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絕處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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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浩蕩蕩的妖族大軍從通天木直接進入了蓬萊仙島, 以無可匹敵的優勢將原本那些就被重創的仙門弟子一掃而空。

鹿鳴親自帶兵殺入了他曾經主人君霆的閬苑,搶到了天下一共只有三條的神器——捆仙鎖。

上古神器流傳至今,已經遺失了一條,剩下兩條, 一條在天帝手中, 一條在雷祖神君手中。

君霆這才想起, 正是鹿鳴慫恿他偷走父親的捆仙鎖。當時他只當是對付花兮的好法寶, 卻沒想到把他自己也坑了進去。

捆仙鎖捆住的不僅是神仙的手腳, 還是神仙的靈脈。

捆仙鎖一出,各門仙君長老也無力抵抗, 通通被一條鎖鏈捆在一起,丟進無間地牢。

地牢裏, 小青將花兮的頭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試圖讓她舒服一些。

一條黑蛇悠悠地滑進來, 試圖碰一碰花兮的臉, 被小青一把推開。

“神女姐姐,你這次真的生我氣了是不是。”

花兮感到頭疼欲裂,她睜開眼, 冷冷地瞥了一眼摩邪:“這就是你的坦誠。”

黑蛇微微搖晃了幾下,一團濃郁的黑煙騰起,黑煙中一個纖長的人形緩緩落地。

他穿著一襲黑衣, 腰帶緊縛, 顯得腰格外細,長發高高束起一條烏黑的辮子, 腰間佩有一柄黑色的佩劍, 足蹬一雙黑色的皮靴, 皮靴緊緊綁在小腿上, 顯得小腿格外修長。

他的人形尚且稚嫩,是個俊俏少年郎,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的模樣,眉目俊朗,唇角微揚,不說話也像是在笑。

摩邪蹲在花兮面前,用纖長的手指碰了碰她的臉,笑瞇瞇道:“我跟你說的都是實話。我和他們不是一夥的,只是做了個交易,我幫他們把樹種帶到天上,他們幫我殺人。”

花兮手腳都被捆仙鎖捆上,心裏煩躁不堪,她偏開臉,閉眼道:“滾。”

摩邪委屈地抿了抿唇,又用輕快的嗓音道:“我從來都沒有傷害過你,倒是之前差點被你朋*T  友殺了,我也沒有生你的氣,是不是?咱們算不算扯平了?”

“什麽意思。”

摩邪從懷中掏出一條黑色的面巾,系在臉上,道;“神女姐姐,你睜眼看看我。”

花兮看了他一眼,腦中電光石火閃出很久以前在一念閣屋頂上的交手。

小青驚道:“你就是那個黑衣刺客!”

“你從那麽早開始就想殺我!”花兮怒道。

“不不不不不,”摩邪急忙摘下面巾,“我不是要殺你,也不是刺客,我只是趁著夜色四處溜達,看看地形,沒想到你在屋頂看星星,我和你交完手就想走,誰知突然,你的朋友像瘋子一樣沖過來殺我,甩都甩不掉,還在我身上戳了幾個窟窿。”

腦中一切線索都連上了,花兮感到一種刺痛的明朗。

摩邪從一開始就帶著播撒樹種的任務,陰差陽錯被花兮看到,和花兮交手後沒能走成,被蕭九辰戳了幾個窟窿,之後變回本體倉皇逃竄,力竭倒在路邊,才被小白誤以為是快要死的蛇,囫圇吞下。

她一直以為黑蛇身上的窟窿是小白咬的,其實根本不是。

那是被蕭九辰刺中的劍傷!

她用蕭九辰的身體撿回了黑蛇,難怪黑蛇始終不肯信他,任誰被差點殺了自己的敵人撿回去好好養著,都會覺得必有陰謀,絕不會掉以輕心。

所以黑蛇從未吃過她的食物,每次都會警惕地等到沒人的時候再嘔吐出來。

“我根本就沒有傷害你,對不對?”摩邪幾乎祈求地望著她,“那晚你身上的血根本不是我造成的,如果我沒聞錯的話,那也根本不是你的血。”

花兮咬牙切齒道:“你是想要我感謝你嗎?感謝你沒有殺了我?感謝你一直都在騙我,利用我把你帶上蓬萊仙島,最後把我捆起來丟在地牢裏?!少在這裏惺惺作態了!”

“我保證他們不會傷害你的。”

“不會傷害我?那小青呢?小青身上的傷是白受的嗎?我的師弟呢?其他仙門弟子呢?你心裏只有你自己!”花兮道,“你難道不知道他們想做什麽嗎?他們想殺光所有的神仙!他們要挑起新的戰爭,到時候會死多少人?!你又要裝聾作啞說你只是做了個交易、種下了一顆種子麽?!”

