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疏遠

關燈
許知賢回宋的當晚,小幺便興高采烈地跑來告知許亦心這個消息,彼時許亦心睡得昏昏沈沈,被她搖著肩膀吵醒了。

好在夜色深沈,小幺倒沒有拽著她即刻去拜訪王爺,但次日天未亮,她便催促著許亦心啟程入宮。

許亦心當然也為即將見到久違的皇兄而高興,可實在無法理解小幺的急切,問她怎麽回事,她只說是想念王爺了,還理直氣壯地反問許亦心:“難道殿下不想王爺嗎?”

許亦心素來知道她愛告狀,忙道:“想,當然想!”

而許知賢舟車勞頓,許亦心過來時他尚未蘇醒,與他一同回京的言同甫早早迎了過來,向長公主問安。

許亦心嗔一眼小幺,對言同甫道:“既然皇兄還沒起……”

話音未落,房中傳來一陣聲響,而後是許知賢被吵醒的微微惱怒的呻|吟。

“進來!”

許亦心尷尬止住話頭,言同甫讓到一旁,小幺吐吐舌頭,推門而入,給房內點上燈火。

許知賢一向起床氣很大,許亦心緊閉嘴巴,輕手輕腳踏入房門,入了內殿,看到半年不見的皇兄披頭散發地坐在榻上。

他微瞇著眼,嘴唇緊抿著,赤著腳踩在床榻邊緣,打量了許亦心好半晌,就在她以為這人又要睡著時,許知賢終於動了。

他眼睛一閉,慢吞吞站起身來,張開雙臂,含糊吩咐道:“過來更衣。”

語氣只當她還是西郡王府的心兒。

許亦心看在他車馬勞累的份兒上,而周圍又沒外人,就勉強慣一慣他這臭毛病,取來衣服給他穿上。只是梳發髻她不太會,小幺笑瞇瞇地過來代勞了。

梳洗過後,小幺去給他備早膳,殿內只剩下兄妹二人。

許亦心叨叨不絕問許知賢近況,許知賢一面慢悠悠地拿冰涼涼的玉石敷著黑眼圈,一面從鼻子裏發出“嗯”“哦”來敷衍她,許亦心不滿:“皇兄,你在聽我說話嗎?”

許知賢動作停下來,掀開眼簾瞥一眼她,忽然傾身向前,擡手朝她而去,許亦心下意識想躲,沒來得及,被他一把扯走圍在脖頸間的紗巾。

她一進門,他就發現她脖頸上這不倫不類的飾品,他可不記得她有過什麽往自己脖子上掛紗布的癖好。

許知賢蹙眉,手背觸了一下她脖頸上的傷疤。

許亦心癢得縮了縮:“做什麽啊?”

“這傷疤怎麽回事?”

許亦心支吾道:“呃……我自己的指甲不小心劃傷,沒什麽大礙。”

許知賢收回手,沒繼續追問,恰巧小幺端來了早膳,兩人就此打住話頭,一起用了膳,而後便出發去朝會。

————

午後的驕陽悄悄隱進雲層,依水小築外的長廊空曠寂靜。不一會兒,腳步聲擦擦響起。

尤老夫人提著食盒走著,腦海中反覆斟酌著待會兒該用的措辭,一擡頭,拐角碰見一位佩劍的年輕男子,相貌堂堂,衣著考究,她正想著這是何人,那人見了她卻只是略微一楞,隨即拱手微微向她行禮:“老夫人。”

她連忙回禮,“閣下是……”

“在下是公主府長使言同甫。老夫人這是要去哪裏?”

“我正想去找公主。”尤老夫人忙道,“我看公主平日裏事務繁忙,實在辛苦,所以親手做了去暑的綠豆粥,想送去給她……”

“原來如此。公主在依水小築,我帶您過去,老夫人請。”

言同甫接過她手中的食盒,請她隨自己來,尤老夫人道了謝,二人穿過木橋,進入游廊,遠遠望見許亦心背對著他們,支著手歪坐在桌案前,案上胡亂擺著一些書卷。

二人停下腳步,言同甫道:“老夫人留步,待我去通稟一聲。”

尤老夫人點頭稱是。

她看言同甫提著自己的食盒向公主走去,腳步放得很輕,到公主身側時,先是看了一眼公主,頓了一頓,將食盒放置一邊,而後跪坐下來,低頭開始收拾落在地上的文卷。

尤老夫人暗自奇怪,她見公主沒有動彈,想必是支著手睡著了,但言同甫卻並不避嫌退下,而是收整好文卷後,拿起一旁的團扇,坐在一側輕輕為公主扇起風來。

“是同甫嗎?”

言同甫立即挺了挺腰桿,恭敬答道:“正是卑職。”

他頗有些驚訝:“殿下如何知道是我?”

許亦心沒有睜眼,聲音帶著淡淡的疲倦和慵懶,“我記得你的腳步聲。”

言同甫笑了,“如此。殿下不怪罪我吵醒您嗎?”

“我沒睡,只是在想事情。”

“殿下在想什麽?”

