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東西，雖然季汀忘記了，但參與者記得，現代科技也記得。

大會堂的門沈甸甸的合攏，隔絕了外面的動靜。

這宣告著這場大戲暫時告一段落，於是組成包圍圈的其他人開始布置大會堂內部的現場，務必要讓它看起來像那麽一回事。

專家小組的成員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領著季汀朝大會堂後方的小會議室走去，還沒忘記抱怨：“你剛才的行為太魯莽了，就這麽讓蟲族跟普通人近距離接觸，萬一出了意外的話，我們都會很被動……”

季汀從怔然中回過神：“讓蟲族跟普通人近距離接觸……我剛才做了什麽？”

現場安靜了兩秒，專家給了他一個“這還用問？”的眼神：“雖然我知道這個陣仗讓你很緊張，但也不至於緊張到暫時失憶的地步吧？”

他推開小會議室的門，會議室裏坐滿了人，講臺上有人正在侃侃而談。

季汀他們進門時，剛好聽見了對方的後半段話。

“……相關的視頻數量正在迅速增加，因為時間太短，目前出現的視頻大部分都是直拍。

各個社交媒體上的話題討論量也在迅速增加，提到次數最多的關鍵詞為‘想給主播生猴子’‘主播好帥’‘蟲族小可憐’‘胸肌’等。

我們之前重點關註的論壇裏也出現了大量的討論帖，話題主要集中於‘主播的戰鬥力’‘蟲族的戰鬥力’‘主播的氣場’‘主播的胸肌’‘主播後援團’等等。

綜上所述，這次行動完全達到了預期的效果，加強了人們對當前局勢的信任，穩定了輿論。

接下來，我著重挑選了幾個具有分析價值、能作為典型代表的例子，給大家進行更直觀的展示……”

說道這，對方停下話，低頭操作起了投影儀，於是季汀終於找到了發問的機會。

“‘主播的胸肌’為什麽會成為被多次提起的關鍵詞？”

現場的安靜中透著一股莫名的不祥感，季汀咽了口口水，低聲問帶路的專家：“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

“好了，可以播放視頻了……”講臺上的專家設置好投影儀，才發現門口站著的那群人，於是招呼他們道：“你們站在門口幹嘛？坐到位置上去，別錯過接下來的討論。”

投影儀上的PPT被切換成了視頻，視頻的拍攝似乎相當倉促且簡陋，整個畫面晃個不停，且存在大量的雜音。

“主播過來了！”“近距離看，我要窒息了！”“蟲族的體型真的特別強壯啊。”“主播！主播！主播！”“主播！我們都支持你！”“主播加油！”“啊啊啊啊啊啊”

