫不知？你日日與皇上尋歡作樂，酒色度日，迷惑皇上心竅可不就為了今日！老夫荒唐，怎會與你這種諂媚小人結識！今日見陵之恥，他日上蒼定會替老夫相報！”
說完仰天大笑，揚長而去。
董賢只楞楞立在那兒，木訥無言。
他到今日才知皇上的“苦心”，皇上要讓他明白，他不用酷吏，無需刑法，只消動口，便能翻雲覆雨，毀掉一個人的所有。如今，他可以讓他被好友鄙夷背棄，令文武百官對他心生嫌隙，他日，他便可讓他萬劫不覆，求死無門！
他想起雪日皇上戲弄梅枝的樣子，醍醐灌頂，不寒而栗。
皇上的用意他再清楚不過。他唯有閉上眼睛，去承受命運讓他承受的一切。
作者有話要說： 皇上夠陰險的。
被自己的良師益友這樣辱罵，心裏不好受啊！
大司馬的詛咒，會不會靈驗呢？
且聽下回分解。。。
☆、捌
仲春之季。
寒氣未去，卻也是花紅柳綠，鳶雀銜泥，一派生機之景。
董賢教皇上彈琴已半年有餘，可皇上仍如初學者般略懂皮毛，彈起琴來亂撥一氣，好不難聽，卻常“恃才傲物”，稱自己有“子期之天賦，伯牙之才情”，董賢心裏覺得好笑，但面色到底恭恭謹謹，他只做好自己的工作即可，其他的便隨了他去。
在外人眼裏，董賢只是身兼琴師與大司馬二職，可宮內稍加留心的人皆知董賢的身份早已有了微妙的變化。只是這變化，他們也無法說清道明。
去年春節家宴過後，皇上與幾個親近之戚擁爐守歲，董賢竟位列其中。
無論是皇上用膳，看戲，狩獵，游訪候國，董賢皆有一席之地，與皇上形影不離，片刻不行。
一日董賢求見皇上，皇上此前已就寢吩咐內侍莫讓人打擾，後來皇上得知董賢悻悻而去時勃然大怒，令此後見董賢如見聖上——然令人費解的是，一次一奴才莽撞，打翻燙茶傷了董賢，以皇上的性子，那奴才定逃不了杖斃之命，可皇上只擔心董賢傷勢，竟命那奴才退下再無追究。
自皇上與董賢交好以來，似脫胎換骨，竟著手處理政事起來，批閱奏章直至深更，次日又抖擻精神上朝。因長期不事朝政，勢力分化嚴重，但皇上日理萬機之隙，處置的井井有條，毫不含糊。
若說皇上有好男風之癖，到也不見得是真的，畢竟皇上隔三差五便臨幸妃子。董賢之妹董昭儀已懷有身孕，正努力為皇室開枝散葉……
而董賢，常常會在夜裏看著與自己同床共枕的妻子，竟難掩愧色，可他也不知這愧疚因何而生，從何而來。
他似乎逐漸習慣皇上的陰晴不定，喜怒無常，開始把每日進宮教琴當做生活必需的部分，或者說是全部也不為過。他與皇上周游列國時發現這個至高無上的男人與凡夫俗子未有多少差異，並非難以相與。
他見過他予奪生死的樣子，畏懼，卻也安心，他下意識覺得他定不會對他刀劍相向。他暴跳如雷的樣子，輕薄風流的樣子，憂思傷神的樣子，固執任性的樣子，霸道幼稚的樣子，他都見過，他竟覺得自己像盜了什麽寶物的竊賊，為單獨的“占為己有”而沾沾自喜似的。而他看著妹妹日漸隆起的腹部，竟辨不清心裏究竟是喜是悲……
他開始有些不敢認識這樣的自己。可是這樣的自己，卻讓他覺得那樣栩栩真實。
作者有話要說： 皇上會放過莽撞奴才，是因為他知道董賢心地良善。
皇上會重拾荒廢政事，是因為他要有能力守護董賢。
皇上會臨幸寵愛妃嬪，是因為他要擔起皇上的責任，他要平衡後宮權勢，他要保護董賢不讓他成為眾矢之的。
皇上的心意自己明明白白，而董賢，仍在惶惑和不肯接受，這是一個自我掙紮的過程。。。
董賢接近皇上是為了找尋身世的真相，如今卻越陷愈深，他該何去何從。。。
☆、玖
室內香氣繚繞，琴聲宛轉悠揚，不禁讓人有些微醺。
忽而哀帝擊箸，和著琴音高歌，聲音頓挫有致，雄厚有力。麋集翔升，竟如天籟！
花似伊，柳似伊，琴弦粼粼訴衷情，還寢夢佳期。
一重山，兩重山，柔腸寸寸訴衷情，相思楓葉丹。
水中風，風中蓮，桃花簌簌訴衷情，再賦相思引。
山中樹，樹上藤，遙山隱隱訴衷情，莫負相思意。
