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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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桓站在門口,黑著臉看袁朗:“我幾乎以為你是聖母轉世了!你不是他,你怎麽知道在他心裏什麽是最在乎的?你沒權利為他做出選擇!你這樣做,和那些自以為為他好的人有什麽區別?”

袁朗拿著煙的手頓了一下,擡眼看了齊桓一下,說:“不早了,早點兒回去吧!”

齊桓無奈,嘆了口氣:“你這樣逃避,到底能逃避到什麽時候?在我的記憶裏,你一直都不是個喜歡逃避的人!你說過,進攻才是最有效的戰鬥方式!你再想想吧!”齊桓走出病房,又在高城病房門外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沒進去,直接下樓了。他希望袁朗快樂幸福,可是他沒資格替他做任何決定,如果兩人的心結解不開,他們這些外人,永遠都只是紙上談兵,說的話是最沒用的。尤其對於袁朗那樣一直都很有主見的,替他做決定,不一定是真的幫了他。

等齊桓走了以後,袁朗放下手裏的書,看著窗外的黑暗開始發呆,高城離他很近,非常近,這三年來,袁朗把自己打造成百毒不侵的樣子,可是只有他知道自己有多少次的想起那個人,有多少次夢到那個人醒來以後淚流滿面。袁朗從抽屜裏掏出鑰匙,那上面掛著一只黃金雞,磨損的已經非常厲害了,只能看到大概形狀,邊緣光滑,袁朗低頭習慣性的撫摸著這個吊墜,最開始他也憤怒,迷茫過,可是當他看到這個吊墜的時候,他就平靜下來,他能想起高城把這個遞給他時的目光和神情,他能想起他說他愛他時的樣子,那不是能裝出來的,所以早在三年前他就原諒高城了,無論高城是不是做過對不起他的事,他都知道,高城對他,是真的愛過,這就夠了。

“隊長,不早了,我給您把被子搬過來吧!”勤務兵進來說。

看著小勤務兵把床收拾好,又去另一邊的陪護床收拾,袁朗站起來說:“你先睡吧,我出去走走!”

“大晚上的,我陪您出去!”勤務兵站起來看他。

袁朗笑笑:“你睡吧,我睡不著,在走廊裏走走,一會兒就回來!”

“那您……您可不能抽煙!”勤務兵的小臉皺成一團。

袁朗噗嗤笑了:“我知道,護士看到了就慘了,我比你清楚!”

“嘿嘿!”勤務兵憨厚的笑著。

袁朗打開病房門,走向另一間病房,從房門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床邊坐著一個兵,床上的人一動不動的躺著,似乎還沒醒來。袁朗靜靜的站在那裏看著,忽然身後有人說:“首長,麻煩您讓讓!”

袁朗回神,回頭看到護士推著車站在身後,他往一邊躲了躲,問:“晚上還要掛水?”

“是啊,這位首長肺部受創,怕感染!”護士說著推開了病房門。

袁那個坐在高城床邊的兵回頭,看到袁朗楞了一下,站起來:“袁隊長……”

袁朗認出是高城很看重的一個老七連的兵,他記得他叫馬小帥。

“營長睡著了……,藥品裏有安定,一時半會兒醒不來!”馬小帥說。

袁朗擺了一下手,走到床前看護士準備好液體,從被子裏掏出高城的手,手腕上綁著直通針頭,護士把另一邊連上直通器,然後彈彈液體,說:“把這兩瓶輸進去就行了,註意液體,沒了就按鈴,我過來拔針!”

馬小帥應了。

護士又對袁朗說:“首長,不早了,您也早點兒回去休息吧!”

袁朗點頭:“我一會兒就回去!”

護士又囑咐了幾聲才走,馬小帥看著護士離開,又回頭看袁朗,吭哧了一會兒,倒了杯水給他:“袁隊長,您喝水!”

袁朗笑笑:“我過來看看,你忙你的,別管我!”

馬小帥眼珠子轉轉說:“那您幫我看會兒營長,我出去抽根煙!”

“去吧!”袁朗揮了一下手,馬小帥走出去。

袁朗回頭看高城,那段時間高城每天都來看他,他倒是沒註意,這時才發現,高城瘦了很多,可能是因為骨架子大,穿著衣服看不太出來,現在離得近了,袁朗低頭看高城放在床邊輸液的手,青筋明顯,幹瘦的很,那截手腕骨骼分明,袁朗擡頭,仔細端詳高城的臉,高城閉著眼,雙頰凹陷,可能是失血過多,臉色有些發黃,看起來很憔悴,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微微皺著,眉心有一道豎著的溝壑,嘴唇抿著,嘴角有些向下撇著,這和袁朗記憶中的那個高城不一樣,在他記憶中,無數次從夢中醒來,枕邊的高城面容安靜平和,嘴唇豐潤,嘴角翹著,好像做著無盡的美夢。袁朗伸出手指按按他眉心的那道溝壑,卻怎麽都無法撫平,袁朗稍稍靠近,忽然看到高城頭頂上有什麽,他有些不可置信的再靠近,楞住,高城頭上竟然已經有了幾根白發,這讓袁朗瞪大了眼睛,高城比他還小,竟然有了白發?

