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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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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試金榜公示後,傳臚聲響徹學館上下,住了諸多學子的客棧也熱鬧非凡,有人歡喜有人愁,更多的是回過味來忙著巴結一甲的識時務者。

進士們春風滿面,忙於應對紛至沓來的訪客,也不忘為接下來禮部的垚華宴做準備,早早為自己購置了得體的服飾,以免失了禮數。

但令他們想不到的是,此次的垚華宴舉行地點在醉鳴軒,好在主持宴會的是禮部尚書瞿安志,參與宴會的除了他們新科進士,便是禮部諸多官員,長公主和太傅並沒有到場。

眾人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內心不由隱隱失望。

宴會的酒是上好的純陽露,每年產量極少,一錠金子也不見得能買到一瓶,小酌一口,回味無窮,令人忍不住想多斟幾杯。

觥籌交錯間,席間熱鬧起來,新科進士們或相互聯絡感情,或三兩一起端杯去敬瞿尚書,好話不要錢一般往外說,看誰都像知己好友,同門之間更是稱兄道弟。

一場宴會下來,新科進士們緊繃的弦漸漸松了,結束宴會後,禮部諸位官員各自散去,瞿尚書卻讓新科進士們先別急著回家,長公主有事召見,讓他們一炷香內趕到公主府。

這消息把眾人嚇了一跳,怪道長公主沒在宴會現身,原來還留了一道考驗在那等著他們!忙馬不停蹄地趕往公主府,這時候倒不顧“賢弟”“仁兄”之間相親相愛結伴而行了,各自雇了馬車飛速趕路,唯恐落後。

只是這樣一來,車馬眾多,趕往公主府的道路瞬間擁擠不堪,反而比平時多花了一些時間才抵達目的地,眾人滿頭大汗,內心惶恐劇增,在公主府詹事的引領下,來到了開著蓮花的池畔,長公主正在依水的小築裏等他們。

第一個抵達的進士跑著入場,渾身都汗濕了,熱得臉紅到了脖子根,一見著許亦心,正要行禮:“殿下——”

沒防備腳下踩了一顆石子,撲通跌了個大馬趴:“嗷!”

詹事站在許亦心身側,正要與她介紹:“來了!殿下,這位是新科……”話未說完,被那人狼狽的一摔噎住了。

許亦心歪頭打量,等那人手忙腳亂爬起來,懶懶道:“本宮想起來了,此人名叫項玚。”

項玚站穩當後,抹一把嘴上沾的塵土,氣喘籲籲道:“參見長公主——噦!”迅速捂住嘴巴,沒讓自己吐出來。

詹事冒冷汗:“正是新科狀元項玚。”

小幺正給許亦心揉肩,看到項玚那德行,柳眉倒豎:“大膽項玚,竟敢對公主如此無禮!”

許亦心蹙眉,見那項玚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死死捂著嘴巴,不讓自己吐出來,聽了小幺的話後,眼神愈加驚恐。

“不必……”許亦心正想安撫他一二,卻見他瞪圓了眼睛,喉頭滾了兩下,似乎吞了什麽進去,而後松開了嘴巴。

許亦心:“……驚慌。”

項玚故作鎮定地拱起手行禮:“參見殿下。”

剛剛親眼目睹他吞下自己嘔吐物的許亦心:“……”

項玚原本是租了一匹馬的,但行到半途見道路如此阻塞,便棄馬,改用雙腿跑著來。

想不到他竟是第一個到的,只是才飲了酒,這一通狂奔,又跌了一跤,他實在沒忍住胃裏的翻江倒海,才在長公主面前出了醜,當下頭皮發麻,心如死灰。

他得罪長公主不是頭一遭了,殿試當場質疑她,被她當眾打臉,本以為自己於一二甲已經毫無希望,沒想到卻被欽點為狀元。喜出望外之餘,下決心要改變自己在長公主心中的印象,豈料今日會在她面前形象盡毀……

但長公主並沒有怪罪他失態,只是蹙眉抿了抿唇,擺手讓他落座。隨後陸陸續續有進士趕到,殿下也沒空搭理他了。

詹事躬身給許亦心一一介紹著,等了半刻鐘有餘,人還是沒來齊。

詹事聽完下屬匯報,跑過來對許亦心說明情況:“方才有一位同進士剛入公主府就……呃,腹痛難忍,失禮嘔吐,不慎昏厥過去了……”

