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雲姐姐一定是像碾小蟲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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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回到客棧, 李衍依舊是睡在了房間另一側的軟榻上,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卻已與往日不同。

顧瑤隱約覺得,李衍看她順眼了些。

比如說回應她的頻率明顯增加, 即使她說了不少廢話。

早上下樓用早膳, 也會等等她。

小姑娘心情大好,與之對比鮮明的是焦躁不安的魏子瀟。他看著容光煥發的顧瑤,羨慕得兩眼發光。

倆人約好早膳後,在魏子瀟的客房碰個面, 交流下魏小公子昨晚嘔心瀝血擬定的計劃。

謝家不知在這白龍廟呆到何時,他決定今天就速戰速決。

“就在今晚, 天時地利人和!”魏小少爺掰著手指:“喏, 我特地翻了黃歷, 今日宜定親、求嗣、祈福……”

顧瑤驚訝道:“你的計劃也包括求嗣?”這可真是一步到位。

魏子瀟立刻紅了臉, 擺擺手:“口誤口誤, 此乃長遠考量……”

但是今晚廟會放煙火, 她本想跟李衍一起去看。魏子瀟連忙軟著嗓子懇求:“師父, 這可是乖徒的終身大事。你和李公子兩情若是久長時, 又豈在頓頓酒肉。”

他看到顧瑤一言難盡的表情, 緊張道:“我說錯了嗎?”

“……你若是打算和雲姐姐表白心跡, 最好擬張草底,先給為師看一看。”

“嗚嗚嗚, 好。”

魏子瀟的計劃很簡單,寺廟後有條清澗,月光一灑很是愜意。他按照謝幼雲的口味,借了寺廟的膳堂,做了不少精巧可愛的點心,只要顧瑤把人邀請來即可, 剩下的就靠他自己發揮。

但這事兒他忘記交代不能與外人道,許是自己也緊張,顧瑤找到謝幼雲後,對方沒有立刻答應。

“魏公子找我是何事?”

顧瑤面露猶豫,她不曉得要不要同謝幼雲講。

“他是有話要同我說,”謝幼雲眸光一閃:“你來當說客?”

“嗯。”顧瑤笑道:“雲姐姐,果真什麽都瞞不過你。”

謝幼雲笑了笑。謝家的流言蜚語漫天飛舞,已經成為了京城的談資,她卻依舊雲淡風輕,妝容精致而得體地出現在各種場合。

不管別人怎麽覺得,謝幼雲是顧瑤打心底敬佩的女子,這處變不驚的端莊大氣,多少男子也比不過呢。

對謝幼雲而言,魏子瀟接近於一張白紙,心思好猜得很。她沒有為難顧瑤,點頭爽快地答應了,

於是到了約定的時候,早早來到溪澗邊的魏小少爺忐忑不安地等來了意中人。

只不過,是已有準備的意中人。

冬夜的晚風並不舒適,魏子瀟凍得瑟瑟發抖。小少爺頓時有些後悔選在室外,還是容易起風的溪邊。但是他一聽到腳步聲,看到謝幼雲的一瞬間,他又覺得冷一些也沒什麽。

少年人的愛意總是純潔而熱烈。

有些好笑。

謝幼雲想,她為什麽會招惹一個小孩子,幹凈的像剛燒好的琉璃一樣?更殘酷的是,待會兒她還要把這只瓶子摔個稀巴爛。

“雲姐姐!”魏子瀟的眼睛亮晶晶:“這裏這裏!”

他生怕夜間清寒,搬了兩只小火爐,拿了兩件暖和的貉毛披風,棗紅色的小爐上煨著一碗白白胖胖的梨子。

謝幼雲來到他身側,打量著眼案幾上琳瑯滿目的糕點。魏子瀟以為她好奇,趕緊介紹道:“雲姐姐,聽聞你喜歡吃山楂,我這幾日做了山楂片糕,味道還不錯,你可以嘗嘗,哦!我還做了最拿手的白糖糯米丸子,板栗牛乳糕,都是甘甜可口的……”

他說著說著,一陣風刮了過來,魏子瀟頓時變了臉色,像是做了錯事一樣沖去拿披風,小心翼翼地給她披上。

“瞧我,只顧得介紹吃的,雲姐姐你冷不冷?要不要披點東西?”

“不用了。把你今日找我來,就是請我吃點心?”

謝幼雲等他說完,才找到說話的間隙。

她不喜歡打斷別人講話,尤其是魏子瀟。比起她母親、族內男子的冗長說教,魏子瀟像只緊張兮兮的小狗,想要在年長的人面前表現一番,卻又毛手毛腳、顧此失彼,挫敗感誠實地掛臉上。

魏子瀟聞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凍得通紅的鼻子,喃喃道:“倒、倒也不是。”

明明一開始,按照他那個開門見山的計劃,他要清清楚楚地、像個男人一樣坦白自己的心意。但是看到她的一霎那,勇氣全都溜走了,只有欣喜若狂,讓他得意過了頭,把正事兒忘了個幹凈。

可是這月亮這麽好看,他突然不想那麽急切了。

“我想和雲姐姐吃點心,也想和你看看月亮,這裏的景色是我逛了一整天,認為最好看的,想讓你也看看。這些點心,也是我特地為你準備的,聽聞你喜歡吃點心,所以想給你嘗嘗。”

“我不喜歡。”

謝幼雲說。他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似乎對突如其來的拒絕打了個措手不及。

“魏公子的心意,我心領了。天寒露濃,還是早些休息。”

她說罷,看不清臉上的表情,轉身就走了,像一縷白煙似的。

魏子瀟楞了一會兒,心裏問這是拒絕了眼前的月亮呢,還是拒絕了他的心呢?