天上雲，雲中月，暮雨紛紛訴衷情，此生不相離。
聲聲化曲，曲曲融聲。聲曲如水乳交融，纏綿悱惻，動人心魄。
董賢凝視著淺笑的皇上，竟有些微怔。
曲盡收撥，董賢笑說：“難為皇上還記得。”
“君無戲言，怎能忘記。”
董賢避開皇上的灼灼視線，輕撥著琴弦。
“真正是書到用時方恨少，填起詞來只覺才疏學淺。與你相識已久，卻總未尋到機會吟唱，其實是朕不好意思，擔心唱的不好糟蹋了這曲子。每日練上好幾遍，今日朕索性豁出去了，唱的不好也罷了，你只當看了出戲，可不許言傳！但……朕恩準你隨意取笑……”
董賢撲哧一笑。
“你還當真拿朕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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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年楚河
文案：
《漢書·董賢傳》：“常與上臥起。嘗晝寢，偏藉上袖，上欲起，賢未覺，不欲動賢，乃斷袖而起。”
荒唐皇帝漢哀帝與俊美董賢的大漢畸戀，在這裏將會有不同的詮釋。身世，孽緣，愛恨，攻心，執念，和承諾。人生的錯位，命運的齒輪，令他們在時間的荒野上漫步，相遇，一瞥，擦肩而過。是緣，又何嘗不是劫？只是這劫，他樂意受，他甘願受。
☆、壹
夜色鬼魅。
椒房殿內侍婢來往不絕，行色匆匆。帳外太後的臉上不變喜怒，只默默等待皇後順利誕下龍嗣。
皇後淒厲的慘叫響徹殿內，俶爾戛止。
——嬰兒的啼哭與一道驚雷將殿內照的一片煞白。
皇後眼色無神，已失知覺。良久，接生的媽子躬身從帳內走出，抱著繈褓中的嬰孩，轟然跪倒。太後啞聲問道：“皇後如何？”老媽子回道：“皇後無恙，只是昏睡了去，但……”
“但誕下的皇子……”老媽子泫然欲泣。太後倒吸一口涼氣，臉色倉惶，踉蹌走向臥榻正襟坐好。“過來讓哀家瞧瞧。”老媽子跪移至榻前，顫著手撩起錦裹。太後的貼身侍婢也不禁低聲驚呼，失色跪倒。眾多婢女見狀紛紛跪下，頷首不言。
太後反倒平靜了許多。她凝視著那如琥珀般純潔的眼睛，細若凝脂吹彈可破的肌膚，櫻桃色的小嘴吐著粉嫩的舌尖。如此稚嫩可人的模樣卻漸漸融釋在太後陰鷙如黑色潭水的瞳孔裏，被絞碎，被吞沒。
她看著這個面孔熟悉的孩子，笑出了聲，卻寒氣逼人：“你們這是為何？皇後順利產下龍子，母子平安，皇室血脈得以延續。且是嫡出，將來定當立為儲君。這實為舉國同慶可喜可賀之事！你們，可聽明白了？”
宮裏的婢女並非蠢物不識太後話中內裏，於是立即笑逐顏開紛紛道喜。
殊不知太後這一番話別有意圖，一則是為了警告這宮內的婢女莫走漏風聲，這些宮女個個伶俐，明曉事理，知道太後的嚴酷手段，誰也不會忤逆太後的意思；二則是為了粉飾太平，讓帳內微醒，耳目開始清明的女人安心，覺得一切安好無恙。
那般強勢的太後透過帷帳郤隙看著皇後嘴角的笑意，竟在心中長舒了口氣。
待皇後又沈沈睡去時，太後欲起駕回宮。在婢女的攙扶下她在廊下停住。望著天地間淅淅瀝瀝的黑色雨滴，喉嚨裏滿是血腥氣。太後廢然嘆息：“吩咐下去，先封鎖椒房殿內的消息。皇上那……暫不通傳，皇上夙興夜寐，案牘勞形，近日頗嗜睡，你若不洩露一字半句，皇上自然什麽都不知。”
侍婢顫聲應諾。
太後心裏冷笑。皇上終日於趙氏姐妹的內帷廝混，連許皇後生產也不來過問，哪會日理萬機？若是那個人還在，若是他當了皇上，一定要比成帝有所作為。只是他的手段過於狠辣，也許並不會是個好君主。
“可皇後那兒的人，哀家還是不放心……”
“奴婢會仔細處理幹凈。”
太後忽而正色道：“立刻宣禦史董恭進宮！”
董恭站在太後面前，內心分外忐忑惶恐。家中已亂成一鍋漿糊，太後口諭傳來便火速趕往宮中，官服都有些不整，顯得十分狼狽。