“就算我不這麽做,他們也會挑起戰爭。樹種就在那裏,種下的不是我,也會是別人。”摩邪急道,“仙妖勢不兩立,大戰在所難免,不是你我所能改變的。”

“是啊,是啊,”花兮怒極而笑,“戰爭已經開始了,我們也是敵人了。那你還在這裏做什麽?滾!我不想說第三遍。”

摩邪看了她一會,睫毛垂下,絞著雙手,眼神漆黑而難過,像被掃地出門終究沒人要的流浪狗。

花兮閉著眼睛,他又在一邊蹲了很久,看向小青,小青也並不看他。

他終究還是走了。

隱隱約約能聽到一個仙門弟子道:“我早說過,妖不會是什麽好東西……*T  你們看我這手,就是被一條竹葉青活活咬斷的。我沒給鬼火蜂蟄死,倒是被其他人的妖婢一口下去,活活損了幾百年的修為。”

有人勸他:“藍韞,你莫要再難受了,現在大家都要死了,還哪管什麽修為不修為。”

藍韞道:“我怎能不氣,我那妖婢不知道現在在哪,如果她還活著,我希望她死了。”

花兮隱約看到地牢最暗的地方,一個生著潔白雙翼的天鵝妖,頓住了腳步,而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花兮突然感到溫熱的水滴在臉上。

她仰頭,看到小青忍不住淚滿衣襟,大滴大滴清澈的眼淚從臉上滑落。

她哽咽道:“小神女,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為了救我,也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當時還不如讓我死了算了,總好過現在還要連累所有人……”

花兮嘆了口氣,擡手摸了摸她濕漉漉的臉:“可我並沒有後悔救你啊,不該死的人就是不該死,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救你……我只是、只是後悔相信摩邪罷了。”

地牢裏的人越來越多,花兮聽見玉良和葫蘆兩師弟的聲音。

玉良憂心忡忡說這次恐怕兇多吉少,葫蘆說你錯了,他早偷聽到第一手的消息,這群妖怪已經把整個蓬萊仙島隔絕起來,想用他們當人質,尤其是那些小小年紀就位高權重的孩子,四海八荒那些仙君啊神君啊就算是得知了消息也不敢上島。

玉良說這不是更兇多吉少了嗎。

葫蘆哭天搶地道這不是兇多吉少,這是死到臨頭了啊,君霆啊帝姬啊倒是可以活下去,他們還不是殺了就殺了給妖怪填肚子的份兒啊啊他這苦命的一生啊還沒享福就死翹翹了啊。

葫蘆在那邊哀嚎,君霆已然忍無可忍,盛氣淩人道你快住嘴!人還沒死嚎什麽喪!

又有另一名弟子幽幽道,您倒是不擔心,捆住咱們的法寶也是您家的,帶頭叛亂的也是您家的,說不定人家念舊情,還給您個痛快,我們可就沒什麽盼頭了。

君霆本就窩了一肚子氣,現在被人挑明了,更是其上加氣,頓時破口大罵鹿鳴是個吃裏扒外恩將仇報的畜生,他要是早知道鹿鳴是個臥底,是個叛徒,他當年就會扒了他的皮剁了他的角,讓他生不如死求死不能。

他不喊還好,喊了鹿鳴便進來了,悠悠道主人今日真是好精神,既然主人這麽看重曾經給予我的恩情,那我便償還您昔日大恩大德。

於是就把君霆倒吊了出去,用他自己的法器金鞭嘯命,把他活生生打了一頓,打得他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打得他罵不動人只能求饒。

君霆淒慘的叫聲在地牢裏回蕩,讓原本就漆黑的地牢愈發陰森可怖,彌漫著一股血腥味和死亡的征兆。

玉良顫巍巍道還不能放棄希望,現在難道全島所有的仙門弟子都被捆仙鎖捆住了嗎?但凡有一個自由身,我們也……

葫蘆抓著鐵桿環繞*T  四周,立即道:“有的有的,還有重錦公主沒被抓!重錦公主身邊都是天庭身經百戰的禦前侍衛,甚至還有金影衛!她想必能帶著人來救咱們!”

話音未落,重錦就被捆仙鎖五花大綁,撲通一聲,直接丟進了地牢。

葫蘆:“……額,現在一個不剩了。”

玉良:“你說得對,現在我們是真完了。”

葫蘆:“真完了。”

重錦氣急敗壞:“你倆少說點廢話吧!就沒人知道這群妖怪是怎麽跑出來的嗎?!沒有人嗎?!當時誰哪個仙官看守的地牢?”

沒人回答她。

看守地牢的仙官已經死了。

地牢重新恢覆了安靜,渾身法力被壓制著等死可不是什麽好體驗。一片黑暗中只能聽到此起彼伏的抽泣聲,和玉良低聲和葫蘆說他其實一直很想從軍,加入天兵,保衛天庭。葫蘆說他只後悔昨天沒有多吃一點。

花兮心裏越來越難受,越想越愧疚,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低聲道:“小青,我應該聽蕭九辰的話。”

蕭九辰:“為什麽?”

