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咖啡店。

店裏人頭攢動，店外的隊伍排得老長，因為進門得核對一遍身份，所以隊伍前進的速度相當緩慢，但正在排隊的人沒有絲毫不耐，或笑容燦爛、或侃侃而談，氣氛異常融洽。

事情到底是怎麽變成眼下這樣的？

王曉雲一邊在吧臺後制作咖啡，一邊試圖捋出事態失控的源頭。

一切的一切，還要從她跟王瀟瀟他們的那次會面說起。

那本來只是一場平平無奇的老友聚會，但在那場聚會後，王瀟瀟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脈，覺到這麽大一個咖啡店，既沒有領導，也沒有客人，就這麽庸庸碌碌的度過餘生，簡直太浪費了！

於是，她決定挖掘咖啡店的殘餘價值，為王曉雲慘淡的工作增加業績，免得王曉雲混著混著就被開除了。

“當然，在你被開除之前，這家店可能直接倒閉了。”王瀟瀟振振有詞：“你看看這客流量，再看看這個地理位置，就算這家店的老板礦裏有家，也遲早得在這麽高的負盈利面前接受殘酷的現實。”

王曉雲當時並不知道王瀟瀟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對此反應相當平淡。

知道什麽叫做鐵飯碗嗎？倒閉？不存在的。

對此一無所知的王瀟瀟仍在鼓動王曉雲：“所以，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出現，為了避免你失業後流落街頭，我們必須做點什麽，來拯救這家店！”

王曉雲盯著王瀟瀟看了半天，發出了靈魂一問：“這家店又不給你發工資，你這麽激動幹嘛？還要拯救這家店的業績……那不等於平白給我加工作量嗎？我得多傻逼才會這麽幹啊？”

王瀟瀟：“萬一咖啡店倒閉了呢？”

“不可能，”王曉雲脫口而出，見王瀟瀟一臉疑惑，又往回圓道：“就算它倒閉了，那我再換份工作不就行了嗎？至於這麽跟老板共情嗎？工賊也沒你這麽當的。”

王瀟瀟眼神開始亂瞟，王曉雲生出了狐疑：“你到底想幹嘛？”

王瀟瀟和盤托出：“那什麽……我之前不跟你說過，我加了主播的後援團，還剪了幾個視頻嗎？”

王曉雲生出不詳的預感，還沒聽完就立即拒絕道：“你想都別想。”

與此同時，王瀟瀟的話也一鼓作氣的說出了口：“視頻剪的不錯，我現不僅成了大手，而且還混進了後援團的管理層。前些天官方說最終談判地點可能要放在A市。我們打算組織一場線下聚會，向主播表達我們的支持，當然，要是能現場看到蟲族就更好了。”

王曉雲目瞪口呆，不知道該為王瀟瀟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混進管理層驚訝，還是該為王瀟瀟這個天才般的主意震驚。

她何德何能，能擁有如此積極為她的職業生涯拖後腿的閨蜜啊！

王曉雲拒絕了這個提議，並無比堅定的表示，她，王曉雲！誓死不做工賊！絕不給自己增加多餘的工作量！

王瀟瀟覺得這個主意真的挺好，但架不住王曉雲死活不肯，只好遺憾的選擇了放棄。

結果，第二天，王曉雲給她發了消息，表示店鋪興亡，匹夫有責。她要為咖啡店做貢獻，她要拉高咖啡店的業績，從今天起，不再摸魚，積極向上，誓與老板共存亡。

王瀟瀟懷疑她可能是瘋了。

“你忘記你昨天是怎麽拒絕我的了？才過去一晚上，怎麽就換了個態度？”

王瀟瀟對電話另一端的王曉雲道：“你不用替我操心，A市這麽大，還能找不到聚餐的地方？不是一定要去你上班的那家咖啡店。而且我昨天回來之後，想了想，覺得你說的挺對。咱們一群打工人，憑什麽要跟資本家共情啊？這不上趕著犯賤嗎？就應該像你那樣！絕不加班！將帶薪拉屎貫徹到底，能不為資本家的寶馬努力就不努力，一定將摸魚進行到底！”

王曉雲幹巴巴的道：“那不成，資本家歸資本家，咱倆歸咱倆，我能幫上忙，哪能讓你幹著急。就這麽說定了！這個線下聚會必須放在咖啡店這邊了，誰說都不好使！”