“不知太後急詔微臣有何要緊事？”
太後撥弄著茶盞裏的茶葉，不疾不徐地說：“聽聞禦史的妾室今晚也在為你董家努力延續香火哪。可知生的是男孩兒還是女孩？”
董恭頓感不妙。自己在朝中一直安分守本，恪盡職守，未有多少偉績建樹，但也從不曾朋黨營私，廣覆翎羽，做威脅社稷的事。按理說皇上和太後並不會對自己有太多提防和忌憚，可眼下太後分明連這細枝末節的小事都了如指掌，如若沒有安插間人細作難不成這一介老媼還有料事如神的本領？
董恭暗自腹誹，臉色卻不顯顏色。“回太後的話，微臣欲進宮覲見時正值妾室臨盆，還不知生的是男孩還是女孩。”
太後揚聲道：“萱兒。”
太後的貼身侍婢掀簾而入，笑對董恭說：“恭喜禦史大人，生的是個小少爺！”
董恭看著太後一臉深不可測的笑意，不知以什麽表情形於臉色。是喜？生了兒子自然是喜，只是此刻心裏除了驚再無喜悅可言。太後如此波折，究竟意欲為何？
他緩緩跪下，“太後娘娘有什麽話盡管吩咐便是。”
太後蒼白的臉上終於現出了血色，說：“哀家只是想和禦史大人做個交易。事成之後，哀家會設法讓皇上明日早朝時削去你禦史一職，謫為六等官品，從此不問朝政。但只要哀家活著一日，便保你和你的家人衣食無憂。縱是哀家駕鶴西逝，也會為你打點一切，不為吃穿用度煩憂。”
董恭第一次見太後如此言辭懇切，心中的戒備弱了幾分。董恭為官以來，仕途還算坦蕩。但為官久了也甚是煩擾，他這個人又十分清高自守，委實不屑官場蠅營狗茍之事，看透了樊網紅塵，倒不如隱於江湖清閑自在的好。
“看來此事非同小可，究竟所為何事讓太後出此下策？”
太後略顯疲憊之態，“大人可知‘貍貓換太子’一說？”
裂缺霹靂，室內一刻蒼茫的白色。董恭侘傺難言，顫抖的嘴唇吐出難以辨聽的音節。
一夜之間，太後好似垂垂老矣。“你會知道緣由的，請體恤哀家的良苦用心。”
他若答應，難保事後不被滅口。他若不答應，以太後的性子他日也定是死路一條。他沒有選擇。
董恭將額頭貼向地面，叩出沈重的聲響。
“諾。”
作者有話要說： 前世的緣，今生的劫。時間令他們如此相遇，自有命運安排的深意。
☆、貳
乙卯年，漢成帝劉驁之子出生，取名劉欣。
同年，原禦史董恭妾室誕下男子，取名董賢。
癸醜年，漢成帝駕崩。兩年後，劉欣繼位，是為漢哀帝。
同年乙卯年，董賢子承父職，位居六品。後拔擢為太子舍人。
作者有話要說： 這段“歷史”與史實出入之處甚多。事實是，劉欣為定陶王之子，劉驁膝下無子，因而納劉欣為養子。董賢小哀帝四歲，並非同年同月同日生。董賢並非拔擢為太子舍人，他本是就是太子從小身邊的舍人。為何此處要設置種種錯漏之處？情節會在各種機緣巧合下逆轉成符合史實的模樣。
☆、叁
閑雲潭影，物換星移。
滿眼鴛鴦花絮，滿室蘭芷香盡。滿天鷓鴣飄零，滿心鴻影瘡痍。
董賢仰躺在椅上，於漫天花雨裏微闔雙目。
董姝摸了摸旁案上的藥碗，早已涼透。
“哥哥……我再去藥房給你另煎一碗。”
“姝兒，這藥真能治好我的腳麽？”
董姝微笑道：“這藥用金盞銀盤，防風，崗梅，荊芥穗，紫蘇葉等十種藥做引子，只要哥哥能長期按時服用，治愈哥哥的腳，興許指日可待。”
董姝斂了笑意，握住董賢的手說：“就是治不好，也能調養生息，強身健體。何況，你還有妹妹我呢！”
董賢雖是庶出，但卻是董家唯一的男丁。父親董恭官位雖小，但家境卻十分殷實。這不大不小的家業遲早也是董賢的。然而造化弄人，偏偏董賢出生時兩腿有異不一，畸醜難看。如今束冠成人，腿腳不便，行動有礙，更成了全家人的心病。董賢何嘗不知，自己廢人一具，吃再多藥也是進補而非療治。嫡出的妹妹生得伶俐討喜，卻也不嫌惡這個瘸子哥哥，常與他談笑打趣，比同胞兄妹更是親厚。
“是啊，妹妹剽悍如此，有你在，為兄何懼？”