怕不是被自己失態、恐公主責罰,嚇昏過去的。

“還有兩位同進士被石子路絆倒,恐懼憂思,放聲痛哭,無顏覲見殿下……”

許亦心:“……”

“另有一位進士、兩位同進士尚未入府,不知情況為何。”

“將這六位的名字記下。”許亦心囑咐道。

已到場的新科進士們惴惴不安地坐著,餘光偷偷飄著打轉,觀察左右,耳朵豎得老高。

“讓吏部領走,對他們再行考試甄選,以定是否有合適他們的官職。”

言下之意如若在吏部考試中落選,就什麽官職也沒有了……眾人不由暗暗慶幸,幸好在醉鳴軒喝酒時留了一手,不至太醉,否則被提去吏部甄選的人就是自己了。

遣退侍者後,許亦心開門見山道:“諸位,本宮今日請諸位過來,是想與你們談一談你們今後的去處。”

眾人忙端正聆聽。

靈巧的翠鳥撲閃著翅膀停在蓮葉上,俯下身軀,蟄伏半晌,猛地紮進水中,捕出一條可口的魚仔。

“殿元項玚何在?”

“項玚在此。”項玚忙起身行禮。

許亦心示意他坐下,“本宮看你時務策中提到廣陵糧食生長一事,裏頭闡述了優化稻谷種子、在當地推行水稻一年兩熟的耕作方式。你所說的優化種子,可已優化完畢?確認它能作兩熟作物了嗎?”

項玚沒想到自己策論的內容會被長公主註意到,當即受寵若驚,恭敬答道:“回殿下,文中提到的優化谷種,是我家中長輩幾經試驗培育出來的,前年曾成功施行過兩熟耕作,欲要向外推廣,奈何只有親戚近鄰願意嘗試,可去歲與南魏的戰事影響了農耕,加之田稅緊急,大夥兒抓緊種植了其他作物,放棄了嘗試種二熟水稻……”

眾人相互之間打著眼色,有人撇嘴,有人暗笑,心中很是不屑。

殿試前項玚那一問,眾人都道他開罪了長公主,怕是要完,不料長公主竟欽點了他這個土包子為狀元。

殿試的時務論六道題,他們可不記得哪道題問了農事,這項玚,居然把種田寫進去了,如今還敢在殿下面前侃侃而談……

項玚也覺自己啰嗦了,怕長公主不耐煩,忙又補充一句:“但那優化谷種的確可作兩熟耕種,千真萬確。“許亦心略一思索,“項生家在何處?”

“廣陵當餘縣。”

“當餘縣地處廣陵南部。”許亦心沈思片刻,道,“在南部可兩熟,在北部則不一定,土壤、氣候、谷種、耕作技術,有一樣不合適便不得成功。“項玚讚嘆她想得深遠:“殿下英明,我等正有考察多地的打算,只是礙於現狀,無法付諸行動……”

許亦心點頭,正色道:“本宮欲任你為廣陵特使,官同州府主簿,必要時有便宜行事之權,負責此事的推行,你可願意?不過,你須將這優化谷種再三試驗後,才可一步步推行至整個廣陵,讓這水稻一年兩熟的耕作方式徹底落地,使廣陵成為宋國真正的糧倉。”

項玚越聽越激動:“我願意!謝殿下!”

在座的其他進士卻心中犯嘀咕,一甲的三位一般都會被留在京城,入翰林院任編撰、編修,表現出色,必定會步步高升,畢竟六部尚書幾乎都是翰林院出身。

這項玚,被打發到廣陵去種地,居然還喜氣洋洋?

有人暗自額手稱慶,道項玚這土包子終究是被長公主整治了,被扔到遠離京城的廣陵,還委派如此艱難的任務,如今廣陵的疫癥問題還未得到徹底解決,他就想讓那片土地增產?癡人說夢呢。

有人則開始擔憂,長公主能把狀元扔這麽遠,未必不會把他們也扔出去……

當然,也有人不由熱血沸騰,對長公主刮目相看。他們見到她之前,因種種眾所周知的原因,不免對她有諸多揣測與輕看,但未曾料到,她和他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許亦心見諸位進士的情緒顏色精彩紛呈,冷下臉說道:“怎麽,諸位以為,本宮將項玚派去廣陵主農事是大材小用嗎?”