花兮嚇得一下子坐起來,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什麽時候進來的?”

當然也不能算他自己進來的,也是被扔進來的。整個地牢裏所有人的手上腳上都捆著同一根捆仙鎖,這捆仙鎖作為當今十大神器之一,自然可以隨心所欲地伸長。

小青:“從福祿師弟開始哭的時候,他就進來了。哭聲太大,您沒聽見。”

那進來有半個時辰了。

蕭九辰默不作聲地看著她,坐在狹窄的牢獄裏,周圍人都在絕望崩潰,他竟然頗有一種安然自得、氣定神閑的氣度,淡定地屈膝坐在冰冷的墻角,手肘搭在膝蓋上。

“你勸過我的,要我不要隨便相信妖,還讓我想究竟是誰發動了進攻。”花兮低聲道,“……你是不是要說,你早就跟我說過了。”

蕭九辰:“我不會這麽說。”

花兮看了他一眼,心裏莫名多了一絲酸楚的感動。

事情發展到這個程度,整個地牢的小字輩們都忍不住在偷偷抹眼淚,當神仙活得好好的,還指望著能再活萬兒八千年,誰願意死呢?誰願意死在一群妖怪手上,死前還要受盡□□呢?

但花兮覺得這一切的源頭和她脫不了幹系,誰都能哭,就她沒資格哭,所以一直強忍著。

不知為何,蕭九辰一句話,讓她差點落下淚來。

“我應該聽你的。”花兮道,起身坐在他身旁,頭埋在膝蓋中。

蕭九辰側眸看了她一眼,大紅的衣領在黑暗中顯得暗沈,襯得一截露出的後頸白皙而脆弱。

蕭九辰道:“我說過我被妖騙過很多次,這句話的前提是,我相信了他們很多次。所以你沒什麽錯。”

花兮聞聲動了動:“他們騙你什麽了?”

“和我做朋友。幫我逃出去。然後將我出賣給囚禁我的妖。無數次。”蕭九辰淡淡道,仿佛口中的一切並不重要,“我用了一百多年才學會*T  ,不要相信任何人。”

花兮忍不住問:“你也不相信我嗎?”

蕭九辰半張臉隱沒在暗處,他靠著冰冷的鐵桿,烏發漆眸,皮膚蒼白的在黑暗中也清晰可辨。

他不知想到了什麽,唇角微微勾了勾,正要開口,卻是花兮提前打斷了他:“算了,你不要說了,不要相信任何人,你這樣挺好的。”

蕭九辰微微頷首:“你這樣也挺好的。”

花兮悶頭坐了一會,越坐越冷,地牢陰寒,妖氣越來越濃郁,眾人沒有仙氣護體,又穿著單薄,現在連普通的寒冬都要頂不過去了!

花兮悶悶道:“蕭九辰,我問你一件事,你要是不想說,可以不說。”

“什麽事。”

“你曾經被囚禁的時候,那麽長的時間,你都在想什麽?”

她只是被關了兩天,就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三百年,她連想都不敢想。

人真的不會瘋掉嗎?花兮忍不住懷疑。

在暗無天日的地底、被妖魔鬼怪環繞、永無止境的黑暗、割腕放血的折磨、沒有人可以信任、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蕭九辰都在做什麽?難道他只是一動不動地待著,像是一塊石頭?難道他從來沒有試圖殺死別人,或者殺死自己?

蕭九辰的嗓音在她耳邊低低笑了一聲,而後傾靠了過來,身上帶著冰雪中若有若無的花香。

他指尖凝聚起空中細若游絲的靈氣,點在她的眉心,道:“想些,我沒見過的東西。”

那是一個再微薄不過的幻術,因為靈氣衰竭,甚至無法完全遮擋現實中的景象。

但花兮還是看到了浩瀚無窮的天空,深黑色的高遠蒼穹上,無數細若沙子的銀亮光點緩緩綻開,如春風拂過時百花綻放一般。

銀亮的星星徐徐在天空中劃動,如一條河流,從東向西,落下地平線的時候變成了一朵朵纖細脆弱的銀花,一瞬綻放,一瞬消逝,像是漫天清冷的煙火。

“這算哪門子的星星,”花兮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你的星星怎麽還會開花?”

“是啊,我沒有見過天空。”蕭九辰道,“我一直以為星星就是這個樣子。”

花兮:“那你第一次看到天空,是什麽感受?”

第一次見到的天空是什麽樣子,他好像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踉踉蹌蹌爬出藏身數年的洞穴,天邊破曉的一縷金光落在神女的發梢,皚皚白雪上,一襲紅衣迎風而立,祥雲繚繞,長發飛舞如幟,仿佛全天下的美好都在那一刻灼灼綻放。

蕭九辰道:“我願再被囚禁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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