“討打呢！”
廊檐下董恭負手而立，眼中隱隱有憂傷之色。年光似鳥，如今他已須髯盡白，兩鬢斑駁。前日他秘密進宮造訪故人，想為自己的兒子謀個一官半職，那人念及舊情且因自己內心孔疚便許了此事，但要求他的兒子只庸碌為官即可。
董恭誓不問世，可還是為了兒子舍下臉面。如此煞費苦心，只不過是想讓兒子覺得生有可念，活有可冀罷了。董恭望著兒子嘴角的笑意和緊蹙的眉頭，嘆了口氣，蹣跚而去。
董賢瞥見父親沙沙蹣步的形影，一陣心酸。
在他眼裏，父親和別家的父親很是不同。小時懵懂無知的頑童不知官威何物，常當面辱罵自己“一腳半，鐵拐李，歪瓜裂棗休神氣”，父親素來正直清廉，從不以為官的身份欺淩他人，但他卻從不放過那些輕薄少年，當著兒子的面好好將其懲治一番。父親常說：“爹爹唯一能給你的庇護就是這區區六品官的身份了。至少這個身份能保你平安無憂。”為什麽能給他的只是官級的守護而非愛的蔭蔽呢？董賢想問，可是他不敢。
這麽些年，父親從未打罵過自己，而妹妹偶爾使些小性子便會被父親追著滿院亂跑。而他只能微笑看著，可心裏卻是萬分苦澀。十歲那年他有意悉數拔光父親心愛的孔雀蘭，本以為爹爹會大發雷霆，可父親只笑著說：“賢兒不喜爹爹種的花，爹爹不種便罷。”
父親只教他詩書禮儀，琴棋繪畫，吟曲作賦，卻不授他習射馬術，舞劍弄槍，甚至拳腳功夫，當今朝野政事都不許他略作涉獵。
董賢雖心思細膩敏捷，但也看不透看不懂。他深知父親是愛他的，可是這愛，像是一種憐憫，一種同情，甚至是……一種因愧疚而作的補償。
他想起前幾日的事情，覺得該去做些什麽來證實這深宅大院裏的流言，和那個讓自己都不寒而栗的揣測了。
作者有話要說： 畢竟不是親身兒子，董賢本又貴為天子。董恭的父親雖做的不夠稱職，但畢竟善待他，也擔心他。
就算所有人重重阻礙他倆的相遇，但命定的機緣就在那兒，誰也躲不過去。也許越是阻撓，越是順水推舟。。。
☆、肆
孟秋二月。
董賢朝服衣冠，預赴宮宴。
漢哀帝自登基以來，日日散漫慵懶，不理朝政，夜夜歌舞升平，吹笙奏琴，紙醉金迷，以至於精力乏困。若非幾名忠耿大臣幫著處理政事，穩固朝綱，漢業恐怕早已荒廢。許太後早逝，太皇太後又過於寵溺這孫子，皇後對哀帝是百依百順，莫有人敢畏犯逆鱗。大臣看在眼裏，寒在心裏，勸諫教導概不管用，安分兩日便又原形畢露，只能祈禱先帝之靈保佑看護，莫讓大漢國毀於一旦。
董賢對哀帝不甚了解，但也有耳聞。父親又再三叮囑要避諱哀帝，董賢行事一向謹慎，自然銘記於心。
董賢姍姍趕來時眾人都已坐定，自己一瘸一拐地匆忙趕來委實令人覺得唐突。可讚的是他不卑不亢，給皇上行禮請安後泰然自若地到自己的位置端坐好，靜觀歌舞。皇上一心賞著俏麗佳人，便沒去理會。
賞了半晌，皇上叫停。朗聲道：“這歌舞看得實在無趣！朕有一提議，不如讓擅音律者撫琴一曲，會功夫者耍什伯之器來助興，你們看如何？”
丞相王嘉應道：“皇上高興，自然什麽都好。只是這裏略懂一二劍術的人頗多，精通音律的……老臣就不知了。”
哀帝不滿道：“實在掃興！”
這時大司馬說道：“微臣聽聞太子舍人董賢通曉音律，文藝才情皆是俱佳，讓他來撫琴助興是再好不過的了。”
還未等皇上開口，董賢便行至殿下。前幾日和大司馬談及一二今日便被他舉薦到皇帝面前，不知是該嗔怒還是感激，反正是福非禍都躲不過。
“為皇上撫琴是微臣之幸。臣琴藝不精，只能獻醜了。”
王嘉深深地盯了眼董賢，垂首退下。
縱使哀帝記性再好，也不記得他做太子時有這樣一個舍人。哀帝細細盯著董賢垂著的雙眸，像在研究一件剛被掘出的古物，心緒難辨。
良久才開口應許。
琴音淙淙，劍宇軒昂。如脈脈流水，又似貫日長虹。二者完美的結合，像是多年培養的默契在此刻華美綻放。至剛至柔，光華流轉，讓在場的人欲讚卻失言，只不住地在心內驚嘆。
