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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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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同甫手心一空,無法理解地提高了聲音:“為什麽?”

許亦心轉過身,不安地踱了幾步,道:“其一,趙況會私下接觸鹽商,說明他野心不小,很可能圖謀更多,你這一趟算是捏住了他的把柄,他不會讓你輕易出城的,更別說帶著我,他已經知道我的身份,只是還沒有對外公開。屆時他反應過來,定然會在國君趙巖察覺之前,全力將我們抓回來。其二,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許知賢在王府給趙況當幕僚。”

“奉南王世子許知賢?”

“不錯。在弄明白他留在越國想幹什麽之前,我是不會走的。”

言同甫想說,只要去奉南郡把康寧郡主和奉南王抓在手裏,管他許知賢想幹什麽?但他知道殿下有多重視血脈親人,所以還是將這些話吞了回去。

“其三,你可能沒註意到,尤碩明失憶了。”

言同甫哽了一瞬,難怪昨晚他的表情有點奇怪,可是:“殿下回國,與他失憶與否有關系嗎?難道您要帶他一起回去?”

“當然!”

“聖上會殺了他。”

“有我在,他不會。”

言同甫動了動唇,還是咽下了反駁的話。

許亦心見他顯然不太讚同自己的看法,遂繼續說:“尤碩明不能留在越國。他如今失憶了,對魏國和我大宋並無半分情感,如若我丟下他不管,越人再施與他些許恩惠,保不齊他就死心塌地效忠越國了。一旦他率領了越軍與大宋抗衡,我們沒有勝算!”

您也太看得起他了。

言同甫默然片刻,輕聲問:“如果他沒有失憶,就不用考慮第一和第二條了,對不對?”

“什麽?”

“……沒什麽。”

許亦心當然不奢望他能理解尤碩明的重要性,畢竟他並不清楚五國最終的結局。她掏出一塊絹帕塞給他:“你找機會盡快回國,把這個交給陛下,請他務必振作,不要事事勞累太傅!太傅年近古稀,如今這種局面,萬一累垮了太傅,他再六神無主,宋國就完了!至於我,我會想辦法帶尤碩明回宋國的,請陛下沈住氣。”

言同甫垂眸點頭,將絹帕疊好,收進懷中,繼續聽長公主的叮囑,聽她從如何勸說陛下打起精神,到推薦哪幾位大臣協助太傅處理朝政,再到懇請喬先生研究抑制此次疫病擴散的可行方案,甚至還兼顧到了蘇敬綸和沈信芳的處境,強調他們倆是宋國最不可或缺的臣子,一定會為本次災情作出重大貢獻,朝廷要全力支持他們在疫區的需求。

她對所有人的境況都勞心勞神,唯獨不提自己要如何擺脫身陷越國的困境,言同甫不由地問:“冬祭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蘇敬綸說殿下是想拉住尤碩明,不慎被他帶著一起跌落懸崖的,可我不相信蘇敬綸,若非他故意為之,以他的身手,又豈能眼睜睜看著長公主跌入深淵?”

許亦心聞言一怔,不禁想起蘇敬綸當時仇恨的眼神,一瞬間,那種窒息的痛楚又湧上了她的喉嚨。

“一言難盡……但蘇敬綸也沒有說謊,此事且先不提,我往後會一一告訴你。”

……

離開西郡王府後,言同甫閃到一處幽暗的角落,從懷裏掏出她給的絹帕,打開火折子。

小小的火苗閃爍著,跳動著,照在絹帕上,溫暖的亮光柔柔地籠罩下來,映出四個秀麗端正的小楷字:安好勿念。

他長長嘆了一聲,將絹帕貼緊自己的胸膛,松了全身的勁兒,重重往後一靠,肩胛骨貼在冰冷的墻壁上,仰頭閉上了眼。

他忽然想起,自己忘了祝長公主小年安康。

暴雨滂沱,烏雲密布,雷電陣陣,城墻上燃著的微弱火光,是暗夜中唯一的一縷溫暖。

此刻的壽州城,仿佛是末日中茍延殘喘的一座孤島。

黑夜中,一輛馬車艱難地冒雨向城門行駛著,馬車的聲響在大自然的狂嗥中幾乎微不可聞,直到離城墻僅十幾步之遙時,城門守衛這才確認有馬車在靠近。

守衛有四人,揣著手聳著肩,縮在臨時搭建的雨棚下,火把只點了一支,因物資緊缺,需要節省著用。他們相互看了看對方,而後站直了身,抄出家夥警惕地指著馬車,大聲呵斥道:“什麽人?!速速停車!”