眾人紛紛垂下頭。

“民以食為天,農耕乃宋國立國之本,若能將廣陵一帶變成真正的糧倉,繼而推至全國,屆時百姓豐衣足食,國庫豐足,軍隊自然兵強馬壯,何愁成不了大業、主不了中原?你們一個個的,就只想著要留在都城平步青雲加官進爵,從未想過腳踏實地,為百姓為社稷出一份力嗎?”

眾人連連告罪:“殿下息怒,我等不敢。”

許亦心重新將目光落到項玚身上:“當然,項生肩上的擔子可不輕,廣陵原本便是全國糧食產量數一數二的州府,故而本宮要求在你任職特使期間,它的糧食年產量不得低於以往年產量的百分之一,三年之內無有增產,本宮即刻將你召回,明白?”

項玚連忙起身應允。

“另外,若施行水稻兩熟制沒有問題的話,晚稻收割後,同一農田是否可以再種上越冬作物?”

“回殿下,這樣間套覆種,對土壤的肥沃要求很高。但按理說,若切實提高了土地的精耕細作水平,這種耕作方式是可以實現的。”

“好,你盡可去辦,缺什麽短什麽,上書即可。”

“項玚得令,謝殿下!”

許亦心別開視線,換下一個目標道:“榜眼尚宏一何在?”

……

一場座談會結束,一甲與二甲的眾人幾乎都被調離了京城,通水利的被派去河勤修堤壩預防水患,善經營的被調去登丘協助州府休養民生,個個都被安排在自己擅長的領域發光發熱,倒是三甲的同進士,一大半的人都被安置在翰林院,從庶吉士做起。

那些只想留在都城的,被安排進翰林院,自然喜上眉梢,沒想到自己僅三甲同進士出身,反而峰回路轉;而欲要另辟蹊徑劍走偏鋒的,對調離詔陽一事倒還躍躍欲試;至於剩下那些沒能如願的,只能暗暗掩下失望,安慰自己人生之不如意十有八|九,何況如今亂世,時勢造英雄,誰笑到最後還不一定呢,不必沮喪。

待眾人紛紛告退時,有一個聲音終於按捺不住:“殿下,小生的去處……您還沒有透露。”

許亦心循聲望去,輕輕“啊”了一句,“差點忘了,還有探花潘昳。”

眾人面面相覷,眼神飛速交流著。潘昳當日在裕華殿那一句奉承,人都道他聰慧敏銳,慣會察言觀色,拍長公主的馬屁是手到擒來,誰知今日長公主與眾人談了這許久,卻提都沒提一句他。

上位者的心思,屬實難測。

只見長公主擺擺手,示意眾人退下,而相貌英俊的探花潘昳坐得筆直,一副垂眉聽訓的模樣。

眾人雖十分好奇她單獨留下潘昳的原因,但也只能胡亂猜想一番,在公主府侍從的耽耽虎視下老老實實離開。

許亦心端起茶抿了一口,“你的策論本宮看了,寫得很不錯。你對女子學宮的看法令人印象深刻,所以我打算把你派去女學當監事,女學才興辦不到兩個月,正是亟需人才之時,你意下如何?”

潘昳聽了這話,擡頭看她,唇瓣動了動,欲言又止。

“怎麽?文章乃經國之大業[1],育人為舉世之功德,本宮讓你去女學做文章教學生,你不願意?”

“殿下,非是小生不願意,只是,女學……小生聽聞女學祭酒是沈太尉千金沈聽蘭。”

許亦心反應過來,“正是。你若進學宮任監事,便是在她手底下辦事。怎麽,你怕她?”

“當然不。”

“那就好。你與她的私人恩怨,自己去解決,不要影響工作。我只想看到生機勃發的女子學宮,你可明白?”

次日朝會一過,關於新科進士們的去處便有了旨意,但由於入職的各項事務籌備沒那麽快完成,進士們要等半月之後,才能領到冬夏各兩套官服,領旨赴任。

在這之前,坐鎮越地的靖北王許知賢終於回宋了。進士們離京之前,總算可以拜見新的監國主事,但他們誰也不敢在靖北王面前多言,抑或對自己的官職顯露不滿。

因為他們很快發現,靖北王和長公主,關系好得堪比一個娘胎裏出來的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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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註釋:[1]出自曹丕的《典論·論文》,“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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