唯有漢哀帝不勝煩擾，忙拂袖打住。
琴音戛然而止，音節的斷裂，如錦帛撕碎，只剩裊裊餘音。董賢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只指節微泛青白。
“朕只想聽琴——”
偌大的朝堂沒有落針之音，眾人屏息聽著皇帝不容抗拒的聲音。帝心果然難測，在帝王面前，任何人都只是塵埃砂礫。
那舞劍之人滿面窘迫，只得退場。殿下中央只剩伯牙琴弦前董賢一人。
琴音穿腦而過，再次空靈響起。
如懸崖雲霧邊生出的一棵蓊郁青松，又如田田芰荷上娉婷而生的裊娜蓮萍。如洛神出浴風華絕代，如絳珠下凡貌若神祇，令他周身的一切黯淡失色，似乎他周圍的一切汙濁只為襯托他此刻的纖塵不染，孤傲高潔。
他臒清的身影如九曲紅塵世外而來，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二泉映月，高山流水。餘音繞梁，不絕如縷。
但此時人們一改臉上的欣喜讚賞，轉而驚懼害怕，眼含殺意。他們下意識用手觸摸往日身上佩劍的地方，無奈今日是宮筵①，他們手足無措，只能將面前的卮酒拿起，仰脖一飲而盡。
一曲彈畢。董賢借口身體不適退席。
哀帝一手晃著酒樽，一手不由自主地朝那漸行漸遠的身影伸去——可是除了一團虛無的空氣，他什麽也沒抓住。
作者有話要說： 註：① 漢襲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兵；諸郎中執兵，皆陳殿下，非有詔不得上。
董賢當真把父親的話銘記於心？不難看出，董賢有意甚至刻意接近皇上。。。
王嘉的眼神甚是奇怪，他在戒備警惕什麽？
☆、伍
翌日。惠風和暢，天朗氣清。
董府上下跪成一地。
漢哀帝遣使宣旨，納董賢之妹董姝為昭儀，封董賢之父為少府，賜爵關內侯，拜董賢為黃門郎。董賢之妻，舉家上下皆有賞賜，原因只是董卿昨日宮宴上助興有功，僅此而已。
接旨謝恩後，宦使在一旁與董賢耳語：“服侍皇上這麽些年，從未見得皇上這般心性大變，神情不寧。昨兒個夜裏不讓任何妃嬪侍寢，撫琴直到天明。恕奴才直言，嘔啞嘲哳之音委實難聽，想是皇上也自覺難登大雅，竟兀自傻樂起來。奴才想啊，皇上定是著了這琴音的魔，中了這琴音的蠱了……”
見董賢臉色難堪，自覺失言，忙道：“今兒早上皇上躬親擬旨，還特地吩咐奴才給大人傳句話。”
“聖上說什麽？”
“莫辭更坐彈一曲，為君翻作《訴衷情》。”
宦官拱手作揖，笑道：“皇恩浩蕩，董大人可要好生珍惜啊。”
董賢臉上一時紅一時白，愈發覺得那宦官的笑意陰森可怖，頗有深意。他極力壓制下來才面不改色地笑回道：“那是自然。“於是從袖中掏出一錠金子，塞入那人的手中，”日後還希望公公多多提點。”
公公滿意笑諾，與一行人打道回宮，圓滿覆命。
上上下下或訝異或驚喜，唯董恭，董姝，董賢三人心裏各懷心思，惴惴不安。
晚膳用過後，董恭和兒子於月下小酌。他愁眉緊鎖，邊抿著酒邊頻頻瞅著兒子。
董賢望著弦月笑道：“父親有什麽話盡管說罷。”
“賢兒，你和皇上……何曾有了瓜葛？”
“孩兒也不知。”
父子倆相顧無言，又默默喝起酒來。
“看得出來小妹心裏是不願做皇上的妃嬪的。到了這步田地，她不嫁我們性命堪憂，她若是嫁我們便與有榮焉。小妹性子執拗，卻也知道孰輕孰重，爹你不必憂心。”
董恭聽出兒子話裏的苦澀，侘傺而嘆。以為能安穩度日，不涉宮闈，如今轉山轉水卻又回到原點。是今生的命運輪回弄人還是前世的孽緣劫數難解？他滿腹疑竇地望著兒子，兒子卻一臉風輕雲淡的模樣。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僥。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出，而異名……”