季汀的耳朵猝不及防的受到了重創，甚至對自己之前的感受產生了懷疑——原來剛才有這麽吵嗎？

大概是因為主角出現，搖晃的視頻突然鎖定了目標，將正在靠近的那一行人收入視野。

面無表情、氣場驚人的男人一手提拉著一只蟲族，身旁簇擁著人墻，隔開他跟其他人的距離。

明明身處嘈雜混亂的漩渦中心，對方卻像是置身事外般游刃有餘，任何看到這個視頻的人，都會清晰的意識到，他的註意力並不在現場的任何人身上。

蟲族強壯的體型在鏡頭中顯得極富壓迫感，那些鋒利的節肢閃爍著殺戮機器的色彩，飽滿的肌肉能輕易迸發出人類難以想象的力道。

他們正在用冰冷的視線打量著周圍的所有人，頭頂的小小觸角不住晃動。

人群的動靜忽而小了下去，在直播間看到蟲族跟現場直面蟲族是兩種不同的概念，在近距離接觸時，生物本能會告知他們，他們正在直面能輕易殺死他們的天敵，於是恐懼油然而生。

雖然視頻中出現了這麽多信息，但事實上，截止到這一幀，視頻總共才過去了四秒——這個視頻時長總共才兩分多鐘。

所以，視頻開始四秒後，彈幕才結束緩沖，各種顏色的文字驟然鋪滿了整個屏幕。

【終於明白什麽叫做氣場強了。】

【主播好帥！】

【臥槽！之前的直播是什麽鬼？連主播萬分之一的氣場都沒展現出來。】

【畢竟是官方直播，沒把主播拍成回鄉務農的老大爺，已經是超常發揮了。】

【我是奔著胸肌來的，請問在第幾秒？】

【指路視頻結尾，建議反覆播放。】

【嘿嘿，主播，嘿嘿，胸肌】

要不是最後一絲理智拉住了季汀，季汀甚至能現場給眾人表演一個憑空消失。

“彈幕太多了，這不是才剛上傳嗎？”臺上的專家嘀咕了一聲，嫌彈幕太多影響他們觀看視頻，幹脆利落的關掉了彈幕，於是視頻得以毫無遮掩的繼續。

感謝這位不知名的好心人拯救了他岌岌可危的人生。

季汀停下了用腳趾扣出四室一廳的動作，心懷感激的繼續看起了視頻。

嘈雜的聲音小了下去。

恐懼滋生，人們忽而開始對自己的狂熱和興奮產生了動搖——強大到能輕描淡寫的控制住蟲族的人，需要他們支持嗎？強壯到能輕易收割所有人生命的蟲族，需要他們擔憂嗎？

他們所做的這些，到底是有意義的正向反饋，還是自以為是的自我滿足？

季汀能從視頻中看出人群的遲疑，但位於人群簇擁下的季汀顯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現場的人實在太多了，一小片人的沈寂並不影響更大範圍的其他人的熱情，當一個人身處於如此龐大的集體中時，他很難從局外人的視野來把控現場的狀況。

所以漫不經心的季汀仍在一邊前行一邊走神。

這段略微有些沈默的前行持續了將近二十秒——相當煎熬的二十秒，季汀在看視頻時，非常擔心這些人會因為恐懼和自我懷疑而做出不理智的行為。

他的擔心是正確的，在現場氣氛逐漸怪異甚至變得有些壓抑時，人群最前端的某個年輕人似乎是因為蟲族的靠近而徹底被擊潰了，他試圖跟蟲族拉開距離，因為人群過於擁擠而沒有成功，但他的這個動作引發了連鎖反應，其他人也開始躁動。

變故出現的很突然，在推搡中，有人摔倒了。

在如此密集的人群中，這無疑是一個相當危險的情況，屏幕外的季汀瞪大了眼睛，而屏幕內走神的季汀迅速采取了措施。

他松開手裏提拉著的蟲族，扒拉開他跟人群的“人肉護盾”，大步向前，一把將摔倒的年輕人提了起來——整個過程用時大約十秒，其他人還沒反應過來，問題就已經解決了。

屏幕外的季汀松了口氣，然後意識到，自己這口氣松的太早了，這才是之後一連串混亂的開端。

被他一把提起的年輕人瞪大眼睛。盯著季汀發出了一連串的“我靠”，然後突然飈出了一長串的話。

“主播！我是你的顏值粉啊！不，從這一幕開始，我就是你的死忠粉了！主播！你好帥！不，你好厲害！不！你是我的偶像！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麽！我太激動了！”

他說著說著就哭了，這個過激反應嚇得視頻裏的季汀沒了下一步的動作，他提拉著年輕人，那張從方才起就漫不經心的臉上出現了明顯的茫然。

年輕人發出了一聲響亮的抽泣聲：“主播！你給我簽個名吧！就簽在這！”

年輕人指著手心，邊哭邊道。

一臉茫然的季汀張了張嘴，還沒說話，有人熱心的遞來了簽字筆。

年輕人略帶莽撞的行為打破了方才的氣氛，人們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在跟“偶像”近距離接觸，沒有任何能阻攔他們的存在，於是現場的氣氛開始失控。

季汀宛若身陷狼窩，前後左右全是“給我簽個名吧”“能握個手嗎”“能抱一抱嗎”“能讓我摸摸你的胸肌嗎”之類的聲音。

等會！他剛才聽到了什麽？

季汀的耳朵警惕的豎了起來，目不轉睛的看著視頻裏被人群包圍的自己，終於明白“胸肌”為什麽會成為提起次數最多的關鍵詞了。

艹！這怎麽還有人揩油啊！

視頻外，季汀的表情逐漸驚恐，視頻內，季汀的表情凝固了。

就在季汀迫切的想知道他接下來的反應時，視頻突然一黑，居然就這麽結束了。

季汀緩緩扭頭，試圖從其他人身上獲得一些幫助，最好能來個人告訴他，他剛才看到的只是幻覺……

然而現場的眾人都在忙著記錄重點——視頻不是白看的，他們開完會之後還得提交報告呢——壓根沒人察覺季汀此刻的崩潰。

原來不是我的錯覺，而是那段路確實很漫長……

季汀腦海裏浮出了這個念頭，意識到他之所以壓根不記得發生了什麽，可能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大腦的自我保護。

臺上的專家語氣輕松道：“既然視頻看完了，那我再放一遍有彈幕版本的。”