王曉雲捋完了整個過程，沒錯，這就是事態失控到這一步的原因。

至於她為什麽改變主意……那還用問嗎？打工人，打工魂，領導說啥就是啥，領導要關註一下這個蓬勃生長的主播後援團，那她只能麻溜的給領導遞梯子了。

陸仁發出了感慨：“可以啊，這線下聚會還挺像那麽回事的。”

一旁傳來幹脆利落的對話聲。

“人齊了沒？立牌數清了嗎？橫幅每人一個，別忘了啊……”

“X姐，要不要準備小零食啊？萬一現場有記者呢？”

“主播又不是明星，人家是官方人員，就算現場有記者，那也是新聞臺的記者，用不著咱們準備禮物。”

“還是準備一點吧，萬一真能跟蟲族碰面的話，還能塞給他們。”

“對對對，那我先去采購，有零食清單嗎？”

“就按常規的來——不對，性質不同，別買華而不實的，多買點高熱量的、好評多的。”

“X姐，花已經點過了，數量沒錯，現在就送過去，還是再等會？官方那邊有消息了嗎？最終位置定了嗎？”

“先給那些花噴點水，保持一下狀態。官方沒動靜，再等等。”

年輕的男男女女湊在一起，渾身上下透著幹練的氣息，有的手上拿著小立牌，有的臉上貼了應援色，還有的在折騰易拉寶，總而言之，就是專業。

陸仁壓低聲音：“這是給明星應援的流程？也太專業了，我還以為群裏那些話是說著玩的……沒想到他們是真在追星啊？”

王瀟瀟的聲音響起：“主播又不是明星，這麽做只是為了用行動支持主播而已，再說了，我們也得讓官方看到我們的聲音，讓他們知道還有很多人支持蟲族加入地球，支持太空探索計劃！”

網絡上的輿論總是多樣化，很少呈現一面倒的趨勢，所以身處其中，難免會感到擔憂——好比這些“主播後援團”的成員們。

他們不知曉官方的後續計劃，也不知曉大眾的真實想法，只知道網上有不少人都在旗幟鮮明的反對太空探索計劃，反對蟲族加入地球，還有反對人類命運共同體的。

在輿論浪潮中，他們想發出自己的聲音。

這是季汀的粉絲數量增長得如此迅速的原因之一，作為被官方推到臺前的人員之一，季汀身上有著鮮明的國家烙印。

有很多年輕的、對政治和新聞並不是那麽了解的人，希望能通過支持主播來表達他們對國家的支持，對眼下這一切變革的支持。

個體的聲音是微弱的，而群體能發出的聲音無疑是響亮的。

王瀟瀟說完後，又有些疑惑：“你這些天不是一直在加班嗎？今天可是工作日，我還以為你肯定來不了了。”

陸仁攤手：“我們部門放了半天假，說是之前加班加的太多了，讓我們休息休息調整一下狀態。”

王瀟瀟：“真的假的？果然公務員才是宇宙的盡頭，瞧瞧這覺悟，跟資本家形成了多麽鮮明的對比。”

王曉雲也有些驚訝，主要驚訝她怎麽沒收到放假通知，大家都是公務員，她還是有編制的公務員，陸仁都放假了，她這邊不應該沒動靜啊？

她跟陸仁核實道：“就你們部門放假？還是其他部門也都放假了？”

陸仁：“所有部門一起放假，那還不得亂成一團？是輪著放。我們部門排在第一個，所以就先放假了。”

“X姐，官方出新通告了，行程安排定下來了，咱們可以做準備了！”

這個聲音讓嘈雜的現場短暫的安靜了兩秒，然後掀起了更大的動靜。

“具體的行程安排出來了？最終談判幾點開始？”“能看到主播嗎？”“有現場直播嗎？”“會有後續采訪嗎？”

王瀟瀟的註意力立馬跟著轉移了，他摸出手機，壓低聲音跟王曉雲他們解釋道：“最終談判的地點和時間都確定下來了，就在XX大會堂，沒有現場直播，也沒說會有新聞媒體在場。不過這上面還介紹了蟲族下飛機後搭乘車輛駛過的路段……”

她興奮了起來：“說不定我們真能看到蟲族呢！”

咖啡店裏的人群已經準備轉移了，王瀟瀟拽著王曉雲往外走：“你別楞著了，等會晚了就搶不到好位置了。”