董恭被沒來由的一句話弄懵了，可細細一聽，斟酌一番，心內大驚。董恭頓失顏色，，囈語般叫道：“兒子你……”
董賢側目直視父親難以置信的眼睛，笑得天真無邪，宛如幾十年前吐著舌頭的嬰孩，他輕喚：“爹——”
董恭心裏平覆了幾分，但臉色仍極為難看，神色閃爍游離。良久道：“你早些歇息。”說完起身欲走。
董賢望著父親的背影問道：“爹，你以前的官職真的是禦史嗎？”
董恭的背影微顫，回頭笑道：“怎麽這般問？難道爹還會騙你不成？”
“爹為官清廉，日月可鑒，怎會被彈劾削職？”
“馬遷之述漢非，掊文帝‘賞輕罰重’，擊武帝‘窮兵黷武，賣官鬻爵’，你可知他的下場？古來直錄修史者，奸佞銜怨，要麽身遭刑戮，要麽毀書滅口！我一生效法仲山甫之柔亦不茹，剛亦不吐，聖上又知我舍己盡忠，強項匪躬，你爹我能走到今天已是萬幸。”
董賢見父親神情淒傷，又不像在說謊，便不忍再追問。
“總之你要記住為父的話，帝王難測，宮門如海，姝兒已陷其中，為父年邁老矣，若一步行差踏錯，觸怒天顏，只怕…… 賢兒你無人相依，只望你有力自保。好生保全自己。”
董賢含淚點頭。
花弄影，月流輝，水精宮殿五雲飛。酒醒分明一覺華胥夢，回首東風淚滿衣。
作者有話要說： 即使董恭苦苦隱瞞，真相其實早已浮出水面。好吧，我不劇透。
☆、陸
隆冬月初，董姝入宮，冊封為昭儀，地位僅次於皇後，更改其房舍的名字為椒風，以與皇後所居的椒房相配。
但哀帝卻從未臨幸新妃。傅皇後本因昭儀之位耿耿於懷，可是見皇上對她從未上心，剛進宮便失寵實在可憐，也就不尋機去計較了。
董昭儀自是落得清閑，反倒是她的哥哥常伴君王側，朝夕不能離。
皇後日夜室內熏香，更換花草，卻也是獨守閨閣，望眼欲穿，日日盼君至。
月末降了場雪，皚皚茫茫甚是好看。雪後放晴，上下天光，素白萬頃，竟有鳥聲俱絕，人蹤寂滅之境，好不令人心生歡喜。
皇後邀太皇太後及後宮嬪妃一同去禦林苑賞梅。行至梅林，見梅花點點，嬌艷欲滴，時有暗香浮動盈袖，個個欣喜神怡不已。
琴音迢迢傳來，柔情似水，暧昧動人。
太皇太後問道：“是誰有這樣好的興致？”
皇後上前入林。撥開繁覆梅枝，見霧凇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長堤一痕，餘舟一芥，岸亭一點——亭中影子親昵依偎，共撫一琴，好似天地間唯有鴛鴦戲水，沙鷗雙飛，再無他物。
須臾後，皇後移步而回，笑對太皇太後說：“是皇上在彈琴呢。皇上近日不喜喧鬧，我們還是去別處賞玩吧。”
太皇太後瞥了一眼梅林，又瞅了一眼皇後，點頭應許。
眾妃嬪一連幾日沒見著皇上面，今日得此良機實乃天賜。皇後這麽一說實在令人心生怨怒，可嘴上也不能說什麽，只得苦著臉作罷。
待一行人離去，皇後怎麽也挪不開腳步，只呆呆望著琴音傳來的方向。佇立良久，雪又紛紛落下，絨氅上竟積了半寸深的雪。待眾人覺察出前，忙斂裳趕上。
哀帝看著撫弄琴弦的纖細手指有些發紅，欲握住給他暖一暖。指尖的溫暖剛觸及董賢的手背，董賢慌忙抽手。剎那間琴弦斷裂，聲音鏗然。
“皇上，時候不早了，今日就教到這兒吧。學琴不能操之過急，明日再學也不遲。微臣還有官務要處理，想現行告退。”
哀帝冷冷地盯著他，眼睛如妖瞳一般散著凜冽的光。忽而側身折了一枝梅花，笑問他：“聖卿①，你猜朕喜不喜梅花，猜對了，朕便讓你離去。”
董賢全身愈發覺得寒冷徹骨，但依然緩緩道：“皇上若不想我離去，微臣怎麽猜都不是。”
哀帝笑得越發陰戾，“古人歷來頌讚梅之孤傲清高，不同俗世，朕卻獨獨討厭它這一點。它越是高潔，朕越想令它汙穢腌臜，但朕卻不想它枯萎雕敗，至少它還有迥異其他的香味，放在帳中讓朕能嗅著與眾不同的香氣也是好的。”