袁朗的手擡起,猶豫著,慢慢放到高城頭上,輕輕撫摸他的頭發,軟軟的,和記憶中一樣的感覺,黑色和偶爾閃著銀光的幾根白發在袁朗手指間柔順的滑過,袁朗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模糊,高城,我們錯過的,何止是感情。

馬小帥從門上的小窗看到袁朗輕輕的撫摸高城的頭發,額頭,臉頰,動作輕柔而憐惜,好像手下是舉世無雙的珍寶,一時無法伸出推門的手,不想打破這份溫馨。這一年多,營長過得有多苦,為誰苦,他最清楚,他不明白,營長愛著袁隊長,現在看袁隊長也愛著營長,有什麽話不能說開呢?

袁朗一直坐在床邊,靜靜的看著高城,手墊在高城輸液的那只手下面,指腹輕輕撫摸他手指上的厚厚的繭子,一直到兩瓶水都掛完,袁朗拔了針頭,又彎腰把尿袋放空,才站起身,腰上的傷因為長時間的坐姿,一陣揪疼,袁朗用手扶了一下,慢慢走出高城的病房。

“袁隊長……”馬小帥一直坐在病房外的一張木制長椅上,看到袁朗扶著腰出來,有些擔心的站起來:“剛才您的勤務兵過來找您,我讓他一會兒過來!我送您回病房吧!”

袁朗擺擺手,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高城,低聲說:“就幾步路,我沒事兒!大夫說情況怎麽樣?”

馬小帥也低聲說:“醫生說情況不算糟,可是之前營長吸煙過度,本來肺部就不太好,這回又是肺部受創,離心臟位置近,怕感染引起心臟問題,所以多掛些消炎的!”

“哦!”袁朗點點頭說:“行了,那你進去吧!”

“是!”馬小帥說。

袁朗走了兩步,又回頭:“你們營長醒來,不要告訴他,我過來過了!”

“為什麽?”馬小帥握著門把手的手一頓:“營長知道您過來,他會高興的!”

袁朗笑笑:“上尉,按著我說的做就可以了,請服從命令!”

馬小帥沈吟一下,壓低聲音說:“袁隊長,我知道有些話不該我說,可是這段時間營長是怎麽過來的,我看在眼裏,這件事其實我了解的不是很多,但是我只能說,失憶不是營長願意的,想起來以後,他也很痛苦,毫不誇張,那些痛苦和加諸在您身上的那些痛苦比,只多不少。每次營長喝多了我都要親自守著,因為營長會一夜一夜的喊您的名字,喊得聲嘶力竭,有一次第二天醒來,喉嚨裏都是血!”

袁朗的身體晃了一下,扶著一邊的墻站好,微微側頭,看向高城的病房。

馬小帥擡手撓撓頭,有些不知道怎麽說下去似的:“您走了三年,我再沒見過營長發自內心的大笑過,喝多了時,他會說他很苦,他說他想轉業,可是又怕轉業後離你更遠,他一直熬著,熬著……”馬小帥哽咽了一下:“我有時真怕他熬不住!”

袁朗輕輕的嘆氣:“你還太年輕,你不知道選擇一條這樣的路,對於你們營長來說,將要承擔什麽!你們鋼七連的那六個字你還記得吧?不拋棄,不放棄!可是你知道如果走了那條路,你們營長要拋棄什麽,放棄什麽?”

“我知道不拋棄不放棄!可是我也知道,人的一生很短,有些東西既然在生命中留下印記,那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人如果不能恣意幸福的過一輩子,那他失去的,比這句口號要多得多!”馬小帥擰著脖子說,有些任性,也有些倔強:“我不知道你擔心的會不會成真,但是我真的想替我們營長對您說說這些話,這些話他自己是不會對您說的!或許是我沒經歷過,不懂您想的這些,不過我覺得吧,理想,愛情,幸福,這些都是處在同等地位的,或許我們不能全抓住,至少要抓住重點吧!如果……我是說如果您不是恨我們營長,我請求您……請求你給我們營長一次機會!”馬小帥說完,打開病房門走進去。

袁朗在墻上靠了很久,直到勤務兵看他太久沒回去,跑出來找他,看到他一臉疲容,過去扶他:“隊長……”

“我累了,送我回病房!”袁朗有些筋疲力盡的瞇著眼,慢慢走回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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