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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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手,輕柔,帶著潮濕的水漬,沿著腰線向上摸索著,指尖的冰冷令自己下意識地一抖。

“誰?”他想動,想避開那尤如蛇緩慢地向上爬行的濕冷,卻無論如何都難動分毫。

“一會兒,一會兒就好。”有人在他的耳邊輕輕吹氣,他更加劇烈地一抖。

他竭力睜大眼,想看清眼前正晃動的人形,卻如隔了一層迷霧。

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讓他恐懼,他竭力掙紮著,想摔開重壓在身上的物體,卻聽得有人在耳邊吃吃地笑。

“公子,這就等不及啦?”

“你到底是誰?”

“我嘛,公子還是莫要記得最好。”

下身被更用力地摟住。

轟地一聲,無數的煙火在墨藍的夜色中迎來了粉身碎骨的華光……

昏鴉盡,小立恨因誰?急雪乍翻香閣絮,輕風吹到膽瓶梅,心字已成灰。

玲瓏水榭,曲致回廓,包圍的,是一頃碧波蕩漾。

孑然而立,白衣照水,風動袖舞,宛若撲火飛蝶。

發帶早在倉惶起身時就不知落到了何處,烏黑零亂的發絲在風的逗引下左搖右擺,一如主人起伏不定的心。

白玉堂在水邊立了多久,他已記不得了,正如他無法分辨曾經經歷的是夢的幻象,還是現實的真實。

他只是專心地看著腳下的這方清幽,看著它在晨光中慢慢變亮,漸漸照出了天的藍、樹的綠、陽光的黃、飛鳥的灰。

淡青的曦光投射在水面上,風起水動,仿佛一朵花在粼粼開放。

“靜觀流水皆自得,看流水不同於看花。看花須熱鬧,而看水須靜,自己先要放下這顆心,靜若止水。”

盈盈波光映出了他的身影,他的眉眼,甚至,他輕蕩在唇邊的,宛若春風撲面的微笑。

是止水?不是死水?

他聽見自己悠悠地甩出一句不閑不淡的問話。

原本微笑的面孔靜止了,唇輕輕抿起,眼波流轉,如蜻蜓點水般,在帶著促狹笑容的好友臉上一掠而過,望向水天相接的遠方。

那淡然的表情下竭力掩飾的,是白玉堂到死都無法忘記的,“對牛談琴”的無奈,一如他方才的笑。

剎那間,和他在一起相處的點點滴滴,那被自己珍重地捧在手心一飲而盡、如甘露般甜蜜的往事在記憶深處慢慢浮現,如繁花照水,游魚戲浪,兩不相忘。

原來,一直,都在這裏。

他蹲下身,掬水在手。春深水寒,卻寒不過心。

他仔細地洗了臉,又從衣上扯下布條,將頭發束起。

輕輕籲口氣,他再一次看了看水鏡中的自己,沈澱了無數心事卻依然波瀾不驚的雙眼中,映出了蒼白得有些發青的嘴角,和唇邊的輕輕一笑。

害我的人,我愛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繞過回廊,穿過空無一人的庭院,白玉堂來到前廳。他沒有料到,後院是精致如江南的水榭亭臺,而從前門看,竟是一間年久失修的祠堂。

因為早已斷了香火,無人看管,祠堂裏的桃梗土偶都褪去了油彩,缺胳膊斷腿的竟看不出是何方神聖。門板仄仄的掩著,似乎除了泥地上灑落的幾縷淡陽,百年來再無人造訪。

稍稍辨認了一下方向,白玉堂不再停留,他知道,對方既然可以輕易地讓自己中計,就絕對不會仁慈地留下什麽線索。

現在,最緊要的,他要回去。他答應了展昭,什麽話還是見到他再說吧,雖然白玉堂不知道見了他,自己應如何自處,如何在他嫻靜如水、溫柔如風的微笑下,不讓心頭的濃郁蒼惶洩露於眼中。

好象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兩睫交合,夜色已悄無聲息地爬上了肩頭。

展昭將燈挑亮,看那昏黃的燈光象水塘的橫波,一圈圈向外暈開。

展昭很奇怪自己現在的感覺,應該是慌亂的,心痛的,不知如何是好的無措。

該有的情緒竟然一樣都找不到,他看著火焰在眼前簇簇地跳動著,竟覺得寧靜,好象在等待久待不歸的家人,有那幺一點點期盼、一絲絲渴望。

一會兒是火紅的楓葉下,白玉堂執劍而立的俊朗身姿;一會兒是陷空島的房中,他把自己撲在床上時得意至極的笑容……

當時領略,而今斷送,總負多情。

不知何時,天空中飄起了細碎的雨絲。灰蒙蒙的水和空氣揉雜在一起,從窗口望去,分不清哪兒是天,哪兒是地。從腳底泛起的潮氣裹著初春特有的陰冷,委婉而迤邐地纏上了人身。

風過處,雨線被扯得斜撲進窗,展昭卻沒有關上的意思,那個人的習慣啊。

濕氣愈重,腰竟有些澀澀地痛。

近來無限傷心事,誰與話長更?

這樣的天氣,如果看到人家裏有一盞燈光,就會感到溫暖,想象那燈光的後面,有著熱氣騰騰的家常飯菜,還有親人圍繞。

白玉堂竟不知自己足足走了一天,才在如晦的風雨中看見了那高懸於半空的三個燙金大字“開封府”。

隔著重重雨霧,這三個字從未象現在這般清晰親切,引得他眼中酸澀,喉中發幹。

這回,再也不能說服自己遠遠繞開了。

沒有被門前巡視的衙役發覺,他輕靈地翻墻而入。

他不會改變自己的習慣,如果可以,他願意將這段記憶抹去,當作從未發生。

在那熟悉的身影映入眼中的一剎,在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身形穿窗而入的瞬間,他這樣想。

腰間一緊,還未容展昭轉身,一雙有力的手臂已牢牢箍住了他。

“貓兒,好想你。”他的身體,帶著春雨的潮濕冰冷,竟有些無法控制地顫抖。

展昭靜靜地立著,後心漸暖,隔著衣衫,可以感覺到白玉堂有力的心跳,那幺熱烈,那幺急促,震得他全身無力。

他微向後仰,有些熱度的臉輕輕靠上白玉堂冰涼的臉頰,“我也很想玉堂。”

剎那間,好象是站在懸崖絕壁,腳下深不見底,令人頭暈目眩;呼嘯的山風盤旋而下,吹得兩人喘不過氣來。

於是,他們不約而同地摸索著對方的手,指尖相交,死死扣住,顧不得手指被攥得生疼,好象只要不松手,對方就永遠逃不出自己的掌握!

遙遠的一聲更響,驚動了沈醉中的兩人。

展昭輕輕分開白玉堂的手臂,“身上都濕了,先換衣吧。”他拿出了一身幹爽的外衣。

白玉堂低垂眼簾,不敢看他的面容,卻在發覺展昭意欲解自己的外衫時,受驚般地後退,“我、我自己來”。

頸下的點點紅梅,他怎麽敢、怎麽敢任它怒放於他清澈沈靜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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