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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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開始,高城幾乎天天都去看望袁朗,有時營裏太忙了,高城也會在吃過晚飯後驅車跑去醫院,哪怕是進去看兩眼,如果袁朗醒著,就問問傷口恢覆情況,只有幾句話,高城覺得自己好像一個抱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不像是自己去探望傷重的袁朗,更像是自己去袁朗身邊療傷。

雖然袁朗一直對他不冷不熱,客氣疏離,可是高城看著那個心心念念的人活生生的躺在那兒,心就安定下來。他沒有主動向袁朗提過三年前的那場意外,也沒有提過溫雪和孩子,更沒有提過自己被催眠,在他心裏也知道,錯了就是錯了,無論這個錯事如何開始的,由誰開始的,結果卻是一樣的,更何況,他沒辦法把自己父親做得那些事告訴袁朗,就算這一年多和家裏幾乎斷絕關系,那畢竟還是他的父親。

高城每天來看袁朗,期間遇到過吳哲,遇到過馮果果,遇到過齊桓,遇到過很多A大隊的人,不過大家好像都被下了封口令,每個人對他都是客氣的,偶爾有些人對他漠視,但是沒有人和高城發生過沖突,至於袁朗,他就更沒有和高城發生什麽不愉快,對高城也沒有特別的好與不好,就像對一個普通戰友一樣,他覺得這樣挺好,他也知道高城每天都來多少有些想要覆合的意思,可是袁朗覺得自己或許真的老了,竟然沒有心力再去應付一場愛情大戰,現在的他甚至不相信世界上有平穩的愛情,他不想再在愛情這種摸不到的東西中掙紮下去了,他只想平平靜靜的生活,現在這樣……挺好!

袁朗一向有著強大到變~~態的恢覆能力,沒多久傷口就收口了,恢覆性訓練也開始了,高城雖然還是天天來,可是心內的焦灼卻越來越盛,他問過醫生了,用不了多久袁朗就能出院了,出院以後袁朗一定會回到A大隊,那時候,就算他高城插上翅膀也不可能這樣天天看到袁朗了,更不會有什麽進展了。

這種焦躁的情緒讓高城一直集中不了精神,整個師偵營都能感覺到高城的反常。高城是個很受歡迎的長官,沒有架子,以兵營為家,拿兵當兒子看,訓練他站在隊伍最前方,實驗他站在離炮彈最近的地方,演習他身先士卒……可是最近的高城讓大家有些喘不過氣,每天繃著一張臉,從前大家做錯了什麽,他就是大吼一聲,罰跑,罰寫檢查,可是依然把你當兒子看,最近誰做錯事,他就會冷冷的看著你,看得人渾身發冷,好像自己做的是挑起兩國戰爭,殺人放火,不可饒恕的彌天大錯,於是整個師偵營的氣氛都有些焦躁。

高城也知道自己的情緒影響了士兵,卻沒辦法改變,訓練要照舊,實驗不能放松,就是想在這一周裏多和袁朗待會兒,時間都不允許。高城站在實驗基地,對面的黃土被風卷起,劈頭蓋臉的好像能把人埋了,甘小寧對著高城的耳朵大聲喊:“營長,您回車上去吧!這兒有我呢,今天這風刮的夠邪性的!”

高城煩躁的瞪了他一眼:“該幹嘛幹嘛去!這兒忙著呢,我上車幹嘛去?”

甘小寧幹笑兩聲。

當炮彈在身邊炸響,高城被黃土幾乎掩埋的時候,他忽然笑了,胸口的疼讓他心裏的那股子煩躁有了發洩口,隨著血液流出體內,高城用手捂著傷口,艱難的想,這回有機會去醫院常住了,可以和袁朗多待會兒了。

這天齊桓演習歸來正坐在袁朗床邊給他剝桔子,袁朗靠坐在床頭,腿上放著手提電腦,裏面播放著這次演習的一些重要鏡頭,邊看邊說:“看不出來啊,你小子越來越鬼了,這一手金蟬脫殼玩兒的漂亮啊!”

齊桓嘿嘿的笑:“學不了你十分,七分總有吧!這不是你說的,戰場上不能太老實!”

“我說的是兵者詭道!到你這兒翻譯成大白話了!”袁朗笑。

病房門被推開,一個圓臉的小護士探頭進來:“首長,覆健室空下來了!”

齊桓站起來:“哦,謝謝啊!你忙你的吧,我一會兒送他過去!”

圓臉護士笑笑,關上門走了。

袁朗把電腦遞給齊桓,伸了個懶腰,坐在床邊低頭找鞋,嘴裏還說:“骨頭都睡懶了!”

齊桓放下電腦,蹲下把踢到床下的鞋給找出來,套在他腳上,說:“這也就是你,這還沒一個月呢就活蹦亂跳了,換個人不得多住兩個月!”

袁朗去衛生間上廁所,然後在齊桓的陪同下,邊說話邊下樓去覆健室。走到電梯口上,電梯門打開,一群人鬧哄哄的下來,中間推著一個病床,醫生護士中夾雜著幾個軍綠的身影,衣服上都是黃土。醫生護士護工推著病床向病房走去,床邊架著輸液瓶和血漿袋。

齊桓一看人多,第一時間把袁朗護在身後,往一邊靠了靠,嘴裏還說:“這常規部隊也不太平,這是受了什麽傷啊?”