馬車嘎吱嘎吱靠近了,而後慢慢停下,趕車的那人穿著一層編織得厚厚的蓑衣,戴著蓑帽,收起了馬鞭,擡頭推了推帽沿,大聲道:“諸位不必慌張,我們是來壽州城尋故人的,趕上暴雨耽擱了,沒能在天黑前抵達。”

守衛們面面相覷,眉頭緊鎖,不僅奇怪有人會夙夜前來壽州城,還訝異面前的趕車人竟是個女子。

“還望諸位兄弟行個方便,讓我們進城。”

其中一位守衛上前一步,歪頭打量著趕車的女子,又看看她後面,“車裏是誰?”

此時車簾被掀開一角,一位老者冒出小半個身子,瑟縮著道:“小玉,承佑好冷啊……”

這二人正是裴清和承佑。

守衛看他們一老一少,構不成任何威脅,便也放下警惕來,又見他們衣裳濕了大半,那位老者還凍得發著抖,兩方隔著雨簾,說話都得扯著嗓子喊,也不太方便,於是守衛相互商量了幾句,便撐了傘過去,幫那位少女扶老者下車,將他們接過來。

等到眾人都躲進了雨棚,守衛這才告訴他們,壽州城如今瘟疫蔓延,城中人一律不得外出,外人也一律不得入內,除非持有詔陽來的指令。故而,無論他們口中所說的“尋故人”是真是假,守衛是不會放他們進去的。

“我是大夫。”裴清忙道,“實不相瞞,我正是為此次瘟疫而來,請諸位通傳給州府大人,容許我入城救治病人。”

守衛們一瞧她的樣貌身段,像是不滿十八的樣子,心裏對她的話不太信服,相互之間對了個眼色,問她可有詔陽的諭旨,得到答案是沒有,那他們更不敢放她進城了。

只是如今大雨連連,他們也不好當即趕她和老者離開,遂幫他們將馬車牽進來拴好,打開城門,帶他們去守衛休憩所暫時安頓下來,承諾派人去給將軍報信。

駐軍衛所。

巡衛一絲不茍地完成了巡邏,與下一隊交接,恰巧碰上了抱著卷軸而來的沈少卿,忙昂首挺胸站定了,回答京官的詢問,答完後,見大人沒有其他指示,這才兢兢業業地返回各自崗位去。

沈信芳收起雨傘,推開了書房的門,放眼望去只有書桌旁點了一盞燈,案卷堆積成山,擋住了伏案工作的那人。圖紙散了幾張在他腳下,他將它們撿起來,看到上邊畫的是正要計劃搭建的隔離衛所的建築圖。

他將圖紙整理好,而後放下懷裏的卷軸,找來爐子生了火取暖,再搬開書案上壘成山的的公文書籍,端來一盞新的燭臺點上了,放在了蘇敬綸右手邊,照亮了她冷峻的側臉。

“什麽事?”