許亦心擡眸,笑道:“學會主動提問了,不錯。”

言同甫回以她更大的笑容。

許亦心收回目光,挪到一旁的貴妃榻上葛優躺,喃喃道:“我在想……今日和皇兄一起去見皇叔的事。皇叔認不出他,一見我就說見到了鬼魂,拽著簾幔把自己包裹起來,到處躲。後來竟當著皇兄的面要瘋跑去畜牧司,要和那些牲畜同住……”

許知賢當時見了他父皇這狼狽模樣,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一言不發看了好半天,臉色極其難看,拉了她轉身就走。

“他連之後計劃去看康寧和貴妃的事也忘得一幹二凈,我提醒他,他卻只是輕描淡寫說改天再去,他累了。我擔心……”

言同甫道:“殿下擔心王爺往後對您多加戒備。”

許亦心點頭。

“靖北王與陛下的關系,並沒有表面上那麽好。自從七年前靖北王的生母過世後,靖北王就很少待在奉南王府,時常外出走動,當時朝局動蕩,您事務繁忙,就沒追究他離開父親封地的事,故而後來他何時勾搭上了沅州趙況,也無人註意。

“他對陛下尚且不親近,對康寧公主與貴妃娘娘冷淡,更是情理之中的事。

“至於對您……依我看,王爺若有疏遠您的意思,今早晨起就不會讓您進殿。”

晨起他讓她進屋給他更衣,除了是對她示以親近,還存了試探她的意思,看她對自己態度是否有所變更。

許亦心撐起腮幫子,眨眨眼,看著言同甫:“你說得對。”

言同甫伸手進袖中,拿出一個小瓶子,道:“差點忘了,這是王爺讓我交給你的,說是從廣陰帶來的舒痕軟膏,對祛除疤痕很有效,王爺見了您脖頸的傷疤,叮囑我請您務必用上,還有半年前手背上的抓傷,也可用它試試。”

許亦心接過來,張了張嘴,沒想到他當時沒有追問,實則是將它放在了心上的。

“我請裴大夫驗過了,這藥膏沒問題。”

許亦心對他讚許一笑,“做得好。”

“殿下,您塗上試試。”

“我不想動。”

“屬下為您上藥。”

“算了,我自己來。”許亦心嘆氣,擡手將蓋子拔開。

言同甫註視著她,猶豫片刻,問:“這傷……是陛下所致?”

許亦心搖搖頭,忽然醒悟,許知賢沒有多問,是誤以為她脖子上的傷是許常義造成的了?

好吧,其實也不算冤枉許常義,畢竟他戳她的那一簪子,直接讓她魂歸故裏,比脖子上這道傷可嚴重多了。

她直起身來,將瓶子放到一旁,看著言同甫順手將它蓋好:“你找我什麽事?”

言同甫這才想起來:“是尤老夫人給您做了綠豆粥解暑,親自送來了——”

說著就食盒拿過來,打開蓋子,裏面一碗冰涼涼的綠豆粥,邊上還放了冰塊,舀起一勺,粥裏也放了碎冰和蓮子。

是許亦心曾說過的綠豆沙冰,尤老夫人記在心上,特意做了給她送來。

許亦心心頭一熱,道:“老夫人有心了。她人呢?”

“就這游廊候著——”言同甫站起身,發現游廊那邊空無一人,尤老夫人早已不知所蹤。

尤老夫人等到兒子回府時,夜已深了,尤碩明一面往西廂走,一面低聲與身側的韓漳說著什麽,見她來了,立即止住話頭。

“娘,你怎麽還不睡?”

說著叮囑了韓漳幾句,揮揮手讓他退下。

母子二人進了房間,尤老夫人支吾著:“我來看看你。”

尤碩明察覺她的異樣,挨過來拉起她的手,安撫道:“娘……發生什麽事了嗎?”

尤老夫人蹙著眉,嘆了一聲,糾結半晌,轉過身道:“我今日做了綠豆粥,本想獻給公主解暑,順道看看能不能找機會旁側敲擊,看她有沒有跟你回魏國的意思……”

“您不是已經知道了嗎……”尤碩明扶額。

“我這不是還抱有一絲希望——”尤老夫人不悅,轉言道,“不提這個。我去找公主,然後遇見了那什麽長使。”

“言同甫?”

“對對,是這個名字。”尤老夫人停了一停,觀察他的神色,“我見他和公主……”

她發現了尤碩明的沈默,“你知道這個?”

“亦心對他沒別的意思。”

尤老夫人恨鐵不成鋼:“公主沒別的意思,擋得住旁人對她有意思嗎?何況他還是公主府的總管事,又是朝夕相處又是貼心照料,日子一長,水滴還能穿石呢,屆時你與她一南一北,他倒是與公主日日相伴,這叫什麽?你是沒見著,今日他對著公主——”

尤碩明不想聽細節:“我見過的比您多。娘,不是您教我,夫妻之間最重要的就是信任嗎?”

“信任固然重要,但溝通也同樣重要。這位長使的事你憋心裏很久了吧?何不找機會與她敞開了談一談?”

“如何談?他是從小在亦心身邊服侍的,對亦心來說,他與親人別無二致,我總不能讓亦心殺了他吧。”

尤老夫人嘖一聲,“又說氣話。你只要請公主調他去別處,公主是聰明人,會明白的。時間一長,他有再多心思,見不到人,自然翻不了天。”

尤碩明腦子一團亂,想著這些日子忙的事,想著回魏,想著陛下的囑托,想著宋國如今正值艱難時刻,他卻不能站在她身後,還想著他們即將因分離而可能出現的感情危機,而她身邊有那麽多藍顏知己……

可他留在宋國,終究只是一個駙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