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顧瑤輕聲道:“那麽,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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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宮裏頭的賀禮送了過來,約莫是一些黃酒和牛羊肉,金銀八寶, 還有一份紅底兒燙金的名帖。

名帖是封邀請信, 京城的登天樓在年末放煙花,因為往年發生過踩踏事件,登天樓限制人數,有邀請信才能站在近處觀賞。

顧老爹對這種風花雪月的事情向來興致缺缺, 便把名帖給了顧瑤,讓他們年輕人去瞧瞧熱鬧。

顧瑤歡快地應了下來, 轉頭去找李衍。李衍正在屋內逗鴿子, 看到顧瑤進來後, 小鴿子咕咕兒地湊過來, 跟她打招呼, 看起來親昵極了。

顧瑤向來很招小貓小狗的喜歡, 平時虎子就愛往她身上蹭, 巷子裏的小黑貓也允許她摸一摸爪子, 第一次見面的信鴿更是渾然沒有警覺性, 咕咕兒地撒嬌。

“明天晚上登天樓放煙花, 要不要一起去看?”

李衍看了她一眼:“你想去?”

何止是想去?一看有戲,顧瑤都要搖起尾巴了。

“阿爹收到了登天樓的名帖, 他讓我去玩,”顧瑤期待地說:“我自己嘛肯定沒意思,這不是來邀請日理萬機的李公子?”

京城的煙花比鞭炮還熱鬧,到了大年初二夜裏,半邊天都能被五顏六色的煙花染遍,四處都是“咻咻”的聲音。

李衍兒時經常去登天樓看煙花表演, 他有些見慣不怪,耐不住小姑娘死纏爛打,最終還是答應了。

主要是即將上任大理寺寺正的李大人,還真是閑人一個。

新年過後便要重啟李府的案子,重新忙碌起來,這樣熱熱鬧鬧過個年也不錯,他想,更何況顧瑤出門也就吃吃喝喝,並不算麻煩。

然而到了出發的那一日,他隱約覺得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

下了馬車,小姑娘磨磨蹭蹭好了一會兒,抱下來兩件白狐裘衣——一件大的,一件小的,邊縫兒都用銀絲匝緊,密實輕軟,十分暖和,瞧著倒是登對兒。

顧瑤的小心思洩露無疑,她清了清嗓子,解釋道:“這可是我專門為今晚訂購的裘衣,聽聞登天樓夜間清寒,沒有禦寒保暖的衣物可不行。”

“我們為何要穿一模一樣的?”

小姑娘的耳尖泛著可疑的紅:“因、因為兩件一起買,掌櫃少收十兩銀子,況且我也想和你穿一樣的衣服……”

後半句話大概才是真心話,她的聲音漸漸小下去,弱如蚊喃,連直視李衍的眼睛都做不到了。

似乎是為了應景,此時刮來一陣夜風,帶來了幾分冷意,她忍不住打了兩個噴嚏。

李衍卻很配合地接過裘衣,若無其事道:“是麽,那還真是巧。”

他把衣服穿好,系緊,果真是十分暖和。這裘衣的質地不菲,乃是上好的白狐皮,識貨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種水平的只能是宮裏頭的貢品,既然能到顧瑤手中,那十有八九是把這幾張料子直接賞賜給了顧家。

小姑娘的謊言有些拙劣,但心意卻真摯。

他不至於去戳穿她的一番好意,雖然他不明白兩個人穿一樣的衣服,能有什麽值得高興的。可是顧瑤看到他穿上之後,也手忙腳亂地穿好了,眼睛亮得似有流星閃過。

她看看自己,又看看李衍,高興得眉眼彎成月牙兒:“好看、好看。你瞧,街上的小娘子都在偷偷看你呢!”

君子如珩,羽衣昱耀。他本就樣貌出挑,氣質卓爾不群,像是一束傲雪淩霜的翠竹,穿上這上好的衣裝後,竟然比少年時還要奪人眼球。

那時的李小公子雖然樣貌才華鶴立雞群,卻過於倨傲,微微一瞥中總有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如今他經歷了幾番變故,眉眼中多了幾分沈穩和成熟,讓他身上的棱角瞧起來沒那麽可畏。

是以街上的視線從四面湧來,不乏有火辣大膽者,顧瑤也不覺得氣惱,只是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邊,兩個人像是兩只白白的雪兔,依偎在一起。

……

與此同時,煜王府的氣氛便沒有那麽輕松了。

自打二殿下從魏家回來後,整個人似乎變得陰郁寡言,府內像是陰雲密布一般壓抑了許久。直到一封密信被送至書房,姬成煜的臉上才有了幾分笑意。

“原來如此,”他一行一行地讀著信件,神情愈發詭異:“真不愧是本王的好妹妹,敢給自己老子下毒,也是天底下聞所未聞的蛇蠍心腸!”