沈信芳自己帶來的卷軸展開給她看,“這是西城區川門坊新增的病例,還有已經死亡的病人也標註在上面。另一冊,是負責川門坊救治工作的大夫賈立軒,他……請求出城采集藥材。”

蘇敬綸緊抿著唇,將病例名冊仔細看了一遍,而後拿起一旁賈立軒的申請書,冷哼了一聲:“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上一次的申請書是想要離開壽州。”

賈大夫是從外地過來的,他聲稱一定能在一個月之內研制出藥方,蘇敬綸才破例放他進城,只是這段時間以來,賈大夫試了各種奇奇怪怪的藥,並沒有什麽顯著的效果。

可他索取的東西卻一樣不少,一會兒要珍貴人參,一會兒要罕見蟲草,住的地方還必須寬敞僻靜。

一開始,蘇敬綸耐著性子一一滿足了他提的要求,可時間一天|天過去,賈大夫所說的藥方依然沒影兒,蘇敬綸卻接到了他請求出城的申請。

果然是個沽名釣譽之徒,大約是想來壽州碰碰運氣,一旦研制出行之有效的方子,那他定然會名揚天下。然而如今看此路不通,他吹大話的時限快到了,他就想伺機逃跑,偷偷塞信箋給蘇敬綸,求蘇敬綸放他出城。

蘇敬綸氣得發抖,將他的特殊待遇一律停了,住處換成了普通雜房,勒令他繼續留在城西救助災民。若不是時局特殊,這賈大夫又並非醫藥草包,就沖他私下販賣那些不屬於他的人參鹿茸,她早就將他扔地牢裏餵耗子去了。

這次他又想借著采藥草的機會逃跑。

當她是白癡嗎?

寒冬臘月的,城外山頭能有什麽藥草?

蘇敬綸將賈立軒的申請書重重拍在桌案上:“不用理會他!特殊時期,就算他是普通百姓,我也不可能放他出城,更別說他還是個大夫。”

她氣得胃疼,蹙眉忍了忍,擡起頭看看多出來的這盞燈,又看看沈信芳:“熄了。別浪費蠟燭。”

壽州如今這種情況,他們也不知能撐多久,能省一些是一些。

沈信芳嘆了口氣,把燈熄了撤走,重新坐在她跟前,見她又埋頭開始看文卷,忍不住伸出手,抽走了她手中的東西。

“怎麽?”蘇敬綸皺眉。

沈信芳無奈地看著她:“晚上還沒換藥,對嗎?”

她楞了楞,眨巴一下眼睛,胸口仿佛忽然被他輕輕敲了一下,一股暖流從下至上,裹住了她的肺腑。

“唔……嗯。”她硬邦邦答道。

沈信芳對她抿了抿唇角,眼裏帶有責備和心疼,她不自在地轉過頭,自覺走到臥榻旁坐下,背對他,窸窸窣窣將衣衫褪下了。

沈信芳抱來藥箱,跪坐在她身邊,她緊繃著身體,輕輕掀開自己褻衣的下擺,看著他幫自己解掉被血滲透了的紗布。

他用沾了酒的新紗布給她清理幹凈傷口,而後仔細塗上藥膏,這才一圈一圈為她重新包紮妥當,隨即便來到她背後,將她垂在肩頭的高馬尾綁成丸子,悄悄舒了口氣,開始認真給她處理背上的刀傷。

蘇敬綸全程一聲不吭,耳朵已經紅透了。

壽州如今最缺的就是大夫,太醫署來的人早就被派到城裏各個區域,全力救治病人,駐軍衛所並沒有留軍醫,所以她的傷一直都是沈信芳給她換藥。

當然,她的身份特殊,她也不會允許其他大夫碰她。再者……早在北邰山時,她捅自己一刀,傷口也是他幫忙處理的,畢竟,只有他知道她是女兒身。

之後她就被扔到了詔獄,期間自然不可能有人能為她換藥,所以她的各處傷口便惡化了,一直到現在還沒好。

她對沈信芳伸出的援手十分感激,但又不由得有些五味雜陳,她一直知道他是個正直善良的好人,但她沒想到他會在當時那樣覆雜的情形下,冒著危險深夜前來給她偷偷上藥。

他不怕被陛下遷怒嗎?

他這樣救她,僅僅是因為他的正義感和對她的同情嗎?

還是說——

“你這一身的傷拖到現在還沒好。”沈信芳愁眉苦臉。“早知如此,當時我就該給你用長公主的藥,陛下用她的藥好得特別快。”

蘇敬綸滿腔的溫熱血液被他這句話瞬間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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