董賢臉上三分羞赧，心內卻是十分怒火中燒。幾日來教皇上音律之藝，撫琴之技，看得出皇上對琴瑟音樂的確熱忱，他也是用心傳授，唯恐辜負聖意。然眼下皇上這番話語氣輕佻，含沙射影，著實讓他心內不快。
董賢冷冷道：“倘若皇上聞夠了，這梅花同樣免不了棄如敝屣的命運……皇上不是魏王，微臣更不是龍陽君②！”
枝椏在皇上手中應聲折斷，墜入腳邊積雪融化後的一灘臟水裏，汙垢迅速侵噬吞沒了如血的花瓣。
董賢起身告退。當董賢走出亭子，行於漫天風雪時，哀帝輕撥斷弦，笑說：“朕封你為大司馬如何？”
董賢陡然停住。
這是什麽意思！董賢只覺下作。但父親的話忽然在耳邊縈繞，九五之尊，莫敢違抗，縱是萬分歡喜寵愛也不會容忍任何人的淩駕僭越。董賢猛地驚醒，他是皇帝，並非與他狎昵戲耍的紈絝子弟！他的身上，還背負著父親，妹妹，董家上下一切人的性命！
董賢忙轉身跪拜謝恩：“謝皇上厚遇拔擢！臣定當竭力為皇上分憂。”
哀帝臉上笑意更盛了，但卻無一點得逞的意思。“跪安吧。”
“諾。”董賢一深一淺的腳印綿延至遠處，直至簌簌落雪將其爍絕寂滅。
哀帝俯身拾起汙水中的梅枝，小心用衣袖擦拭掉花瓣上的穢垢。無奈還是雕了些許，只剩還未綻開的骨朵兒。他將其放於古琴上的弦斷處，凝視良久，眼裏有喜悅飛濺，嘴唇卻抿成一條細線。
像是苦求許久終於得到心念之物的孩童，因為得來不易所以更加害怕失去，惟有日夜守護的每一刻，他才會真正的快樂。
作者有話要說： 註：① 聖卿：董賢的字。
②“皇上不是魏王，微臣更不是龍陽君”：即龍陽之好。一日，魏王與龍陽君同船釣魚，龍陽君釣得十幾條魚，竟然涕下，魏王驚問其故，龍陽君謂初釣得一魚甚喜，後釣得益大，便將小魚丟棄。由此思己，四海之內，美人頗多，恐魏王愛其他美人，必將棄己，所以涕下。魏王為絕其憂，下令舉國禁論美人，違禁者滿門抄斬，以表其愛龍陽君。 亦作“龍陽之興”。
哀帝的那番話，很有味道。
哀帝封他為大司馬，真的僅僅是想以此來利誘董賢從了他麽？其實不然。。。
☆、柒
數日後，漢哀帝當朝宣布革去原大司馬之職，由黃門郎董賢替任。
群臣嘩然，一時間議論紛紛，不時拿眼睛瞟默默頷首的新任大司馬。
董賢正在心裏腹誹皇上竟如此隨性，好歹找個借口堵住悠悠眾口，否則怎可服眾之時，原大司馬上前施禮，“老臣，謝主隆恩！”說完便摘下烏紗，行跪拜大禮。
董賢望著他，心內無味陳雜。
退朝後，眾人陸續散去。殿內只剩董賢和原大司馬。董賢欲說些安慰之辭，卻不知如何開口，畢竟他們再不是良馬與伯樂，而是斑鳩與麻雀。
“如何？”原大司馬噙笑冷冷說道。
“什麽如何？”
“借陛下之力步步高升的滋味如何？”那人的笑竟有些淒厲。那種摻著失望與鄙夷的眼色讓董賢覺得他分外陌生。
“我也是出於無奈，迫不得已才答應……”
那人大笑：“老夫真是頭一回聽說！你以為老夫不知？你日日與皇上尋歡作樂，酒色度日，迷惑皇上心竅可不就為了今日！老夫荒唐，怎會與你這種諂媚小人結識！今日見陵之恥，他日上蒼定會替老夫相報！”
說完仰天大笑，揚長而去。
董賢只楞楞立在那兒，木訥無言。
他到今日才知皇上的“苦心”，皇上要讓他明白，他不用酷吏，無需刑法，只消動口，便能翻雲覆雨，毀掉一個人的所有。如今，他可以讓他被好友鄙夷背棄，令文武百官對他心生嫌隙，他日，他便可讓他萬劫不覆，求死無門！
他想起雪日皇上戲弄梅枝的樣子，醍醐灌頂，不寒而栗。
皇上的用意他再清楚不過。他唯有閉上眼睛，去承受命運讓他承受的一切。
作者有話要說： 皇上夠陰險的。
被自己的良師益友這樣辱罵，心裏不好受啊！
大司馬的詛咒，會不會靈驗呢？
且聽下回分解。。。
☆、捌
仲春之季。
寒氣未去，卻也是花紅柳綠，鳶雀銜泥，一派生機之景。