袁朗忽然覺得心一陣狂跳,從齊桓肩膀向病床看,人太多,袁朗看不到人臉,他茫然的擡頭看看從他們眼前沖過去的幾個兵,其中一個人的臉讓他的心跳的更厲害,他隱約記得那個兵叫甘小寧,是從前老七連的一個兵,參加過老A選拔,現在跟著高城。

齊桓似乎也註意到熟悉的身影,“咦”了一聲,一把拉住路過身邊的一個小紅牌:“你們哪個部隊的?”

小紅牌眼圈通紅,淚汪汪的沒反應過來,然後看了一眼齊桓的肩章,敬了個禮,帶著哭腔說:“T軍X師偵察營!”

“誰受傷了?”袁朗接口問。

“我們……我們營長……”小紅牌嗚嗚的哭。

“高城?”齊桓想,不會這麽巧吧?

“嗚嗚,就是我們高營長……流了好多血……”小兵哭的一塌糊塗,轉身向人群跑去。

齊桓扭頭看看袁朗,看到他平靜的站在那裏,目光一直跟著那一大堆的人,直到他們湧進一個病房,袁朗才收回目光:“走吧,我們去覆健室!”

“哦!”齊桓目光閃了幾下,跟著袁朗上了電梯。

之後袁朗一直都沒說話,齊桓也不知道該說點兒什麽,現在他無比想念吳哲,至少以吳哲的嘴碎,還能找點兒話題。結果一直到做完覆健,兩人回病房,還是沒說話。路過高城病房的時候,齊桓放慢腳步,忍不住從上面的玻璃窗看進去,能看到裏面有兩個穿軍裝的人,不知道是探望的人還是勤務兵在照顧。袁朗一直低著頭走進自己病房。

齊桓給他找換洗的幹爽衣服,扭頭看到袁朗站在窗前,手裏拿著一支煙,沒點燃,放在鼻子底下嗅著。

齊桓把衣服遞給他的時候說:“說了多少次了,滿頭大汗的時候別站窗戶口,被風吹了又頭疼!”

“這麽多年你這婆婆媽媽的性格就改不了!我哪有那麽弱不禁風的?”雖然這樣說,袁朗還是往一邊躲了躲,讓開從開著的窗戶直吹進來的風。

齊桓站在他身後,用胳膊肘磕磕他:“你不去看看他?”

袁朗看了他一眼,拋下那支煙,伸手接過衣服說:“再說吧!”

齊桓站在盥洗室外面聽裏面水聲嘩嘩的,想了一會兒,大聲說:“就算禮尚往來,他也來看你了!”

裏面水聲依舊,也不知道袁朗聽見沒有,齊桓走到窗前,拿起袁朗拋棄在那裏的那支煙,低著頭看,他記得以前袁朗是不抽這個牌子的煙的,袁朗是個只要有機會就會享受生活的人,喜歡美食,喜歡一切可以讓他得到享受的東西,可是這次回來,齊桓發現袁朗變了很多,吃東西對他來說似乎只是為了填飽肚子,對所有生活用品的要求似乎都降到最低,而抽煙,從前隊長抽著一種清香型的,算得上很貴的一種煙了,可是這次回來,他抽著這種煙味很重的普通煙卷,齊桓問過他一次,他說可能是壓力大了,這個抽著提神,帶勁兒。可是齊桓分明記得,這個煙是高城最喜歡的,他們第一次見面,高城還是七連連長的時候,抽的就是這種煙。袁朗斤斤計較的那次給煙不給火時,袁朗手裏拿的也是這種煙。齊桓有一瞬間的脫力,看似袁朗放開了一切,其實他是把自己困在一個窄小的牢籠裏,而且就沒打算出去。

走廊裏有人說話,齊桓打開門看了一眼,高城屋裏走出來一些人,有男有女,齊桓看到裏面夾雜著高軍長,估計都是高城的家人,齊桓關上房門,隔絕外面的吵鬧。

袁朗洗完澡出來,又坐在床邊看齊桓帶來的視頻,兩人就這次演習的一些特點說了幾句,勤務兵打來晚飯,兩人慢慢吃飯,齊桓好幾次都想說點兒什麽,可是袁朗一派安寧,齊桓張張嘴,最後只能把話又咽下去。

一直到走,齊桓還是憋著滿肚子話,兩人雖然說了很多話,可是沒有一句是齊桓想說的那件事,最後臨走時,齊桓還是忍不住說:“隊長,你真不去看看?”

“看什麽?”袁朗手裏拿著一本書,似乎看得津津有味。

齊桓撓撓頭:“我聽護士說這回是左肺部受傷,離心臟也就不到十公分……”

“嗯,那挺幸運的!”袁朗淡淡的說。

齊桓皺起眉頭,好一會兒說:“你恨他?”

袁朗終於擡起頭,想了一會兒說:“不,他沒做錯什麽!”

“你還是怨恨他!”齊桓說:“雖然我覺得你並不是這樣的人!”

袁朗笑笑:“我真的沒恨他!這不是他的錯,因為我相信他……”袁朗的目光放柔和:“我相信他的為人,相信他的心,我了解他!”

“那你還……”齊桓皺眉:“他已經離婚了,和家裏鬧到脫離關系,雖然我是局外人,可是我也知道他是為什麽!”

“和這個沒關系!”袁朗掏出一支煙放到鼻子下聞聞:“我知道你和鋤頭因為我的事兒已經做了很多,可是有些感情,錯過了就錯過了,我也希望他走一條更寬的路,獨木橋不是那麽好玩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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