周圍的氛圍太過熱烈，王曉雲嘴裏那句“我還要上班呢”楞是沒喊出來，就被拽進了人潮中。

寬闊道路上，黑色車流正在疾馳，除此之外，路上幾乎見不到其他過往車輛。

車流中間的那輛車上。

季汀坐在兩只蟲族之中，跟耳麥另一邊的專家小組據理力爭：“蟲族的安全性已經確認了，不用我跟著走流程了吧？再說了，翻譯器不是已經到你們手上了嗎？”

“但它有點小問題，”耳麥另一邊的專家盯著小巧的“翻譯器”道：“它的翻譯沒有你精準。”

因為翻譯器的原理是“他心通”，所以它實質上捕捉的是蟲族心裏浮現的想法。

當然，“他心通”並不等同於讀心術，它能讀取的想法十分有限，對大部分智慧生物來說，“他心通“只能讀取到他們想說出口的那個強烈念頭，也就等同於起到了翻譯作用。

但蟲族眼下的智商不高，腦海裏轉過的念頭的強烈程度都差不多，所以在使用翻譯器時，蟲族腦海裏一閃而過的其他念頭也會被收錄，對人類跟蟲族的正常溝通造成了一定的困擾。

季汀對專家的這個說法嗤之以鼻。

“翻譯夠不夠精準又不是問題，本來就只是走個流程而已，難不成還真會因為溝通不到位出現什麽問題？”

說道這，季汀生出了疑惑：“有必要這麽認真的走流程嗎？帶著蟲族去A市，還要進大會堂，搞得好像真要談判一樣。直接把咱們之前討論好的那幾條安排從新聞臺往外一放，不是更簡單嗎？”

畢竟，眼下最重要的是盡快把結果公之於眾，推動計劃的進度。而不是關註談判過程中的細節到不到位。

專家咳嗽了一聲：“其實，有件事，我們之前一直沒跟你說……”

與此同時，季汀聽到了一些嘈雜的動靜在遠方響起，兩旁的蟲族也興奮了起來，不住朝前探頭探腦，要不是這個交通工具太過脆弱，他們的動作還能更大一點。

“路上好像有什麽動靜，”季汀打斷了專家的話，一邊凝神細聽一邊道：“你們聽到了嗎？好像有人在喊些什麽……”

專家還沒回答，季汀已經從風聲中分辨出了那些聲音的真面目。

“車來了！車來了！”“主播加油！”“我們會一直支持你的！”“記得讓蟲族多吃點！”“主播你好帥！”

季汀腦袋上浮出了問號，他懷疑自己聽錯了，但此刻車輛已經駛到了擠滿人群的地段，兩旁熱鬧的場景以毋庸置疑的姿態打消了他的懷疑。

道路兩旁擠滿了人，這些人熱情的讓季汀頭皮發麻。

他看到了高高掛起的橫幅，也看到了他本人的立牌——似乎是從直播中截下來的，但因為經過了無數個濾鏡的美化，季汀乍一看差點沒認出來——他甚至還看到了他跟蟲族的合影立牌……

在車輛駛過的這一瞬間，閃光燈此起彼伏，連成了一片白晝，鋪平了前方的道路。

車輛飛馳而過，季汀的腦袋跟著轉向後方，一直到人群消失在視野之中，他才以一種夾雜著震撼和不解的語氣道：“主播放心飛，我們永相隨是什麽意思？”

耳麥那邊的專家久違的沈默了。

季汀不是不了解這句話的意思，他只是不理解這句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個場合，用在“主播”這個稱呼上。

“這就是我們沒來得及跟你說的那件事，”專家鎮定的說完自己方才沒說完的話：“你火了，火得一塌糊塗。”

季汀：“這，你，我……不是？你再說一遍？我怎麽了？”

專家重覆了一遍：“你火了。”

“車來了！”

簇擁在大會堂某條線外的人群發出了歡呼聲。

車內，季汀看著烏泱泱的人群以及那堵醒目的花墻，開始懷疑人生。

正常人無法在這個距離看清那些細節，但季汀可以，所以那些橫幅、易拉寶、手牌全都映入了他的視野，用鐵一般的事實證明了專家小組方才的話。

“他們還搞了應援色？”季汀的聲音驟然拔高：“你們就看著他們這麽瞎折騰？也不管管？”