季汀：？

視頻再度開始播放，鋪天蓋地的彈幕再次擁有了存在感。

【為什麽這裏大家一點反應都沒有？】

【可能是因為大家都在為之後做準備，安心往下看，等會就熱鬧了。】

【哇，主播反應好快，而且是我的錯覺嗎？感覺人群直接在主播面前讓出了路，奇跡般的有秩序。】

【這就是偶像的力量啊！】

【不，我覺得是因為主播氣場太強。】

【黑歷史警告！】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我充分感受到了他有多激動。】

【太慘了，這段黑歷史，恐怕會成為網絡經典素材，永流傳了。】

【哈哈哈，看到有人身先士卒了，大家都按捺不住了。】

【前方截圖警告，放慢視頻倍速警告！】

【臥槽！放尊重點，你的手放哪呢？】

【是胸肌，是大塊的胸肌！】

【主播為什麽不穿緊身衣？這麽美好的肉體怎麽能藏在衣服下呢？】

【這就結束了？太快了吧。】

【有誰發現主播的耳朵紅了。】

【不止是耳朵，那家夥的手摸上去的時候，他整個人都驚呆了。】

【看起來氣場很強，但其實很純情？嘿嘿，我突然有了一個瑟瑟的腦洞。】

【筆給你，我不缺錢，你給我展開仔細說說。】

【所以之後呢？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還有沒有更精彩……我的意思是，更有意思的後續啊？】

視頻第二遍播放結束後，季汀徹底升華了。

人這輩子其實很短，很快就結束了。

但講臺上的專家顯然沒打算就這麽結束，他輕車熟路的點開了另一個視頻：“接下來是後續展開……”

一連放了數個粉絲拍攝的現場視頻，全方位對季汀進行公開處刑後，專家將探索的領域延伸到了另一個媒介。

“剛才那個過程中最主要幾段視頻我們都已經看完了，不過彈幕可以獲取的信息還是少了點——大部分人都只是在抒發無意義的感慨。所以接下來我給大家分享下論壇裏討論度最高的幾個帖子，它更能表達其他人對此的看法。”

投影儀上的視頻換成了論壇的帖子，碩大的標題異常醒目。

《急！在線等！怎麽才能跟主播深入接觸？》

季汀瞳孔地震，這就是專家說的“更能代表其他人對此的看法”的帖子？

我為這份工作……不，我為這個世界付出的未免太多了。

在季汀的震撼中，專家津津有味的跟大家分享了帖子裏具有價值的內容——因為帖子太長，所以他只朗讀了幾個回覆。

“先來讀一讀主樓說了些什麽吧，”專家中氣十足的道：“他分享了幾張截圖，都是季汀的胸肌，好像還p了一下，現在的年輕人啊，盡幹些沒意義的事。”

季汀：……我到底為什麽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他讚美了下季汀的外貌……哎呀，這些話太肉麻了，我就不讀了，哦，還從臆想的角度推測了下季汀的肌肉狀況，這都不重要，總之，主樓發表了一下虎狼之詞，並要求大家為他跟季汀的深入接觸提出一些建議。”

“最開始那幾樓的回覆都沒什麽意義，全都能歸類為虎狼之詞。不過一百多樓的時候，有人回覆了一段分析，我給大家讀一下。”

“我把所有視頻全都看了一遍，發現主播的魅力一大部分來自於反差萌，明明能輕易拿捏那麽可怕的蟲族，但在粉絲面前，完全變成了不知所措的模樣。就算粉絲的舉動有些越線，也只會默默震驚，用譴責的小眼神盯著你看……

這裏有個現場視頻的截圖。

但蟲族一靠近，他就立馬變回了大佬，輕松擺脫了人群，然後一只手就按住了蟲族——由此可見，主播之前被人群包圍不是沒法脫身，而是不好意思辜負粉絲們的心意。

所以，我認為，如果樓主真想跟主播近距離接觸的話，那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跟視頻裏一樣，直接沖上去動手動腳，放心，主播肯定不會一巴掌拍飛你的，頂多用譴責的小眼神盯著你看。只要你沒有良心，你就不會被譴責到！

覆雜一點的辦法是曲線救國！考公務員！跟主播做同事！不說了，我去看覆習資料了。”

專家讀完這一長串，欣慰的點頭：“看，效果很明顯，積極作用立馬就出來了，偶像的力量在這裏表現的淋漓盡致。”

這是什麽需要欣慰的事情嗎？而且偶像的力量難道是指粉絲為了跟偶像近距離接觸所以努力備考公務員的行為？

季汀腦袋嗡嗡的，無數念頭在腦海中暴走，甚至分辨不出自己此刻到底在想什麽。

“我再讀一下另一段很有價值的回覆內容。”

專家清了清嗓子：“有誰註意到，視頻裏的粉絲給蟲族投餵時，主播一直在拿不讚同的目光註視著他們，而且還貼心的把蟲族拎遠了，就差在蟲族身前豎起一塊牌子，上書：禁止投餵了。