董賢教皇上彈琴已半年有餘，可皇上仍如初學者般略懂皮毛，彈起琴來亂撥一氣，好不難聽，卻常“恃才傲物”，稱自己有“子期之天賦，伯牙之才情”，董賢心裏覺得好笑，但面色到底恭恭謹謹，他只做好自己的工作即可，其他的便隨了他去。
在外人眼裏，董賢只是身兼琴師與大司馬二職，可宮內稍加留心的人皆知董賢的身份早已有了微妙的變化。只是這變化，他們也無法說清道明。
去年春節家宴過後，皇上與幾個親近之戚擁爐守歲，董賢竟位列其中。
無論是皇上用膳，看戲，狩獵，游訪候國，董賢皆有一席之地，與皇上形影不離，片刻不行。
一日董賢求見皇上，皇上此前已就寢吩咐內侍莫讓人打擾，後來皇上得知董賢悻悻而去時勃然大怒，令此後見董賢如見聖上——然令人費解的是，一次一奴才莽撞，打翻燙茶傷了董賢，以皇上的性子，那奴才定逃不了杖斃之命，可皇上只擔心董賢傷勢，竟命那奴才退下再無追究。
自皇上與董賢交好以來，似脫胎換骨，竟著手處理政事起來，批閱奏章直至深更，次日又抖擻精神上朝。因長期不事朝政，勢力分化嚴重，但皇上日理萬機之隙，處置的井井有條，毫不含糊。
若說皇上有好男風之癖，到也不見得是真的，畢竟皇上隔三差五便臨幸妃子。董賢之妹董昭儀已懷有身孕，正努力為皇室開枝散葉……
而董賢，常常會在夜裏看著與自己同床共枕的妻子，竟難掩愧色，可他也不知這愧疚因何而生，從何而來。
他似乎逐漸習慣皇上的陰晴不定，喜怒無常，開始把每日進宮教琴當做生活必需的部分，或者說是全部也不為過。他與皇上周游列國時發現這個至高無上的男人與凡夫俗子未有多少差異，並非難以相與。
他見過他予奪生死的樣子，畏懼，卻也安心，他下意識覺得他定不會對他刀劍相向。他暴跳如雷的樣子，輕薄風流的樣子，憂思傷神的樣子，固執任性的樣子，霸道幼稚的樣子，他都見過，他竟覺得自己像盜了什麽寶物的竊賊，為單獨的“占為己有”而沾沾自喜似的。而他看著妹妹日漸隆起的腹部，竟辨不清心裏究竟是喜是悲……
他開始有些不敢認識這樣的自己。可是這樣的自己，卻讓他覺得那樣栩栩真實。
作者有話要說： 皇上會放過莽撞奴才，是因為他知道董賢心地良善。
皇上會重拾荒廢政事，是因為他要有能力守護董賢。
皇上會臨幸寵愛妃嬪，是因為他要擔起皇上的責任，他要平衡後宮權勢，他要保護董賢不讓他成為眾矢之的。
皇上的心意自己明明白白，而董賢，仍在惶惑和不肯接受，這是一個自我掙紮的過程。。。
董賢接近皇上是為了找尋身世的真相，如今卻越陷愈深，他該何去何從。。。
☆、玖
室內香氣繚繞，琴聲宛轉悠揚，不禁讓人有些微醺。
忽而哀帝擊箸，和著琴音高歌，聲音頓挫有致，雄厚有力。麋集翔升，竟如天籟！
花似伊，柳似伊，琴弦粼粼訴衷情，還寢夢佳期。
一重山，兩重山，柔腸寸寸訴衷情，相思楓葉丹。
水中風，風中蓮，桃花簌簌訴衷情，再賦相思引。
山中樹，樹上藤，遙山隱隱訴衷情，莫負相思意。
天上雲，雲中月，暮雨紛紛訴衷情，此生不相離。
聲聲化曲，曲曲融聲。聲曲如水乳交融，纏綿悱惻，動人心魄。
董賢凝視著淺笑的皇上，竟有些微怔。
曲盡收撥，董賢笑說：“難為皇上還記得。”
“君無戲言，怎能忘記。”
董賢避開皇上的灼灼視線，輕撥著琴弦。
“真正是書到用時方恨少，填起詞來只覺才疏學淺。與你相識已久，卻總未尋到機會吟唱，其實是朕不好意思，擔心唱的不好糟蹋了這曲子。每日練上好幾遍，今日朕索性豁出去了，唱的不好也罷了，你只當看了出戲，可不許言傳！但……朕恩準你隨意取笑……”
董賢撲哧一笑。
“你還當真拿朕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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