專家認真的解釋道：“也稱不上瞎折騰，他們搞得挺正規的，該辦的手續都辦了，應援活動的提案也一早就跟官方核對過了，沒有越線……”

季汀腦袋上再度冒出了問號：“聽你這意思，你們還挺樂見其成的？這事背後不會有你們的手筆吧？”

這個猜測一冒出來，季汀立馬覺得一切都合情合理了起來：“我就說嘛，怎麽可能就這麽隨隨便便火了？我一共也就直播過三次，一次是在郝雲的直播間裏當背景板，一次沒露面，還有一次就是上次，總共直播了一個小時，這都能火，那也太離譜了。”

專家澄清道：“跟你相關的計劃，我們都會征求你的同意，絕不可能私下操作。至於你突然在網上火了這件事，背後確實沒有人為操縱的痕跡，完全是個意外。”

“我們的分析結論是，民間高漲的愛國情懷、C國在國際上逐漸提高的國際地位帶來的自信、以及時代巨變帶來的迷茫，這三個因素交織，促成了民間自發尋找‘新生代偶像’的浪潮。”

“只是跟以往的偶像不同，他們眼下需要的‘新生代偶像’具有旗幟般的意義，同時還能彰顯鮮明的政治立場，他們支持你，是為了支持你所象征的那一切。”

專家停頓了下：“你聽到了嗎？人們正在歡呼，為了你、為了我、為了C國、為了人類命運共同體。”

季汀側耳凝神細聽，聽見了一堆“主播放心飛，我們永相隨”的口號，不過他聽出來了，這事專家小組可能沒插手，但他們絕對樂見其成。

我為這份工作付出的實在太多了。

季汀伸手遮住眼睛，有氣無力道：“別說套話了，你就說吧，你們接下來打算讓我怎麽配合。”

黑色車流在人們的歡呼聲中安靜了許久，久到圍觀群眾都開始疑惑了，才出現了下一步的動作。

車門被打開了，人潮湧出，迅速形成一個包圍圈，護送最中間的那三個“人”朝大會堂的方向走去。

與此同時，歡呼聲再度熱烈了起來。

蟲族的外表與人類相差太大，光身高就有兩米多高，即使被簇擁在人群中，也非常容易被分辨出來。

“主播！是主播！氣場好強！直播鏡頭壓根展現不出來那種感覺！就是那種感覺，你懂的吧？”

被王瀟瀟大力搖晃的王曉雲其實不是很想懂，但在此刻，她確實跟王瀟瀟產生了共鳴，甚至開始懷疑起了自己的記憶。

在她的記憶中，老板的形象早已模糊，只隱隱約約的記得那張帥氣且頹廢的臉，以及吧臺後玩電腦的身影。

人群中心的那個人是老板嗎？老板的氣場有這麽強嗎？強到只遠遠的看到那個人影，就讓人莫名的緊張。

跟王曉雲有相同感受的人不在少數，只是大部分人缺乏明確認知，將緊張感導致的心跳加速誤認為另一種感受，然後愈發激動。

“我一見鐘情了！媽媽！我要嫁給他！”

“主播！加油！我們永遠支持你！”

“他好帥，帥得我呼吸不過來了。”

“他過來了！他靠近了！媽呀！我有點呼吸緊張！”

“有人暈倒了！快讓讓！”

人群中出現了小騷動，耳麥那邊也及時傳來了提醒。

“你太緊張了，放松一點。”

季汀緊繃著表情，很想讓對方來體驗一下他目前的處境。

無數雙眼睛在註視著他，現場彌漫著一種強烈的情緒，這些情緒太過強烈，以至於形成了某種共鳴，將所有人卷入了沸騰的漩渦，溢出激昂的正向反饋。

哪怕在蟲潮中，季汀也沒產生絲毫恐懼，因為他確信自己能解決一切突發狀況。

但此刻，他忽而感受到了某種沈甸甸的壓力，剪掉了他的舌頭，攪亂了他的思緒，讓他只能按照原定劇本，緊繃神經的走過這段漫長的距離。

這是他人生中走過的最漫長的一段距離，等他的理智上線時，他已經走進了大會堂。

他不記得他是怎麽走完那段路的，也不記得自己在走過那段路時到底想了些什麽，只記得無數人身上散發出來愛意，如此強烈，如此純粹。

人們愛我，人們愛我帶來的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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