接風宴結束後,姬成煜安排了幾個密探前去調查老皇帝與曦河的關系,結果還真的讓他刺探到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東西——安神散。

這種東西像是普通的安神藥粉一樣,需與茶水沖服,無色無味,用藥也大同小異,唯一的不同便是曦河在其中加了雙倍的“舒麻草”。

這種藥草時常被用來制作麻沸散,因為有鎮定舒緩之用。然而單次服用過多,則極易導致幻覺發生,讓人患上藥癮。因此但凡涉及舒麻草的藥方,都要刻意註明用量,並需太醫院過目把關,才能流傳在外。

而曦河的安神散,已經遠超一般的用量,輕而易舉地便能致癮。

真是好毒的一盤棋!

姬成煜突然想要發笑,他看著手中的白紙黑字,每個字似乎都在控訴曦河的累累罪行,但是在世人眼裏,甚至在魏佑娣眼裏,曦河永遠都是溫柔得體、不爭不搶的模樣。

他姬成煜有多花名在外,她就有多少賢名。

可這個狠心的女人,逼著張尚書以側妃之位嫁女,逼得魏佑娣與自己決裂,所有人在她眼中都不過是一枚棋子,為了達到她的目的,她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哪怕是自己的父皇,哪怕是自己的兄弟至親。

凡事妨礙了她的野心,都要統統鏟除,不留情面。

姬成煜笑夠了,擦了擦眼角的眼淚,喃喃了一句:“父皇可有想過,自己打小偏愛之人,恰好有著最大的狼子野心,這都是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說罷,他高聲喚來一個得力小廝,把一件重要的事情交代出去。

——這皇宮裏,最常見的便是嚼人舌根。不僅是宮女、老嬤嬤,乃至金尊玉貴的娘娘們,都有一個被冷落後火熱起來的八卦之心。

小廝低眉順眼地進來,面色波瀾不驚。

“你過幾日找個浣衣局的宮女隨便說一說,”姬成煜支起下巴,笑的眉眼彎彎:“就說四公主學了北匈的巫術,用在了老皇帝身上。晚上聽到她念下蠱的咒語,凡是靠近她的人,都得小心了……”

流言蜚語有時候便是殺人的刀子,尤其是這種半真半假摻合的流言,最是傷人於無形。

不知自己這心狠手辣的好妹妹,會怎麽應對這口口相傳的流言,怎麽應對來自世人的窺視揣摩。姬成煜笑了笑,光是想一想,便令他很期待了。

……

天色逐漸向晚,登天樓上已經人滿為患,姑娘小姐們的首飾叮當作響,放眼望去,只見衣香鬢影,車水馬龍,好不熱鬧。

煙花大約在戌時開始,亥時結束。馬上就要開始的時候,連登天樓的墻角都站滿了人,他們仰著頭看著天上,表情充滿期待。

顧瑤看著下方烏泱泱的人群,有些發怵。幸好她拿到了名帖,可以站在最佳的觀賞位置,不然要擠進人群中,怕是要成了烙鍋底的玉米餅。

“咻——啾!”

第一束煙花突然騰空而起,在眾人不註意的時候,像是流星一般竄到夜空中,給寧靜的夜幕劃開一道金光閃閃的豁口。

隨後,光束騰飛到了最高處,“嘩啦”一聲炸開,像是一朵牡丹一般炸開成千上萬的花瓣,在空中劃出細細碎碎的傷痕,最後迸發出絢爛的光和熱後,從高高的地方墜落。

人群發出讚嘆的聲音,他們的眼睛被那瞬間的光亮點燃,像是一面記錄了一切的鏡子。

“我小時候看人家放煙花,總以為這炸開的、密密麻麻的火星子,是天上的星星被炸碎了,掉下來的,”顧瑤忍不住伸出手,仰起頭,看著淡紅色的夜幕:“所以我總是伸出手,想要接到一顆。”

低頭細看,她的掌心依舊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

可是小時候就是這般,即使長大後她知道了,若是能接到,也都是一些散發著火藥味兒的燒焦的紙屑,可至少在天上的時候,這些火藥比星星還要閃亮。

或許天上的星星掉到了地上,也只是平平無奇的一塊石頭,誰知道呢?

這時,手心突然一沈,一顆圓滾滾的飴糖被人放了上來。

顧瑤微微一楞,扭頭看向身側的青年,他穿著昂貴的白狐裘衣,玉質金相,眉目若裁,緩緩開口道:“天上星辰最是虛無縹緲,若是我,即使得到了,亦不如良藥苦口後,一顆飴糖。”

顧瑤楞了楞,在那一瞬間,心底突然被什麽擊中,冒出無數柔軟的,酸澀的,令人眼眶溫熱的泡泡。

他為人倨傲清高,也有人言其不識時務;他寡於表達,也有人說其冷血。

可此時此刻,他光是洩漏那麽一點點的溫柔,就已經讓自己淪陷。

懍懍焉,皓皓焉,其與琨玉秋霜比質可也。

“阿衍,你還記不記得,廟會的時候答應我的一個請求?”

李衍回想了片刻,點了點頭。

顧瑤輕聲道:“那麽,閉上眼睛。”

頭頂的煙花尖叫著沖上夜空,“嘩啦”一聲炸成碎片。青年似乎有些反應不及,她不知哪兒來的勇氣,擡起手便捂住了那雙含著清泠的眼睛。

而後,漫天閃爍著蜂群般的金色流螢,她踮起腳尖,緩緩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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