這個細節太戳我了，我反覆看了好幾遍，有種故事裏的超級英雄真的出現在了現實裏的錯覺。

雖然大家一直開玩笑說蟲族是小可憐，但蟲族吃東西都不需要拆外包裝，就算是小可憐也是能吊打普通人的小可憐。

但就算這樣，主播也只是默默的承擔了蟲族可能帶來的風險，沒舍得對投餵的粉絲說什麽。

他人真好，我好愛他。”

在專家用滄桑的聲音讀出最後那句話時，季汀默默的捂住了心臟，他今天在這個小會議室裏聽到一切，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太刺激了。

並不覺得這有什麽的專家還在興致勃勃的繼續：“還有這個回覆，你們一定得聽一聽。”

“我們要吸取那些超級英雄漫畫的教訓！不要做故事裏的愚民！折騰什麽反對超級英雄，給超級英雄加上枷鎖的事情，那太傻逼了！

而且嚴格來說，現在C國到處都是有超能力的超級英雄！所以我們更應該支持主播！”

“看看！什麽叫覺悟，這就是覺悟！”講臺上的專家感慨道：“我收集了網上對‘紅毯行動’的反饋，絕大部分都是正面積極的內容。這證明我們的選擇是正確的！”

“人們比我們想的更信任我們！他們在期待著劃時代的變革，他們向往那片星空，他們向往人類未曾征服的世界。”

專家並不年輕，但也不是那麽年邁，放在往日，是季汀很少會註意到的那部分人。

因為專家小組幾度擴增，人數早已抵達了一個驚人的數字，所以季汀其實不知道大部分專家的名字，也不認識那些為異常事件、為這個世界忙碌不休的普通人。

但對方此刻正在誠懇的向他道謝，他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明亮，像是看到了一個充滿希望的未來。

“非常感謝，我們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這個世界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專家太激動了，那些情緒無法克制的湧出，讓他跟網上的那些人產生了強烈的共鳴：“誰會不愛你呢？誰會不愛那個虛幻的英雄呢？”

季汀……季汀僵硬兩秒後，從椅子上一躍而起，消失在了眾人視線中。

小會議室裏傳來了此起彼伏的聲音。

“哎呀，跑了。年輕人，臉皮太薄。”

“剛才放視頻的時候，他就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了，小丁讀回覆的時候，他腦袋上差點就冒熱氣了。要我說，小丁你這安排不妥，你想想，這對當事人來說得多刺激啊？”

“有空得給季汀安排幾堂課，進修一下心理學，這才哪到哪啊……”

“剛才他在場，我沒好意思問，帖子裏的虎狼之詞具體是什麽？小丁你展開說說，我們詳細分析一下……”

“我也想問來著，不過他這個反應實在太大了，小丁，你把詳細的統計數據發給我，我歸納一下粉絲群體的構成……”

“既然他都跑了，那我來分析一下季汀的身體素質和肌肉狀態的變化，我收集了當時現場拍攝的視頻和圖片，提取出了‘意外’發生時，季汀胸口呈現的輪廓，修覆放大，去除衣服後，大家註意看，非常完美的肌肉塊……”

季汀跑到了小會議室前的大會堂正廳，人們已經將這裏裝飾的非常符合蟲族跟人類談判地點應有的模樣了。

但季汀暫時沒空關註這些，雖然他跟小會議室的距離超出了人類聽力能接收的範圍，但季汀仍然清晰的聽到了發生在會議室裏的後續對話。

他生無可戀的蹲在角落，事實上，除去尷尬之外，他內心深處更多的是在湧動著某些溫和的、正向的、快樂的東西。

就像冬日的陽光、春日的桃花一般，生機勃勃，快快樂樂。

有什麽碰了碰他，蹲在角落的季汀擡頭，看到肌肉蟲正在拿爪鉤戳他。

{好奇怪啊，他突然溢出了好多好多的快樂。}

{我也很快樂，我剛剛吃到了好吃的東西。這裏真是太好了！有好多吃的！還有好多好多小小的、軟軟的、脆弱的、快樂的人類。}

大翅膀問肌肉蟲。

{我喜歡這裏，蟲母一定也很喜歡這裏，你呢？}

肌肉蟲非常認真的思考了半天。

{雖然他們這麽弱，但我可以幫他們去外面搶一點食物，這樣他們就不會餓死了。我們就能一直跟他們玩了。}

季汀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仰頭看向上方，天花板隔絕了他的視線，但他仍然看到了明媚的陽光、烏泱泱的蟲族以及正津津有味的看視頻的崇竹……

等會？看視頻？他在看什麽視頻？！

季汀嘴角的笑容突然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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