不管是哪個,他都是一只被人遺棄的小狗了。

這時,謝幼雲的腳步停了下來,轉身又朝他走來。魏子瀟滿懷期待地擡起臉,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神情有多麽可憐。

白白胖胖的糯米丸子冒著誘人的香氣,等人來嘗。但是幾經夜風吹過,外頭的糯米皮已經涼透了,只有裏頭的芝麻餡兒還滾燙香甜。

“還給你。”

謝幼雲解下披肩,薄薄的肩膀頓時失去了庇護,有些我見猶憐。

少年長得俊俏,笑起來更是討人喜歡,委屈的時候,水汪汪的眼睛也讓人肝腸寸斷。這也是魏二少爺一直以來蹬鼻子上臉,還沒有被戒尺抽死的原因。

但是謝幼雲卻不為所動,一刀一刀地捅著他脆弱玲瓏的心。

真疼吶。

他好像明白師父之前為什麽要離開了。

“我不收,既然給了你,哪兒有收回的道理。”

謝幼雲倒是失笑:“你怎麽跟小孩子似的,還蠻不講理?”

“我……”魏子瀟不爭氣地酸了鼻子,聲音帶了些許沙啞:“我不是小孩子!我喊你姐姐,並不是真的想做你的弟弟,你難道不知道嗎?”

“嗯,我知道。”

“那你……那你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不能。”

謝幼雲見他不肯收下披風,便把披風疊好,放到軟墊上。

“為什麽?”魏子瀟忍不住哽咽出聲:“我、我有錢,也聽話,雲姐姐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為什麽我不行?謝家讓你去嫁那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子,不就是為了錢麽?只要你想要,我把酒樓給你,或者賣了,總有幾千兩銀子的。”

他把自己全都剖開了,角角落落都只指她看——你瞧,這是我的心,這是我的腎,這是我的肝,你想要嗎?只要你想要,我都給。

但是,聽到如此掏心窩子的話,她的聲音卻和表情一樣冷,讓人直打哆嗦:“前些日子,聽聞地下賭場有人一擲千金,輸了幾百兩銀子,那個人想必是魏公子罷?”

魏子瀟一楞,一股羞恥感瞬間湧來,他無聲地垂下頭。

“你們這次前來,我也只看到了顧家的馬車,想必你家裏已經斷了你的月銀,連酒館的賬本子也是你姐姐在看管,”她的話字字見血,像是一個個巴掌,把他方才的得意抽得七零八落:“子瀟,我想要的,你未必能給我,你能給的,我並不想要。更何況,我不會任謝家擺布。”

說罷,她起身,這次真的是再也不回頭地離開了。

……

第二天一大早,顧瑤還在賴床,李衍準備下去用早膳,結果一推門,一個人高馬大的東西就從門外栽了進來。

李衍下意識扶住了那人的身子,只覺得一片滾燙,再定睛一看,原來是昨夜神秘消失的魏二少爺。

“魏子瀟?”

魏小少爺睜開眼睛,一片迷蒙。

“嗚嗚嗚……”

他一個六尺男兒,掛在李衍身上,哭得像殺豬一樣。

這個哭聲凡是住過二裏橋巷子的,都很熟悉。顧瑤迷迷糊糊被吵醒,揉著眼睛起床,看到眼前的一幕,直接給嚇清醒了。

“這是怎麽回事?”

她看著眼前淒慘的場面,顫抖地伸出食指:“阿衍,你們打架了?”

男人之間難免用拳腳講道理,她那個風光霽月的阿兄,小時候也跟人打過架。李衍這種脾氣難伺候的,也不是沒可能。

李衍立刻甩來一記眼刀。

“他一大早就在門口發癲,誰知道怎麽回事。”

顧瑤這時才聞到濃郁的酒氣,又看了眼魏小少爺燒得通紅的臉,頓時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

昨兒個他要跟謝幼雲表白,看樣子應當是失敗了。

不,應當是慘敗了……

謝幼雲瞧著弱柳扶風,大家閨秀,實際上是個極有主意和主見的。顧瑤和她一起為武學堂擇址的時候,便見識過她的近乎冷酷的理智和果斷。

昨天晚上,雲姐姐一定是像碾小蟲一樣,把脆弱可憐的魏子瀟碾成了碎片。

顧瑤嘆了口氣,讓客棧的人給他灌了碗醒酒湯,到了傍黑人才悠悠醒來。

醒來後,魏子瀟似乎沈默了許多,像是一株被雨水打彎了頭的小樹苗。他和二人倒了謝,便回去收拾行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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